第31章 亲吻亲我一下,
那段时间倪夏的生活分成了两条线。
白天她跑槐树胡同、跑街道办、跑住建委,把十七号楼的后续进展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稿子里。
晚上她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和数据库里翻找一切跟“白家”有关的信息。
白丰年的名字在公开的工商信息里并不难找,他是白氏集团的法人代表兼董事长,名下关联了十几家公司,涉及房地产开发、物业管理、商业投资等多个领域。
那些公司之间的股权结构盘根错节,像一棵根系发达的老树,表面上看着枝叶分明,地下那些细密的根须彼此缠绕、互相输送养分,外人很难一眼看清哪一根才是主干。
但倪夏查到的远不止这些表面的东西。
她花了一周时间联系了几个在新闻行业做了十几年的老前辈,其中一个姓方的老记者曾经在财经版块跑过十几年的地产线,对京市这些房地产商的起家历史知道得比她多得多。
方老师在电话里听完她的来意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白家这个水比你想象中要深,他们家从白丰年父亲那辈开始就不简单。”
倪夏追问下去,方老师慢慢给她讲了一些事情。
白家最早不在京市。
白丰年的父亲白广年最初是南方一个小县城里的普通商人,做的是建材生意,规模不大不小,勉强算得上殷实。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白广年三十多岁的时候,他娶了一个当地富商的女儿,那家人的生意比他大得多,女儿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笔相当可观陪嫁和一批重要的人脉关系。
靠着那笔钱和那条人脉网,白广年从一个小县城的建材商一跃成为区域性的地产商,成立了白氏置业的前身。
“所以说白家的发家史,说到底就是靠婚姻上位的。”方老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事情之后才会有的疲惫和淡然,“白广年娶了富家女,白丰年又把女儿嫁进了孟家。他们家往上数两代,核心的打法都一样,用婚姻换资源,用资源换地盘,用地盘换地位。一步步吃到现在,盘子越做越大。”
倪夏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然后问:“那白丰年本人呢?他是什么样的人?”
“白丰年比他父亲会经营得多。”方老师说,“白广年做事比较粗放,白丰年接手之后把整个公司的体系都规范了,表面上看着很正规,法人结构清晰,财务透明,这些年也没有出过什么大的法律纠纷。但——”
他顿了一下,“白丰年做事情很喜欢在暗处留一手,他名下那些公司很多都是代持的,真正的实际控制人不一定写在工商登记上。他经手的项目,从来没有一起因为‘烂尾’或者‘违规’上过新闻,但他经手的地块,十有八九最后都落到了对他有利的开发商手里。”
倪夏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她把方老师说过的那些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白广年靠婚姻起家,白丰年靠婚姻上位,白薇又嫁进了孟家。
三代人,每一代都用同一种方式往上爬了一级台阶。
白薇作为白家的女儿,嫁给孟叙白之后对白家的意义不言而喻,孟家是京市最顶层的家族之一,能跟孟家联姻本身就意味着白家的社会地位又往上提了一截。
而白薇也确实为白家做了很多,她嫁过去之后很快就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用孟叙白的资源在暗中为自己的娘家铺路。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白丰年在白薇出嫁之后开始重新调整他的用人策略。
倪夏查到的另一条线索显示,白丰年有三个孩子,白薇、白轩,还有一个叫白煜的私生子。
白煜据说是白丰年最喜欢的那个,聪明、敏锐,白丰年出入很多重要场合都带着他,圈子里的人都知道白煜在白家的地位比白轩这个明媒正娶来的儿子还高。
但自从白薇和孟叙白结婚之后,白丰年的态度就慢慢变了。
他开始把更多的权力交给白轩,让他接触核心业务、参加重要会议、在公开场合以“白氏少东家”的身份露面。
白煜则被调去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子公司做闲职,名义上算是“外派历练”,实际上谁都知道那是在边缘化。
原因很简单。
白轩虽然不如白煜聪明,但白轩是白薇的亲弟弟。
白薇已经在孟家站稳了脚跟,白家需要的是一个能够配合白薇在白家内部形成稳固同盟的弟弟,而不是一个虽然聪明但和她们同父异母、关系淡漠的私生子。
白丰年做了取舍,一边是白薇带来的孟家资源,一边是白煜的能力,他选前者。
倪夏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地整理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分类归档,然后关上了电脑屏幕。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书房里只有台灯暖黄的光照着她的桌面,那盏灯的光圈和她面前的笔记本形成了一个安静的、小小的世界。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白煜被边缘化,他心里服气吗?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有立刻找到答案。
但她把这个问号也存进了那个文件夹里,觉得以后也许用得上。
槐树胡同十七号的后续进展并不顺利。
倪夏在发了第四篇稿子之后一直在跟进街道办那边的安置方案,但她每次去问,得到的答复都是“还在研究”“正在走流程”“方案还需完善”。
她去找过街道办主任三次,前两次主任都“刚好不在”,第三次终于见到了,主任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说话客气却滴水不漏,说这个事情的难度比他们想象中要大,涉及的部门多,资金的缺口还没有完全解决,“我们有决心在期限内把问题解决,但实际困难确实不少”。
倪夏后来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白氏集团在槐树胡同所在的东城区深耕多年,在区里建委系统里的关系盘根错节。
涉及十七号楼的任何审批流程,即便上面的政策已经下来了,到了基层执行层面还是会被各种方式拖延,“材料不齐”“格式不对”“要等领导签字”“领导出差了”。那些理由每一个听起来都合理,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让人进退不得的无形的墙。
第四周的时候,小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他和他老婆找到了新的租房,签了合同,下个周末就要搬走。电话里他语气轻松,但说到最后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章师傅还没找着地方。王奶奶也是。”
倪夏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像是又要下雨了。
初秋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梧桐树,树叶的边缘开始泛黄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枚一枚被时间染过色的硬币。
倪夏想,得换一个突破口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之后,坐在餐桌前和孟砚南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把自己这周查到的关于白家的那些信息断断续续地跟他说了。
她说到了白丰年的父亲白广年的起家史,白薇被送进孟家联姻的背景,还有白轩和白煜在白家内部此消彼长的位置变化,以及槐树胡同的安置方案被各种方式卡住、迟迟推不动的现状。
孟砚南听着,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偶尔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等她说完了,他才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你查过白煜最近在做什么吗?”
倪夏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我知道他在白家的一个子公司里挂了个闲职,但具体做什么没细查。”
孟砚南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些从容:“白煜被调去的那家公司,叫盛安置业,名字听起来像个正经的开发商,实际上它最主要的作用是接手白氏集团名下那些不好处理的地块和物业。比如产权上有纠纷的、拆迁困难的、或者因为某些原因暂时不能开发的项目,都会被划到盛安置业名下挂着,等时机成熟了再转回主公司操作。”
他把那杯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在给她留时间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槐树胡同十七号那片地,是不是正好卡在这样的节点上,鉴定报告出了,住户要搬了,但开发方案迟迟没有下文?”
倪夏坐在餐桌对面,脑子里那些碎片在孟砚南的这几句话里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拨了一下,开始慢慢移动、靠近、拼合成一个更完整的图景。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脸,忽然觉得他说的那些话像是一把钥匙,刚好插进了一把她一直找不到锁孔的门里。
倪夏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慢慢嚼着,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我去查一下盛安置业和白煜。”
孟砚南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他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然后重新拿起自己的碗筷,两个人隔着餐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剩下的饭。
窗外的夜色正一寸一寸地深下去,初秋的风把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着。
——
那边的还没有解决方案,倪夏决定先从白家入手,查一下盛安置业。
倪夏把盛安置业这四个字输进搜索引擎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并不多。
公司的官网做得很简洁,页面是那种最普通的企业模板,背景是灰色的,上面写着“盛安置业·城市更新服务商”,下面列了几个项目案例,都是些不太知名的旧改项目,连项目名称都很模糊。
联系方式那一栏只有一个座机号码和一个邮箱地址,没有任何具体的人名和部门说明。
她又翻了工商信息登记页面,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的不是白煜,而是一个叫赵永昌的名字。
这个赵永昌在其他几家白氏关联公司里也有挂名,应该是白氏集团里专门用来做“代持”的角色。
白煜虽然是实际负责人,但在纸面上他什么都不是。
这种操作在房地产行业里并不少见,那些真正有权力的人往往不会出现在公开的登记文件上,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把自己藏在层层叠叠的公司架构后面,只在必要的时候露一下面。
第二天下午,倪夏去了盛安置业办公的地址。
那是一栋在东四环外不太起眼的写字楼,六层高,外立面是深灰色的石材,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了。
大堂里光线偏暗,前台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姑娘,问她找谁,倪夏说想找白煜白总。
前台打电话问了问,然后说:“白总今天不在公司,您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我帮您转达。”
倪夏留了自己的名片,在等待区坐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回复。
她后来又去了两次,一次比一次时间更晚,第三次去的时候前台看到她,甚至没打电话就直接说:“白总出差了,您改天再来吧。”
倪夏站在大堂里,手里捏着一份自己整理好的关于槐树胡同十七号的材料,看着电梯门在她面前合拢又打开、合拢又打开,上上下下的,没有一台在她面前停下来。
有人在电梯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电梯门重新合拢,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她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外面的天阴着,站在路边等绿灯的时候,把那份材料重新塞回包里,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急不得。
她对自己说。
倪夏换了一个思路。
既然直接从白煜这边走不通,她就从别的地方切入。
她从方老师那里要了几个在房地产行业深耕多年、又愿意跟记者透露点内情的人的联系方式,一个一个地打电话约见面。
有的人接了电话客气地说了几句“不方便”就挂了,有的人说“改天吧”就再也没有下文,还有一个人听她说完来意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小姑娘,你现在查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碰的,劝你小心点。”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将近两个小时。
孟砚南在客厅里等她,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用保温罩盖好的汤和一碟小菜。
他看到她进门时的样子,没有急着问,只是走过来接过她的包,帮她挂好,把汤碗端到餐桌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今天怎么样?”他问,像是她知道她会遇到这些阻碍,所以问得格外稳。
倪夏坐下来,拿起汤勺喝了一口汤。
汤还温着,她喝了两口,然后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碗沿,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见到白煜。去了三次,都说不在。给公司打电话也没人接,方老师给了我几个人的联系方式,也都联系不上。”
孟砚南看着她,没有说“你要不算了”或者“那我来帮你处理”。
他知道她想要自己走完这条路,这条路是她作为记者选的,那些房子里的老人、裁缝铺里的章师傅、二楼的年轻夫妇,她亲眼见过他们的生活、听过他们的声音、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
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不仅仅是“写一篇报道”了,她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她想让那扇关了很久的门被人推开。
“白煜这个人,”孟砚南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的,“你知道他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倪夏抬起头看他。
“他聪明,白丰年身边的人都这么说,但他有一个软肋。”孟砚南把面前那碟小菜往她那边推了推,“他特别想证明自己比白轩强,过去几年他一直在找机会在白丰年面前展示自己的价值,但白薇嫁进孟家之后白丰年越来越偏向白轩,白煜心里不可能没有想法。”
倪夏看着他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她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你是说……他可能会愿意跟一个记者合作,如果这个记者能帮他扳回一局的话?”
孟砚南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现在挂职在盛安置业,那家公司手里的项目很多都是白氏不愿意公开的,如果他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把自己手里的某些信息递出来,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种筹码。”
倪夏低着头,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眼来看着孟砚南,说:“那我得先让他愿意接我的电话。”
孟砚南站起来,走到书柜那边拿了一个文件夹回来,打开翻了翻,取出一张名片放在她面前。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电话,下面一行小字写的是“盛安置业·业务发展部经理”。
“这个人姓刘,是我下面一个合作过的项目负责人介绍的,他跟盛安置业那边有过几次业务往来,和白煜下面的人还算熟悉。”他把名片放在她手边,“你给他打电话,就说是我让你找他的。他会帮你把话递进去。”
倪夏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手指在纸面的边缘轻轻抚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孟砚南,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轻了。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名片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手机壳背面。
“谢谢。”
倪夏说得真心实意,孟砚南听完之后却轻轻的摇了摇头。
“不够。”他说。
倪夏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格外棱角分明的脸,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谢他,该有的他都有了,财富、地位、能力、才华,这个世界上他想要的东西大概都能靠自己的能力拿到,她一个做新闻的小记者,能给他什么呢?
但如果说什么都不给,那好像也不太对。
毕竟他确实帮了她很大的忙,那张名片的重量她自己心里清楚。
倪夏的手指在汤碗边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
请吃饭?他做的饭比她做的好吃一百倍。
送礼物?她不知道他缺什么、喜欢什么。
说些好听的话?她又不是那种会甜言蜜语的人。
就在她绞尽脑汁的时候,孟砚南忽然伸出了手。
孟砚南从桌子对面探过来,轻轻牵住了她正在转碗沿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掌翻过来,然后双手合拢,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修长而温暖,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动作很轻。
“倪记者,”孟砚南带着一种被她逗到了的、微微的笑意,“最近真的比我还忙,白天跑现场,晚上写稿子,回家之后吃完饭就钻进书房了,有时候我端杯水进去想跟你说句话,看到你对着屏幕皱眉的样子就又不忍心打扰。”
倪夏被他这段话说的耳根开始发热。
她回想了一下这半个月来的生活,确实好像每天都是这样的节奏,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脑子还在转白天没写完的稿子,吃完饭就钻进书房写到深夜,然后洗漱、睡觉,第二天继续。
她甚至记不太清上一次和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聊点什么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暴雨之前的事了。
她也记不太清上一次他们之间有亲密的时刻是什么时候了,两个人的时间表像两条偶尔交错又很快分开的线,交叉点越来越少。
但倪夏又想,他们的关系好像也不是那种可以互相抱怨“你冷落我了”的关系吧。
不是应该保持着那种客客气气的、相敬如宾的距离才对吗?
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指责,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带着笑意和温和。
那种温和反而让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软软的,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倪夏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最近太忙了”,但又觉得说出来好像太正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的双手握着的那只手,他的手背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关节处微微凸起,线条利落而干净。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手背慢慢滑了一寸,然后停在了她无名指那枚戒指旁边,像是在看两只并排放着的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光晕。
然后倪夏听到孟砚南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她在别人身上从未见过的被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的柔软:“不如这样——”
孟砚南抬起眼来看她。
他微微侧了侧脸,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那个动作做得很轻很自然,像是不经意间的。
孟砚南侧着脸,下颌的线条在灯光下被勾勒得格外清晰,脸颊那一小片皮肤在暖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他点完那个位置之后就把手放下了,然后保持着那个姿势,偏着头看着她。
“这样就可以当做谢礼了。”他说。
倪夏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孟砚南这个人,她认识了他这么多年,从十七岁到现在二十三岁,整整六年了。
在她的印象里他一直是那个沉稳的、疏离的、站在高处的人。
他从来不是会做出这种举动的人,侧着脸、用手指点着自己的脸颊、说“这样就可以当做谢礼了”。
这个动作放在任何人身上她都不会觉得意外,但放在孟砚南身上,她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妙的可爱。
像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用一种笨拙的、不熟练的方式,在说“我想要一点你的注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今晚的灯光太暖,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软,也许是最近这半个月的忙碌让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亏欠他。
倪夏放下了手里的汤碗,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旁边。
她弯下腰,凑过去,在他的侧脸上印了一个很轻很短的吻。
那个吻落下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脸颊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干净的香气。
她的唇在他的颊边停了大约一秒钟,就一秒钟,然后她退开了。
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搭了一下作为支撑,然后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他。
孟砚南正仰着头看她,那双沉沉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溢出来。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能看到他眼底变成了另一种更深更安静的、像是一池被月光照满了的水。
“这样……够了吗?”倪夏试探着问。
孟砚南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在她腕内侧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蹭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一句无声的回应。
“够了。”他说。
倪夏被他握着手腕,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这张餐桌,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他的拇指还在她手腕上慢慢地、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没有离开。
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浓,初秋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渗进来,把餐桌上那盏吊灯的穗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个人的轮廓上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这个吻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不带任何欲念的吻。
感觉竟是格外的不同。
作者有话说:
稳步提升感情中,嘿嘿孟总,你珍惜吧,很快就要和男二的修罗场了!
第32章 例外从无人可进
那晚之后,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需要郑重其事地坐下来谈一谈的变化,而是一些细碎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偏移。
比如第二天早上倪夏出门的时候,孟砚南在玄关处多站了两秒,低头帮她把外套领口翻好,手指在她锁骨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说“路上注意安全”。
比如那晚她回到家的时候,发现他的书房的灯正亮着,门半掩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如果孟砚南听到她回来的动静,大概会走出来看一眼。
倪夏换了鞋,放下包,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端着水杯走到他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
“进。”孟砚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倪夏推开门,看到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她很少来孟砚南的书房,近一个月却来的多了一些。
孟砚南抬起头来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手里的水杯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今天回来得早。”
“嗯,”倪夏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水,“下午没出去跑,在家整理材料,刘经理那边有回音了。”
孟砚南的眉梢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坐直了一些:“他说什么?”
倪夏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水杯放在桌面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裙子,领口露出一截细细的银链子,链坠是一颗小小的珍珠,是之前某天孟砚南送给她的,她今天出门的时候顺手戴上了。
她的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周末午后才有的松弛和柔软。
“他说他把话递进去了,白煜那边没有直接回复,但刘经理跟我说,白煜今天让秘书查了一下我的资料,看我的公众号和之前发的那些报道。”倪夏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个进展不算大,但她还是把它当作一个信号,“至少他没直接拒绝,说明他对我这个人有好奇。”
孟砚南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目光落在她脸上,听着她说话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如果他主动联系你,”他说,“你打算怎么跟他谈?”
倪夏想了想:“我想先不问槐树胡同的事,先聊聊别的,比如盛安置业名下那些挂着的项目,比如他本人对白氏未来发展的看法。等他愿意多说一些了,再慢慢转到十七号楼那边。”
孟砚南看着她说话的样子,目光里有种她没有注意到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的安静。
她坐在他的书房里,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像这样跟他聊工作上的事、聊她下一步的计划,这个画面让他觉得整间书房的灯光都比平时暖了几度。
“白煜这个人,”孟砚南说,“他很警惕,但也很聪明。你跟他谈的时候不用绕太多弯子,他听得出来你是在试探还是在真诚地交流。你只要让他觉得你是真的想把事情做好、而不是为了搞谁的名声,他会考虑跟你合作的。”
倪夏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个建议记在心里。
她伸手去拿水杯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扫过了他的桌面,那些文件依然叠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三支笔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台灯的灯罩和桌沿的距离一丝不苟。
倪夏看着那些规整得过分的细节,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孟砚南问。
“没什么,”倪夏目光从桌面上那些文件上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就是觉得你书房的整齐程度真的有点可怕。我每次进来都觉得下一秒会被你要求把所有东西按颜色排序。”
孟砚南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你书房里那堆东西我也没要求你按颜色排序。”
“那是因为你也知道那堆东西根本没法按颜色排序。”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倪夏抬起头看他,手里还端着水杯,目光里带着一点“你干嘛”的疑问。
孟砚南弯下腰,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椅子和他之间,低头看着她。
“那你下次在我书房看书的时候,”他声音压得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认真得不像话的、煞有其事的语气,“把书放回书架的时候能不能按颜色放?”
