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宣示主权她是我的太
新婚之夜,孟砚南原本做好了分房睡的打算。
他不想吓到倪夏,她已经点头同意嫁给他了,剩下的路他可以慢慢地走,不需要着急,也不需要让她觉得有压力。
他们住的这座爱尔兰古堡很大,走廊曲折蜿蜒,房间多得像一座迷宫。
孟家的人都在,老爷子、孟叙白、孟徽舟,还有一些随行的近亲。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端倪,孟砚南在布置婚礼的间隙里亲自去收拾了一间客房,把床单铺好,在床头放了一盏暖黄的小夜灯,把衣柜里腾出几格挂衣的空间。
但就在他关好客房的门、转身准备下楼的时候,拐角处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他停住了脚步。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一个是倪夏,另一个是孟叙白。
孟砚南没有立刻走出去。
他站在拐角的阴影里,从那个角度能看到两个人的侧影。
倪夏背对着他,身上还穿着婚礼那件红色的敬酒裙,长发披散在肩后,发尾在廊灯暖黄的照明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站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姿态是那种带着礼貌距离的安静。
而孟叙白站在她对面,眉心紧锁,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没想到再见的时候是你结婚的时候,”孟叙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夏夏,你和哥结婚真的是自愿的吗?”
孟砚南筹备婚礼这件事,在整个过程中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
直到婚礼前一周,孟家上下才知道孟砚南要结婚,而结婚对象是倪夏。
消息传开的时候自然是有人反对的,孟家那几个旁支的股东、那些一直不死心的叔叔辈,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老爷子那里,说“这不合规矩”“倪夏到底是什么身份”“她怎么能嫁进孟家”。
但孟砚南早就料到了这些反应,他选择在婚礼筹备完毕、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公布消息,就是为了让那些反对的声音失去改天换地的余地。
他的态度很简单,婚礼已经安排好了,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来不来随你,但没有人能改变这件事。
他防住了那些股东,防住了外界的杂音,自然也防住了孟叙白。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孟叙白和倪夏这些年来的情谊。
那些他只能远远看着的时光,孟叙白就在倪夏身边。他们一起去过游乐园,一起在草坪上打过球,一起在客厅里看过电影。
倪夏在孟叙白面前笑的样子比在他面前自然得多,那是年纪相仿的人之间才有的不需要斟酌和犹豫的松弛。
孟砚南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在听到婚礼消息之后,会做出什么反应。
所以在通知婚礼时间的同时,他把孟叙白调去了外地出差,整整一周,刚好是婚礼之前最关键的那段时间。
等孟叙白回到京城的时候,距离飞往爱尔兰参加婚礼只剩一天的时间,一切已经木已成舟。
孟叙白没有机会改变任何事,甚至连反对的时间都没有。
可他防来防去,没有想到孟叙白会在新婚之夜,直接上了属于夫妻的二楼。
这栋古堡的布局,二楼是主人房,一楼是客房。
老爷子和孟叙白、孟徽舟的房间都在一楼,倪夏和孟砚南的房间在二楼,那是孟砚南特意安排的,为了留出一段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距离。
但此刻孟叙白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站在倪夏面前,姿态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的急切。
“夏夏,”孟叙白上前了一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你是在生气吗?生气我和白薇联姻才跟大哥结婚?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当时也跟你说了。我和白薇只是联姻,各取所需,时机一到就会离婚。”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倪夏脸上,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某种他期待已久的回应。
倪夏因为他的靠近反而后退了半步,裙摆在地毯上轻轻扫过,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声。
她抬头看着孟叙白,目光里有短暂的意外,但很快就被一种平静的温和覆盖了。
她摇了摇头:“我和砚南哥结婚跟你无关,二哥哥,既然你和白薇结婚了,那就好好对她吧。”
孟叙白像是被那句话刺了一下。
他往前又跨了半步,声音里的急切变成了激动:“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等等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你知道的夏夏,我对你的心意……”
他接下来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然后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孟砚南走到倪夏身边,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手掌贴着她的腰侧,力道不重但很稳,把她整个人拢进了一个外人无法再靠近的距离里。
他的目光落在孟叙白脸上,平静的、沉沉的,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面。
但倪夏能感觉到他搭在她腰侧的手,指腹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他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倪夏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明明她和孟叙白什么都没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心跳快了好几拍,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孟砚南的表情。
她脑子里飞速地回顾了一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确定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内容之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孟砚南和孟叙白的目光正以一种无声的方式交锋着。
孟砚南的眼神是冷的、锐利的。
孟砚南等了那么多年才终于把倪夏娶到身边。
他不在乎孟叙白怎么想、怎么做,孟叙白想站哪边、想争什么,他从来不在意。
但现在倪夏是他的妻子,孟叙白就不能再有那种心思。
“不知道白薇和白家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孟砚南开口了,“你和白薇到时机就离婚,你所说的时机,是哪个时机?”
孟叙白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一眼孟砚南搭在倪夏腰间的那只手,又看了一眼倪夏低着头安静的侧脸,眉心拧得更紧了。
他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里之后才会上浮的坚硬:“如今这是我的私事,不是公事,这种事大哥也要管?”
“你自己的私事我懒得管。”孟砚南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那种从容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压迫,“但你刚才那些话是说给我太太听的。我们的新婚之夜,你来说这些,是何居心?”
孟叙白被“我太太”三个字扎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台阶,然后换了一种语气,试图把局面拉回一种看似正常的范围:“我只是和夏夏聊聊天。难道你和夏夏结婚之后,我们连话都不能说了吗?”
孟砚南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说道:“说话之前先注意你的身份。你结婚了,她也结婚了,夏夏是你叫的?用我教你,你该叫她什么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廊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长短不一的暗色轮廓,铺在深色的地毯上。
这是倪夏第一次看到孟砚南如此强势的一面。
在她的印象里,孟砚南一直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对大多数事情都带着淡漠疏离的人。
他很少生气,很少表现出强烈的情绪,即使是在公司里有人当面质疑他的决定,他也只是平静地说完自己该说的话,然后转身走开,像是那些争执从来不会触及他真正的边界。
但此刻他站在她旁边,手臂环着她的腰,下颌绷着,整条从下颌到脖颈的线条都收紧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弧度。
倪夏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层被压着的温度。
孟叙白的目光一直在倪夏身上。
他看到倪夏微微仰着头看着孟砚南的侧脸,看着她目光落在他下颌绷紧的弧线上时那一瞬间的安静注视,看着她被孟砚南揽在怀里时没有挣脱的姿态。
那些画面刺激到了他,孟叙白攥了一下拳头,像是要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重新压回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努力维持着的但还是漏出缝隙的克制:“哥,你和夏夏结婚又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我和白薇结婚你怕我抢你的股份,还是故意用夏夏来刺激我?你明知道我……”
他后面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我说了。”孟砚南打断了他,“你该叫她什么?”
孟叙白的呼吸变得很重。
他站在那两个人面前,站在属于他们的新婚之夜的走廊里,看着孟砚南那双沉沉的没有任何退让余地的眼睛,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声音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嫂。”
孟砚南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的手臂从倪夏腰间滑下来,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
他的手心是干燥而温热的,把她整个人裹进了那个“我们”的轮廓里。
“我和谁结婚,”孟砚南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情绪的清冷,“你都没有资格质问,至于股份,就算你拿到了爸给的那份,又能怎么样?”
倪夏感觉到孟叙白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那些平时被掩着的东西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听到孟叙白的呼吸变重了,然后听到他说了一句“你们……”,但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孟砚南没有回头。
他牵着倪夏的手,沿着走廊朝他们房间的方向走去。
倪夏跟在他身侧,没有回头,她的手指被他的掌心握着,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那种被她察觉到的绷紧正在慢慢地、从他们交握的位置开始松解。
孟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孟砚南那副不在乎的态度,是孟叙白最恨的东西。
孟砚南什么都不缺,能力、地位、父亲的认可、所有人的目光,那些他费尽心思也够不到的东西,孟砚南生来就拥有,所以他才可以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又能怎么样”。
他不在乎,因为他已经拥有了全部。
他不争,因为没有什么是他需要去争的。
而孟叙白呢?他什么都没有。
父亲永远把最好的留给孟砚南,把最多的喜爱留给孟徽舟,那他呢?
他夹在中间,像是被忘记在角落里的一件旧东西,只有在被想起来的时候才会被提上一句“哦,还有叙白”。
他努力证明自己,但每一次证明都像是在加深“你确实不如你大哥”这个结论。
第一个项目出错的时候,父亲看着他的目光从期待变成了失望,董事会那些人当着他的面说“果然还得是孟总”。
他站在会议室里听着那些话,手指攥着文件夹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脸上还要维持着“我会改进”的微笑。
那时候他以为这些差距可以归因于“他不是亲生的”。
他和孟砚南不一样的血缘、不一样的教育、不一样的起点,所以他不去比,也不会觉得难过。
他从小被灌输的就是他是从“旁支抱养”的身份,所以孟叙白接受了父亲对自己的期待低一些。
这让他心里好受一点,因为不公平是可以接受的,如果你本来就没有被放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话。
可三年前他偶然听到的那段对话,把这一切全都打碎了。
那天他路过父亲书房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父亲的助理正在汇报工作。
助理说“叙白少爷在公司表现并不好,或许还是缺少锻炼”。
然后他听到父亲哼了一声,用那种带着失望和不耐烦的语气说:“同样都是我的儿子,怎么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你说,难道真的是母亲对儿子的基因影响很大?”
助理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太太出身董家,自是无法相比的。”
孟叙白站在门外,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用了几秒才消化那些字的意思,同样都是我的儿子。
他也是父亲亲生的。
他和孟砚南不是“旁支和长子”的关系,而是“同一个父亲、不同的母亲”的关系。
他那么多年用来安慰自己的、那个“没关系因为我不是亲生的”的理由,在那一刻被彻底抽走了。
可他欣喜之后涌上来的,是更深的愤怒。
既然他是亲生的,凭什么父亲对孟砚南付出全部的心血和资源,而对他却是放养。
凭什么孟砚南从小被精心培养,而他连一句“这是你亲生的儿子”都不配知道?
凭什么他一进公司就被拿来和孟砚南比较,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告诉他“你也是孟家的儿子,你也有资格被好好教导”?