孟砚南说的是之前还没有结婚的时候,那会倪夏刚刚上大学,还处于对什么都很好奇的时候。
大一暑假那年京市的冬天冷得格外早,十二月底就开始下雪,断断续续地落了一整个一月。
倪夏放假回家之后,整天窝在客厅的暖气片旁边看书,偶尔帮老爷子的花浇浇水,或者陪他下一盘棋。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她开始觉得无聊,想找点事情做。
那天她在客厅的书架上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感兴趣的书,就随口问了一句老爷子:“孟叔叔,您这儿有没有那种讲中国近代新闻史的书啊?我们下学期有门课要写论文,之前在图书馆没找到合适的。”
老爷子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闻言放下报纸想了想:“近代新闻史啊……砚南书房里好像有一本,挺厚的,封面是蓝色的,我记得他之前在看。你去他书房拿就行。”
倪夏手里捏着那页刚翻到的书角,动作顿了一下。
去孟砚南的书房?那间她从来没有进去过的、门总是关着的、据说里面有很多重要文件,她虽然已经在孟家住了两年多了,但那扇门对她来说始终是一个不太敢轻易靠近的地方。
“要不等哥哥回来我再问他拿吧。”她说。
老爷子摆了摆手:“不用等他,他书房又没什么不能看的,你去拿就是了。”
倪夏嘴上应着,身体却一直没有动。
她在客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把院子的地面覆成了一层厚厚的白。
她翻了几页手边一本杂志,又放了回去,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最后还是决定等孟砚南回来。
那天的孟砚南回来得比平时晚。
天已经黑透了,客厅的灯亮着,倪夏靠着沙发扶手坐在那里,手里那本杂志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眼睛盯着同一页看了快二十分钟,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的,终于熬不住歪在沙发靠垫上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浅,迷迷糊糊中听到门口有动静,门被推开的声音和有人换鞋的声响。
倪夏下意识地想要睁开眼睛,但身体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眼皮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走近了,在她面前停下来。
她闻到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清冽的凉气,混着他身上那种好闻的木质香。
倪夏终于努力睁开眼睛,发现孟砚南就站在她面前,正低头看着她。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肩膀上还落着几片没有融化的小雪花,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衬衫领子和下方一小片皮肤。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的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歪在沙发靠垫上的她,那双沉沉的眸子里有一种被灯光映出来的、很淡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倪夏正披着一张小毯子,可能是她睡着的时候谁帮她盖的,也许是家里的阿姨。
她看到他那副样子,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像是上课打盹被老师点到了名一样,坐直了身体。
“哥哥你回来啦。”倪夏说着,声音里还带着刚醒过来时那种沙沙的含混的尾音。
孟砚南“嗯”了一声,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从她睡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上移开,落在她手边那本翻开的杂志上,然后又移回她脸上:“等我?”
倪夏赶紧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有些急,刚睡醒的身体还不太协调,脚下绊了一下,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
站起来之后才发现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不算远,她站在沙发前面,他站在离她不到半步的地方,中间几乎没有什么空隙。
孟砚南比倪夏高太多了,她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头顶大概刚到他下巴的位置。
“孟叔叔说你书房有一本讲中国近代新闻史的书,”她说,“我想借来看一下,但我觉得还是等你回来再拿比较好,就坐这儿等了一会儿。”
她没敢说“一会儿”其实是从下午等到现在,也没敢说自己刚才睡得差点从沙发滑下去,只是仰着头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孟砚南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注意到她头顶靠近后脑勺的位置,有一小簇头发因为歪着脑袋睡觉而被压得翘了起来,在她规规矩矩扎着的马尾上方支棱着。
他盯着那簇翘起来的头发看了两秒,嘴角那点弧度没有压住,微微弯了一下。
倪夏看着他忽然笑起来的样子,有些懵。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手指触到那簇翘起来的发丝时,耳朵尖“唰”地热了。
她赶紧用手压了压,但那簇头发非常倔强地、在被按下去之后又慢慢地弹了回来,像是跟她作对似的。
“……哥哥你别笑。”她低头嘟囔了一句。
孟砚南把嘴角那点弧度收了一下,但眼底的笑意没有完全退干净。
他转过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之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吧,我带你上去拿。”
倪夏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
走廊里的壁灯亮着暖黄的光,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她踩着他走过的楼梯台阶,一步一级,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转了一个弯,然后停在了一扇门前。
他推开了书房的门。
那是倪夏第一次进入孟砚南的书房。
她想象过很多次这扇门后面的样子,也许是很严肃的、冷冰冰的,像公司办公室那样,桌子上摆满了文件和电脑,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证书。
但真正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想错了。
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最显眼的是两个巨大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几乎占满了整整两面墙。
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书,深色硬壳封面的居多,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
书卷的气息在空气里静静地弥漫着,不是那种旧书的霉味,而是一种被好好养护过的、纸张和油墨在时间里慢慢沉淀出来的干净气味。
书架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深色的书桌,桌面很整洁,只有一盏台灯和几本摊开的文件。
窗帘是深灰色的,半拉着,窗户外面是京市冬夜的万家灯火。
倪夏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一样,目光从一排书架扫到另一排,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亮光像是被人一下子点亮了。
那些书里面有很多她只在图书馆的目录册上见过的版本,有她只在老师课上听过名字的文献,有一些她以为只有在国家图书馆才能找到的珍稀出版物。
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孟砚南已经走到了书架前面,修长的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慢慢划过,找到了那本蓝色封面的厚书,抽出来拿在手里。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门口那副样子,头发因为刚才的睡姿还乱着,那簇翘起来的发丝依然倔强地支棱着,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惊喜和好奇。
她的眼睛在书房暖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而他站在那里,拿着那本书,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倪夏站在门口看着他,像是整个书房里的书都吸引着她,但她此刻的目光却落在他的身上。
孟砚南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有一种非常安静的笃定的东西落了下来。
像是一颗被他捧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在这片他亲手为她打开的土壤里,轻轻地、不可逆转地生了根。
“……哥哥,这间书房好大,”倪夏终于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能在旁边看看吗?”
孟砚南把那本书递到她手里。
他的指尖在递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一触即分,带着一点从外面带回来的凉意。
“你如果喜欢,可以随时来看。”他说。
倪夏抱着那本书,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那层亮光还没有完全散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可以吗哥哥?这些书都看起来好珍贵,我怕弄坏了。”
“书本来就是让人看的。”他说,语气平稳的,“弄坏了也没关系。”
他其实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这些书确实是他一本一本收来的,有些是旧书店里淘的,有些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
但他收这些书的时候没有想过谁会来看,他只是习惯性地觉得好的东西应该被收藏起来。
直到今天她站在这里,站在他的书房门口,因为那些书而亮起来的眼睛,让他忽然觉得那些书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某个特定的读者而慢慢攒起来的。
只是在那个时刻,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后来那个寒假,那间从前一直锁着的书房总是在下午的时候敞开着一道门缝。
孟砚南每天都会提前一些回家,推开门的时候总能看到她坐在那把被她搬到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被光染成了一种暖融融的蜜色。
倪夏听到他进门的声音会抬起头来,笑一下,说一声“哥哥你回来啦”,然后又低头继续看书。
他后来甚至给她添了一张小书桌,放在窗户的另一侧,比她坐的那把椅子稍微矮一些,刚好适合她阅读和做笔记。
倪夏拿到那张小书桌的时候开心得不得了,说“哥哥你也太好了吧”,然后立刻把自己那些散落在桌面上的东西搬了过去,整整齐齐地码好。
孟砚南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那点弧度弯了很久都没有收回去。
那个冬天下了很多场雪,雪落在院子的青石板路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屋檐上,把整座城市都裹进了一片安静的白色里。
而倪夏在那间书房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下午,翻完了那本中国近代新闻史,又拿起了旁边那本灰色的中国报纸史,然后再下一本。
他的书房从那一刻起,从“哥哥不让人进的房间”,变成了“倪夏可以随时待着的地方”。
而那时候倪夏还没有注意到他书架上的书是按照颜色排列的。
她只知道自己每次都把看完的书随手塞回最近的位置,有时候放在深蓝色旁边,有时候放在深灰色旁边,有时候干脆横着搁在别的书上面。
倪夏想的是反正下次还要看,放在顺手的地方就好了。
而那两排被她弄得越来越随意的书架,孟砚南偶尔会在她离开之后安静地走过去,把那本书抽出来,放回它原本该在的色系里。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纵容的弧度。
那一年,也是他们之间的关系逐渐走近的一年。
此刻的倪夏被他圈在椅子里,仰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也想起了那年发生的事。
她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你认真的?”
“当然。”他面不改色,“那排深色封面的书我排了很久才把色差调到最小。”
倪夏看着他那个一本正经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
她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差点泼出来,她赶紧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然后抬起手来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孟砚南的手扣在椅子扶手上纹丝不动,她就只好仰着头看着他说:“那你下次买书的时候是不是得先看封面颜色,买回来再按色差排?”
“确实会考虑。”他点了点头,语气依然严肃,但眼底的笑意已经快要满出来了。
倪夏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靠着椅背,腰侧传来一阵软软的笑声。
他看着她笑成那样的样子,终于也绷不住了,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
那个笑声很轻很低,从他胸腔里滚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掀动的泉水,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没有被任何东西压着的干净和松弛。
倪夏笑够了之后微微喘着气,抬起眼来看他。
他正低头看着她,目光里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却已经慢慢沉淀成了一种更深、更安静的东西。
他看着她笑完之后还带着一点泛红的眼角和微微翘起的嘴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夏夏。”
“嗯?”倪夏应了一声,声音里还残留着笑的尾音。
孟砚南低头,额头轻轻抵上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倪夏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木质调的香气,能感觉到他额头抵着她时微微的温度。
他没有再说什么,就那样安静地抵着她,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确认她还在那里,确认她笑着的样子是他想要一直看到的东西。
倪夏也安静了下来,没有躲开。
她闭了一会儿眼,感受到他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暖融融的痒意。
“多笑笑,很好看。”孟砚南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倪夏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来,轻轻搭在了他搭在椅背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面,温温的,轻轻的,像一片落下来之后就不想再被风吹走的叶子。
那个傍晚他们谁都没有再提白煜、槐树胡同或者任何工作上的事。
倪夏就坐在他书房的那把椅子里,孟砚南靠着桌沿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些不太重要的日常琐事。
比如厨房里的那瓶醋快用完了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超市去买一瓶,比如院子里的银杏叶开始黄了等全黄了的时候很好看。
很平淡,却又很温馨。
作者有话说:
好喜欢写他们的回忆,有没有老婆和我一样,感觉温馨又幸福
第33章 证明孟太太说我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倪夏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正在章师傅的裁缝铺子里帮忙整理那堆被水泡过之后重新归拢的布料,沾了一手细细的线头,擦了两下才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她看了一眼,然后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而清冽,带着一种被精心修剪过的客气:“是倪夏倪记者吗?”
倪夏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白煜。”电话那边的人语气不紧不慢的,“刘经理把你的事跟我说了,我觉得可以见一面,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倪夏站在章师傅裁缝铺那扇被水泡过之后有些变形的门框旁边,午后的阳光从胡同口斜照进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地碎金。
她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天井里那几盆被王奶奶重新浇了水的盆栽上,叶子比上次来的时候绿了一些,有几片新芽正在从根部冒出来。
“明天下午,”她说,“我都可以。”
白煜说了一个时间和地点,在城南一家比较安静的茶馆。
他说到时候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就挂了电话,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倪夏把手机放回兜里,在门框边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对章师傅说了一声“章师傅,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章师傅从缝纫机后面抬起头来,隔着满屋子的布头和线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去吧,慢走。”
第二天下午倪夏到了那家茶馆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
茶馆不大,门口挂着一面竹帘,穿过帘子之后里面是一个带小院子的厢房,青砖地面,几把老榆木的椅子散落在竹桌周围,墙角摆着一盆半人高的文竹,竹影在午后的光里细细地投在墙上。
她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壶茉莉花茶,把录音笔和笔记本放在桌面上。
白煜比约定时间晚到了五分钟。
他走进来的时候倪夏一眼就认出了他,确实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不是那种商务场合的西装,而是更休闲的款式,里面搭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敞着最上面一颗扣子。
他的眉眼和白丰年有几分相似,但比白薇和白轩都清瘦一些,下颌线条收得很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不太愿意跟人亲近的刻意拉出来的距离感。
白煜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桌面上的录音笔和笔记本,然后抬了抬下巴朝那支录音笔示意了一下:“要录吗?”
倪夏公式化的笑了一下:“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就不开。”
白煜看着她,像是一个人在评估另一个人说话的可信度。
然后他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开吧,没事,你说的那些话我在电话里都听过了,你要是真想套我话,我也不会坐在这儿。”
白煜比倪夏想象中要直接得多。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绕弯子,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然后把话题抛了过来:“我知道你最近在跟槐树胡同十七号那个项目。我也知道你把白丰年写进了稿子里。”
他说“白丰年”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叫“我爸”或者“我父亲”,像是他叫这个名字叫了很多年,早就习惯了不带任何附加的情绪。
倪夏也没有绕弯子:“白氏集团名下一家子公司持有那栋楼的产权,这件事你在盛安置业应该比我更清楚。那栋楼被鉴定为危房之后一个月之内要清空住户,但安置方案迟迟出不来,住户里有很多七八十岁的老人,他们没有别的去处。我想知道这件事目前卡在了哪里。”
白煜把茶杯放下,靠进椅背里。窗外小院子的阳光透过文竹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的表情在明暗交错间看不太分明。
他没有立刻回答倪夏的问题,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查过我吧。”
倪夏没有否认:“查过。”
“那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在白家的位置很边缘,盛安置业那个公司名义上是我在负责,实际上每年经手的资金和项目在集团内部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点自嘲,“白丰年把我放在那里,是因为那家公司专门处理那些‘不方便’的地块,不会出大问题,但也不会有什么成绩。放在那里我就永远是边缘的,永远不可能比白轩靠近他一步。”
倪夏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
白煜看着她那个姿态,继续说:“槐树胡同那个地块其实一直有一份规划方案,是十年前就做好的。那片区域要改建成商业综合体,预期回报率很高。但周边住户的安置成本太高,所以那块地就一直被‘挂’着,等楼自己撑不住的时候,住户自然就搬走了,到时候开发成本能省掉一大半。”
倪夏放下茶杯,坐直了一些,看着他的眼睛:“那现在楼撑不住了,住户要搬走了,安置方案为什么还出不来?”
白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因为白丰年的预期和建委那边实际的评估价差距很大,”他说,“建委给的安置标准是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二十,白丰年想压到百分之十。中间差了百分之十的差价,对白氏来说不是大钱,但他不想因为这件事开先例,否则后面其他地块的安置成本都会被抬上来。”
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空杯放回桌面上,然后抬头看着倪夏。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他说,“槐树胡同那块地,白丰年不会主动松口,除非有人把他推到不得不松口的位置上。”
倪夏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说话。
茶馆的小院子里有一阵风吹过,把文竹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了几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她把那只一直没有打开的录音笔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回了包里,对白煜说了一句:“如果你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可以找我。”
白煜站起来,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下摆在起身时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还坐在椅子里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似有若无的:“帮我就不用了,但你如果有需要我补充信息的时候,可以再找我。”
白煜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走到竹帘处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留给她一个被午后的光勾勒出来的侧脸轮廓:“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稿子里别用我的名字。”
然后竹帘落了下来,他在帘外那片明亮的秋光里走了出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胡同拐角。
倪夏又在茶馆里坐了一会儿。
她把白煜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尤其是最后那句“把他推到不得不松口的位置上”。
她在想那个位置是什么吗,是舆论的压力?是政策的压力?还是别的什么?
片刻后,倪夏拿出手机,给孟砚南发了一条消息:“我见完白煜了,他说了一些东西,回来跟你聊。”
对面秒回:“好,晚上想吃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倪夏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把茶钱结了,推开竹帘走进外面的秋光里。
胡同两侧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从头顶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倪夏回到御景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香气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把整间屋子都浸泡在一层温热的烟火气里。
孟砚南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锅铲在翻动什么。
他听到开门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把目光转回锅里:“洗手吃饭吧,马上就好了。”
倪夏把包放在沙发上,去洗手间洗了手,然后走到厨房边站着看他。
孟砚南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衣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
灶台上的火苗是温顺的蓝色,舔着锅底,锅里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旁边的小碗里已经盛好了米饭,正冒着白气。
倪夏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那片因为下午那场谈话而绷着的弦,慢慢地、一点点地松下来了。
“想什么呢?”孟砚南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端着转身看了一眼,“站那儿不动。”
“在想你做饭的时候比平时看起来年轻好几岁。”倪夏随口说了一句,然后自己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孟砚南挑了挑眉,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放好,然后转身去盛了两碗汤。
汤碗端过来的时候他特意放在了她右手边。
倪夏习惯用右手,而孟砚南记得她每一个小习惯,就像他记得她喜欢汤里多放一点葱花,记得她吃排骨的时候会先咬掉软骨那部分再吃肉,记得她每次出门之前会摸一下衣领确认有没有翻好。
倪夏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正要往嘴里送,就听到对面慢悠悠地传来一句话。
“年轻好几岁,”孟砚南靠在椅背上,端着自己那碗汤,用一种“我刚刚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问清楚”的语气说道,“那孟太太的意思是,平时的我看起来很老?”
倪夏那口排骨差点没咽下去。
她嚼了两下赶紧吞了,抬头看着他,发现他嘴角那点弧度似有若无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压了压,放下碗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可没说。”
“你说了,”孟砚南手里那碗汤端得稳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平的,“‘做饭的时候比平时看起来年轻好几岁’,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平时看起来比现在老好几岁,前后一加,四舍五入一下,我在你眼里大概是个中年人。”
倪夏被他的逻辑绕得有点哭笑不得,筷子在空中点了一下:“你这什么算法。”
“合理推算。”孟砚南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你自己算一下,‘好几岁’至少是三岁起步,再加‘平时’和‘现在’的差值,我大概得往四十走了。”
“我才没说四十!”倪夏赶紧否认,但说完之后看到他眼底那层藏不住的笑意,才意识到自己被他带进去了。
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一副要跟他认真掰扯的姿态,“我只是说你做饭的时候看起来年轻,意思是夸你有烟火气、很家常、很……好看,这跟年龄没关系。”
“哦,”孟砚南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意思是平时不好看。”
倪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接话都会被他绕进去。
她瞪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决定不跟他说话了。
但她的耳朵尖还是微微红了一点,藏在垂下来的头发后面,孟砚南隔着餐桌都能看到。
他没有继续逗她,只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的热气氤氲上来,把他唇边那个没有忍住的、更深的笑意遮去了大半。
倪夏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孟砚南的侧脸被灯光照得轮廓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利落的线条。
她看了他很多年,从十七岁到现在,这张脸在她的记忆里好像一直没有变过。
但坐在对面吃饭、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他和那个站在成人礼舞台上给她递礼物的他,在她心里的位置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一些。
从前是仰头看的山,现在是可以并肩坐的人。
倪夏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很轻很短,像是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影。
孟砚南在对面看到了,没有说破,只是不动声色地把那盘排骨往她那边又推近了几寸。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从容利落,逗完倪夏,他提起了正事:“说吧,今天下午怎么样。”
倪夏道:“白煜比我想象中要好聊得多,他不太绕弯子,坐下来就直接跟我说了他能说的东西。”
她把他说的那些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那块地的规划方案已经做了十年、一直被“挂着”等人搬走、白丰年想压安置费、建委那边的标准和市场价差了十个点。
孟砚南听着,没有急着说话。
等到倪夏把那口汤咽下去、把碗放回桌面上的时候,他才开口:“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提他自己的诉求?”
倪夏想了一下:“没有直接说,但他的意思我听懂了,他在白家被边缘化了,他想找到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他愿意帮我提供信息,是因为这件事如果被推到台面上来,对他来说是削弱白轩那边的筹码。”
孟砚南点了点头,神情了然。
他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你打算怎么办?用他给的那些信息写下一篇文章?”
倪夏想了想:“我想再核实一下,他说建委那边给的标准是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二十,白丰年想压到百分之十,这件事我需要找到另一个来源确认一下,如果他说的数据不准,我的稿子发出去就是给自己埋雷。”
孟砚南看着她,目光带着肯定。
他知道倪夏做新闻一向谨慎,不像有些记者那样为了抢独家什么都敢写,她会反复核对自己手里的每一个数据,确认无误之后才会动笔。
这种习惯在她刚入行的时候就有了,孟砚南一直看在眼里。
“那个规划方案的事,”他说,“我可以让人帮你看一下,孟氏下面有做地产策划的团队,如果他们能拿到东城区近十年的旧改规划公开文件,应该能确认是否有过这个方案。”
倪夏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这件事你不直接插手吗?”
“不直接插手,不等于不帮忙。”孟砚南道,“我只是帮你确认一下信息的真实性,核实完了之后你怎么写、怎么写,还是你自己的事。”
她看着他那个语气轻松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寸。
“对了,”倪夏忽然抬起头,“白煜让我不要把他在稿子里写出来。我答应了。”
“应该的。”孟砚南说,“他现在这个位置,能在白丰年的眼皮底下给你递这个话已经很冒险了,你保护他的身份是对的。”
倪夏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出来:“你觉得……白煜这个人值得信任吗?”
孟砚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才说:“他现在做的事情,对他自己是有利的,只要你觉得他给的信息是真实的、对他的诉求也是真实的,那你跟他合作就没有问题。至于信任,你不需要信任他这个人,你只需要信任他此刻的利益和你的方向一致。”
倪夏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又把那碗汤喝干净了。
桌上的菜也被两个人吃得差不多了,排骨只剩了最后一块,倪夏夹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孟砚南,他正端着杯子在喝茶,她就顺势把那块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那块被她夹走的排骨,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吃过饭之后倪夏去书房整理今天下午的笔记。
她把和白煜的对话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把那些关键的信息点写在笔记本上,十年方案、规划时间线、商业综合体、安置费差十个点、被动让步。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在想,白煜今天愿意见她、愿意说这些,背后除了他自己的利益诉求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因素。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她现在还不确定那是什么,只能先把它放在心里,等以后更多线索浮上来的时候再对照着看。
窗外京市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晚风把院子里的银杏叶吹得沙沙响着,有几片叶子从树枝上落下来,被风卷着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然后轻轻地落在窗台上。
倪夏听着那阵风的声音,脑子里那些杂乱的信息慢慢地、自然而然地归拢成了几个段落。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帽,站起来走出书房。
走廊里那盏壁灯还亮着,暖黄的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温和的光晕。
她走到客厅的时候看到孟砚南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茶几上放着一杯茶,他的侧脸被灯光照着,轮廓柔和而清晰。
孟砚南没有抬头,只是在她走近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给她在沙发上留出了一个可以坐下的位置。
倪夏在他旁边坐下来,靠进沙发靠背里,侧头看着他那被灯光照着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我想再去一趟槐树胡同。”
“嗯。”孟砚南把文件翻了一页,抬头看着她,“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之后两人一起回了房间,倪夏率先进去洗澡。
他们两个已经共同生活了一个多月,现如今对于孟砚南的存在,倪夏已经习惯了。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裙,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是那种穿着舒服又好看的家居服。
倪夏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往床边走,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把整个房间都笼在一层温和的琥珀色里。
孟砚南已经靠在床上了。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丝质睡衣,靠着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被床头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
他看起来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但听到她的脚步声之后,他抬起眼来,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发梢扫到她因为热水而微微泛红的脖颈,在她走到床边的时候放下手机,微微侧过身。
然后孟砚南伸出手。
他的手掌扣住了她赤着的那只脚的脚踝,力道不重,倪夏被他这个动作弄得猝不及防,脚下一顿,整个人微微踉跄了一下,膝盖抵在了床沿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本能地撑在他两侧的床面上才稳住重心。
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点被突然打断之后的意外和疑惑,正想问他“你干嘛”,话还没出口,他就先开口了。
孟砚南低沉的声音响起。
“今天孟太太说我年纪大,”他说着,手指还扣在她的脚踝上,指腹沿着踝骨那一小片凸起的骨头慢慢蹭了一下,“可能也是,在质疑我平时的能力。”
而后,他停了一拍,然后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两个人的距离在他这个动作里被缩短到只剩几寸。
倪夏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刚洗完澡之后残留的沐浴露的清淡香气,混着他自己那种木质调的体温。
孟砚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认真。
“我觉得有必要证明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走起!
第34章 女上看好了,我
孟砚南的吻从她耳侧滑落下来,沿着脖颈的曲线一路向下,经过锁骨上方那一小片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皮肤,在领口的边缘停住了。
他的手指从她后颈移到睡裙的肩带上,很轻地勾了一下,那根细细的带子就滑落下来,露出一截圆润的肩头。
柔软的唇落在那个位置上,温热而绵长。
倪夏的手指攥着他睡衣前襟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孟砚南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加快,从平稳的起伏变成短促的、带着一点颤音的浅呼吸。
大手从她肩头滑下来,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棉质布料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正在慢慢地升高。
倪夏没有推开他。
孟砚南把她整个人往床的深处带了一下,让她从半跪的姿势变成侧躺,倪夏的后背贴着床单,他撑着身体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
床头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像两潭被光线搅动过的水。
“再问你一次,”孟砚南声音含着一层笑意,低低地从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温热的空气里穿过去,“我老不老?”
倪夏仰着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声音带着一点被笑气浸透的软:“才没有老,我说的是年轻好几岁,你明明听到了。”
“是听到了。”孟砚南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但我还听到你把‘年轻’和‘好几岁’放在一起说,意思就是你觉得我本来不年轻了。”
她被他这个逻辑绕得哭笑不得,刚想说“你这完全是在断章取义”,炙热的吻已经落了下来,封住了她未出口的话。
那个吻和刚才耳侧那些试探性的触碰不一样,更深,更笃定,像是一段被铺垫了很久的旋律终于进入了主调。
他的唇压着她的,舌尖轻柔地撬开她的齿关,探进来,带着一种沉着而耐心的节奏。
孟砚南吻着她的时候,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沿着睡裙的下摆探了进去,掌心贴着她小腹那片温热的皮肤,指腹沿着肋骨的边缘慢慢往上滑,经过胸口的下沿时停了一拍。
轻轻覆上去的时候,她的呼吸在两个人贴合的唇齿之间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拨动了一根弦。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退开了一些,呼吸还带着那个吻的余温,低低的、有点乱,但目光里的笑意还在,比刚才更浓了一些。
孟砚南看着她的眼睛,手从她胸口收回来,转而扣住了她的腰侧。
然后他动了动身体,把她翻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流畅,手臂托着她的背和膝弯,轻轻一转,两个人的位置就交换了。
他躺了下来,后背贴着床单,而倪夏坐在他身上,膝盖分开卡在他腰侧,双手撑在他的胸口,整个人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高度变化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在他掌心的扶稳下稳住了重心。
“这样,”孟砚南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笃定,“你看得清楚一些,看清楚我到底老不老。”
倪夏低头看着他的时候,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床头灯的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她,那双沉沉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轮廓。
她散下来的头发、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她因为呼吸不稳而微微张开的嘴唇,都完整地收在他的瞳孔里。
孟砚南的双手扶着她的腰侧,指尖沿着她腰线两侧的凹陷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像是在帮她适应这个姿态,也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确认她还在的通道。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那种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日的孟砚南,他的目光里总有一层被妥善收好的疏离,她能看到他眼底的东西,但那层东西外面总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此刻他的目光里没有那层玻璃,完完整整的,像是一条被月光照透了的水,她一眼就能看到底。
“看清楚了吗?”孟砚南问,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倪夏低头看着他,自己的手指搭在他的锁骨上,指腹下是他隔着一层丝质睡衣仍然能感受到的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皮肤的温度。
她慢慢地、像是确认什么似的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把自己靠下来一些。
她的额头重新抵上了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蹭在一起,呼吸交织成一片温暖的、细碎的白噪音。
“看清了。”她轻声说。
孟砚南笑了一下,笑容从唇角慢慢漫到眼底,暖融融的。
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下来,沿着她大腿外侧的曲线慢慢地滑过,然后停在了她的臀侧。
他微微用力托了一下,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近了一些,声音贴着她的唇,低而清晰:“那你看好了。”
男人的手指探入她睡裙边缘,将那层已经被体温焐暖了的布料慢慢地撩起来。
掌心沿着她腰线中央的凹陷往下滑,她的腰在他手下微微弓了一下,后背弯出一个温热的弧度。
孟砚南没有急着继续,手指停在她小腹最下方那个位置,指尖轻轻地、极慢地在那片柔软的皮肤上画了一个圈,倪夏能感觉到他的指腹带着薄茧的微糙触感,在自己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轨迹。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臀侧移开,也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两只手一起托住她的腰侧,慢慢地将她往上抬了一些,带到一个刚好合适的高度。
他仰头看着她,目光里的笑意还在,但底下那层更沉、更烫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夏夏。”他喊她,声音里带着一层她从未听过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沙哑。
倪夏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因为仰头而拉长的脖颈弧线、看着他额前垂下来的那一缕微湿的碎发、看着他眼底那两簇正在亮起来的火光。
她慢慢地、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样,自己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
她在那个动作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手指攥住了他睡衣的布料,攥出了一把褶皱。
他的手掌还托着她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扶着,给她所有她需要的支撑。
倪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即使在最摇晃的瞬间,他的目光也始终没有偏离。
她低头看着他,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到他眼底那层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深色、看到他嘴唇微微张开的弧度。
孟砚南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每一次都在她的起伏之间找到了一个刚好相合的节奏。
她的发梢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让自己的唇刚好贴上她的指尖。
“还说我老吗……”孟砚南的声音被气息切得断断续续的。
倪夏摇了摇头,来不及说话,只能用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不老”。
孟砚南笑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眉头微微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侧慢慢地收拢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支点,又像是在把她稳在一个不会滑落的位置上。
手心贴着她的皮肤,倪夏能感觉到他掌温的变化,随着她的动作、随着她的呼吸的节拍,正在一点一点地升高。
到最后倪夏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累了,只记得自己的腿开始微微发抖,每一次的起伏都比上一次需要更多的力气。
孟砚南的手掌感觉到了她体力的变化,睁开了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里面那层深色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轻轻地托了她一下,把她从那些正在变沉的节奏里接出来,放回自己身上。
然后把她抱进怀里,让她趴在他的胸口上,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背,手掌贴着她的肩胛骨慢慢地拍着。
倪夏的额头抵着他的下颌,呼吸又热又短,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睡衣,已经松开了,只是搁在那里,没有力气再抓紧什么了。
“累了吗?”孟砚南问,声音里还带着一种完满之后的、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泡过的沙哑。
她在黑暗里点了点头,脸在他的胸口蹭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把自己安放进去。
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正在慢慢地从急促变成绵长,而后孟砚南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头,把床头灯关了,只留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薄薄的月光。
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把自己的温度和重量都覆在她身上。
倪夏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缓,睫毛安静地贴在眼下,嘴唇微微弯着。
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面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了一个很轻很短的吻。
——
第二天早上倪夏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明亮的白色。
她眯着眼看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八点半了,比她平时起床的时间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还好最近她跑外勤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要不然又要因为孟砚南迟到了。
倪夏动了一下,只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脊椎到尾椎严严实实地提醒了一遍。腰是酸的,腿是软的,肩膀和后背都有一种被好好使用过之后的带着暖意的倦怠感。
她躺在枕头上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昨晚那些片段在她脑子里像水面上浮动的光斑一样慢慢地漂过,最后红了脸。
这个姿势,真的是……
孟砚南到底是怎么学会的,还是男人生来就对这种事天赋异禀?
倪夏正想着,偏过头,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果然留着早饭。
保温杯里的小米粥还温着,她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慢慢吃完,喝了一口粥,又喝了一口,觉得整个早晨都被这顿饭焐得暖融融的。
吃过饭之后她换了衣服出了门。
刚刚步入八月的京市还是热的,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的时候带着黏稠的气息。
她开着车往槐树胡同的方向去,路上路过一家早点铺子,停下车,买了几只刚出笼的肉包子用纸袋装好,放在副驾驶座上。
倪夏今天想去胡同里问问王奶奶,看她还记不记得当年街道办或者房管所的人来走访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什么关于未来规划的只言片语。
白煜说的那个十年规划是一个很重的筹码,但如果她不能从至少两个不同来源那里印证这件事的存在,她就不会把它写进稿子里。
到了槐树胡同的时候,王奶奶正坐在天井里晒太阳。
她坐在那把竹椅上,腿上搭了一条薄薄的毯子,手里端着一碗茶,眯着眼看着天井上方那片被屋檐框出来的、湛蓝的天空。
倪夏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纸袋里的肉包子递过去:“奶奶,刚买的,还热着。”
王奶奶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包子的热气混着肉香从纸袋口冒出来。
她脸上那种被岁月磨得很平了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嗯,还是老孙家的包子,好多年了,味道没变。”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包子吃完了一半,王奶奶把剩下的包好放在旁边的石台上,擦了擦手,然后像往常一样慢慢地说起了话。
她说起了当年的日子,说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胡同里还没有这么多人家,十七号那会儿是整个胡同里最好的房子。
那会儿的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槐树,夏天的时候整个天井都是槐花的香气,她和邻居们在树下坐着乘凉聊天,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后来槐树被砍了,院子也被隔开了,但有些人还留在楼里,舍不得搬走。
倪夏等她说完那些旧事,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奶奶,您记不记得以前有没有人说过,咱们这块地以后可能会拆迁,或者改建成别的什么?”
王奶奶的目光在天井里停了一下,她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有一年冬天,是零几年的时候吧,有人来量过院子,拿着一个本子到处记。当时有人说这地方要盖商场了,老房子都要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没动静了。”
倪夏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信息放进了自己脑子里的那张时间线上。
零几年,和房管所第一次出具危房报告的年份对上了一点,但还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事。
倪夏又问了几句,王奶奶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来人穿着深色的外套,看着不像普通的工作人员,像是开发商那边的人。
之后倪夏又去了章师傅的裁缝铺子。章师傅正在缝一件冬天的大衣。
她问了同样的问题,章师傅放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说了一件事,零四年左右,有个人来找过他,问这间铺子的租金情况,问了店铺的面积,还问了他在这里做了多少年。
当时章师傅觉得有些奇怪,就问了一句“你们是要买这房子吗”,对方笑了笑没说别的就走了。
倪夏从裁缝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天井里的阳光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侧,把灰瓦的檐角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站在天井里,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次。
零四年前后有人来量过院子、打听过租金和面积,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再然后就是不停出现的危房报告和不停被搁置的修缮计划,然后是现在,暴雨暴露了裂缝,住户被限期搬离。但安置方案迟迟出不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按着,不让它往前走。
——
与此同时,孟氏集团。
“你让我查的都查好了。”秦川把一沓文件放在孟砚南办公桌上,然后毫不客气地往那张客椅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茶几边缘,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东城区建委那边的备案记录、产权变更的原始材料、还有盛安置业那家公司近五年的工商变更记录,都在这了。”
秦家秦川,秦家也是从事房地产行业,与白家不同,秦家扎根在京市,无论是论资历还是影响力都比白家更大,秦川与孟砚南是在之前的一次酒会认识的,彼此都有相同的爱好,久而久之就成为了朋友。
孟砚南拿过那沓文件翻开,目光从第一页开始扫过去。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手指按着纸张边缘,一页一页地翻过,偶尔在某一行停一下,目光在上面停留一两秒,然后又继续往下。
秦川也不催他,从茶几上拿了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含着糖等他把那些东西看完。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孟砚南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来看着秦川。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秦川和他认识好几年了,从他那双沉沉的眸子里读出了一层“这事有得做”的意味。
“那张规划方案的原件,你那边能不能拿到?”孟砚南问。
秦川把嘴里那颗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腮帮子,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原件在白氏那边锁着呢。但我在建委那边有人,能搞到一份备案的副本。不过——”
他坐直了一些,把糖咽下去,神情认真了几分,“你真打算动白丰年?”
孟砚南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一角,靠进椅背里,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秦川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有什么理由不动?”
秦川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偏着头想了想,然后像聊闲天一样随口说道:“你让我查的这些,其实你动动手指也能查,你是怕你这边动静太大被人盯上吧。”
“我这边查白丰年的动作不能让人看出来,”孟砚南说,“她还在做报道,如果让人知道孟氏的人在查这件事,会对她不利。”
秦川当然知道这个“她”是谁。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孟砚南和倪夏结婚的人之一,虽然对倪夏的具体情况了解不多,但孟砚南这个人能主动让朋友帮忙查他老婆正在跟的选题背后的利益方,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秦川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孟砚南那副公事公办却藏着私心的样子,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一层。
“行,我帮你拿到。”他说,“不过你欠我一顿饭,等这件事完了你得请,不是那种商务宴请,是你亲自下厨做的那种。”
孟砚南看了他一眼:“你先拿到再说。”
秦川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风景,然后转过身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用那种随意的、带点八卦的语气说了一句:“对了,刚才上楼的时候你猜我遇到谁了?”
孟砚南正低头翻另一份文件,闻言头也没抬:“谁?”
“孟叙白。”
见孟砚南就算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头也不抬的,他又说道:“你说你查他老丈人的事,孟叙白知道吗?”
秦川认识孟砚南好几年了,知道这个人在商场上的手段和他在私人感情上的态度完全是两回事。
生意场上孟砚南滴水不漏,该争的寸步不让,但在家族内部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上,他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冷淡,仿佛那些人那些事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看得到,但伸手去碰的温度是冰的。
孟叙白刚进公司那会儿,秦川也听说过一些事。
孟叙白从国外读完书回来,孟老爷子把他安排进了孟氏,给了他一个挺体面的职位。
但那会儿孟叙白年轻气盛,手里拿了几个项目就想大干一场,结果经验不足,做决策的时候太冒进,踩了几个不小的坑。
赔的那些钱对孟氏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对一个刚刚入行的新人来说,那个开局确实不太好看。
那会儿孟砚南没有当众说过他什么,甚至帮他兜了几个后续的烂摊子。
但孟老爷子不放心,直接拍板定了规矩,以后孟叙白经手的每一个项目,必须经过孟砚南审批才能推进。
从那时候起,兄弟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开始慢慢变了。
最初孟叙白虽然不服气被管着,但面子上还能维持兄友弟恭的样子。但后来孟砚南驳回了他的几个提案,几次下来,孟叙白就觉得自己的意见不被尊重、自己的能力被低估了,那种“我大哥什么都比我强”的感觉开始从一种仰望变成了一种负担。
再后来他选了和白薇联姻,背后自然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孟叙白想证明自己不需要靠孟砚南的认可也能做成事,而白家能给他的资源和助力,正是他想要的筹码。
秦川当然知道这些。
他虽然在孟氏没有职位,但他和孟砚南的交情摆在那里,很多事情他不问也会有人告诉他。
但他一直不太把孟叙白这个人放在心上,一方面是因为他看到的孟叙白做事确实还差点火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清楚一件事。
孟氏的“孟”,始终是孟砚南的孟。
老爷子虽然因为孟叙白和白家联姻的事陆续放了一些权利给他,但真正的大权从来都在孟砚南手里攥着,从来没有松动过。
作者有话说: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姿势
第35章 感情我喜欢倪夏
这一次孟砚南终于抬起头来了。他把手里的钢笔盖上帽,放在文件夹上方,然后靠在椅背里看着秦川。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他知不知道,也与我无关。”
秦川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挺清晰的,带着了然。
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搁在膝盖上,语气半真半假的:“你这个人吧,有时候真的冷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你弟弟好歹也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你就一点都不在意他站在你对面的立场?”