从那一刻起,他的心态开始变了。
可他越是想证明自己,就越是犯错。
每一个被否掉的项目都在加深他的不平衡,每一次在会议室里被孟砚南当众指出问题,他都觉得那是孟砚南早就知道他身世之后故意针对他。
他觉得孟砚南比他更早知道他们是兄弟,但孟砚南从来没有提过,从来没有主动拉他一把,就那样看着他跌跌撞撞地犯错,然后在所有人面前以“这是为你好”的姿态否掉他的提案。
他们之间那种“值得尊敬的兄长和仰慕他的弟弟”的关系,从那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坍塌了。
后来老爷子说谁先结婚生下孩子,就把股份分给谁。
孟砚南那边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孟叙白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选来选去,选到了白家。白薇和白轩都不算太聪明,但白丰年是个狠角色。
他们各取所需,白丰年需要孟家的名头和资源,他需要白家的助力来跟孟砚南抗衡,至于白薇,他和她之间从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各取所需。
他不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因为她也只是为了白家的利益才嫁过来的。
选白家的时候他也有想过倪夏,但很快就抛之脑后了。
他告诉自己倪夏是他的妹妹、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他需要的是一场能给他带来实际助力的婚姻。
等到他稳住了,等到他有了足够的话语权,再回头去想别的事也不迟。
可孟砚南和倪夏结婚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所有他以为已经压下去的东西,全都翻了上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所有在乎的、想要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孟砚南的?
他为了股份娶了白薇,可孟砚南什么都不用做就拿到了股份、拿到了父亲的支持、还拿到了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女孩。
他走了一步险棋,可孟砚南只是坐在那里,轻轻松松地就拿走了他所有想要的。
所以他才会在新婚之夜冲到二楼来。
他需要知道倪夏是不是自愿的,他需要一个理由告诉自己“她不是真的喜欢孟砚南,她只是在赌气,她本来可能会喜欢我的”。
他问出来了,他听到她说“我是自愿的”,他看到孟砚南走出来揽住她的腰,他看到倪夏在孟砚南怀里没有挣脱的安静姿态。
那一瞬间孟叙白忽然意识到,他不仅输掉了股份,他还输掉了一件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孟砚南和倪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门后面,整条走廊安安静静的,只有廊灯还在不厌其烦地亮着暖黄的光。
孟叙白在那片光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走下了楼梯。
另一边,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孟砚南松开了倪夏的手。
他站在门边,垂下眼,深呼了一口气,“去洗漱吧。”
倪夏“哦”了一声,反应有些迟钝。
她脑子里还在转刚才走廊里的那一幕,孟砚南和孟叙白之间的那些对话,那些她没有听过的、关于股份和意图的针锋相对,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的内容。
她低头走进浴室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孟砚南站在床边,正在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动作依然是那种一丝不苟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倪夏关上浴室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消化着刚刚听到的一切。
听着浴室哗哗的水声,孟砚南才缓过神来。
现在倪夏是他的太太,谁也不能抢走,孟叙白也不行。
于是在倪夏换好睡衣走出来的时候,原以为孟砚南已经去客房了,可他还在。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封口是拆开过的,里面露出来几张纸的边缘。
倪夏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有些疑惑:“你还没走?”
孟砚南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发梢扫到她被热气蒸得微红的脸颊,然后他低下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递到她面前。
“这是婚礼前几天去做的体检报告,”孟砚南说道,“国内和国外各做了完整的检查,结果都在这里。”
那是孟砚南在结婚前几天检查的,国内国外的各一个版本,原本是想让倪夏放心,但没想到现在还有另一个作用。
倪夏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些纸上的字,看着上面列出的各项指标、数据、医生签字和印章。
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惊讶。
孟砚南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站起来,把那份报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层很轻的笑意:“我还是个处男,你可以放心。”
倪夏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她看着他把报告放回桌面上,看着他朝她走近了一步,看着他伸手接过了她头上那条半湿的毛巾,帮她把发尾的水珠轻轻捻干。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变得清晰起来,一下一下的。
而后,他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用行动向她证明了这件事。
第二天清晨,孟砚南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带着凉意的灰蓝色。
爱尔兰的黎明和京市不一样,海上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光线穿过那层薄薄的水汽,在房间里铺了一层柔和的冷色调。
他侧过头,看到倪夏还睡着,呼吸平缓而绵长,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小截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她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在晨光里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
孟砚南侧躺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像是怕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会把这一幕震碎。
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眉毛,从眉毛滑到睫毛尖,从睫毛尖到鼻梁那道柔和的弧度,到嘴唇微微抿起的线条。
他在心里慢慢描着那些轮廓,像是一遍一遍地确认她已经在他身边了,她是他的妻子了,他们已经在这间被晨光笼罩的房间里,属于同一个屋檐了。
可她还没有醒。
等她醒过来之后,她会是什么表情?她会后悔吗?她会在第一个清晨睁开眼看到他躺在旁边的时候,心里闪过“我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的念头吗?
孟砚南看着她的睡脸,那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慢慢地涨上来,淹过他昨晚曾经短暂地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的那片高地。
万一她醒来之后觉得太近了怎么办?
万一她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但已经没办法后退了怎么办?
孟砚南轻轻地翻了一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此刻的他必须承认,他是一个胆小鬼。
他在商场上从不怕任何人、任何事,但当面对她的可能后悔,他发现自己连等她醒来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看到她睁开眼时目光里有犹豫,怕她沉默的片刻里藏着那些她不会说出口的迟疑。
孟砚南轻轻坐起来,动作很轻很慢,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把自己的衣服拿好,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上穿好。
系衬衫扣子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倪夏还睡着,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想了很久应该写些什么。
写太多了会显得刻意,写太少了会显得冷淡。
他想告诉她他去处理工作、很快就回来,他想让她不用担心,他想说……
但他落在纸上的只有短短几行,字迹端正而克制,像是把那些想要说的话压到了一个他觉得刚好能被她自己发现的厚度。
孟砚南把便签纸放在床头柜上,压在她的手机下面,这样她一睁眼就能看到。
他站在那里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晨光从尽头的窗户外照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条又细又长的金色光带。
便签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笔都是他认真考虑过才落下去的——
“临时有工作要先处理一下,早餐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起来记得吃,我很快回来。”
孟砚南想,倪夏看到那张便签的时候,大概会长长地松一口气吧。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之后孟叙白的戏份会多一些,大多都是修罗场吼老婆们最想看的男主吃醋会有很多很多!孟总不求婚是怕迟则生变,怕夏夏后悔,所以一定要立马和人结婚盖章,其实他心里是害怕的,怕夏夏不要他。醒来之后走也是怕夏夏后悔或是不自在,而这个也是夏夏在最初结婚最想要的,如果孟砚南时时刻刻在她身边的话,她反倒就不自在
第42章 备注将哥哥变为
结婚之后的第三天,孟砚南给自己安排了三个月的出差行程。
他不确定倪夏需要多久才能适应“他是她的丈夫”这件事,但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婚礼办完了,戒指戴上了,那晚的事也发生了。
她需要一段不被他时刻注视着的,可以独自喘口气的距离。
孟砚南走之前把御景的钥匙和门禁卡也留在了她手里。
第二天倪夏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已经空了确实松了一口气。
倒不是因为讨厌孟砚南,而是因为她还没有学会该怎么在“丈夫”这个新身份里和他相处。
她习惯了他是那个可靠的、距离稍远的“哥哥”,但那天晚上过去之后,“哥哥”和“丈夫”之间的那道界线被彻底模糊了,她需要时间重新学习怎么看待他。
所以他一走三个月,她反而觉得正好。
回到京市之后倪夏第二天就去了公司。
她只请了几天假,没人知道她去结了婚,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婚假可言。
工位上积了几天的文件堆了一小摞,杨平坚看到她回来了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回来得正好,这边有个采访你接一下”。
戚许凑过来打量了她几眼,若有所思地说“夏夏你这次回来气色好了不少”,倪夏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翻开文件,假装没有看到戚许略带探究的目光。
那三个月里孟砚南只每个月回来一次。
第一次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在孟家老宅碰的面,那顿饭是老爷子张罗的,说“你们两个刚结婚就各忙各的像什么话”,硬是把孟砚南从机场直接叫回了老宅。
倪夏到的时候孟砚南已经坐在餐桌上了,看到她进来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喝茶。
那顿饭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老爷子在中间问一句他们答一句。
第二次回来是在御景。
那是倪夏搬进御景之后他第一次回来,她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玄关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客厅的灯亮着,孟砚南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看到他进门的时候放下手机站起来,问了一句“吃饭了吗”,她说“吃过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别的,去书房处理了一会儿工作,晚上两个人各自洗了澡,孟砚南主动去了客卧,倪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那种“客气”比起“陌生”来,至少让她没有那么紧张了。
第三次的时候和之前两次明显不一样了。
那天孟砚南的手机不知道放在了哪里,他在客厅找了一圈没找到,问倪夏“能不能用你手机给我打个电话”。
倪夏正在沙发上看书,没多想就把手机递给他了。
孟砚南接过来打开拨号界面,按了几下之后没有找到自己的号码,然后他翻了翻通讯录,在“哥哥”那个备注下面看到了自己。
他名义上已经是她的丈夫了,但在她的手机里,他依然和孟叙白共享着同一个分类——“哥哥”。
她的手机里还有一个“二哥哥”,是孟叙白。
他握着她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他点开编辑,把“哥哥”改成了“孟砚南”,又把自己的号码从那个分类里移了出来,放进了通讯录的最上面。
他希望自己在倪夏那里,能够稍微不一样一点。
之后他把手机还给她,面色如常地说了一声“找到了”。
倪夏接过来的时候看到通讯录里“孟砚南”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愣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孟砚南,他已经转身去倒水了,背影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没有改回去,把手机锁屏放回了茶几上。
一个称呼而已,她想,他想让她改,那就改了吧。
三个月过去之后孟砚南回到京市,心里是有些忐忑的。
他不知道这三个月里她有没有想清楚一些事情,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还没准备好和他做真正意义上的夫妻。
但回来的第一天,他看到倪夏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心下稍稍安心了一些。
还好,他还没有被她完全排斥在外。
最近这一段时间,他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她开始习惯在饭桌上和他聊一些工作中的小事,在他的面前会开一些玩笑,会放肆的笑,会和他说一些公司的趣事。
尽管这些变化可能在倪夏眼里太小了,小到她本人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可安鲤那些话也让他知道他对倪夏有多少亏欠。
他希望倪夏是生气的,但倪夏却没有,所以孟砚南也不知道现在的倪夏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喜欢,还是这一段时间习惯了两个人相处。
他今天坐在书房里看了很久的文件,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他不想进卧室看到她毫不在乎的面容。
正想着,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孟砚南拿起来,看到置顶的对话框里跳出一条消息。
【倪夏:快十一点了哦,还不回来睡觉嘛。】
他看着那行字,在书桌前面坐了三秒钟,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弧度。
等了五年的情感,好像是有些回应了。
孟砚南立马站起来,合上文件,关掉书房的灯,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倪夏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有些困倦的眼睛。
倪夏看到他进来,打了一个哈欠,揉了一下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工作忙完啦?”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你先睡,我洗个澡就过来。”
倪夏点了点头,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孟砚南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澡换了家居服。
再出来时候倪夏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把她的轮廓笼在一层薄而又柔软的边界里。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床垫微微塌陷下去的时候,倪夏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在睡意里动了动身体,往他这边凑了凑。
他躺下的时候,她已经自然地靠了过来,侧身倒在他的旁边,额头贴着他的肩窝,呼吸温温热热地落在他的锁骨上。
孟砚南伸手搂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她身上的气息是干净的、温软的,她的呼吸在他怀里慢慢变得更深更稳。
孟砚南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
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一下,在月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暗影。
他感受着她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那只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存在感。
再明显一点吧,让我知道,你也有一点喜欢我。
孟砚南将手臂收拢了一些,让她靠得更稳,然后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地、安静地和他自己的呼吸融在了一起。
———
第二天早晨倪夏醒来的时候,孟砚南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床单,余温还在,被褥是松散的,像是一个人刚起来不久。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了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衬衫残留的那种清淡的木质香,混着被阳光晒过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暖融融的气息。
倪夏躺了一会儿,想到自己昨晚下的定论,对着自己点了点头。
嗯,对!你想的没错倪夏,就这么做!