“他站在哪边是他的选择,”孟砚南的语气依然是不紧不慢的,“他选了跟白薇结婚、选了站在白家那边、选了用婚姻换利益,这些都是他自己的决定,我没有什么需要替他负责的。”
秦川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停了一会儿,然后往沙发里一靠,把刚才折的那只纸鹤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像是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哎,说起来,你不问问我和安鲤过得怎么样?我刚度完蜜月回来就被你拽来加班,你也不关心一下兄弟的婚后生活。”
秦川的妻子叫安鲤,安家的小女儿。
两个人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秦家与安家是世交,两家住得不远,小时候就常被长辈放在一处玩。
按理说这种青梅竹马的底子应该能养出些温情脉脉的情分,但偏偏秦川和安鲤从小就不对付。
安鲤看不惯秦川那副随随便便、跟谁都能聊得来的做派,秦川觉得安鲤太较真、太爱管他,两个人见了面没有一次不拌嘴的,从小到大都没消停过。
尤其在秦川成年之后,他在外面落了个“风流”的名号。
倒不是说他真的有什么前任或者红颜知己,秦川这个人骨子里其实还算正经,但他那张脸生得太招人,加上性格随和、说话带笑、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看着总像是对谁都有那么点意思。
他以前对这种评价也不太在意,偶尔有场合里的主动示好他也不拒绝,会陪着喝杯酒、聊聊天、送人回家,但也仅限于此,从不越界。
可在外人眼里,这种来者不拒的姿态已经够被贴上“风流公子”的标签了。
安鲤就是因为这事一直看他不顺眼。
她从小就觉得秦川没个正形,长大了看他那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每次见了面总要刺他几句。
秦川被她刺惯了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回两句嘴,两个人就在那种针锋相对的状态里你来我往地过了很多年。
后来两家父母动了联姻的念头,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就把事情定了下来。
安鲤那边什么态度外界不知道,但秦川这边,孟砚南原本以为他会拒绝。
以秦川那种自由散漫的性子,被安排一门婚事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会乖乖接受的事。
但秦川答应了,而且在婚礼上笑得还挺真心,让人有些意外。
如今孟砚南听着秦川说起安鲤,说起那颗糖是她让带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我确实想请教一下”的语气问了一句:“你们结婚之后感情很好?”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上一次在钟伯暄那里没请教到什么反被钟伯暄秀了一脸恩爱。
如今他更想知道,这个比自己开局还天崩的人,在婚后到底是怎么和妻子相处的。
秦川靠在椅背上,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个他自己都没太察觉到的弧度。
他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安鲤那丫头吧,从小就跟我对着干,我说东她说西,我往左她偏要往右,我那时候觉得她烦得要命。”
说道这里,秦川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画面,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些:“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习惯了,她烦我我就跟她对着吵,吵完了各回各家,下次见面继续吵,再后来有一阵她忽然不跟我吵了,不跟我说话了,见面绕着我走,我就觉得——”
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窗外某个远处的点上,“心里不得劲。”
孟砚南没有接话。秦川继续说:“我后来才反应过来,她跟我吵是因为她在意。她要是哪天不跟我吵了,那才是真出事了。”
他坐直了身体,把手里那只纸鹤放回茶几上,看着孟砚南,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正经的认真:“你现在问我感情好不好,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跟她一起长大的那二十几年,吵过的架比说过的好话多一百倍,可吵架也是相处。那些吵过的架最后都变成了我对她的了解,我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只是嘴硬、什么时候需要我闭嘴别说话在她旁边坐着就行。这些东西不是靠甜言蜜语攒出来的,是靠时间堆出来的。”
孟砚南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盒淡粉色的糖上,落在秦川刚放下的那只纸鹤上,落在窗外铺满阳光的天际线上。
他想起自己和倪夏之间的相处。
他们没有像秦川和安鲤那样吵过那么多架,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安静的、不声不响的默契。
秦川看孟砚南听完那番话之后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的样子,问道:“怎么,你们婚后情感不顺利?”
孟砚南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秦川脸上。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我们现在挺好的,只是想和你互相学习一下。”
“互相学习?”秦川双手抱臂,那双带着点风流气质的眉眼微微挑了一下,“那你跟我分享分享你们的婚后生活,我也学习学习。”
孟砚南低头把钢笔笔帽摘下来,重新盖上,又摘下来。
然后他抬起眼,语气平淡而不留余地:“无可奉告。”
秦川愣了一下,随即往前走了两步,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夸张语气控诉道:“诶,刚刚你问我我都说了!你不讲义气孟砚南!”
孟砚南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的弧度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们两个和你们俩不一样,我喜欢倪夏,你喜欢安鲤吗?”
秦川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指还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的姿态维持着,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有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的目光在孟砚南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落在桌角那盒淡粉色糖纸上,又移开了。
那个停顿虽然很短,但在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沉默里,足够让对方读懂很多东西了。
孟砚南看着他那副忽然安静下来的样子,没有追问。
他重新拿起钢笔,翻开面前那份文件,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几分从容的平淡:“等你什么时候喜欢安鲤了,我再告诉你。”
秦川慢慢直起身来。
他站在办公桌对面,看着孟砚南低头翻文件的姿态,嘴角那点被戳穿了什么似的笑意,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微妙的松动。
他“切”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尾音拖着,听起来像是在表示不以为然。
“算了,”秦川转过身往门口走去,“不跟你一般见识,那个副本我尽快弄到,到时候让人送过来。你欠我一顿饭,不是外面那种,是你亲自下厨做的。”
“等你拿到了再说。”
“啧。”秦川拉开门走出去,门合上之前偏了一下头,嘴角带着笑意,“糖是安鲤让我带的,她说上次倪夏去她那边的时候挺喜欢吃这个味道的,让我顺路捎一盒。”
安鲤与倪夏也是朋友,倪夏十七岁来到孟家后不太认识什么人,尤其孟家还都是男孩,于是孟老爷子做主安排了几家小女孩的宴会,安鲤就是其中之一。
安鲤的性格像个小太阳似的,那会两个人年纪也相仿,安鲤会说很多有意思的事来逗倪夏开心,从那会开始,他们就是真心相待的朋友。
门被关上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声。
孟砚南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角那盒淡粉色的糖,拿过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
盒子上印着一行小小的手写体英文字母,像是某个小众手作糖果店的标志,纸盒的边缘被仔细地折过,棱角分明。
他把糖盒放在桌面一个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然后重新翻开秦川带来的那沓文件。
但目光落在那张产权变更记录上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想起秦川刚才说的那句话。
“吵架也是相处。那些吵过的架最后都变成了我对她的了解。”
倪夏除了那次“吃醋”的行为,好像没有和他吵过架,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如此。
——
那几天倪夏的日程排得很满。
白天跑槐树胡同、整理采访笔记、联系街道办询问安置方案的进展,晚上回家写稿、查资料、把白煜和方老师给的那些零碎信息一条一条地往时间线上填。
她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忘了时间,抬头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书房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远处高楼顶层的航空警示灯在暗处一明一灭地闪着。
安鲤的消息是周三下午发来的。
倪夏当时正蹲在章师傅铺子门口看墙角那道裂缝。
经过这些天她发现那道裂缝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又宽了一两毫米,边缘有细小的碎砖屑落下来,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她正拿手机拍对比照片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微信。
安鲤的头像是一张她自己画的卡通小像,圆脸圆眼睛,嘴角翘着,跟她本人那种古灵精怪的的气质一样。
消息写得很随意:“夏夏,我度蜜月回来啦!带了好多好吃的,什么时候一起吃饭?”
倪夏蹲在地上看了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安鲤是她为数不多的在进入孟家之后慢慢熟悉起来的圈子里的朋友。
那会倪夏十七岁刚进入孟家,因为父母的离开有些消沉,孟家又都是男孩,孟老爷子就做主办了一个京市上层女孩的宴会。
两个人就是那场宴会上见面的,,安鲤坐在她旁边,宴席上那些无聊的寒暄和客套让两个人都有些坐不住,对视一眼之后安鲤先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桌菜凉得太快了”,从那之后两个人就慢慢熟了起来。
安鲤的性格有一种很直接的真实感,她聪明、利落、不喜欢弯弯绕绕,和倪夏相处起来有一种不用费力的舒服。
倪夏想了想,打字回过去:“我这几天都在跑一个稿子,实在抽不开身,下周三晚上行吗?到时候我跟你说。”
安鲤回得很快:“可以呀!你先忙,我等你消息。”
倪夏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走进裁缝铺子跟章师傅道了个别,又去二楼跟小陈聊了几句。
小陈说他们已经搬完了,新租的房子在城东,离他老婆上班的地方近。
又过了两三天,倪夏从另一个渠道听到了一些消息。
她在街道办那边有一个认识的工作人员,之前几次去采访都是对方帮忙协调的,那个工作人员最近私下跟她说了一句:“好像有人把你上次发的那篇稿子递到了区里的更高层,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这两天上面有人过问十七号楼的事了。”
倪夏挂了电话之后在自己那间小书房里坐了很久。
她的手指搁在键盘上,屏幕上是她已经打了大半但还没有发出去的新稿。
她把那个消息在心里转了几圈,觉得有必要跟孟砚南确认一下,看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毕竟他之前说过“剩下的交给我”,那“把稿子递到更高层”这件事,听起来很像他的风格。
倪夏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你知不知道槐树胡同那个事有人递到区里了?”
等了不到一分钟,孟砚南的回复就回来了:“知道,你方便的话现在来我公司一趟。”
她回了一个“好”,合上电脑,拿起外套就出了门。
——
倪夏进入孟氏的时候,周特助早就在一楼等着了。
孟砚南心里还记着倪夏不愿意将这段关系公之于众的事,便打消了亲自下来的想法,毕竟大堂里来来往往的这么多人,一个被特助亲自领上去的访客并不算稀奇事,被总裁专门下来带上去的才引人瞩目。
看到倪夏走进来,周特助立马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的暗示的说道,“孟总在楼上等您,这边请。”
倪夏跟在他身后走过闸机通道。
周特助带着她进了高管专用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键,电梯门合拢之后,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
周特助站在电梯按键旁边,姿态端正,目光落在自己皮鞋的鞋尖上。
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怪不得今天老板心情不错,文件的边角比平时折得更整齐也就算了,刚刚路过茶水间的时候还主动问了一句“周特助,咖啡机修好了吗”。
原来是老板娘要来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他面上分毫不显,只是电梯到了之后微微侧身,替她挡了一下电梯门,说了一句“到了”。
倪夏跟在他身后走出去,穿过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的落地窗把京市天际线铺成一片宽阔的、明亮的底色。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走廊地面上拉出几道平行的光带,她踩过那些光带的时候,裙摆的边缘被阳光照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然后她看到了孟砚南。
孟砚南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垂在身侧,西装外套已经脱掉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有系。
他应该是等了一会儿了,姿态看起来随意。
孟砚南的视线从倪夏脸上滑到她手上,然后他自然而然地朝她走了一步,伸出手来——
掌心朝上,手指微张,是一个想要牵住她的姿态。
但紧接着,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肩头,扫到了跟在她身后半步位置的周特助。
他的手指在那个动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然后慢慢的收回那只手揣回兜里。
而周特助正以极大的努力把视线钉在走廊尽头的窗沿上,表情认真地像是窗沿上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景色值得他仔细研究。
颇有种“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不知道”的意思。
倪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穿梭,而后没忍住笑了一声,很显然,刚刚孟砚南的动作她也看到了。
周特助也在此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拐进了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步伐之快简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
倪夏跟着孟砚南走进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合拢了。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他的办公室,和她上次来的时候大致一样,落地窗外是京市开阔的天际线,深灰色的地毯、深色的办公桌、桌面上整齐排列的文件架和笔筒。
但有一些她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比如办公桌靠窗那一侧放了一个小托盘,托盘里有一颗淡粉色包装纸的糖,旁边还有一杯茶,升着袅袅的热气,像是刚倒好的。
“坐。”孟砚南走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坐到他那张主位椅子上,而是拉出了对面那把客椅,偏了一下头示意她坐那里。
他自己在旁边坐了下来,靠着桌沿,姿态比平时办公室里的他松弛一些。
倪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裙,领口露出那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坠在从窗外照进来的秋阳里轻轻闪了一下。
她把包放在旁边,接过他推过来的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暖融融的香气从杯口氤氲上来,扑在她脸上,让她原本因为赶路而微微绷着的肩膀松了一些。
“你说的那个东西,”倪夏放下茶杯,抬眼看他,“是什么?”
孟砚南从桌面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放在她面前。纸张边缘平整,复印件有些旧了,纸张微微泛黄,但上面的字迹和图表依然清晰。
倪夏低头看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标题——“东城区槐树胡同一带旧城改造规划方案(初稿)”。
她往下看,日期栏里写着一个年份,那个年份比白煜跟她说的还要早一些,是零三年初秋。
方案的内容详细列出了那一带的地块范围、预期开发类型、涉及住户数量和预估的拆迁安置成本。
她翻到第二页,看到了一个附件表格,里面列着十七号楼和周围几栋老建筑的评估数据。
当年它们还不是危房,标注的只是“建议翻新”。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签名栏上。
那一栏里有一行签名,字体方正,力透纸背,她认得那个名字,是白丰年的亲笔签名。
倪夏在几页纸上来回看了好几遍,目光停留在那个签名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这份你是从哪拿到的?”
“秦川帮的忙,”孟砚南说,“他在建委那边有认识的人,可以拿到备案的副本,原件在白氏手里锁着,但这个副本足够用。”
倪夏的手指在那页纸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边角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脆了,摸上去有一种干燥的、陈旧的触感。
她看着那个签名,看着他亲笔写下的那个“白”字的第一笔落得很重,力透纸背,像是签字的那个人在落笔的时候就有一种笃定的把握。
他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被人翻出来。
“这个方案是零三年的,”倪夏说,“零三年做了方案,零五年出了第一份危房报告,零六年修缮计划资金未到位,等于白丰年一边在纸上写了‘改造’两个字,一边在现实里拖了二十年不让它动。”
孟砚南看着她,他坐在桌沿上,一只手撑在桌面边缘,另一只随意地搁在膝盖上。
目光从她翻页的手指移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从她认真阅读的侧脸移到她看完文件之后缓缓呼出那口气时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她把她自己的思路理清楚。
倪夏把文件夹合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有了这份东西,我下一篇报道就可以直接把白丰年的名字和他的方案写进去了,不是猜测,不是‘据知情人透露’,是白纸黑字的备案记录。”
她停了一拍,然后声音低了半度,“谢谢你帮我拿到这个。”
孟砚南看着她,他伸手,把那份文件夹从她面前拿过来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覆在了她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帮你把门开了一条缝。”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的皮肤上很轻地蹭了一下,“缝开好了,怎么走、走多远,还是你的事。”
倪夏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比她的宽很多,指节修长,常年握笔和握方向盘留下了一层薄薄的茧。
“那一会儿回去我把它翻拍一下存档,”倪夏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弧度,“然后再去一趟槐树胡同。”
孟砚南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又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拿起桌面那盒淡粉色糖递到她面前,而后靠在桌沿上,重新变回了那个从容的、不紧不慢的孟砚南:“一会我和你一起去,放心,我不下去,就是一起回家。”
倪夏说好,又问道:“你今天这么早下班?”
孟砚南略带无奈的道:“欠了秦川一顿饭,他要我亲自做。”
倪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显然没想到两个还有这种交易:“是拿这个文件交换的?”
孟砚南点点头。
和他相比,倪夏还是很开心的,这样的话,她和安鲤今天就可以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想要牵手速后却看到旁边有人的孟总目睹一切的周特助:我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
第36章 喜欢夏夏,你喜
孟砚南从桌沿上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
他穿外套的动作利落而自然,只是这一次和平时不同,他在扣好外套扣子之后,顺手桌子上的糖放在倪夏包里,那份文件也交给她,然后朝门口偏了一下头。
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周特助大概是已经很有眼色地躲远了,整条走廊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
倪夏走在孟砚南身边,手里抱着那个文件夹,包里有那盒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叠在地毯上,有时候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幅正在被光影慢慢画出来的画。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倪夏站在他身侧,看着电梯按键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想到她上一次来这间办公室还是不太久之前的事。
但那一次她的心境和现在完全不同。
那时候她心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那层“协议”的薄纸,而现在她站在这部电梯里,旁边是他温热的、近在咫尺的臂膀,手里拿着他帮她找到的文件,包里有他递给她的糖,她忽然觉得那层薄纸好像已经不知不觉地被什么湿润的东西洇透了,变得软软的、薄薄的,已经不太能隔开什么了。
两个人从孟氏大楼出来的时候,倪夏走在孟砚南身侧,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身边那个正朝地下一层方向走的男人。
“哎,”她叫住他,“要不开我的车?”
孟砚南的脚步停住了。
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两秒,像是在处理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他的车停在地下一层,那辆黑色的宾利慕尚车牌号五个九,往哪儿一停都是视线焦点。
倪夏或许也是考虑这点才这么提议。
孟砚南在脑子里把这些因素过了一遍之后,点了一下头:“好,你车停哪了?”
倪夏指了指大厦侧面的地面停车场:“那边,我停在地面。”
两个人换了方向,朝她说的那个位置走去。
倪夏的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孟砚南走到车旁的时候,停顿了一拍。
当初为倪夏买这个车的时候,他的身份还是“兄长”,这辆车是孟砚南送给倪夏的毕业礼物,所以挑的最适合她的车。
然而现在。
他的目光从车顶扫到车尾,又从车尾扫到车头,像是第一次认真端详这辆车的全貌。
那辆粉色的小轿车在他的身形旁边显得格外娇小,孟砚南看了两秒,然后什么也没说,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弯腰坐了进去。
孟砚南有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坐在她那辆小轿车的驾驶座上时,即使他把座椅调到了最靠后的位置,他的膝盖依然微微抵着方向盘的底部。
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车窗,整个人被装在那间小小的车厢里,像是一只在尺寸偏小的盒子里安静地卧着的大型猫科动物,舒展不开,但也不显得窘迫。
那张脸在驾驶座上,被车窗照进来的秋光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轮廓。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即便坐在一辆粉色挂饰的小轿车里,也依然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或者正是因为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看起来有一种奇怪的可爱。
一个平时出现在财经新闻和商务会所里的人,此刻坐在一辆粉色的小轿车里,握着方向盘的样子有一种被强行塞进了童话故事里却依然保持着优雅姿态的奇特和谐。
倪夏坐在副驾驶,看着他调整座椅、系安全带,然后抬起眼来看她,对视之间,她在那一瞬间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但很真实,倪夏赶紧用手捂了一下嘴,但那笑声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孟砚南看着她的样子,偏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我都听到了”的弧度:“笑话我?”
倪夏连忙摆手,脸上的笑意根本收不住:“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想要稳住表情,但目光一触及到他坐在驾驶座上那副“其实我觉得还好”的从容姿态,第二波笑声又从嗓子里涌了上来。
孟砚南坐在车里看着她笑成那样,嘴角的弧度也跟着加深了。
他看着她笑得眼角微红的样子,忽然觉得坐在这辆对他来说过于窄小的车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车窗里面伸出来,越过车门边缘,很自然地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她的脸被他捏着的时候微微鼓起来一点,触感柔软温热的,孟砚南捏完之后没有立刻收手,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才收回去,重新搭回方向盘上。
倪夏被他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后她摸了摸自己被捏过的那边脸颊,看着他道:“既然你已经掐我了,那我可以肆无忌惮地笑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还没等他说好或者不好,已经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孟砚南坐在驾驶座上,听着她那样笑,看着她的侧脸被车窗外的阳光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终于也没绷住,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
二十分钟的车程,两个人大概笑了一半。
到了槐树胡同的时候,倪夏下车的动作还带着笑意残留的轻松。
她关上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孟砚南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搁在方向盘上,朝她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像是在说“去吧,我等你”。
他的车停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不像他那辆宾利那样扎眼,即便停在路边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透过单向车窗能清楚地看到胡同口进出的每一个人影。
倪夏走进槐树胡同十七号的时候,步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她的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在车里笑过的余温,走进天井的时候王奶奶看到她的表情,微微眯了一下眼:“小倪今天心情不错?”
倪夏蹲下来跟王奶奶说了几句话,又把章师傅那边问了几句关于之前有没有人来看过房屋资料的细节。
她效率很高,大概花了半个小时就把想问的问题都问完了,把新收集的信息在手机备忘录里简单地记了几笔,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跟王奶奶和章师傅道了别。
走出槐树胡同的时候,那辆粉色的小轿车还停在原处,后视镜上那串小铃铛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着,发出一两声极细的、清脆的响。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的时候,孟砚南正靠着座椅在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他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顺手把手机放进中控台的杯架里,发动了车子。
“问完了?”他问。
“嗯,都问好了。”她系好安全带,靠进座椅里,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走吧,回去晚了安鲤该说我们了。”
他应了一声“嗯”,车子缓缓驶离槐树胡同的巷口。
二十分钟之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御景门前,院子里已经多了一辆银灰色的车。
安鲤正站在那辆车旁边踮着脚朝这边张望,看到粉色小车停下的时候她挥了挥手,笑着跑了两步迎上来。
而秦川靠在车头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越过倪夏落在从驾驶座那边从粉色小车下来的孟砚南身上,也噗的一下笑起来。
秦川也朝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别说,你开这个粉车,还挺配。”
孟砚南睨了他一眼:“我开我老婆的车,你有意见?”
他们两个对话声音不大,在重逢的安鲤和倪夏那边也显得很小,两人根本没注意这边说什么,自然也没注意到孟砚南说的那句“我老婆”。
秦川看了那边,又对着孟砚南说道:“这么早下班还真不像你的风格。”
孟砚南把车钥匙收进口袋里,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放心,不是为了你。”
秦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完了之后伸手拍了拍孟砚南的肩膀,两个人并肩朝别墅门口走去。
另一边倪夏刚下车,还没站稳,一个人影就已经蹦蹦跳跳地朝她扑了过来。
安鲤穿着高跟鞋,跑起来的时候裙摆微微扬着,整个人像一团被微风吹过来的暖色,还没到跟前已经伸出了双手,抓住了倪夏的胳膊:“夏夏!我都想你了!”
她的声音比倪夏预想中还要兴奋几分,整个人挂在倪夏的手臂上晃了两下。
倪夏被她晃得也跟着笑起来,抬手顺了一下她散落的长发:“我们不是才一个月没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安鲤理直气壮地掰着手指头,“咱们这一个月没见,四舍五入都过了好几个世纪了。”
倪夏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安鲤就是这个样子,在熟人面前永远热热闹闹的,靠近她的人都会被她的温度烘得暖融融的。
两个差不多身高的女人站在一起,一个穿米白色长裙,一个穿鹅黄色短裙,并肩站着的时候连空气里的光都变得软了几分。
安鲤挽着倪夏的手臂往别墅里走,边走边压低声音碎碎念着:“我跟你说,我去威尼斯的时候看到一家店的玻璃手链特别好看,给你买了一条,回来之后一直想给你,秦川那个不靠谱的跟我说‘下次见面再给’,我就等啊等,好不容易今天终于见到了……”
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小绒布袋,塞进倪夏手心里,“你回去再拆,现在别拆,我要看看你惊喜的表情。”
倪夏低头看着掌心那个深蓝色的小绒布袋,袋口系着一根金色的细绳,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她握了握那个袋子,笑着说好。
进了别墅之后,客厅里干净明亮,阳光从落地窗铺进来在木地板上晒了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茶点,厨房的料理台上放着几袋食材,是钟点阿姨提前买好的,被分门别类地装在不同的保鲜袋里。
孟砚南进了玄关之后顺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好,然后挽起了衬衫袖口,朝厨房那边走去。
他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倪夏,她正和安鲤在沙发边坐下来,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安鲤比划着手势讲得眉飞色舞,倪夏在听的时候嘴角翘着,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光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走到灶台前面,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里面的食材,然后回头朝秦川的方向说了一句:“过来帮我。”
秦川刚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屁股还没坐热,闻言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倪夏,然后朝孟砚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倪夏,你老公叫你。”
倪夏正在低头拆那个小绒布袋的蝴蝶结,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秦川,眨了眨眼:“他说的是叫你吧。”
“啊?”秦川的目光在孟砚南和倪夏之间来回转了一下,“来你家吃饭还得客人帮忙做饭?”
安鲤正拉着倪夏的手让她看玻璃手链上那一颗一颗细碎的光泽,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地朝秦川那边摆了摆手:“你去吧!我们现在这里是女士专区,男士禁入。”
她抬头朝秦川笑了一下,“好好表现,我跟夏夏等你俩的成果。”
秦川看着她那个笑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钩子轻轻勾了一下。
他站起来的时候“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水流的声音和菜刀碰触砧板的规律声响。
两个男人并肩站在灶台前面,一个在切菜,一个在处理鱼肉,身高相近的身影在开放式厨房的暖光里被拉得很长,偶尔会有几句简短的对话飘出来,被流水声和锅碗碰撞的声响切得断断续续的。
客厅这边,安鲤和倪夏靠坐在沙发的两端,面对面侧着身,膝盖上各自放着一个靠垫。
安鲤正拿着手机给倪夏翻她在蜜月时拍的照片。
威尼斯的彩色房子、佛罗伦萨的黄昏、瑞士山顶上铺满雪的尖塔,还有一张她站在桥上回头笑的自拍,身后的夕阳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红色。
“你看到这张了吗?那天秦川非要拉我去坐贡多拉,我说我晕船,他说就一小段,结果他才是真的晕,上船十分钟脸就白了,还硬撑着跟我说没事没事,后来下了船他在路边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才缓过来。”安鲤说这些的时候嘴角翘着。
倪夏翻着她手机里一张一张的照片,那些画面里安鲤的表情都是明亮的、舒展的,每一张都像是一个被仔细打包好的快乐瞬间。
她翻到一张安鲤和秦川的合影,两个人并肩站在一座石桥上,夕阳在他们身后铺成一片暖金色的幕布,安鲤侧着头在笑,秦川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收敛了许多,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倪夏看了那张照片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安鲤,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安鲤接过去又翻了翻,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两个男人一个正在调酱汁,一个在旁边帮忙递调料,隔着一道料理台的距离,身影在灶台暖黄的灯光下轮廓分明,像一幅被妥善安放在烟火气里的画。
安鲤收回目光,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夏夏,你和砚南哥现在感情怎么样呀?”
倪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了一句:“我们……挺好的。”
安鲤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认识倪夏的时间不算长,但她看人很准。
她见过倪夏之前那种带着一点点疏离的、和孟砚南之间隔着客气分寸的样子,也看到今天她坐在孟砚南副驾驶座上下来时,那种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弛和舒展。
“那砚南哥对你好不好?”安鲤又问,“不是那种面上的、礼节性的好,是那种,你感觉得到他是真的想把好的东西都给你的好。”
倪夏又喝了一口茶,她想起这阵子发生的事,认真的说道:“他挺好的,比我以为的要好很多。”
曾经倪夏也以为,协议结婚或许就是婚后互不打扰,各过各的,但现在却觉得,好像这样也挺好的。
安鲤看着她说话时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倪夏放在膝头的手指:“那就好,我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厨房里传来秦川的声音:“安鲤,你家孟总说这个酱汁要收多久来着?三分钟还是五分钟?”
安鲤朝厨房的方向喊回去:“你自己看锅里的状态,别什么都问我!”
“我这不是怕搞砸了被孟砚南扣下次吃饭的机会嘛——”
安鲤听到之后笑了一声,侧过头对倪夏眨了眨眼:“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自己会做饭,非要装作不会,就是想让人夸他。”
倪夏看着安鲤那个表情,看着她偏头看向厨房方向时眼底那层亮晶晶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也凑近安鲤,问道:“你现在…是喜欢上秦川了?”
安鲤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杯里浅金色的茶面,茶汤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的轮廓,在微微晃动的水面上碎成一片细碎的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说不上……喜欢吧。”
“就是结了婚之后,发现他好像和以前那个欠揍的样子有点不一样了。以前他做什么我都觉得他烦,觉得他那个人没正形、吊儿郎当的,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看着就来气。但是现在他现在还挺贴心的。比如出门的时候会帮我拉椅子,我冷了会把他外套脱下来给我,我随口说想吃什么东西他下次就会买回来。”
安鲤说着说着,自己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太确定的东西:“你说这算喜欢吗?还是只是因为在一起待久了,习惯了?”
这个问题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轻飘飘的,却像一小块被投入深水里的石子,在安静的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细纹。
倪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也想过这个问题。在戚许说出“占有欲”那三个字之前,她自己也分不太清那些对孟砚南的在意、那些看到他跟别人走得近时心里发堵的感觉到底算什么。
戚许当时说“你就是占有欲作祟”,她听了觉得有道理,就顺着那个解释把自己的情绪安放好了。
但此刻安鲤用同样的困惑看着她,她才忽然意识到,那个“占有欲”的解释也许只是她自己给自己找的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一个可以不用承认“喜欢”两个字就能把一切情绪合理化的理由。
“或许是……习惯了吧。”倪夏说,她自己也听出了自己语气里的不确定。
安鲤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而且,如果真的是喜欢一个人的话,面对他的时候心脏会不受控制地砰砰跳,你会有那种感觉吗?我好像没有这种情况。夏夏,你有吗?”
倪夏心里把安鲤的问题过了一遍。
如果喜欢一个人心脏会砰砰跳的话,那她呢?
倪夏想起今天下午在停车场,孟砚南坐在那辆白色小轿车的驾驶座里,一米九的身高被那辆小尺寸的车裹着,握着方向盘的样子和她平时的视角截然不同,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他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他指尖的温度落在她脸颊上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确实快了一拍。
更早的时候,他在温莎夜殿的走廊里找到她,她当时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爱尔兰的婚礼上,她沿着花瓣甬道走向他的时候,隔着那些白色和粉色的芍药花丛。
她看到他在花门下面看着她,那一瞬间她的耳膜里全是一片又重又快的咚咚声,她那时候以为那是紧张,是第一次结婚都会有的紧张。
但如果把这些时刻都串在一起,如果那些心跳加速的时刻加起来比她记忆里任何其他时刻都要多,那还能用“紧张”“意外”“习惯”来解释多久?
她没有回答。
但安鲤看着她那个沉默的样子,看着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的弧度,她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嘴角却有一个她自己完全没意识到的小小的弧度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夏夏,”安鲤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点,带着惊讶和雀跃,“你喜欢砚南哥呀!”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意识到是有那么一些些喜欢孟总了
第37章 答案没有和你求
倪夏被这句话猛地拽回了现实。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没有……没有,没有吧。”
“哎,”安鲤往前凑了凑,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亮晶晶的,“喜欢砚南哥又不是什么坏事!不过这件事他知道吗?”
倪夏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不是……我是真的喜欢孟砚南吗?”
安鲤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肯定呀,你刚刚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以前可从没见你脸上出过这种表情,就是在想到一个人的时候,自己完全没意识到的、偷偷地弯起来的那种笑。”
倪夏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有一个她之前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她用手背压了一下,那个弧度消失了一瞬,然后又不受控制地浮了回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手,脑子里脑子里那些念头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向着一个方向聚拢。
倪夏深吸了一口气:“不行,我得好好想想,我应该不是喜欢他,只是习惯了。”
安鲤听了她的说法,没有立刻反驳。
安鲤不认同倪夏的说法,但也赞同她的好好想想:“那你好好想想,毕竟喜欢可不是大事,不过你喜不喜欢砚南哥现在虽然有待考量,但砚南哥肯定喜欢你!”
倪夏懵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安鲤,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啊?为什么?”
安鲤看着她那副完全没意识到的样子,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
她把靠垫抱在胸前,偏着头想了想,然后开始不紧不慢地数起来:“你自己想想,他为了你找人查白家的事,为了你拿到那份文件,今天还愿意亲自下厨招待我们,是为了谁?他那辆宾利不开、开你那辆小粉车,是为什么?他要是真的只是协议结婚的态度,会做这些?”
倪夏坐在沙发上,听着安鲤一个一个地数着那些她平时没有太注意的细节,那些她并没有深想的事情,在安鲤的视角里被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那条线的终点指向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方向。
“砚南哥那种人,”安鲤的声音低了一些,目光带着笃定,“他要是真的不想做一件事,谁逼他都没用,他要是愿意为一个人做那些细碎的、费心思的事,那说明那个人在他心里的位置,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重。”
倪夏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目光落在那枚被午后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粉色钻戒上。
钻石的切割面在光线的流转中折射出细碎的、温柔的光泽,不像那些以尺寸和火彩著称的宝石那样张扬,而是被妥帖地打磨成了一种适合日常佩戴的、沉静而内敛的样子。
她看着那枚戒指,忽然想起沈棠在球场更衣室里说的话——“前几年苏富比拍过一颗粉钻,33.36克拉,成交价一千四百万美元,最后被一个不知名的买家买走了。”
那句话当时在她心里只是一颗被丢进水里的小石子,后来因为忙采访的时候忘了。
但此刻她坐在这里,安鲤提到“喜欢”和“在意”的那些话还留在空气里,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忽然觉得那枚戒指的重量比自己平时感受到的要沉了一些。
倪夏抬起头,看着安鲤,像是要把一个在自己心里转了好几圈的问题拿出来晒一晒:“安鲤,你知道前几年苏富比拍卖的那颗粉钻,最后是被谁买走的吗?”
安鲤正在低头剥一颗橘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把橘瓣放回果盘里擦了擦手:“那我还真不知道具体是谁。”
她偏头想了想,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边角料,“但我记得那颗钻石,当时还小小的轰动了一下,因为品质实在太难得了,粉钻本来就稀罕,那颗的颜色净度都很顶,而且33.36克拉,这个重量在市面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最后成交价也挺夸张的,一千四百万美元,我记得当时报道说被一个不知名的买家匿名拍走了,圈子里猜了好一阵,但都没什么结果。”
倪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前几天我做采访的时候,有一个采访对象告诉我,她说我手上戴的这个,就是当初苏富比拍卖的那颗粉钻切割成的。”
安鲤的目光从倪夏脸上移到她的手指上,落在那枚被午后阳光照得泛着柔和粉光的钻戒上,端详了好几秒,说道:“好像是有点像诶,你等下!”
说着,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那场拍卖会我有个小姐妹也去了,她当时还给我发了好几张现场的照片,说什么‘这种极品我这辈子可能就亲眼看到这一回了’,我当时还回她说‘你买不起发给我干嘛’,她说‘买不起也要让你开开眼’……”
安鲤翻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发出一声小小的“找到了”。
她把手机调转方向,举到倪夏面前,屏幕上的照片被放大了,是一颗粉钻在原石状态下的特写。
未经切割的、鸽卵大小的晶体,在拍卖行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种浓烈而纯净的粉色光芒。
安鲤把照片放大又缩小,让倪夏能看到那颗原石的切面细节。
倪夏抬起自己的左手,把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放在手机屏幕旁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让戒指上的粉色光芒和照片里那颗原石的光泽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呼应。
即便已经被切割过、被镶嵌进戒托里、被戴在手上日日佩戴,那种颜色净度的底子依然清晰可见,像是从同一块颜料上取下来的两笔,一笔浓烈,一笔淡雅,但颜色本身是一样的。
安鲤看着并排放置的手机屏幕和倪夏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靠回了沙发靠背里。
她看着倪夏,目光里有惊讶、有了然,“所以,砚南哥当年拍那颗钻石的时候,就已经在想你了?”
倪夏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在阳光下安安静静泛着光的戒指,没有回答。她
想起当时孟砚南把这枚戒指戴在她手上的时候,他低着头替她调整戒圈松紧的姿态。
他的手指当时微微有一点点凉,指尖在她指根处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合不合适,然后他抬眼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刚刚好。”
那时候她以为他说的是戒圈的尺寸。
现在想来,也许不止。
“一千四百万美元的粉钻,”安鲤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惊讶裹着的感叹,“他把它切了,做成一枚平时戴的戒指,然后就这么套在你手上天天戴着,自己一个字也不说,这个人……这个人真是——”
她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太闷了。”
一个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才会在拍卖会上花一千四百万美元拍下一颗粉钻,然后把它切割成适合日常佩戴的大小,镶嵌在一枚并不张扬的戒托上,套在他喜欢的人的手上,却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孟砚南不说这是苏富比拍来的,不说它值多少钱,不说他花了多少心思才找到这颗符合他心意的原石,不说他把它买下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是把这枚戒指戴在她手上,说了一句“这个适合你”。
倪夏觉得现在脑子里乱乱的,关于这枚戒指,关于孟砚南。
她的手指还在那枚戒指的戒圈上慢慢转着,指腹沿着光滑的铂金边缘走了一圈又一圈。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安鲤把手机收回去,说道,“有些事不说出来,但东西会替他说,你天天戴着这枚戒指,他天天看着你戴着它,对他来说大概比什么好听的话都管用。”
“砚南哥肯定喜欢你,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自己琢磨琢磨我刚才说的那些,反正……我觉得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就是不太敢承认。”
倪夏没有回答。
她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冰凉微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那些正在慢慢升温的思绪短暂地降了一下温。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秦川端着一盘炒好的菜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朝沙发这边喊:“两位女士,可以准备洗手吃饭了。孟总出品,包您满意。”
安鲤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褶皱,走过去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菜,发出了一个真诚的“诶”的声音,然后回头朝倪夏招了招手:“夏夏,快来,看起来真的不错!”
倪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的时候,孟砚南正端着一锅汤从厨房里出来。
他把汤锅放在餐桌中间的垫子上,直起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嘴角那个弧度似有若无的,然后又移开了,像是确认她还在那里之后就放心了。
倪夏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菜,想起安鲤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整片暖融融的金色。
菜已经摆好了,孟砚南做的几道菜分量不大但卖相极好。
安鲤一坐下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砚南哥你这手艺真的可以啊”。
她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汤,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有安鲤在的饭桌永远不会冷清,她像是那种天然的小太阳,坐在哪里哪里的空气就会自动升温几度。
她一边吃一边讲她和秦川在蜜月时遇到的趣事,比如在威尼斯坐贡多拉的时候船夫唱的歌跑调了但她和秦川都硬撑着没有笑出来,比如在瑞士山上租了车想自驾结果导航走错路绕了三个小时最后停在一个牧场前面看了半天羊。
秦川偶尔在旁边补充一两句,偶尔拆台说“你怎么不说你晕船吐了我一身”,安鲤就瞪他一眼然后把一块排骨夹进他碗里堵住他的嘴。
倪夏坐在孟砚南对面,低头喝汤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
饭桌上的氛围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孟家老宅和孟老爷子一起吃饭时的感觉。
热热闹闹的、有人说话有人笑、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人的谈话声混在一起。
她和孟砚南平时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安静居多,偶尔说几句家常,大部分时间都是那种不用语言也能安顿下来的默契。
但此刻有四个人,有安鲤的声音和秦川偶尔的插科打诨,她觉得这种热闹也很好。
安鲤夹了一口菜,偏头看着倪夏问道:“对了夏夏,你们最近有没有什么出去玩的计划呀?”