倪夏给自己打了一番气,随后起床洗漱换了衣服。
走下楼的时候孟砚南正站在厨房里煮咖啡,灶台上温着一小锅粥,旁边放着两个煎蛋,蛋黄是半凝的,边缘微微焦脆。
孟砚南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粥应该还热着。”
倪夏在餐桌旁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她低头喝了两口,抬起头来看他。
孟砚南已经端着咖啡杯在窗边站着了,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
倪夏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你不吃嘛?”
孟砚南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的亮光。
他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碟多的煎蛋,放下咖啡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拿碗筷,只是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搁在桌面上,偏着头看着她吃。
“我不饿,看着你吃就行。”他说。
倪夏低头夹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她吃着吃着想起槐树胡同的事,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今天想跟杨平坚商量一下那篇稿子的发布时间,你觉得是早上发好还是中午发好?”
孟砚南靠在椅背上,偏头想了一下:“早上发,八点到九点之间,是新闻类内容传播量最大的窗口期,中午大家都在午休,注意力容易被其他东西分散,早上发出去,有一个上午的发酵时间,到了下午热度起来的时候刚好赶上晚高峰的传播波次。”
倪夏点了点头,把这个建议记在心里。
她又喝了两口粥,然后把碗放下,擦了擦嘴,从椅子上站起来,顺口问了一句:“一起走?还是你等助理接你?”
孟砚南昨天是坐她的车回来的,他的车还停在公司地库里。
他原本确实可以等助理来接,或者叫个车,但听到她问“一起走”的时候,他自动忽略了后半句。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偏头看着她笑了一下:“走吧,你送我吧。”
倪夏看着他那个表情,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伸手把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拿起来,弯腰换好鞋,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孟砚南正穿好外套跟过来,晨光从门外的走廊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御景离孟氏集团很近,开车不到十分钟。
路上车不多,倪夏握着方向盘,偶尔趁着红灯的间隙偏头看他一眼。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姿态比昨天松弛了不少,腿没有像上次那样顶到中控台,侧头看着窗外的街景,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一直挂着,像是一个人在安静地享受某种微小的满足感。
到孟氏大门口的时候她缓缓停下,孟砚南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他站在车边弯腰从车窗里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温润的金色。
他伸手在窗框上搭了一下:“路上小心。”
倪夏点了点头,也笑了一下。
她看着他把车门关上,转身朝大楼里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从容,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在晨光里被镀了一层暖边,步伐不紧不慢,她看着那道背影走进旋转门,消失在玻璃后面,才收回目光挂上挡,把车缓缓驶离了孟氏大门口。
车窗外的京市正在醒过来。
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条街道,把路面的纹理和行人的影子都照得格外清晰。
她握着方向盘往晚都新闻大厦的方向开去,心里那篇稿子的脉络比刚才更清晰了,杨平坚的审核意见她会在路上再最后看一遍,然后就可以确定发布时间了。
到了公司后倪夏第一时间就将稿子发给杨平坚,原本以为还要多等等,没想到审核意见回来得比预想中快。
倪夏在开了一个早会回来刚坐下,杨平坚就亲自走了过来,把打印出来的一版稿纸放在她桌上,上面只做了几处极小的批注。
两个措辞的调整和一处时间线的顺序微调。
他靠在桌沿上说了一句“写得很好,你定时间发就行”,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倪夏把那些修改意见在电子文档里一一改好,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停着,她看着那行字,“住了六十七年,这房子跟人一样,老了需要人照顾。”,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发布时间定在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她把定稿存好之后站起来,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槐树胡同的秋天已经走到尾声了。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被风吹着在墙角堆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
她踩着那些落叶走进去的时候,脚下传来细碎的被碾过的声响,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奶奶今天没有坐在天井里,倪夏走进院子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她正坐在堂屋的桌边择韭菜,收音机开着,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框,王奶奶抬起头来看到她,把手里那根已经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朝她招了招手。
倪夏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帮她把剩下的韭菜拿过来一起择。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韭菜的根须被掰断的时候发出细小的脆响,和收音机里的唱腔混在一起。
“奶奶,”倪夏把一根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明天那篇报道就发了。”
王奶奶的手没有停,又掐断了一根韭菜的根须,把它放进盆里,然后才慢慢“嗯”了一声。
她说道:“发出来就好,发出来让人看看也好。”
倪夏帮她把剩下的韭菜择完,又去二楼看了一眼。
小陈搬走之后那扇门一直锁着,门上贴着一张写着“已搬离”的白色纸条。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下楼的时候章师傅刚好从铺子里出来,看到倪夏就站在裁缝铺门口说了一句:“明天的稿子,能不能给我留一份报纸?我想收着。”
倪夏说“好,我给您带一份过来”。
章师傅点了点头,转身又钻回了铺子里,缝纫机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嗒嗒嗒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倪夏从槐树胡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
她站在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十七号那扇黑色的木门,它安安静静地关着,门楣上那道被风雨侵蚀了大半的雕花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旧旧的暗色。
倪夏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那篇报道准时发了出来。
标题改过两版,最后定的是《一栋楼的六十七年和它前面的人》。
开篇是王奶奶坐在天井里择豆角的照片,旁边配了一行她说过的话——“这房子跟人一样,老了需要人照顾。”
稿子沿着时间线铺开,从九十年代末产权变更开始,到零三年最初的规划方案,到每一次危房报告被压下去的时间节点,到那些被撕碎的、被搁置的、被遗忘的文件和记录,再到今年暴雨之后暴露出来的裂缝和限期搬离的通知,最后落脚在楼里每一户人家的故事上。
倪夏发完稿之后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键盘敲击声和远处打印机运作的声响混在一起。
缓了一会,她睁开眼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听到戚许在后面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说“夏夏你快看评论区”。
她打开手机扫了一眼,几分钟之内那条稿子的阅读量已经在往上走了,评论区有人在问“白氏集团为什么不回应”,有人在说“这栋楼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有人转发了去年暴雨时十七号楼被水淹的照片和今天这篇放在一起。
那些评论正在以她可以预见的节奏慢慢多起来。
稿子发出去之后的三天,倪夏几乎没怎么睡过一个整觉。
第一天的时候评论区还在发酵,第二天开始有自称“知情人士”的账号在社交媒体上陆续放出一些东西。
白氏集团名下几处旧改项目的历史记录截图、槐树胡同周边地块的开发时间线对比图、还有几份零散的工程评估报告。
那些东西一部分是倪夏自己在查资料时也翻到过的,但还有一部分她从来没见过。
有人在系统性地往外面递材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着一个时机把它们全部放出来。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白氏置业的一些旧事开始被挖出来。
九十年代一起涉及违规拆迁的诉讼记录被翻到了首页上,评论区有人把那次拆迁的地块位置和槐树胡同一带的地图叠在一起,画了一个红圈。
那些碎片被不同的网友捡起来、拼凑、再拼凑,像是有人在暗处把这些年散落在各个角落的文件一件一件地摊开在日光下面,让所有人一起看。
杨平坚的电话从第二天下午开始几乎没停过。
办公室那台座机隔十几分钟就响一次,有时候是他的同行在打探消息,问“你们那篇稿子的来源可靠吗”、“如果我们也跟进的话你们能提供多少材料”;有时候是白氏那边打过来的,语气从最初克制的“希望能跟你们当面聊聊”变成第二天带着几分急切的说“你们这个报道对我们公司造成了很大影响”。
杨平坚接起每一个电话都是客客气气地说“稿子内容有据可查,欢迎你们提供不同角度的回应”,然后放下话筒靠进椅背里,叹了一口气。
倪夏要做什么他是知道的,就是不知道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倪夏这边也一样。
她手机里存的那些同行联系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在消息列表里跳出来,都在问她“这篇稿子的线索是谁给的”、“后面还有没有续篇”、“你有没有听说过白氏在其他几个区的项目也有类似情况”。
她一一回复,措辞尽量客气但滴水不漏,把能说的说了该留的留了。
倪夏知道现在这个局面不是她一个人能够控制的了,那些被释放出来的信息正在以她无法干预的方式自己被更多的人捡起来再传递下去。
她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不添乱,不轻举妄动,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三天傍晚,倪夏正坐在工位上翻手机里那些新冒出来的信息,家族群的提示音忽然响了一声。
那个群平时不怎么活跃,是孟老爷子建的,里面有老爷子、孟砚南、孟叙白、孟徽舟、还有她。
平日里偶尔有人发一些问候或者转发些养生文章,几个月也没几句话。
但今天老爷子亲自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晚都回老宅吃饭,七点,不准迟到。”
作者有话说:
警报警报!修罗场预警!
第43章 留宿孟砚南和倪
倪夏收到信息的时候先问了孟砚南。
他也刚看到群里的消息,几乎是秒回了她。
倪夏打字问道:【是因为这次的报道吗?】
孟家已经很久没有老爷子发话让全家回去吃饭的场面了。
那篇稿子发出去之后的动静比她预想中大得多,白氏那边这两天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递话,杨平坚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
她不确定这顿饭是不是老爷子想要当面问这件事。
孟砚南回得很快:【不会,放宽心,他不会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有意见的可能是其他人。】
倪夏看着那行字,一点就通:【你说的是白薇?】
孟砚南道:【嗯,可能是他们回去找老爷子了,从你这入不了手,就想让老爷子压一压。】
倪夏回道:【那爸会让我不要报道吗?】
孟砚南:【不会,有我。】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几点下班?我接你,我们一起回去。】
倪夏想了想,觉得两个人一起回去比各自到场更合适,她回了一句:【那你六点来接我吧。】
【好。】
关上手机之后倪夏又看了一会儿评论区。
那篇稿子的热度还在往上走,新的留言和转发在持续滚动,有人贴出了白氏在其他区域的旧改记录,有人把时间线和这次槐树胡同的情况做了对照表放在网上。
她把那些新冒出来的信息大致过了一遍,把有用的截图存进文件夹里。
戚许五点半下班的时候背着包过来敲了敲她的桌沿:“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发现了一家特别好的店,你肯定喜欢。”
戚许在某方面算是个美食鉴赏家,她推荐的地方从来没有踩过雷。
倪夏确实想去,但看了一眼时间,摇了摇头:“今天不行,我得回家吃饭,明天一起吧。”
戚许“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那种“我懂的”的笑意:“得回家吃饭~行,那就明天。”
倪夏笑了一下:“好。”
戚许背上包准备走,看她还没有收东西的意思,又回头问了一句:“你不下班吗?报道才结束没几天杨总又给你安排活了?”
“没有,一会儿他来接我,我正好再看看这些新信息。”
戚许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谁,嘿嘿笑了两声:“行,那我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我先走了,等你有空记得把你老公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倪夏听着那句“介绍给我认识”的时候,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或许也是时候让戚许知道了的念头。
她点了点头:“好,有时间一起吃饭。”
戚许挥了挥手走了,办公区慢慢安静下来。
六点整,倪夏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孟砚南的消息:“我到了,在侧门。”
她关了电脑,收拾好包下楼。
侧门那辆宾利停在老位置,车身在傍晚的暮色里泛着一层内敛的暗光。
这个时间点下班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路上零星有几个行人,没有人往那辆车的方向多看一眼。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车子驶出侧门巷子汇入主路,车窗外的京市在暮色里亮起万家灯火。
倪夏看着前方堵成一片红色的车尾灯,开口问了一句:“如果是为了白薇的事,白丰年今晚会在吗?”
孟砚南道:“不会,他还没有资格坐到孟家的饭桌上,但应该会交代白薇说些什么。”
倪夏有些忧心:“现在白薇怀孕了,要是不顺着她是不是不太好。”
孟砚南轻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她算什么,还得顺着她,他们想拿老爷子压我,也得看老爷子愿不愿意。”
倪夏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孟砚南:“你要报道的事我事先跟老爷子说过了,动的是白丰年,我提前跟他通过气。”
倪夏好奇:“爸是什么态度?”
车子正好停在一个红灯前面。
孟砚南侧过头来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爸说,我们夏夏做得好。”
说着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轻轻扣着她的手指,像是在往她手心里传递着力量。
“你做的是好事,是为了住在槐树胡同的那些人,没有人会怪你。”
倪夏看着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她听懂了那层意思,孟家站在她这边,她做的那件事,不会因为牵连到任何人而被叫停。
“好。”她说。
剩余的车程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两只手始终牵在一起,在堵车的间隙里偶尔他的拇指会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一下。
车子将近七点才到老宅,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客厅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倪夏下车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感觉到掌心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
两个人并肩走进正厅的时候,孟叙白正坐在老爷子旁边说着什么,白薇坐在他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看到孟砚南和倪夏一起进来的时候,那个笑容僵了一瞬。
孟叙白的笑容也跟着顿了一下。
只有老爷子看到两个人还牵着的手,笑呵呵地朝倪夏招手:“哎呦夏夏,怎么两个月不见你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老爷子直接无视了孟砚南。
孟砚南也习惯了,自从结婚之后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已经降到了孙子辈以下。
他跟在倪夏身后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把手里的外套叠好搭在椅背上。
老爷子拉着倪夏坐到自己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工作再忙也得吃饭,你看看你,比上次来又瘦了。”
倪夏笑道:“还好,最近工作有点忙,有时候顾不上吃饭。”
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背:“辛苦了,当记者这件事就是出力不讨好,费心费力写了东西,有时候还得不到好。”
倪夏听出了那句“有时候还得不到好”里面藏着的意味,偷偷看了一眼孟砚南。
孟砚南正在低头倒茶,但察觉到她的目光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你理解得没错”。
她便顺着话接了一句:“没事爸,只要这件事是有意义的就行。当记者不怕辛苦,就怕报道不了事实。”
老爷子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带着满意:“今天让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好好补补。”
菜陆续上来了。
长桌两侧坐了一圈人,孟徽舟不在,被发配到欧洲还没回来,桌上坐的是老爷子、孟砚南和倪夏、孟叙白和白薇。
菜摆满了桌,热气袅袅地从碗碟里升起来,白瓷盘沿的汤汁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白薇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孟叙白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老爷子面前的碟子里:“爸,您也多吃点。”
老爷子点点头,像是这时候才想起来二儿子两口子也坐在对面:“你们也是,白薇怀孕了就别总来回折腾,好好在家待着。”
孟叙白接过话:“都在京市也不远,白薇也总说来陪陪您。”
白薇跟着说:“是啊爸,只是前阵子孕反比较严重,一直没来看您,等生完就好了,到时候总带孙子来看您。”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倪夏因为上次采访沈棠的事一直记着白薇摆了她一道的事,此刻再看她,也注意到她的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一些,整个人看着比之前婚礼那次瘦了不少。
老爷子听着白薇的话却摆了摆手:“不用陪我,现在你们各自忙好自己的就行。”
他夹了一口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我也不喜欢小孩子,这三个臭小子已经把我折腾够了,不想再看小屁孩了。”
白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孟叙白的筷子也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另一边,孟砚南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正在给倪夏夹菜。
他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她的碟子里,又顺手帮她添了一点醋。
倪夏低头吃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吃饭。
孟叙白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孟砚南在和倪夏低声说了句什么,倪夏侧耳听着,嘴角带着一点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孟叙白稳了一下呼吸,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调整回了一种得体的热络:“许久不见大哥,大哥最近还好吗?”
孟砚南放下筷子,神色自若地看了一眼孟叙白:“昨天刚在公司例会上见过。我记得我还否了你一个提案。”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孟叙白的脸色变了变。
倪夏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汤差点呛进气管里,她咳嗽了一声,孟叙白的手刚碰到自己面前的水杯,孟砚南已经把那杯水递到了倪夏手边,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怎么了?”
倪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顺过气来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呛了一下。”
其实是她在忍笑。
老爷子不给白薇面子,孟砚南不给孟叙白面子,这两件事连着发生,她实在有点没绷住。
倪夏低着头假装在喝水,把那个刚冒出来的笑意压了回去。
孟砚南确认她没事之后才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体。
白薇等那阵动静过了,又开口道:“说来我和嫂子就见过两三次,按理来说我们应该多走动,只是我现在怀孕弄得反倒生分了。”
倪夏放下水杯:“没事,我平时工作比较忙,也没什么时间。”
白薇顺着接道:“记者都是忙的,说来最近嫂子撰稿的那篇新闻好像挺火的。”
倪夏看着她,不急不慢地问了一句:“你说的是哪个?”
白薇被噎了一下说道:“就是槐树胡同那个。新闻热度是好事,但现在风向好像不太对,原本那件事是因为自然灾害,不知道怎么的,评论里很多人都在说是白家的问题。”
白薇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孟叙白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落回倪夏脸上,“嫂子也是新闻人,知道网上捕风捉影的事大多夸张,都是自家人,你看能不能出一篇澄清,或者安排一个白氏的专访也行。”
她终于把今晚来的意思说清楚了。
倪夏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
她的声音没有变高,但语气里有了一层听不出退让的沉稳:“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白总的意思?”
孟叙白接过了话头:“是我们一起的意思,白氏和孟家是姻亲,如果白氏出事对孟家也不好。”
他侧过头看向老爷子,“您说是吧,爸?”