倪夏摇了摇头:“没有吧,我们两个工作都有点忙。”
她这话说得很自然,但安鲤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个话题。
她转过头又看向孟砚南,兴致勃勃的道:“砚南哥呢?你有没有什么计划呀?”
孟砚南正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一切看夏夏的时间。”
“孟砚南可是留了很多年的年假没用。”秦川忽然插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
倪夏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孟砚南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意外:“很多年的年假?”
“可不是嘛。”秦川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他好几年都没休过假了。以前我问过他,说‘你一直忙工作不休息有什么意思’,他说‘留着以后跟老婆一起用’。”
这话落地的时候,桌上安静了短暂的一瞬。
秦川是知道孟砚南的心思,故意用此说法想撮合两个人。
倪夏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那块排骨,耳尖在慢慢地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
她不太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因为那听起来有些不像是孟砚南会说的话,索性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句“老婆”两个字含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耳朵尖的粉色更深了一点。
孟砚南神色如常,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秦川看着他那个样子,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一碗汤喝了起来。
安鲤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瞟了一下,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然后像是漫不经心似的又扔出了另一个问题:“对了夏夏,你们结婚的时候有没有求婚什么的呀?”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直接一些。
倪夏被她问得猝不及防,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从安鲤脸上移到了孟砚南脸上,然后又移回来。
她想了想,说实话:“没……没有吧。”
孟砚南在旁边替她把话接了过去:“我们和你们俩一样,水到渠成。”
安鲤听了之后“哦”了一声,拖着尾音:“是哦,好像也是,我们也没求婚,顺其自然就结婚了。”
她说完之后自己也笑了一下,大概是想起她和秦川之间那场被安排得莫名其妙的婚礼,两个从小到大吵了无数架的人最后在父母的安排下结了婚,婚礼那天她站在台上看着对面那个同样穿着西装的秦川,心里想的居然是“今天他穿这身看起来倒还像个人样”。
但秦川不打算让这个“顺其自然”的说法就这么安稳地落定。
他放下汤碗,偏头看着安鲤,嘴角那个笑意里带着一层揶揄:“真是顺其自然?”
安鲤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
那一脚的力道不重,鞋尖碰在他小腿骨上的时候还是发出了一声闷闷的轻响。
秦川故意“哎”了一声,但嘴角的笑容没减半分,反而更深了。
安鲤瞪了他一眼,耳尖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低头喝汤,像是要把自己刚才不小心露出来的那一点破绽也一起喝回去。
剩下的时间就轻松多了。
菜被慢慢地吃完了,话题也从婚礼转到了最近京市的天气、转到了安鲤的新工作和秦川在谈的一个项目上。
秦川和孟砚南偶尔会聊几句生意上的事,安鲤和倪夏则在旁边说一些更加细碎私密的话题。
窗外的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西侧,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柔和的暖橘色,在餐桌的边沿拖出一道斜斜的、正在慢慢变长的影子。
饭后安鲤和秦川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轮茶,说了一会儿闲话。
安鲤走的时候拉着倪夏的手在玄关处多说了一分钟的话,絮絮叨叨地叮嘱她“记得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别总是一个人闷着”、“有什么想不通的随时给我发消息”。
倪夏站在玄关看着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安鲤看着她那个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秦川那边走过去。
秦川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搭在门把手上,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像是在等她先出去。
安鲤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伸了一下手,在她后背上虚虚地扶了一下,力道很轻。
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短到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
但倪夏站在玄关里面看着,忽然觉得安鲤今天说的那些关于“他比以前贴心”的话确实是真的。
安鲤和秦川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拐角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晚风从银杏树那边穿过来,带着空气中干燥的气息和一点点入夜之后才会有的凉意。
倪夏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拢了一下外套的衣领,然后转身想要往屋里走。
“没有求婚这件事,你生气了吗?”孟砚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比平时低了一些。
倪夏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来,看到他站在门廊的灯光下面,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还没有换下,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肩头的线条在从门内漏出来的暖光里被勾勒出一道温热的轮廓。
孟砚南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然平静、从容,像是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倪夏忽然想起饭吃到后半段的时候,他说话比平时少了。
当时有安鲤在桌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秦川在旁边时不时地接两句,整个餐桌上的气氛一直热热闹闹的,她以为他只是累了,或者是在想工作上的事。
但此刻站在门廊下面,她忽然意识到他那时候的沉默也许和累没有关系。
倪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先笑了一下,笑意融进她微微弯起来的眼尾里:“没有呀,你怎么会这么想?”
孟砚南看着她那个笑容,然后道:“我确实准备的不够妥当,求婚也好,领证也好,你应该生气的。”
孟砚南承认他确实急于求成,他把流程压缩至最短,就怕倪夏如果再多考虑考虑会反悔,他等了五年才等到她们两个的名字在一本证书上。
此刻他站在门廊的光里,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放在裤袋里微微动了一下。
你可以生气的倪夏,他想,至少,这样是不是能够证明你也有些在乎这个婚姻。
倪夏原本还想说一句“我们原本就是协议结婚,没有求婚也很正常”,但那句话到了嘴边的时候,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挡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如果真的说出来,在这个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站着的门口,好像会显得有些不合适。
所以她只是把那个念头咽了回去,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更轻快的语气补充道:“我觉得我们这样,像你说的顺其自然就挺好的呀。”
倪夏确实是这么想的,她从不是一个执着于求婚或者盛大仪式的人,对她来说两个人在一起的那些日常、那些细碎的被妥帖地安放在每一天里的关心,比一场精心策划的求婚要重要得多。
而且他们当初确实是协议结婚,她也确实很清楚那场婚姻的起点是什么,所以关于“求婚”这个环节的缺席,她从来没有任何不满或者遗憾。
但孟砚南看着她说“顺其自然就挺好的”时的表情,心里那层原本只是薄薄地覆着的东西,忽然往下沉了一寸。
他听得出她是真心的,听得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丝勉强的成分。
她确实是那样觉得的,也确实不曾因为这件事生出过什么情绪。
可正是因为她没有情绪,他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希望她有一点点不满,一点点失落,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她自己都不会在意的计较。
他想要她在提起“我们结婚”这件事的时候,眼底有一层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细微的波澜。
他不希望她对他也是那种带着分寸的、宽容的、怎样都可以的态度,他可以接受住她的所有情绪。
可她只是说,那样就挺好的。
情绪翻涌上来的时候,他没有让它浮到面上。
孟砚南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维持着和平时的他没有什么区别:“嗯,那就好。”
倪夏看了他两秒,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夜风忽然大了一些,把她耳侧的碎发吹起来拂过她的脸颊。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一点微小的动作把两个人之间短暂的对视打断了。
“进屋吧,外面凉了。”
作者有话说:
总觉得亏欠的孟总&真的不太在乎的夏夏孟砚南:她不生气,是不是因为不在乎我夏夏:仪式感什么的,其实真的不太在乎不求婚这件事后文会在孟总的回忆中解释,大概两章后
第38章 倪夏视角那她呢,她
倪夏洗漱完躺下来的时候,卧室里的灯已经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
暖黄色的光从灯罩边缘渗出来,她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安鲤说的那些话。
“你喜不喜欢砚南哥虽然有待考量,但砚南哥肯定喜欢你。”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窗帘被夜风轻轻吹动了一下,那线月光在墙面上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安静。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他还在书房里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
倪夏躺在那里,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然后开始试着回想他们之间那些更早的事。
她发现如果往“结婚之后”之前去想,记忆就变得有些模糊了。
那时候她看孟砚南,总是隔着一层“孟家大哥哥”的薄纱。
她从来没有把那些记忆放在“喜欢”的滤镜下去审视过,所以那些画面都带着一种旧照片似的,被时间磨平了边缘的柔和感。
十七岁到二十二这几年之间,她都是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看书,偶尔玩的时候还是和孟叙白。
孟叙白爱玩,也知道什么好玩,所以有时候带着她一起。
孟砚南工作忙,基本都是在公司工作,看起来像是毫无其他娱乐的爱好,唯一一个爱好,或许是画画。
她想起自己刚到孟家那年,是十七岁的时候。
她的父亲是缉毒警察。
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知道父亲的工作和别人家的爸爸不太一样。
别的小朋友周末的时候和爸爸去公园、去游乐场,她的爸爸经常一出门就是好几天甚至好几周,回来的时候有时候脸上带着伤,有时候瘦了一圈,但看到她的时候总是先蹲下来张开手,说“爸爸回来啦”,声音里带着歉意。
十六岁那年冬天,父亲在一次行动中再也没有回来。
追悼会那天来了很多人,穿着制服的、没穿制服的,每个人都在说“他是一个好警察”“他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握着母亲冰凉的手,觉得自己像是被放进了一个太深的深水里,所有的声音都隔着水传过来,闷闷的,听不真切。
母亲是海上救援队的队长。
父亲走后,母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支撑的柱子,但她从来没有在倪夏面前倒下过。
她把倪夏的校服熨得整整齐齐,每天准时做好早饭,周末带她去公园散步,路过水边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水面。
她偶尔会坐在窗边看外面,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像是在等一艘不会再回来的船靠岸。
倪夏十七岁那年春天,母亲在一次海上救援中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的海面风浪很大,救援队的人说队长本来可以不上船的,但她还是去了。
他们说队长在最后的时刻把氧气面罩给了身边的年轻队员。
那之后不到一年,倪夏成了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
倪夏的爷爷在早年间和孟家爷爷是老战友。
两个人年轻时候一起当过兵,后来孟家爷爷因伤退役,接手了家族企业,而她的爷爷则继续在原来的路上走了下去。
虽然两个人在不同的人生轨道上渐行渐远,但战友情谊一直没断,逢年过节还是会通电话,偶尔见了面会喝两杯酒,说起从前的事情时还是会笑得像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后来她的父亲和孟老爷子也成了朋友,孟家老爷子那一辈的内部明争暗斗持续了很多年,有一次孟老爷子差点有生命危险,是她的父亲救了孟老爷子的命。
父母走后,家里一下子空了。
军队那边有很多父亲生前的战友、长官都愿意收养她,有几个叔叔阿姨甚至已经上门来问过,说“夏夏可以来我们家住”“我们会把她当自己孩子一样照顾”。
但孟老爷子主动联系了她,说要接她到孟家来。
“夏夏啊,”孟老爷子在电话里说,声音比她记忆中苍老了一些,“你父亲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爷爷是我父亲的生死之交,现在你爸爸妈妈不在了,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在外面飘着。你来孟家,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那时候坐在自己家客厅的沙发上,手边放着一个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窗外的天是灰的。
倪夏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好”字,声音很轻。
那也是她和孟砚南的第一次见面,时隔多年,倪夏已经不记得当时的场景了,只记得那天雨很大,孟砚南开车到她家楼下,帮她提着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替她打开副驾驶的门,然后安静地开着车穿过京市渐渐暗下来的街道。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问她什么。
到了孟家之后,孟老爷子亲自站在门口等她。她
走进那扇大门的时候,老爷子拍着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那句话落在她心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眼眶热了一下,但忍住了没有哭。
孟老爷子是真的把她当作亲生女儿在养,给她安排的房间是二楼朝南最大的一间,阳光好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亮的。
他让人给她买了新的书桌、新的衣柜、新的床单被褥,床单是她喜欢的浅蓝色,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花。
他说“夏夏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怕”,看她吃饭的时候总是说“多吃点多吃点,你太瘦了”,他偶尔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跟她聊天,问她学校的事、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语气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在和一个普通的女儿说话。
但倪夏心里清楚,她始终是这个家里一个额外的存在,所以刚开始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不占用太多空间的存在,不声不响地把自己安放在角落里,尽量不让任何人觉得她是一个麻。
那时候孟砚南很忙。
他二十五岁,刚刚全面接手孟氏集团不久,外有那些盯着他位置、等着他犯错的叔伯辈,内有公司里盘根错节的旧派势力,整个孟氏的重量都在他那双还年轻的肩膀上压着。
他几乎每天都待在公司,回到家的时候常常已经是深夜了,偶尔倪夏夜里睡不着起来倒水,会看到他书房的门缝里还透着灯光。
他们之间的交集并不多,大部分时候只是饭桌上见面,他匆匆吃几口就又走了,偶尔会问她一句“学校还适应吗”,她答一句“还好”,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真正开始产生交集的是那一天。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倪夏那天放学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些,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暮光把家具的轮廓映成一片深沉的暗蓝色。
她看到客厅中央站了两个人,孟老爷子和孟砚南。
她本来想赶紧走进去的,但孟老爷子的话已经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锋利而失望的怒气,把她的脚步钉在了门厅的阴影里。
“孟砚南,我让你接管公司,你就这么给我接管的?工作之余还有心情作画?你是嫌工作太轻松还是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可以胜任了?”
倪夏站在门厅拐角的位置,不敢往前走,也不敢退出去。
她侧着身,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孟老爷子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攥着什么,而孟砚南站在茶几的另一侧,面对着老爷子,姿态是挺直的,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但倪夏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却不肯弯下去的绷紧。
“我以为你毕业以来已经不会碰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孟老爷子的声音又高了一些,“哪知道你还在这里阳奉阴违。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那个位置,那么多人等着看你失败,你不证明自己、不把权利抓稳,你还有时间做这些——”
他的话没说完,但地上散落的东西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几张被撕成碎片的白纸和炭笔素描的碎屑散落在茶几周围的地毯上,有的被撕成了长条,有的被揉成了一团,边角露出来的炭笔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还能隐约辨认出是一个人物的轮廓。
“你十八岁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不许再画画了!”
倪夏站在门厅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看到孟砚南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不高,不低,平稳得有些过分。
“我从不觉得这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说,“您希望我接管公司,这我可以做,但这之前,我首先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孟老爷子的呼吸声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失望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他看着孟砚南的时候看到的不仅是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还有那些他亲手带大的期望和那些他害怕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我告诉你孟砚南,我让你坐这个位置是为了你好,除非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想接管孟氏了,那你大可以继续你的你的破画。但如果你选择这条路,你就得把那些七情六欲给我收好了。孟氏需要的不是一个画家,是一个稳重、有能力、让人放心交托的掌权人。”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孟老爷子转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在客厅的地板上渐渐远去,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暮色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那些散落在地毯上的碎纸片染成了暗灰色的轮廓。
孟砚南站在原地,没有动。
倪夏站在门厅的阴影里,看着他背对着她的背影。
他站得很直,但那种直和她平时见到的那种挺拔从容不太一样。
更像是一根被弯曲到极限还没有断裂的竹竿,正在用最后一点韧劲撑着。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到他微微垂下来的肩膀和垂在身侧的手指,那些手指微微蜷曲着。
然后他转过身,朝楼梯的方向走来。
措不及防的,他们的目光在暮色里对上了。
那是倪夏第一次在孟砚南眼底看到那种可以称之为“破碎”的东西。
他平时的目光总是沉静的、收着的,但此刻那双眼睛却是有些湿漉漉的。
几乎是在倪夏看到的同时他就已经重新把目光收走了,垂下眼,一言不发地从她旁边走过,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尽头消失了。然后是一扇门被合上的声音。
那天晚上孟老爷子让人把二楼书房的门锁了,下了死命令。
谁都不要去看孟砚南,谁都不许给他送任何东西。
孟叙白和孟徽舟轮番去替孟砚南说好话,孟老爷子态度坚决,甚至罕见地对两个小儿子也发了火。
他说这是必要的,他要让孟砚南自己想清楚,让他做出选择,让他明白在这个家里,在孟氏掌权人的位置上,有些东西就是必须放弃的。
倪夏那两天晚上都没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站在暮色里的背影,和那个迅速收回去的目光。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刚失去父母不久,知道那种“最喜欢的东西不能再碰”的感受是什么样子的。
第二天她什么都没做。
第三天她实在有些坐不住了。
她放学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校门口那家小超市,买了一袋泡面,又把那袋泡面藏在校服外套的夹层里,确保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回家的路上她心跳得很快,像是一个正在策划什么不太合法行动的小偷,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如果不做什么,那个站在暮色里的背影就会一直在她脑子里。
那天夜里两点多,倪夏确认整个宅子都安静下来之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
她没有穿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厨房里确实像老爷子说的那样空空荡荡,连碗筷都被收走了,但她提前买好了那袋泡面,用柜子角落里一个还没被搜走的小锅接了水,在灶台上悄悄地煮开了。
泡面的香味在安静的厨房里散开的时候,她紧张得差点把锅盖碰掉。
她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面上楼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碗面的碗底隔着毛巾还是烫的,她捧着那点温度,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房门口。
倪夏前一天来踩过点,知道那把备用钥匙放在走廊尽头那个柜子的第二层抽屉里,用一块绒布盖着,大概老爷子也想不到会有人敢违背他的命令。
钥匙插进门锁里的时候,金属碰撞发出了极轻的“咔嗒”声。
她屏住呼吸,慢慢转动钥匙,推开了门。
书房里很暗,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在角落,光线微弱到只能勉强照出房间里的轮廓。
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坐姿和她两天前在客厅里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样,挺直的、不放松的。
他听到门响,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从很远的沉思里被什么声音轻轻地拉了出来。
他转过头来的那一刻,倪夏看到了他的脸。
他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色,青色的胡茬冒出来,让他那张平时总是整洁利落的脸多了一种带着疲惫和某种松动的东西。
他可能是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才确定进来的不是老爷子,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辨认了一两秒,然后认出了她。
倪夏端着那碗泡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可能很冒失。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一时冲动、没有别的意思、你不想吃也可以放着没关系,但那些话到了嘴边之后,只是说道:“我煮了泡面,如果你饿了的话……可以吃一点。”
她把碗放好之后两只手不自觉地背到了身后,十指绞在一起。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书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孟砚南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又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面上,然后重新抬起眼看她。
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很多,像是喉咙被两天没有怎么说话磨出了一层涩意:“你怎么来了?”
倪夏站在书桌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在月光里轻轻地搓了一下地毯的绒面。
她想了想该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然后说:“那天看到你和孟叔叔……我不是故意要在那里看的。”
孟砚南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恍然似的“啊”了一声,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碗面上,问道:“没事,你是来道歉的?”