老爷子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孟叙白,又看了一眼白薇。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在那双商场和家族事务里泡了大半辈子的眼睛里似乎能看透所有。
“白氏出事对孟家好不好?”孟老爷子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孟叙白,语气轻飘飘的,“叙白,你是我儿子,你说话之前先想想自己到底是为了白家还是孟家。”
孟叙白的脸色变了变:“爸,我当然是为了孟家好——”
“你要是真为孟家好,就不该把白家的事拿到孟家的饭桌上来谈。”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盏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你娶了白家女儿,白家有事你该自己想办法去解决,你大哥做主的是孟氏的事,你大嫂写的是她的报道,白家要是觉得那篇报道不实,可以走法律途径告,可以发声明澄清,可以自己出来说话。用姻亲关系来压家里人低头,这做法不体面。”
这话说得不重,但落地的分量让整张餐桌安静了几秒。
白薇放在桌下的手指攥了一下裙摆,又松开了。
孟叙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老爷子已经转向孟砚南说道:“砚南,这事你拿主意,我老了,不管这些了,现在孟氏是你说的算,你说该怎么办。”
孟砚南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父亲会把这件事交给他处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不急不缓,等咽下去之后才抬起眼来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孟叙白看到老爷子已经把话推给了孟砚南,知道今晚的主动权已经不在自己这边了。
但他还是稳了一下呼吸,换了一种更平和的语气重新开口:“哥,我也不是想让夏夏为难,只是白氏现在确实因为那篇报道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有几个正在谈的合作方都按下了进度,说‘等舆论平息再继续’,如果这篇报道的热度一直不退,白氏那边的损失会很大,而我们和白氏……”
“白氏和孟氏是姻亲,”孟砚南替他接完了后半句,语气平平的,“所以白氏的损失也会变相影响到孟氏,你是想说这个。”
孟叙白点了一下头:“对,利益是一体的,白氏倒了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孟砚南搁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白氏倒了?”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白氏现在的情况只是舆论压力,远没到‘倒了’的地步,如果白丰年这些年做事经得起查,那舆论风波过去之后自然会平息。如果他经不起查,那白氏迟早要出问题,跟不跟这篇报道没关系。”
孟叙白皱了一下眉:“可舆论是有人引导的……”
“舆论引导不引导,白丰年签过字的那些文件总是真的。”孟砚南道,“规划方案上的签名是白丰年本人的,历年危房报告被压下去的时间线是公开可查的,产权变更记录也是在工商系统里登记过的。这些东西不是编出来的,是本身就存在那里的。报道只是把它们摆出来让人看到了而已。”
“但如果报道没发出来——”
“如果报道没发出来,那栋楼里的人到现在还在等一个‘正在研究中’的方案。”孟砚南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稳,但视线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带了一层深色,“槐树胡同十七号被鉴定为危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那栋楼里的人等了十几年,你让他们继续等?”
孟叙白后面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
那些文件上白丰年的签名,那些被压下去的危房报告,那些拖了十几年的修缮方案,每一条都是事实。
白薇坐在旁边听着,看到孟叙白被堵得说不出话,知道自己该开口了。
她往前坐了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了餐桌中间那些菜碟和碗盏,落在了倪夏脸上。
她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刻意放低了姿态的恳切:“嫂子,我说句实在话,这件事确实是我们理亏在前。我之前不知道那些文件的事,也是这两天看了报道才了解到的。白氏那边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能不能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
她伸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往下没有多用力,但那个姿态本身已经足够清楚地表达了她的意思:“我怀的是孟家的孩子,以后这孩子生下来,咱们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一家人之间,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倪夏。
白薇的手还放在小腹上,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了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孟叙白在旁边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倪夏。
倪夏放下了筷子。
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安静地吃饭,碗里的汤已经喝了大半,碟子里还剩两块孟砚南夹给她的菜。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把餐巾叠好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眼来看着白薇。
“白薇,”倪夏叫了她的名字,没有用“弟妹”或者“一家人”这类称呼,“你是孟叙白的妻子,也是白家的女儿,你现在是为了白家说话,我能理解。但是你提槐树胡同那个报道的时候,有件事情你漏掉了,那栋楼里住的是人,不是数字,不是地块评估报告上的一个面积单位,是人。他们在那里住了大半辈子,有人住了六十七年。”
白薇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
倪夏继续说下去:“我是记者,那篇报道里写的东西是事实,每一个字我都核实过,你可以说我做这件事让白家损失了,但如果你要我为了‘一家人’这三个字去撤一篇真实报道,那我做不到。我当了记者,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孟叙白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但面对倪夏,他的语气还算温和:“但这篇报道牵连孟家的话……”
“报道不会牵连到孟家。”
在孟叙白还没说完的时候孟砚南直接打断他:“白丰年做的事是他自己做的。白氏的事是白氏的事。孟家不需要替任何人的选择兜底。”
孟叙白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了几秒。
那些很久以前积累下来的、被时间一层一层覆盖住的东西,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掀开了一个角,露出底下那些一直没有被处理过的裂隙。
孟叙白攥了一下放在桌沿的手指,又松开,然后问道:“你说不会牵连孟氏是站在孟总的位置上,那作为大哥的身份呢?”
这句话不是对着白薇说的,也不是对着老爷子说的。
他是看着孟砚南问出来的。
“你是我弟弟。”孟砚南神色平静,“但你要我为了你妻子的娘家,去压一个记者正在做的正确报道,我做不到。”
孟叙白没有再说话了。
白薇坐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着手边的桌布攥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老爷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打圆场,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自己面前的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的表情像是一个在棋盘旁边看完了整局棋的人,不管谁输谁赢,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收进眼睛里,不作评价。
等了一会,他招呼着倪夏:“夏夏,再吃点,一会凉了。”
菜还在桌上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孟砚南伸手给倪夏添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倪夏低头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汤还是温的,姜丝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白薇没有再开口。孟叙白也没有,桌上的气氛安静的异常。
安静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久到碗碟里最后的热气也散尽了,碗沿和桌面之间只剩下碗底盛着的汤表面残留的微光。
老爷子先放下了碗筷:“行了,吃完了就都去歇着吧。砚南和夏夏今晚住在老宅,房间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你们两个,”
他看了一眼孟叙白和白薇,“你们要走就早点回去,晚上夜路不好开。”
孟叙白看着倪夏和孟砚南,说道:“我们今晚也不回去了爸,白薇怀孕开夜路不好,明早我们再走。”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孟叙白与倪夏与孟砚南的
第44章 融为一体给你一个弄
老爷子看了一眼孟叙白,他没有拆穿这个小儿子到底要干嘛,只是点了点头:“行,那让人把东边的客房也收拾出来。”
老爷子站起来背着手朝楼梯的方向走去,经过孟砚南身边的时候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但又带着彼此都明白的意味。
然后他慢悠悠地上了楼,拐角处那盏壁灯把他的背影拉成一道被暖光包裹着的微微佝偻的轮廓。
老爷子走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孟叙白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不重的声响,他没有看向孟砚南和倪夏的方向,只是对白薇说了一句“走吧”,然后转身朝东边走廊的方向走去。
白薇跟在他后面,经过倪夏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过去了。
餐厅里只剩孟砚南和倪夏两个人。
桌面上那些菜碟和汤碗还保持着刚才的位置,灯光照在碗沿残留的汤渍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孟砚南站起来,把倪夏面前那只空碗叠到自己碗上面,又把她用的筷子搁在碟沿上放在一起。
“走吧,”他再次牵着倪夏的手道,“上楼,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
倪夏任由他牵着上了二楼。
老宅的结构她其实已经熟悉了,这几年来来往往地走了无数遍,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她从来没有进去过,那是孟砚南的房间。
准确来说,是谁也不能进入他的房间。
今晚孟砚南推开了它。
房间比他御景的主卧要大一些,大概是老宅建筑本身层高和格局的关系,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开阔但并不空旷的冷淡感。
主色调是白和灰,墙面是浅灰的,窗帘是深灰的,床品是偏冷调的米白,家具的线条简洁利落,整个房间给人的第一印象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但没什么生活痕迹的展示空间。
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的印刷品,内容是一枝斜斜伸出来的瘦梅,墨色淡雅,枝条疏朗,笔触克制而干净。
倪夏在房间里慢慢地走了一圈。
她看到窗边有一张书桌,比他在御景书房里的那张小一号,桌面是深色的胡桃木,台面的边角被磨得有些光滑了,像是被人在这张桌上伏案过很多年。
桌面上没有放什么东西,干净得像是阿姨刚刚打扫过。
但旁边的书架上放着几排旧书,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很旧了,纸页的边缘被翻得微微泛黄起毛。
她走过去看了看。
书架上的书和御景书房里那些不一样,御景书房里的都是经管类、历史类、那些她现在看到也觉得孟砚南会读的书,像是《国富论》《战争论》和一堆她已经记不清名字的权威著作。
但这里的书更杂,有英文原版的小说、几本翻得边角都卷起来的诗集、一套封面已经被磨花的百科全书。
中间那层还放着几本高中的教材,课本的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是少年时期那种还没完全定型的带着一点认真过头才有的端正。
倪夏随手抽了一本出来翻开。
那是一本高中语文课本,扉页上写着“孟砚南”三个字,笔划比现在圆润一些,边缘收笔的时候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还没被磨平的锐气。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看到页边有一行细细的批注,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
写的是“想画的夕阳”四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个潦草的括号,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大概是在标记什么。
“这些都是初高中的时候了。”孟砚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他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正靠在书桌边缘看着她的动作。
他的语气里很是松弛,像是在把自己的过去一件一件地从盒子里拿出来,摆在她面前让她看。
“竟然都这么久了。”倪夏把那本课本合上放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扔掉这些东西。”
孟砚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放回书架上那本书的脊上,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笑意:“我是一个长情的人,而且留着这些东西的时候,也想着或许可以给以后的老婆看看。”
“为什么?”倪夏转过身来靠在书架边沿上看着他,手臂交叠在身前,姿态自然,语气带着兴趣。
“大概是想让她再多了解我一点。”孟砚南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偏了偏头看着她的方向。
他这话其实是在逗倪夏。
十八岁那年他没有想那么长远,那会儿他刚被父亲要求把所有的画都扔掉,他照做了,把那些他花了很长时间画的、每一幅都舍不得的东西亲手放进了废弃箱里。
他站在箱子前面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些书和课本留下了。
他只是觉得这个家里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他的,房间是父亲安排的,书桌是管家配的,那些画是他唯一自己画出来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它们已经不在了。
剩下的只有这些课本,这些他写过字的、翻过很多遍的纸张。
它们见证了他长大的过程,是那段还没有被父亲收走的关于他自己的人生。
成年后他也没有让阿姨把它们收走,而是把它们放在这里,放在这间他住了最久的房间里。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靠在桌沿上,看着她靠在书架边沿、翻着那些旧书的样子,觉得此刻她正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走过他曾经走过的那些年月。
倪夏翻了一会儿,把那本合上放回书架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高中毕业应该才十八岁吧,那时候我才十二岁,你是想和谁结婚?”
孟砚南微微一怔。
倪夏此刻靠在书架边上,两只手撑着身后的桌沿,微微仰着头看着他。
那姿态带着一种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探究。
灯光从侧上方照下来,孟砚南看到在她的瞳孔里聚成一小片明亮的光。
他能从那个角度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她眉梢微微挑着的弧度,也有藏得很浅的笑意。
孟砚南也能看到她眼睛里那个正在低头看着她的自己。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那会儿我才十八岁,你觉得我能想什么?”
倪夏的眼神飘了一下,故意说道:“那谁知道啦,你比我大这么多,谁知道你在十八岁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青梅竹马之类的。”
孟砚南笑了一下。
那个笑从他眼底先浮上来,然后才漫到嘴角。
他现在能感受到她那种对他过去的好奇里,多了一层她可能自己都没太觉察到的在意。
那些试探性的、带着一点微小醋意的问句,落在安静的房间全被他悉数珍藏。
“没有。”他说,“那时候,是因为老爷子不让我学画画,然后我回到卧室大哭了一场。看到周围的这些书,总觉得我能留住的很少。就把它们留下来了。”
倪夏听着他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一层柔软的东西正在慢慢地铺开。
但她听到“大哭了一场”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实在很难想象孟砚南哭的样子,这个在任何时候都端着沉稳和从容的人,在十八岁的时候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一场。
那个画面和现在的他之间的反差太大了。
“大哭了一场?”倪夏歪着头看他,语气里的笑意快要藏不住了,“真不知道你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孟砚南的目光微微暗了一度,声音也更沉:“你很好奇?”
倪夏比划了一下:“也就一点点吧。”
孟砚南往前迈了一步,将两个人之间那段距离缩短到只剩一臂不到的空间。
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沉声说道:“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弄哭我的机会。”
孟砚南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然后他低下了头。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温度和质地。
倪夏的手还撑在身后的书桌边缘,被他向前一步的动作带着微微仰起了头,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颈上,指腹顺着她的发际线慢慢地滑到耳后,掌心覆着她脖颈后方那片温热的皮肤,没有用力,只是贴在那里。
她最初的惊讶在鼻尖相交的瞬间就融化了。
倪夏闭上眼,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变得清晰起来,也听到他微微偏过头调整角度的动作带出的、唇齿之间很轻的呼吸声。
她撑在桌沿的手指慢慢地收紧了一些,然后又松开,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手臂外侧。
两个人越亲越深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第一下敲门声他们都没有太在意,那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的时候还算温和,像是试探。
但第二下敲门声比第一下重了一些,然后第三下、第四下,大有一种里面的人不开他就不放弃的样子。
孟砚南的眉在亲吻的间隙里微微皱了一下。
他抬起头,唇瓣和她的分开的时候带着一层还没有完全平复的微热气息。
门外的人没有放弃,第五下敲门声落下来的时候,力道比前面几次都重了一些。
孟砚南看了看门的方向,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倪夏的额头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打断了之后压着的无奈:“我没有青梅,但你的竹马却在门外。”
倪夏被他这句话逗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这个时间点老爷子已经睡下了,白薇不可能一个人走到二楼来,会契而不舍地敲门的只剩下一个可能性。
“估计还是说白家的事。”倪夏小声说了一句。
孟砚南直起身来,眉心微微拧着:“我去赶走他。”
倪夏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扣在他腕关节内侧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力道不重但刚好让他停下了脚步。
“要不还是我去吧。”
“嗯?”孟砚南侧过头来看她。
倪夏的视线从他的脸往下移了一点,停在了某个不太方便直视的位置,然后抬起来重新看着他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快要压不住了:“这个,你还是平复一下。”
孟砚南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不太礼貌的轮廓在他深灰色的西装裤下面确实有些过于显眼了,连带着裤腰的线条都被撑出了一个不太方便被解释的弧度。
他顿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种“你真是……”的、自己也没绷住的无奈。
“行,”他被气笑了,“你先去。”
倪夏擦了擦嘴角,把衣服的下摆拉平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前的时候停了一拍,侧头看了一眼孟砚南。
他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门的方向了,站在书桌前面拿起了桌面上那本旧书翻开来看,姿态是一副“我现在很忙”的样子,但翻书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的是孟叙白。
他穿了一件薄外套,领口没有扣好。
他看到门打开之后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然后越过她的肩膀朝房间里扫了一眼。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他的视线落在了书桌前面那道正背对着门口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没有转过来,也没有打任何招呼,只是保持着正在看书的姿态,像是不打算对这个深夜的来访者给予任何多余的注意力。
孟叙白的目光从那道背影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了倪夏脸上。
他解释着刚刚吃饭时候的行径:“夏夏,我没有想逼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我知道你听了不舒服,我只是有些情急。”
倪夏已经将门关上了,她看着孟叙白,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没事,我能理解,你也有你的立场。”
孟叙白的眉间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她这句话给了他一个可以继续往前走的台阶。
他往前倾了倾身,胳膊撑在门框的边沿上,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可我觉得结婚之后你跟我就生分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放学回来会先来找我,有什么心事也会跟我说,看到什么好玩的会第一时间发给我看,你现在变了,夏夏,你好像不太需要我了。”
倪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她当然记得那些日子,她刚来孟家的时候,孟砚南工作很忙,孟徽舟年纪太小,对她最亲近的就是孟叙白。
他会带她去胡同口买糖葫芦,会在她考试考砸了的时候偷偷给她塞零食,会在她因为想父母而躲在房间里哭的时候坐在门外敲两下门说“我给你带了奶茶”。
但时间已经往前走了,她自己也已经往前走了。
“二哥哥,”倪夏声音放得很平缓,“我长大了。而且我们都结婚了,有了各自的生活,所以还是不要过多接触的好,避免误会。”
孟叙白的眉心又拧了一下,说道:“我和你说过了夏夏,我和白薇只是联姻。我们之间没有感情的。”
倪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一瞬,又收回来,她道:“没有感情也会生孩子吗?那可能我理解的没有感情和你理解的不一样。”
孟叙白的神色一僵,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了下去:“是因为爸说想要孙子,我才……”
“爸说的是谁先结婚生下孙子就给谁股份,”倪夏替他接完了后半句,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缓,“你想说的是,你是为了股份?”
孟叙白点了头,以为倪夏理解他了,急切的说道:“对,我想有实权,这样才能保护你……”
“如果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就利用自己的亲生孩子,”倪夏打断了他,“那这样的保护我不要,二哥哥,或许我们本身的想法就不一样,所以继续说下去也没有意义。”
她的语气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陈述。
但那种陈述比任何激烈的对抗都更让孟叙白觉得那扇正在关上的门已经几乎合拢了。
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些,身体往前又倾了一寸:“我不是想利用什么,我只是想得到我该有的一切。我也姓孟,流着孟家的血,公司本也应该有我的一份,而不是都由孟砚南说了算。”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壁灯的电流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细微。
“公司的事我不懂,”倪夏面无表情的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变得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二哥哥了。”
孟叙白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地方,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热度:“在你这里,我还是可以和以前一样。”
他说着伸手想要拉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探过来的时候倪夏退了一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放到身后,左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我已经结婚了。”倪夏说。
四个字,没有更多解释。
孟叙白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看着她的姿态,看着她把手收起来的那一个动作,说道:“我知道你和大哥结婚只是和我置气,你们只是没有感情,我们……”
“我们有感情。”
孟叙白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什么?”
倪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我说,我们有感情。”
走廊里的灯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他站在那圈光晕的边沿,像是忽然失去了一句已经准备好很久的台词。他
往后退了半步,:“你……夏夏,你喜欢上孟砚南了?”
倪夏沉默了。
那几秒钟的安静里,她在心里翻过了那扇门。
她在那个安鲤离开的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戚许说的“占有欲”,想安鲤问的“是喜欢还是习惯”,想那些她以为能用其他名字来解释的心跳和在意。
最后得到的答案是,她不知道两者之间那条线到底在哪里,但线的那一头,那个人是他,是孟砚南。
所有指向那个方向的线索,最后都停在同一个名字上。
倪夏点了点头:“是,我喜欢他。”
孟叙白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失控:“你喜欢他什么?地位?财富?这些我也能有,只要给我时间。”
“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是他。”倪夏的声音没有因为他的激动而跟着抬高,依然保持着那种让她自己也觉得安稳的平缓,“他从不虚伪,也向来坦荡。”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剩下的那些话放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上,然后说完了该说的话:“二哥哥,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她退了一步,手从门把手上松开,打开门闪身进去。
那扇门在孟叙白面前缓缓合拢了。
门缝的光在越来越窄的缝隙里收成一条细线,最后“咔嗒”一声完全合拢了。
门锁落回锁槽的时候发出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给孟叙白最终的宣判。
倪夏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看到孟砚南就站在房间里面,靠在书桌边沿,姿态看起来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孟砚南看到她转过来之后朝她走了一步,伸手直接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了他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声音从胸腔传过来带着一层闷闷的低沉:“他跟你说什么了?”
倪夏不知道刚才那段对话他听到了多少,这门隔音好,他大概只是在门口等着她回来而已。
她被他这样抱着,感觉那些刚才翻涌着的心绪正在一层一层地被他的体温压平。
她想到自己刚才对孟叙白说的那句“是,我喜欢他”脸又烫了一下。
倪夏还是没准备好直接对着孟砚南说出那两个字,于是换了一个方式回答。
“他还是来找我说情,”她的声音被他胸口的衣料压得有些闷,“我没答应。”
孟砚南哼了一声,说道:“连自己身份都摆不正的人,还好意思来说情。”
倪夏靠在他怀里想了一下,把刚才孟叙白说的那句话从记忆里捡了出来:“不过他说的他身上也留着孟家的血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孟砚南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嗯。”
“怪不得。”孟砚南把她从怀里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他应该知道自己也是老爷子亲生孩子的事了。”
倪夏在他怀里微微直起身来,明显愣了一下:“啊?他是爸的孩子?”