倪夏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是专门为了道歉……那个。”她支吾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毫无逻辑。
孟砚南没有催她,他就那样看着她,月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那些疲惫和倦意照得清清楚楚。
倪夏深吸了一口气,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说道:“孟叔叔的想法我不敢说什么,但我觉得……你也没有做错什么,哥哥你工作能力很强,也很有责任心,我只是觉得并不像孟叔叔说的那样是什么耽于玩乐,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不是枷锁。”
她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语无伦次,然后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纸。
那是那天他们吵架之后,孟老爷子让人把孟砚南书房里那些画都扔到杂物间的垃圾筐里。
阿姨当时正在收拾,倪夏走过去说“阿姨我帮您拿出去吧”,然后趁阿姨转身的时候从那摞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纸里面挑了几张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叠好,收进了自己口袋里。
有几张边角被撕坏了,她回去之后用透明胶带从背面仔仔细细地粘好,又用书本压了一整晚,把褶皱压平了一些。
现在它们躺在她手心里,纸面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白,边角还带着胶带贴过的细微痕迹。
她把那几张画纸递到他面前,没有说话。
孟砚南低头看着她手心里那叠纸,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指。
他的手指是凉的,大概是坐在这里太久了,没有吃东西也没有怎么活动,整个人的温度都比平时低了一些。
孟砚南接过那几张画纸之后没有立刻低头看它们,而是先抬头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眼里那些冷淡的神色正在慢慢地融化。
他的嘴角在月光里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然后把那叠画纸放在桌面上一个他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却没有再低头看它们,而是说道:“谢谢,这是你煮的?”
倪夏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是怕他担心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应该不会被人发现,我把锅也刷了,垃圾拿到我那屋了,明天上学的时候带出去扔。”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孟砚南听完之后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点,像是被她这种“连垃圾都处理好了”的周到逗到了。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朝旁边那把椅子偏了一下头,“你坐,一起吃吧。”
倪夏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一把深色的木质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叠好的外套。
但她没有坐下来,只是摇了摇头:“我吃饱啦,我等你吃完,把碗拿走。”
孟砚南看着她那个站在月光里的样子。
十七岁的女孩,瘦瘦的,穿着一件校服外套,衣摆底下露出一截格子裙的边。
他看着她站在那儿不肯坐下来的坚持,没有再劝她,只是低下头,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倪夏站在书桌边,看着他在月光里慢慢吃面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即使是吃一碗最普通的泡面,即使是被关了禁闭、两天没刮胡子、衬衫领口都是皱的,端碗的姿态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他低头夹面的弧度、咀嚼时不发出声音的得体、放下筷子时筷尖朝左轻轻搁在碗沿上的习惯,那些细节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不会被任何处境抹去。
她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了,直到他放下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呢,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她正在出神,脑子里还在转着“富贵人家的教养真的不一样”这个念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有些懵:“啊?”
孟砚南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但依然带着那层沙哑:“我说,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倪夏低下头想了想。
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来到孟家之前,她的生活里除了读书就是父母的陪伴,母亲出海回来的时候会给她带一些海边的贝壳,父亲执勤晚归的时候会在楼下按两声喇叭告诉她“我回来了”。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被她当作理所当然的东西,在父母相继离开之后都变成了回忆的碎片,她很少去翻动它们。
“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倪夏道,“如果非要说一个的话,我希望也能成为和我父母一样的人,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但她不知道的是,对面那个在月光里吃着她煮的泡面的男人,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记了很久很久。
孟砚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低头把那碗面慢慢吃完了,然后把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把碗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倪夏拿过空碗的时候,他的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谢谢”的手势,然后他收回手,靠回椅背里。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谢谢。”他说。
倪夏点了点头,抱着空碗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把门重新锁好,把钥匙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端着碗走过安静的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把碗洗干净晾好,确认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来之后才躺回床上。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月光照在她窗台上那盆她刚来孟家时孟叙白送给她的绿萝上,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晃了晃。
第二天放学回来的时候,她在客厅里听到孟老爷子在和管家说话,语气比前两天松快了许多,说“那孩子总算想通了”。
管家应和着,说“砚南少爷果然还是明白您的用心”。
倪夏站在门厅里,听到那些话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她继续往楼上走,经过孟砚南书房那扇紧闭的门的时候,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孟砚南画画。
那些被他画过的纸、那些颜料和画笔,像是被人从她的视野里彻底清走了。
偶尔她会在他的书桌上看到一叠白纸和几支笔,但那些纸上面只写着工整的批注和计算,再没有出现过任何线条和色块。
他把那部分自己封进了一个盒子,不让任何人窥探。
到如今倪夏想来,以前的事已经模模糊糊,唯独这件事清清楚楚。
那是她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孟砚南真正喜欢什么东西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眼底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虽然那束光被关在书房的黑暗中已经暗淡了很多,但当他低头看着那些画纸的时候,指腹沿着纸页的边缘轻轻摩挲的动作里,有一种他后来再也不曾流露过的珍惜。
后来他再也没有画过画,至少她再也没有见过。
他在那件事之后像是把“有七情六欲的人”那一部分自己彻底收起来了,每天早出晚归,把孟氏的业务一项一项地梳理清楚,把那些盯着他位置的叔叔辈一个一个地摁下去,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可能撑不住的时候把整座江山稳稳地踩在了脚下。
他变成了所有人期待他成为的那个样子,沉稳、锋利、无懈可击。
所以她确实无法想象孟砚南喜欢她这件事。
这个人连自己那部分柔软的、渴望表达的部分都能彻底封存起来,那他的喜欢是不是也会像对待自己的喜好一样,被他自己用一层厚厚的壳裹住,小心翼翼?
倪夏从前不得而已,可现在却又觉得,好像是孟砚南会做的。
结婚以来,她于孟砚南而言,似乎确实有些不同。
那她呢,她喜欢孟砚南吗。
是喜欢,还是习惯。
作者有话说:
夏夏的视角~明天是孟总视角,因为孟总是暗恋的那个,所以他的视角描述的会多一些~我们夏夏就是小天使来的!!
第39章 孟砚南视角倪夏是他不
与此同时的书房里,孟砚南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的是那几张他保留了六年的画纸。
纸页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被时光磨得微微起毛,但折痕处依然平整,那是被小心抚平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姿态。
有几张的边角曾被人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细细地粘合过,胶带的边缘已经有些翘起,透出底下纸张被撕碎又重圆的痕迹。
他没有把这些画收进抽屉或者文件夹里,而是放在书桌最上面那层抽屉的内侧,压在一本很少翻开的旧书下面。
那个位置不显眼,但每次拉开抽屉的时候,目光都能恰好扫到。
倒不是因为想要留着它们做纪念。
这些画本身只是他二十五岁那年在忙碌间隙随手画下的线条和色块,算不上什么精心之作,画技也远不及少年时代那种带着灵气的流畅。
他留着它们,是因为它们是倪夏给的。
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在所有人都不敢违逆老爷子的那个夜晚,偷偷撬了书房的门锁,端着一碗泡面走进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这几张被她用胶带粘好、用书本压平的画纸。
她把它们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像是怕他不收,又像是怕他收了之后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孟砚南把画纸轻轻放回桌面,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孟砚南是在孟家和董家所有人的目光中长大的。
他的母亲董芝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和他记忆里那些豪门太太都不太一样——她不争不抢,不热衷于社交,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写字、作画、看他读书写字。
小时候的孟砚南其实很调皮,不爱看书,孟老爷子在他刚认字的时候就逼他学英文、背古诗,小孩子天生有反骨,父亲越让他做什么,他就越不做什么。
他上课走神,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在英文课本的页边画小人。
但他不怕,因为无论他多调皮捣蛋,母亲都会在后面温柔地看着他,替他收拾烂摊子,为他托底。
她总是在他犯错之后轻轻捏一下他的耳垂,说一声“我们砚南下次要乖一点哦”,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纵容和爱。
他知道不管自己做什么,母亲都会站在他身后,他是在那种柔软的、毫无保留的爱里长大的。
然后她走了。
孟砚南至今还记得那个午后。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那双曾经温柔地看着他画画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站在床边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妈妈”,他说“我以后再也不调皮了,我一定好好写字,不画小人了,你别生气,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可无论他怎么呼唤,她都没有回应。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凉了,他攥紧了也没有用。
后来他看到母亲躺进了那个冷冰冰的棺材里。
来吊唁的人很多,他穿着小小的黑色衣服站在灵堂里,被亲戚们摸摸头、拍拍肩,说“要坚强”。
他那时候不懂“坚强”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个会在他摔倒后蹲下来替他擦眼泪的人不见了,那个晚上会坐在他床边给他讲故事的人不见了,那个他闭着眼都能闻到的、带着淡淡墨香和花香的怀抱不见了。
他再也没有妈妈了。
母亲不在之后,父亲承担起了全部的角色。
孟砚南起初也依赖过他,毕竟是唯一的至亲。
但在他五岁那年,父亲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孩子,那个男孩叫孟叙白。
那一刻,孟砚南虽然年纪还小,却也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他不再是父亲唯一的孩子了,有人分走了那些本应该属于他的目光和关爱。
孟老爷子对孟砚南的管教向来严苛。
在他心里,这个长子是孟家和董家联合的结晶,必须承担起两家的荣光。
董芝去世后,孟老爷子全面接手了孟砚南的一切教育,请最好的老师、制定最严的课表、培养他所有身为继承人该有的素养。
他不再有任性的余地,不再有“我不想”的权利。
八岁那年,孟砚南偶然听到父亲和管家的谈话,才得知孟叙白的真正身世。
那一刻他站在走廊拐角,小小的身体贴着墙壁,感觉到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冷意从脚底窜上来。
那是背叛,父亲对母亲的背叛,也是父亲对他的背叛,即使是在母亲去世之后,可他怎么敢。
他一个人跑出了孟宅。
八岁的男孩沿着路边走啊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那个房子里。
天色慢慢暗下来,他走累了,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后来有个好心人问他怎么了,送了他一程,他到了董家。
董家给他的温暖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董老爷子接到电话之后亲自到门口来接他,握住他的小手时眼圈都红了,嘴里说着“来,外公在这呢”。
他跟着外公走进那栋老宅,一进门就看到了母亲生前用过的东西,书桌上放着她以前用的毛笔和砚台,墙角的架子上摆着她画的画,那些她曾经在家里画过的东西,在这里被妥善地保存着。
他站在那些旧物前面,终于没有忍住,哭了出来。
在那个家里,母亲的东西早就不见了,父亲不允许悲伤的痕迹留在孟家,那些能让人想起她的物件都被收走了。
他以为妈妈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可原来还有人在替她留着、等着、记着。
董芝是一个非常文静的人,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
她是最像董老爷子的孩子,身上有一种天然淡雅的气质,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株盛开的百合。
她去世之后,董家没有一个人从那场悲痛中完全走出来,老宅里的每一件旧物都是无声的怀念。
董兰得知孟砚南来了的消息连夜从沈家赶了回来。
她是董芝的妹妹,和姐姐长得很像,眉眼间有七八分相似。
她抱着两岁的沈西禾走进门的时候,孟砚南正一个人坐在走廊里发呆。
董兰蹲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砚南,”董兰说,“以后想妈妈了就来姨姨这儿,姨姨一直都在。”
那句话他后来一直记得,董兰也确实给了他如同妈妈的温暖,在董兰的身上,他又一次体会到了母爱。
沈西禾那时候才两岁,刚刚会断断续续地说成句的话。
她看到表哥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就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小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哥哥……妈妈,我的,你的,我们的。”
她说着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像是在告诉他“我的妈妈也可以分给你”。
两岁的小孩子按理来说正在处于“护食”的阶段,会天然对大孩子抱有敌意,但沈西禾完全没有。
孟砚南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终于笑了一下,那是他来到董家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他在董家度过了无比快乐的一个月。
孟老爷子似乎被董家那边说了些什么,他回来后管教虽然依然严格,但语气里的锋利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把孟砚南叫到书房里,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我做的都是为了你好,你妈妈一定也希望你好好长大,承担起重担。你是董家唯一的男丁,也必须要承担起董家的责任。”
八岁的孟砚南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他听懂了“你妈妈希望”这五个字。
从那以后他开始认真学习。
他本就聪明,他融合了父亲的果断与母亲的细腻,认真起来之后学什么都快,成绩一路遥遥领先,课外的那些继承人该学的技能也掌握得极好。
孟老爷子对他越来越满意,出行应酬都带着他,逢人就夸“这是我的儿子,最像我”。
那时候孟家已经三个孩子了。
孟砚南心里清楚,他必须做到最好,才能守住母亲的尊严和地位。
他足够优秀,优秀到老爷子觉得不再需要一个妻子也足够了,他的儿子就是最完美的接班人。
十八岁那年,孟老爷子检查他的书桌,意外地发现了他的画。
那些画和董芝的风格有几分相似,线条里带着一种温柔的灵气,让他一下就想起了已故的妻子。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怀念,是怒意。
他说“你是孟家的继承人,不该学这些没有用的东西”,他让孟砚南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画。
孟砚南做不到,因为只有画画的时候,他才会觉得离母亲近一些。
他握着笔在纸上勾线条的时候,会想起母亲教他握毛笔的那个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侧脸被镀了一层金色的边,她说“我们砚南的手很稳呢”。
那些时刻是他怀念她唯一的方式。
但孟老爷子说,如果他不放弃,就让孟叙白甚至孟徽舟来继承孟氏。
孟砚南沉默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才是父亲手里真正能制住他的筹码。
他要守护母亲的家族,要守护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痕迹,就不能失去那个位置。
他最终妥协了,收起了所有的画具,去了国外读书,读了最好的商学院,然后回国,接手孟氏。
接手的那几年并不顺利。
孟家那些叔叔辈在孟老爷子身上没有讨到便宜,就盯着这个二十出头的新人。
整个京城都在看着孟家这个长子,有人等着看他跌倒,有人等着分一杯羹。
可他没有给他们机会。
压力越大,他成长得越快,不到两年时间,二十五岁的孟砚南全面接管了孟氏集团。
也是在那个时期,倪夏来到了孟家。
第一次在客厅里看到她的时候,她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的下摆,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孟砚南看着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刚失去母亲时的样子,也是那样小心翼翼,不敢犯错,不敢给人添麻烦。
他那时候其实帮不了她太多,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
但他能做的就是稳住自己的地位,让所有人知道孟砚南对倪夏的态度是什么。
连继承人都对她客气有加,那些惯会看人眼色的佣人自然也会对她像对待孟家亲孩子一样。
他在暗处替她铺了一条路,让她在这个陌生的家里不至于被风浪卷走。
二十五岁那年,他再次被孟老爷子发现在偷偷画画。
但这一次,他内心其实没有什么波动。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仗父亲才能站稳的孩子了,如今的他有绝对的话语权,不是孟氏需要他,而是孟氏需要他。
他甚至不害怕这场冲突,只是有些厌倦。
捡回来画画这件事,是在国外的那几年。
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沃顿商学院,全世界最顶尖的学府之一,人才济济,群星闪耀。
孟砚南刚去的时候,课业压力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每一门课的阅读材料摞起来比他的人还高,案例分析要写到凌晨三点,课堂讨论的时候旁边的同学一个比一个能说,思路一个比一个敏捷。
他从不敢放松,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倒计时,他必须尽快完成学业回去接手孟氏,不能让父亲失望,不能让那些盯着他的人有机可乘。
他付出了百分之百的努力,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耗在了图书馆和教室里。
可人不是机器,高压之下总有绷不住的时候。
某个深秋的夜晚,他坐在公寓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本还没读完的教材和一篇写到一半的论文,窗外是费城萧瑟的街景,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吹着在路灯下打转。
他看着窗外那片枯黄的落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
那是小时候坐在母亲的书房里,她正在画一幅兰花,墨色在宣纸上慢慢晕开,他趴在桌沿上看,小声问“妈妈,这个难不难”。
母亲放下笔,捏了一下他的鼻尖说“不难,只要心里有它就不难”,然后她握着他的手,在纸的角落画了一根细细的草叶,他的小手被她握着,跟着她的力道在纸上慢慢移动,那种温度和触感,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孟砚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画材店门口的。
只记得推开门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货架上摆着一排排整齐的素描本和颜料,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松节油的气味。
他买了一盒最基础的炭笔和一叠素描纸,没有买太多,像是怕买多了就承认了自己真的打算重新拿起笔一样。
回到公寓之后他把纸笔放在书桌上,放了好几天没有动。
那种矛盾感他一直带着,一边是父亲的话,一边是那些线条在纸上铺开时才能感受到的、母亲还在身边的错觉。
直到有一次期中考试周,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考完最后一门课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他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伸手拿起了那支炭笔。
他在纸面上画了一根草叶。
就像很多年前母亲握着他的手画的那根一样,细长的、微微弯着、从纸面的角落斜斜地伸出来。
从那之后,画画就成了他缓解压力唯一的方式。
他从来不会刻意安排时间去画,只有在那些被课业和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深夜,在那些他觉得自己快要被什么东西淹没的时候,他才会打开那盒炭笔,在纸上随便画些什么。
有时候是一片叶子的轮廓,有时候是一扇旧窗的线条,有时候什么都不画,只是把纸面涂满深浅不一的灰色,像是把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情绪用一种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方式倾泻出来。
每次握着笔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母亲的存在。
不是那种具体的、清晰的形象,而是一种更温热的、被时光包裹住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不催促、不评判,只是等着他自己从那些线条里找到出口。
那些时刻里,他觉得母亲没有走远,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他身边,用那些墨色和线条继续注视着他。
回国接手孟氏之后,画画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
起初他还能在周末的晚上抽出一两个小时坐在书桌前,后来工作压上来,连睡眠时间都要精打细算,那些纸和笔就被他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他以为父亲不会再发现,以为他已经强大到足够按照自己的意愿保留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空间。
可那天父亲突然走进他的书房,像往常一样来检查他的文件和工作进度,然后看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那张画。
只是一张很小的速写,画的是窗外一棵树的枝丫,线条简单凌乱,像是随手涂抹的。
父亲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画拿起来,又放下。
客厅里,他拿着那幅画,愤怒地说着:“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些东西上不得台面。”
孟砚南在那一刻才感觉到情绪有了明显的波动。
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打磨过的刀刃,精准地切进了他一直在妥善包裹的地方。
他可以接受父亲说他不够努力、说他做得不够好、说他还需要提升,但他不能接受父亲用“上不得台面”这四个字来定义那些线条、那些墨色、那些他用来和母亲交谈的唯一方式。
他很想问他,画画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你还记得这是我的母亲最喜欢的事情吗?
你还记得那个坐在书房里安静地画了一整个下午,把每一张成品都仔细收好的女人吗?
你还记得那个为你生了孩子、最后为你付出生命的女人吗?