在她的认知里,孟叙白一直说的是自己是孟老爷子从旁系那里抱养过来寄养在孟家的。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说法,因为它在每一个人嘴里都是一样的叙述。
孟砚南点了点头:“嗯,在我五岁那年他出生的,他母亲以前是老爷子身边的秘书,我母亲去世之后,她和老爷子走到了一起。后来生下了孟叙白,老爷子给了她一笔钱把她送到国外了,对外就说叙白是旁系抱来的孩子,当做孟家的二儿子养。”
倪夏听着,消化了一下那些信息。
她终于明白孟叙白那些变化是从哪里来的了,不是因为他突然想要更多,而是因为他知道了自己本来应该得到更多,于是一路追着那些他认为被亏欠的东西,越追越偏。
她靠着孟砚南,把刚才孟叙白说的那段话学了一遍,从“他只是想得到他该有的一切”开始,学完之后抬起头来看着孟砚南,像是在等他回应。
孟砚南听完,嗤了一声:“孟家的东西,一部分是老爷子和董家联姻得来的,另一部分是我这些年打下来的。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说‘有他的一份’?”
倪夏在心里掂了掂那句话,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她正在想这件事,孟砚南以为她是在想着孟叙白,不满的将她揽得更紧。
倪夏感觉孟砚南揽着她的腰力度,回过神来,发现他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层被中断过后终于可以续上的暗火余温:“刚刚的事还没完,你还没弄哭我呢。”
话落,他的吻重新落下来的时候,比刚才更深。
手掌扣着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按进他自己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懂得都懂!下一章!夏夏终于承认啦!虽然不是对着孟总,但是也很快啦!!
第45章 主动好宝宝做
倪夏也闭着眼,手指沿着他后颈的弧度慢慢滑下去。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起。
孟砚南的气息落在她颈侧,慢慢地、来回地拂过,像是在用那种方式丈量她脖颈到肩膀的弧度。
倪夏的后背贴着门板,凉的。他的前胸贴着她,热的。那种冷热交替的触感让她的注意力变得比平时更加集中,集中在他落在她皮肤上的每一次靠近上。
紧接着,她的手慢慢移到他胸前,指尖触到了第一颗纽扣。
倪夏的动作不算熟练,因为她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脸上,没有低头看过一眼自己的手。
她慢慢地,一颗接一颗地,在他衬衫前襟间移动着指尖,像是在拆一件包裹得很仔细的东西。
到某一颗时,她的指腹不经意地碰到了他裸露的皮肤,那一瞬间,他的温度透过她的指尖传来,带着微微的潮意。
她听到他的呼吸在她上方沉了一分。
就是那一点点的变化,却格外牵动人心。
孟砚南低头看着她解扣子的手指,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睫毛和抿着的唇角,随后他重新靠近她,比先前更彻底。
他的手掌从她腰间滑到她的后背,沿着脊柱的凹槽慢慢往上数到她的肩胛骨,然后停下来,感受着她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背部曲线。
孟砚南原本已经平复下去的气息,在她靠近的那一瞬有了重新浮起的迹象。隔着薄薄的衣料,倪夏感受到了那份细微的变化。
他的动作顺着她的节奏缓缓慢了下来,从她颈侧掠过肩头,在那片柔软的凹陷处短暂地停了一瞬。她微微仰起脸,手指穿过他后脑的发丝,沿着那道发际线慢慢划过。
然后倪夏的手缓缓滑过一段距离,最终在某处停了下来。他的呼吸跟着轻轻沉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来的,如果不仔细留意,几乎不会注意到。
随后,孟砚南停下了原本的靠近,抬起头来看着她。
那双黑眸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深,像是两潭被搅动之后还没有平复的水。
孟砚南带着克制的说道:“胆子大了?”
倪夏被他那个声音和那个目光同时注视着,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她把手背到身后,像是在试图销毁作案证据,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像是做了一件不太乖的事之后的虚软:“我就是……好奇。”
孟砚南看着她那个缩手的样子,弯了一下嘴角。
他覆上她正往回缩的那只手,缓缓带了回来,指腹沿着她的掌心轻轻擦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印记。
“那就了解了解。”
他带着她的手,在一处停了一拍。她掌心底下是他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比她自己手心的温度高出许多。不急,不重,却足够清晰。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温热,带着耐心。
然后他握着她的手,又往前送了几分。一声极轻的响动从她指尖下传来,像有什么在安静的空气里被悄然解开。
倪夏的手指微微顿住了。
他没有催她,只是靠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呼吸落在她耳畔,温热的,带着纵容。
倪夏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某一种慢慢积聚的勇气里,碰触到了什么。她的指尖沿着那层布料的边缘停住了,像是被那道界限拦在了外面。
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她已经能感受到一份热度,指尖不由地微微一缩,想退回来。但他的手覆上来,轻轻按住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让她在那里安静地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带着她的指尖,那道界线松动了一些。
她的指腹落上去的瞬间,动作顿住了。随即她听到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来的气息。
那声音很短,像被他及时咽了回去,但落进她耳朵里时依然清晰。
倪夏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去看他。
微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他的下颌微微绷着,脖颈侧面有一道她平时不会注意到的青筋轮廓,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眉心是蹙着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倪夏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
平时他的表情永远是平稳的、从容的、像是任何东西都不能真正触及到他的边界。
但此刻他脸上那些正在浮现的、被什么东西翻搅着的神色。
蹙紧又松开的眉心、微微颤动的睫毛、脖颈线条上那一道清晰起来的筋脉,是她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
那些细微的、大约连他自己也未曾留意到的变化,正逐一落在她的目光里。
那种“只有她能看到”的感觉,让她的勇气从心底一寸一寸地涌上来。
倪夏大着胆子,主动朝他靠近了一些,动作轻得几乎像是不敢惊动什么。指尖沿着那道轮廓的方向极缓地滑过去——
孟砚南因为她这个动作,呼吸在那一瞬变短了,随即从胸口深处溢出了一声低低的气息。
那声音落进她耳畔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勇气正在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速度生长。
他的表情是她平时绝不可能看到的。那些平日里被藏得很好的、克制的、压着的部分,此刻正在她的指尖下,一层一层地被翻到表面来。
倪夏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变化,感觉到他靠着她时体温的上升,也感觉到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在某一刻微微收紧,又在下一瞬慢慢松开。
她不知道这一刻持续了多久。
只感觉到孟砚南埋在她肩窝处的气息,在某个瞬间变得温热而急促,像是有什么无声的重量正在他呼吸里一点点积攒。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声音低低地贴着她耳廓落下来,带着一点不常有的哑。倪夏的动作随之缓缓停住,孟砚南气息像是被什么轻轻牵动了一下,随即他的声音低低地落在她耳边,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对……就是这样……再慢一点。”
那声轻唤落入耳中时,倪夏的脸颊比刚才更烫了。她从未听过他这样叫她,那两个字从他唇间溢出时,带着一种她无法忽略的温度与重量。
孟砚南的气息和话语同时包围着她,而他那一声声耐心的鼓励,让她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脸颊。
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长到她几乎意识不到究竟过了多久。
他依然贴在她肩上,呼吸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可就是停在某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像是在等她先停下来。
倪夏终于忍不住了,把手指从那个位置抽开,整只手缩回自己身侧,声音里带着一层被她自己都察觉到的耍赖意味:“不行,我好累。”
孟砚南轻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层残余的沙哑,听起来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但又比平常多了一层说不出的质感:“你还没把我弄哭呢。”
倪夏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他讨价还价:“下次吧,我手真的好累。”
孟砚南低下头,握住她那只刚刚一直在努力工作的手,抬到唇边,在她的指尖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动作很短,很安静,像是在替她那只累到了的手做一个小小的收尾仪式。
然后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比她预想中低了几度:“好,那现在换我了。”
孟砚南手臂从她腰间收拢,往上一托,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倪夏的身体腾空的那一瞬,她轻轻“哎”了一声,整个人本能地贴近了他。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后颈,整个人稳稳地拢在他怀里。
孟砚南抱着她调整了一下角度,后背重新贴上冰凉的门板,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
两人之间那点最后的分寸感在那一瞬间彻底化开了。她的呼吸被他的气息密密地覆着。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唇落在她耳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笑意:“原来宝宝也这么想我。”
她羞得把脸埋进他肩窝,整个人像是要缩进他的怀里藏起来。
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捶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几分羞恼:“不许说。”
孟砚南又笑了,唇贴着她的耳廓微微动了动:“行,不说。”
话落,他往里靠了半步。
这个角度让她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兜了起来,从头到脚,被一种温热的、稳妥的分量拢着。
门板在她身后提供着支撑,而他就在她面前,所有的节奏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笃定。
倪夏闭着眼,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地被他的节奏带着走。
门板在她背后偶尔因为他而发出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在他们之间来回传递着,形成一种无声的共振。
房间里的灯光在他们身侧的墙面上投下一道交叠的、正在缓慢晃动的影子,从门板一路蔓延到地板。
他的吻重新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和刚才那些细细的靠近完全不同的质地。
刚才还是慢慢的、耐心的、像是在铺一条路的节奏,此刻那条路的轮廓已经清晰了,他不打算再回头了。
他的呼吸变得更深,动作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从先前仍留着的几分克制,逐渐转入另一种更彻底、更不留余地的节奏。
门板在她身后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震颤,房间里的光线在他们的轮廓之间晃动不定。她的视野在那种晃荡里模糊了一瞬,她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出了一把快要抓不住的褶皱。
她的唇张了一下,一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留住的轻响从嗓子里逸了出来。
然后她骤然清醒了一瞬,咬住了下唇,把那个声音拦在了半途。
这里是孟家老宅,不是御景,楼下是老爷子的卧室,走廊那头还住着孟叙白和白薇。四面都是墙,每一声响都像是会被放大。
她咬住嘴唇的时候用力过猛,像是在用那一点痛感把快要涌出来的声音全都压回去,只剩下一些细碎的气音在空气里散开。
孟砚南察觉到了她的克制。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却清晰:“别忍着。”
倪夏埋在他的肩窝里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不行……楼下……”
那个“啊”字没有被完全压住,尾音带着一层她自己都没料到的颤。
孟砚南的嘴唇从她耳廓滑到她唇角,在她因为咬唇而微微泛白的下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力道很轻,“没事,不会有人听到。”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唇,低到像是只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在那句话里犹豫了两三秒,然后那些被她咬住的声音终于松开了,从唇缝间逸出一串低低的、带着细微颤抖的呜咽。
那些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来时,她们之间那层紧绷着的东西也松了一层。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从他后背的衣料上滑开,转而环住他的后颈,也能感觉到他的手掌从她腰间滑到后腰,把她往上托了托。
然后他抱着她,开始走了。
迈出第一步时她的呼吸又乱了,那个新的角度让她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
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同样的纵深和同样的节奏。
门框在他身后越来越远,房间里那些她刚才在翻看的东西,书架、书桌、那本翻到一半的旧课本,正在她从下往上、被颠动的视野里缓缓移过。
每一下都让她的后颈微微扬起又落下,每一下都让她的声音带着不同的音节在空气中散开又收拢。
倪夏半睁着眼,看到天花板在他肩头上方移过,看到那些她刚才好奇地看过的、属于他过去的东西在视野的边沿缓缓地、一段一段地过去。
孟砚南在这间房间里住过很多年,在这张书桌上写过作业,在这排书架前读过书,在那个窗边看过月亮。
那些年月他一个人在这里。
而现在他抱着她,在这间房间里,在做一件那些年月里他从未真正想象过的事。
倪夏能感觉到孟砚南在某个时刻比先前更加投入了,他的呼吸变得更深更紧,手掌从她的后腰移开,扣着她靠近了一些。那一下陡然的变化让她整个人微微蜷了一下,脚趾在他腰后交叠的位置绷紧了又松开。
孟砚南在这间房间里住了那么多年,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间房间会变成他们的。他会抱着她走过它的每一个角落,让她的声音在这片他最早学会独处的空间里落下来。
他在用这种方式,把她也放进那些旧的时间里,让她在那些他已经走过的路上,留下自己的脚印。
而此刻,孟砚南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含混的、带着笑意的、被她此刻的状态完全浸透的声音落下来:“宝宝,叫出来,这房间隔音好,比御景还好。”
倪夏在他肩头捶了一下,那一下力道依然不重。
孟砚南把她往怀里更紧地按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完了最后几步,走回到门板旁边,把她重新按回了那道冰凉的木质平面上。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月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后来她也不记得过了多久,只记得他的节奏在某一个时刻变快了,然后他的手从她腰间收上来,托着她的后颈,把她的额头按在他的肩膀上。
窗外的夜风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凉凉的。
门板是凉的,地板是凉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是热的。
倪夏垂着眼,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地回到一个正常的节奏。
他的气息就在她额头前方几寸的位置,温热的。
倪夏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她听到自己也用那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下次,我一定把你弄哭。”
孟砚南听到那句话,低头看着她,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暖黄的灯光在他的瞳孔里聚成一个很小的亮斑。
他在她的额心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行,”他的声音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低低的,“我等着。”
———
第二天早上倪夏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白得晃眼了。
她眯着眼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看了一眼,整个人从被子里弹了一下。
比平时在老宅吃饭的时间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侧过头,孟砚南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是那种早就醒了但没打算起床的从容。
听到她的动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醒了?”