那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人大概都忘了董芝,他父亲也是。
他的身边有了新的孩子,那些关于董芝的记忆像是被一层一层新的生活覆盖住了,越来越薄,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可孟砚南还记得。
那是为了他愿意付出生命的女人,他不能忘记。
也不允许别人用“上不得台面”来轻视她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余温。
所以他顶了嘴。
他说“我从不觉得这是上不得台面的,您希望我接管公司,但在这之前我首先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那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用那种语气跟父亲说话,不容置疑的。
父亲恼羞成怒了。
他下令关了孟砚南的禁闭,锁在书房里,不许任何人去看他,不许任何人给他送吃的。
管家和阿姨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孟砚南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其实心里没有太多的波动。
孟砚南知道父亲不会关他太久。
因为现在的孟氏需要他,公司正在推进一个重要的项目,离了他运转不了。
不出三天,父亲一定会放他出去。
禁闭而已,他不在乎,更无所谓。
但就在他转身之际,余光扫到了门厅角落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影,小小的,缩在阴影里,像是怕被任何人发现一样蜷缩成一团。
是倪夏。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大概是路过时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不敢走开也不敢进去,就那样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校服的裙摆搭在膝盖上,手紧紧攥着书包的背带,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那一瞬间,孟砚南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的不是那个被父亲收留的孤女,而是更早以前的一个影子。
一个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的男孩,穿着小小的黑色衣服,在母亲下葬那天躲到了花园的灌木丛后面,蜷着身体不敢出声,怕被人看到自己在哭。
那时候没有人发现他,他一个人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自己走回去。
此刻他看到的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谨慎。
他站在客厅,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缩在门厅角落里的女孩,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很柔软的地方被人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走进了书房。
但在门合上之前,他对站在走廊尽头的阿姨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去把倪夏带回房间休息,给她准备点热的吃的东西。”
阿姨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去,孟砚南关上了书房的门。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一声。
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几颗星子正在云层边缘若隐若现。
孟砚南没有开灯,就让月光和星光铺满了整张书桌。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
很多年前她抱着他坐在阳台上看星星,指着天边一颗特别亮的说“妈妈以后也会变成星星,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
那时候他不懂,只是窝在她怀里问“那我可以看到妈妈吗”,她说“当然,你抬头就能看到了”。
后来去美国的时候他也一直试着抬头找那颗星,可费城的夜空不像京市那样清澈,星星像是蒙了一层雾,他找了好多次都没有找到那颗最亮的。
现如今孟砚南坐在这里,看着窗外,在想哪一颗星星是我的妈妈呢。
他好想找到属于妈妈的那一颗,和她再说说话。
孟砚南数着时间,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第三天夜里,书房门响了。
孟砚南转过身,看到倪夏像一只偷跑进来的小动物一样,脑袋先探进来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侧身挤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动作小心翼翼的,把碗放在书桌上,然后站直了身体,两只手背在身后,小声说:“吃点吧,别把身体饿坏了。”
那一刻他确实是惊讶的。
他问“你怎么来了”,她先是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偷看的。
听到倪夏道歉的那一刻,孟砚南第一反应是皱眉。
她不应该道歉的,道歉也不是什么好习惯,更何况她没有做错什么。
他让她别说了,倪夏愣了愣,然后又鼓起勇气说了一段话。
她说“孟叔叔的想法我不敢说什么,但我觉得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工作能力很强,也很有责任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欢,这不是枷锁。”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不是枷锁。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
一个十七岁的、自己还在小心翼翼适应新环境的女孩,在所有人都顺从他父亲的意志的时候,一个人撬了锁,煮了面,站在他面前说“你没有做错”。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画纸。
那些被撕碎又拼合的画纸,被她用胶带粘好、用书本压平,边角虽然还留着撕裂的痕迹,但整体是完整的,像是她从那些被父亲抛弃的碎片里,把还能救的部分一块一块地捡回来,拼好,还给他。
孟砚南接过那几张画的时候没有低头看它们,而是先看了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的脸被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倪夏其实长得很瘦,像一株被风吹过的植物,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没有退缩,目光里有一种干净的坚定。
那种力量和她的外表不太相符,却真实地存在,像是一棵草从石缝里长出来,柔韧地向上伸展。
那一刻孟砚南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空气中震耳欲聋。
后来他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她说希望成为和她父母一样的人,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孟砚南记住了。
第二天,他主动找老爷子道歉,承诺再也不会画画。
因为那之后,他找到了比画画更有意义的事。
守护她的愿望,就是他的愿望。
他想要变得比现在更强大,强大到足以替她铺平所有的路。
后来的几年里,他比以前更加拼命地工作,把孟氏推到了一个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但他也发现,有些事情不是靠努力就能得到的。
倪夏渐渐长大了,她的气质和少年时一样干净柔软,只是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她和孟叙白之间的默契是自然而然的,两个人年纪相近,孟叙白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会在孟叙白面前笑得更放松一些。
而孟砚南站在他们旁边的时候,永远隔着一段无法缩短的距离。
她叫他“哥哥”,语气尊敬而疏远,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靠近她。
他有几次试着和她单独说话,问她在学校怎么样、功课紧不紧,倪夏的回答很礼貌,但很短,说完之后就低着头,像是在等他放自己走。
他嫉妒孟叙白。
那种嫉妒不像雷霆一样猛烈,而是一点点地、像是潮水慢慢涨起来,淹过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建好了的堤坝。
他见过倪夏在孟叙白面前笑的样子,和面对他时完全不同。
孟砚南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变成一个她也能自然笑出来的人,他只知道他现在能做到的,就是把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任何风暴都刮不倒她。
三十岁那年,孟老爷子说了一句话:“谁先结婚生下孩子,就给谁股份。”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孟叙白第一个伸手去接,很快就和白家千金白薇联了姻。
孟砚南看着倪夏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微微垂下去的眼睫,看到她那瞬间沉默的姿态。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小苦瓜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还有一章孟总视角,是孟总算计如何才能娶到夏夏的~
第40章 结婚亲自设计的
后来老爷子再次提起要他结婚的事,是在一个周末的早晨。
那天天气不错,深秋的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红木餐桌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
孟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喝了一口粥,放下碗,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叙白结婚都好几个月了,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办?我给你挑的那几个世家的姑娘,你什么时候去见见?”
孟砚南当时正在看报纸。
他翻了一页,没有立刻抬头,等父亲的话音落在空气里被安静吞没了几秒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报纸,叠好放在桌角,然后抬眼,视线越过了餐桌上的菜碟和汤碗,落在了坐在餐桌另一头的倪夏身上。
她正在低头喝粥,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握着瓷勺的纤细手指,心里那个念头转了无数次,终于在这一刻被他说出了口:“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孟老爷子愣了一下,目光顺着孟砚南的视线看过去,落在了倪夏身上。
老人家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那张平日里的慈眉善目瞬间变了颜色,气得“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你都下得去手?”
倪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了一下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然后又低下去了,耳尖浮了一层薄薄的红。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碗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些,像是想把自己缩进那一碗粥的热气里。
孟砚南看着她的反应,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父亲。
他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孟叙白都能在倪夏那里讨得欢心,他凭什么不能?
他和她之间差的不过是这些年他大多时间忙于工作而疏于相处,但只要给他时间和机会,他也能做到。
那天晚上的书房,灯光从书桌上的台灯里倾泻出来,在父子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孟砚南坐在老爷子对面,脊背挺直,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姿态是从容的,但目光里有一种不常在他身上出现的、没有被任何东西压着的认真。
孟老爷子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告诉你孟砚南,夏夏的婚事我早就心里有数了。”老爷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管是她以后遇到自己喜欢的人,还是想找一个人品好的人家安稳度日,孟家都能给她撑腰。她的路我已经替她想好了,是嫁去好人家,还是招人入赘,都由她自己选。我跟你说的那几个姑娘,是早就给你留意的,家世人品都配得上你,过几天你去见见,别再拖了。”
让孟砚南去见世交家的姑娘这件事,老爷子确实早几年就想安排了。
但孟砚南一直以工作忙为由推脱,孟老爷子看他身边也确实没有什么闲杂人等,又确实把一个孟氏打理得井井有条,就信了他,没想到一拖就是三四年。
直到最近看到老朋友们一个个都抱上了孙子,老爷子才真的急了,所以几个月前放话说“谁先结婚生下孩子就给谁股份”,本意是想刺激孟砚南一下,没想到反而让孟叙白抢了先。
孟叙白和白薇的联姻,老爷子虽然最后点了头,但心里其实不是完全满意。
白家这几年虽然看着势头不错,但房地产行业下行得厉害,白丰年那个人做事又不敞亮。
可小辈愿意,他也没有强拆的道理。
但孟砚南不一样。
孟砚南是孟家倾尽心血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婚姻,都不该由着他自己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孟砚南听完父亲那些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您找的哪个世家?现如今除了应家和钟家,孟家跟谁联姻能得到好处?”
他停了一拍,像是在给父亲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然后他继续往下说:“爸,孟氏早过了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的时候了。这几年孟氏的业务版图和市场占有率您是看着的,哪一家还能给孟家带来实质性的助力?如果说您找的那些世家,现在想和孟家联姻的,大多是想要借孟家的势,这件事您比我清楚。”
老爷子被这番话堵住了,他喝了一口那杯凉茶,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茶叶的苦味,放下来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孟砚南说的是对的。
如今的孟氏在孟砚南手上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除了应家和钟家,京城确实没有哪一家能和孟氏平起平坐。
想和孟家联姻的,都是想借孟家的势,而不是能让孟家更上一层楼的。
“就算不为了公司助力,”老爷子换了一个角度,“那些世家的姑娘也是落落大方的,知书达理,当得起孟家的当家主母。你总要找一个能撑得起这个家的人。”
孟砚南看着父亲,微微偏了一下头,“和一个不知道到底会为孟家带来什么后果的家族联姻,先不说我个人,您找的那些姑娘背后的势力,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两家联姻,最好的结果是我们帮别人家起势,不好的结果,就不用我多说了吧。现在哪个大家族是吃素的,两姓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确定要把孟家的命脉压在一个不确定的人身上?”
老爷子沉默了,他想找一个可以反驳的出口,但每一个方向都被堵住了。
“那就找一个书香门第,”老爷子终于说,“像你母亲那种世家,不牵扯势力,干干净净的。”
孟砚南听了这句话,没有顺着他的方向走。
“您为什么不认为倪夏也可以撑得起孟家当家主母的身份?论背景,没有人比她更干净。她不会利用孟家,她甚至比所有人都在意不要给孟家添麻烦。您给倪夏选了那么多未婚的人家,为什么我不行?”
老爷子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看着他那张被书房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神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你是认真的?”
“是。”孟砚南说。
“我给夏夏找的人家,是想着她能找到一个人品优秀、家庭可靠、不会让她受欺负、她喜欢、也喜欢她的人,”老爷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孟砚南打断了。
他道:“论人品,我这些年洁身自好,身边干干净净。论家庭,孟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没有人会欺负她。至于剩下的,您又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倪夏?”
老爷子的表情在那一刻彻底变了。
他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坐直了,像是要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你喜欢夏夏?”
“是,”孟砚南无比认真的道,“我喜欢倪夏。”
“你平常都在公司,”老爷子还在消化这个信息,“跟夏夏也不见几面,你什么时候……”
孟砚南打断了他:“这个您就不必知道了,您只需要知道,我爱她,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然后他问了一个很重的问题:“如果让你放弃如今孟氏所有的一切才能和她结婚,你也愿意?”
孟砚南连犹豫都没有:“愿意。”
老爷子听了这两个字,却忽然生气了:“糊涂!你就这么打算放弃你的一切?那拿什么给夏夏保障?凭什么让她跟你过苦日子?”
孟砚南听了父亲这顿骂,却忽然笑了一下,“爸,孟氏如今的一切曾经是因为您,现如今是因为我。就算我放弃孟氏,那也是孟氏的亏损,而我,照样可以再造一个孟氏。”
他早已不是十八岁那个在父亲面前连“不”字都不敢说的少年了。
如今的他有阅历、有资源、有人脉、有能力,他不再需要仰仗任何人才能站稳脚跟。
如果必要,他可以重新走一遍那条路,照样能走到同样的高度。
失去孟砚南是孟氏的损失,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孟老爷子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这个大儿子。
他忽然恍惚了一下,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已经三十岁了,过了而立之年,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被他牵着走的小男孩了。
在他还没注意到的那些年里,他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见父亲没有说话,孟砚南缓缓地开了口:“爸,从前您让我放弃画画,为了孟氏,为了我想守护的一切,我放弃了,但倪夏是我的心之所愿。不管您再怎么反对,我都不会放弃。”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的时间。
窗外的月亮从一片云后面移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一寸。
老爷子忽然笑了一声,“行,你现在有本事了,想跟谁结婚我也拦不住你,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刚才那种被打断的从容又回来了,“我刚刚说了,我要给夏夏找的,还有一个条件,她也喜欢,你说你喜欢夏夏,那夏夏喜欢你吗?”
孟砚南僵住了。
他刚刚那种铺满了整间书房的意气风发瞬间不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关于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任何把握。
老爷子看到他这副表情,终于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城。
他笑着拍了拍孟砚南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长辈赢了之后的了然:“你先将夏夏弄明白再来和我说吧。”
老爷子站起来转身要往门口走,迈了一步就被孟砚南叫住了:“是不是夏夏同意,您就不反对?”
孟老爷子背着手,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过来:“如果你们两个两情相悦,我老头子也不当那个恶人,夏夏愿意的话,你们两个就挑个日子结婚告诉我就行。”
书房的门在孟砚南面前合上了。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茶盏里的最后一丝热气也散了,窗外的月亮从一面窗移到了另一面窗。
他在想应该怎么跟倪夏说这件事。
如果直接开口说结婚,她大概会被吓到,觉得他疯了。
如果说喜欢,她大概也会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在书房里想了整整两天。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协议结婚。
先把人拴在身边,用一纸协议给她一个“不需要有感情负担”的理由,让她觉得安全、觉得可控,让她愿意点头。
等结了婚,他就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慢慢习惯他的存在。
孟砚南连夜拟定了一份婚前协议。
他逐字逐句地推敲,把倪夏可能在乎的所有事情都写进去了,财产独立、工作自由、互不干涉日常。唯一耍的一个小心思,是他没有写分居条款。
纸上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让倪夏安心,让倪夏明白这段婚姻不会给她带来任何负担。
但在他自己心里,他清楚地知道,协议只是她愿意走进来的那扇门,门里面的路,他会自己慢慢地走。
协议打印出来的那一刻,孟砚南是紧张的。
他甚至比面对任何一场重要的商业谈判都要紧张,谈判桌上他永远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但这一次,他把决定权完全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在把协议递给倪夏之前,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翻来覆去地想她可能说出的每一个回答,反复地在心里演练她每一种表情之下该如何应对。
等到真的把协议交给她的那天,他发现自己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脑子里那些演练了无数遍的说法全都乱了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台词到了嘴边又滑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我们结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你需要的,我都会支持。”
他记得倪夏低头看了很久那份协议。
纸张在她手里翻过一页又一页,他坐在对面,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
他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的那一片细小的阴影,等着一个答案,等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容器,里面只装着一个念头。
倪夏最后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但她加了一个条件——隐婚。
不可以让别人知道。
隐婚也好。
只要她同意。
那些外界的视线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它们影响到她。
他先把人留在自己身边,剩下的事情,他有的是时间去改变。
倪夏点头同意结婚的那个夜晚,孟砚南回到书房之后坐在桌前坐了很长时间。
他拿出手机翻了很久的日历。
从最近的日子往后翻,一页一页地翻过那些被标记好的日期,最后停在了三月中旬。
他的目光在那张日历页上停住了,三月十八号。
孟砚南想起很多年前的这一天,他把倪夏亲自接到了孟家。
第二天他告诉倪夏婚礼日期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她端着一杯水坐在餐桌旁边,听到那个日期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问道:“怎么选择这一天。”
他们都知道这个日子意味着什么,但孟砚南只是说:“趁着春天,还有很多悠闲的日子。这个时间不冷不热,爱尔兰的风景也刚好。”
倪夏看了他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大概觉得这个说法合理,春天办婚礼,天气好,时间充裕,他说的那些理由每一件都是成立的。
只是孟砚南知道,因为这一天,是命运将她送到自己的身边,从此他的世界只剩晴朗。
确定好结婚日期,孟砚南开始安排婚礼。
孟砚南找遍了国内所有可以办婚礼的场地,总觉得每一个都差了一些,太喧闹、太刻板、太容易被外界注意到。
最后他选了爱尔兰,那个传说中只要在那里结婚就不会离婚的地方。
哪怕他们实际登记不在那里,他也希望那个美丽的说法能够落在他们的婚姻里,像一个温柔的注脚。
婚礼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亲自交代的。
场地、花艺、流程、宾客名单,甚至倪夏的那件婚纱,都是他自己画的。
小时候被父亲说“上不得台面”的画画功底,在设计婚纱这件事上忽然变得格外有用。
他在图纸上一笔一笔勾勒出她穿上它的样子,从领口到裙摆到腰线的弧度,每一个线条都是他想象过无数次的她。
图纸送去欧洲手工制作了三个月,整件婚纱上铺满了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像一整片被收进了绸缎里的星光。
婚礼前的三天,孟砚南把所有的准备都亲自过了一遍。
他们是提前三天到的爱尔兰。
倪夏那几天有些疲惫,长途飞行加上时差,到了城堡之后只想窝在房间里休息。
孟砚南安顿好她之后,换了一身便服,独自走出了城堡。
他去了那条通往室外婚礼场地的走廊,从倪夏会走出来的那扇门开始,沿着她会出现的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了一遍。
花瓣会在哪里铺开,乐队会在哪个位置就位,花门的高度和她婚纱的头纱会不会碰到,风从哪个方向吹来的时候头纱会往哪个方向飘。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看着那片被海风和湿气浸润着的草坪,在心里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很多遍。
爱尔兰三月的天气向来不好。
孟砚南来之前就查过过去十年的气象记录,三月份爱尔兰平均有二十天以上在下雨。
他来之后,第一天下了半天雨,第二天一整天都是灰蒙蒙的阴天,第三天早上他拉开窗帘的时候,窗玻璃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远处的海面和天空连成一片沉甸甸的灰白色。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打了几个电话。
室内的场地他已经提前布置好了,城堡里有一座古老的宴会厅,拱形穹顶、彩绘玻璃窗、壁炉里烧着温暖的柴火,即使外面的雨下得再大,那里也足够容纳所有的宾客,让婚礼顺利进行下去。
孟砚南让人把室内的鲜花和装饰又多备了一套,确保万一需要移入室内,一切都可以在半小时之内转换完毕。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下雨,就在室内,没关系,他做了所有的准备,确保无论天气如何,倪夏都能够顺利地、完完整整地成为他的太太。
婚礼前夜他几乎没睡。
他躺在爱尔兰城堡的房间里,窗外是大西洋的夜风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令人意外的是,窗外渐渐放晴,天空呈现出蓝色。
孟砚南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应对不好的准备。
可就在他们结婚的这一天,常年多雨的爱尔兰罕见的放晴。
他忽然觉得,好像连老天都在帮他们。
婚礼在室外进行。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所有的芍药花照得像是每一朵都在发着柔和的白光。
数万朵芍药铺满了整片草坪,层层叠叠地从花门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宾客席位两侧,海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花瓣会轻轻地晃动。
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大西洋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咸的、湿润的气息。
孟砚南站在花门下面。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领结系得工工整整,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得多。
然后走廊尽头的门推开了。
倪夏走了出来。
阳光照在她的婚纱上,那些手工缝制的钻石在光线里折射出一整片细碎的,流动的光。
头纱从她发顶垂落下来,在海风里被吹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穿过那片花海朝他走来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被阳光晒暖的花瓣上,踩在他此刻已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跳上。
那一刻他站在花门下面看着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把那些快要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然后在她走到面前的那一刻,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倪夏慢慢的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手中。
孟砚南合拢手指,握住她的手指。
倪夏的指尖有些凉,被他手心的温度慢慢焐着,而后在牧师的话语中,将那颗粉色的钻石,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33克拉的粉钻被他分成了三部分,戒指、项链、手链。
孟砚南把最珍贵的石头做成三件日常的、她可以在不同场合佩戴的首饰。
他既怕她知道那颗石头的来历,怕她觉得太重、怕她不敢收;又怕她不知道,怕她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心思才把那份“最好的”做成了“最适合她的”。
孟砚南三十一岁的这一年,终于得偿所愿,娶到了心爱的女人。
他在爱尔兰的城堡里,在大西洋的晚风和满地的芍药花之间,看着面前这个穿白纱的女人,说下了“我愿意”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
不管孟老爷子个人私生活上如何,但他对夏夏是真的当女儿看待的,这点是真的孟砚南喜欢夏夏,想要一直守护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个人有共同的目标,所以最终老爷子还是同意了恭喜孟总在阳光明媚的三月娶到了最爱的人~下一章是两人的洞房花烛夜!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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