“你怎么不叫我?”倪夏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一边用手拢着一边找昨晚被扔在地板上的家居服。
“看你睡得太沉了。”孟砚南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也跟着坐起来,“老爷子不会说什么的。”
她套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又低头确认了一下脖子上有没有留下什么太明显的痕迹。
孟砚南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个动作,走过来伸手把她后颈处领口翻过来的一角整理好,指尖从她脖颈侧面掠过去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他的手指在她颈侧停了一瞬,像是在看自己昨晚留下的某道痕迹,然后收回去,表情如常地说了一句:“走吧。”
两个人一起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满了。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正端着一碗粥慢悠悠地喝着,看到孟砚南和倪夏从楼梯拐角走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两个人身上扫过,在看到倪夏有些散乱的头发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时,老人家那张被岁月磨得满是细纹的脸上浮起了一个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那个笑容带着一种深长意味,从眼角的褶皱一路蔓延到嘴角。
小两口的感情好是好事呀,这样他就离抱孙子的日子不远了。
倪夏对上了那个笑容,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摆。
她没敢多看老爷子的表情,怕自己脸更红了。
孟砚南在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神色坦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还顺手给倪夏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爸起得早。”孟砚南坐下来之后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像是随口接上了一个刚刚开始的话题,语气松快得像是餐桌上应该有的那种早晨寒暄:“二弟也起得早,还以为昨晚你从我们门外回去之后会睡不着觉。”
这话落地的瞬间,餐桌上的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孟叙白端着粥碗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拍。
他的脸色从晨间那种没睡够的倦意变成了白色。
白薇坐在他旁边,目光原本落在自己面前的碟子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转过头看向孟叙白,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明显的意外和质问。
显然她并不知道孟叙白昨晚出去了,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
老爷子放下了筷子,他慢慢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动作不大,但那个“嗒”的一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孟砚南脸上移到孟叙白脸上:“大晚上的不睡觉,去你大哥门口做什么?”
孟砚南接过话头的时候姿态依然松弛,像是替人解围那样自然地接了半句:“也没什么事,联络联络感情罢了。”
孟叙白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他的筷子搁在桌上没有再动,目光在孟砚南和倪夏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倪夏脸上。
在他看来,昨晚在走廊里她关上门之前说的那些话,转头就被她告诉了孟砚南。
她是真的喜欢上孟砚南了。
孟叙白稳了一下呼吸,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紧又松开,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调整成了一种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平整:“嗯,就是许久没和大哥好好说过话了,在公司也是各自忙各自的。”
老爷子看着孟叙白没说话。
孟砚南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二弟自从结婚后也没怎么回过家,不如趁今天和爸说说话,说说你这两年的理想和抱负,爸心里也好有个数。”
老爷子听到这句话,目光在孟叙白脸上停了一下。
他慢慢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这个提议确实有道理:“确实如此,叙白结婚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也该找个机会好好说说话了。”
孟叙白嘴角那点维持着体面的弧度比刚才更僵了一些。
他低下头,找着借口:“爸,我就是觉得结婚之后需要责任和担当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依赖父亲了。”
老爷子点了点头,他端起粥碗正要再喝一口,孟砚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飘飘的说道:“那你怎么不告诉爸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难道你在埋怨爸一直瞒着你?”
孟砚南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姿态依然松弛,像是在接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
但餐厅里的温度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降了整整一个层级。
孟叙白的筷子从手中滑落,碰到瓷碗边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老爷子脸上那层淡笑已经彻底没了。
他把粥碗放回桌面上,看着孟叙白,目光里的温和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
餐桌上没有人再说话。
白薇的视线在孟叙白和老爷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倪夏坐在孟砚南旁边,端着自己那碗粥没有喝,她低下头看着碗沿上那圈还在袅袅升腾的热气,感觉到孟砚南放在桌下的手伸过来,在她的大腿上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在告诉她:没事的,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删减过的
第46章 闷骚给你小碟片
老爷子面无表情地停顿了一下。
那几秒钟的安静像是一段被拉长了的空白,餐桌上的空气凝住了,连碗碟里冒出来的热气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升得比刚才慢了一些。
孟叙白的声音率先打破了那片安静。
他的嗓子干干的,出口的时候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来得及修饰的涩意:“爸……我……”
“你知道了也好。”老爷子打断了他,语气是平的,不冷也不热,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抬眼看了看孟叙白,“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孟叙白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他显然是预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也预想过很多种他可能会听到的回答,否认、回避、含糊其辞,但他大概没有想到老爷子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您当初为什么要隐瞒?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真的是从旁支抱养来的,所以大哥有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起过别的心思。但如果我是您的亲生孩子,您为什么不承认?”
白薇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已经完全放下了。
她的视线在孟叙白和老爷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手指搭在桌沿上微微收紧,像是在快速地把这个刚刚接收到的信息放进她原有的认知框架里重新排列。
白家在给白薇选择联姻对象的时候,并没有不自量力地去找孟砚南,而是直接把孟叙白当成了目标,一个旁支的孩子,但由老爷子亲自抚养长大,对白家来说已经足够用了。
白薇当时虽然不算太愿意,但为了父亲和弟弟也接受了安排。
她没想到自己嫁的这个“旁支孩子”,其实流着孟家自己的血。
孟砚南听到孟叙白的话,在旁边极轻地哼了一声。
老爷子把茶杯放回桌面上,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当初是你母亲偷偷怀了你,她是我的秘书,那会儿砚南的母亲刚走不久,她想用你来跟我谈条件,我本想把你们母子一起送走,但你母亲自己提出来去母留子,她愿意一个人走,把你留下,我答应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孟叙白脸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来:“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不起董家,所以你如果想留在孟家姓孟,就只能以孟家旁支孩子的身份,这也是当初我和董家的约定。”
这个也是当初他与董老爷子的约定,突然有这么一个孩子,董家自是不愿,而孟老爷子需要董家为他造势,孰轻孰重他能够分清,况且董老爷子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只是记在旁支名下而已,孟家的继承人只需要孟砚南一个就足够了。
这么多年来,孟老爷子也从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几个孩子都大了,各有各的出众,孟砚南更是佼佼者,孟叙白与孟徽舟远没有他聪慧,而孟砚南也不负众望。
所以直到此时此刻,最知道如何利益最大化的老爷子自然还是当初的那个选择。
而孟砚南能光明正大的把这件事说出来,自然也是吃透了老爷子的心思,从前老爷子刚起势,需要董家,现在他年老,需要孟砚南,孟砚南就是逼着老爷子再次进行选择。
孟叙白的手在桌面上握紧了,指节泛白:“那我算什么?一个不能见光的私生子?您这么多年来就没有对我有愧疚吗?”
“你姓孟,吃穿用度和教育从来没有亏待过你。”老爷子说。
这话是实话,这么多年来几个孩子在孟老爷子的眼里是一视同仁的,一样的好老师,一样的吃穿用度,确实没身份差别,但在孟叙白的眼里,却不一样。
他道:“哪里一样,大哥从高中开始就接触家族业务,大学的时候更是,一毕业就接手孟氏,您是对我很好,但从不让我接触集团业务,等我进入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人说不如大哥。”
“可我从来不知道真相,我一直以为我真的是被抱养来的!我以为我和大哥不一样是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所以呢?”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没有闪躲,“如果你早知道你是亲生的,你会怎么做?你会比现在做得更好?你当年是你自己选择出国读书的,你进公司之后的那几年,是我没有给你机会,还是你自己没有抓住?”
孟叙白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话在嘴边停住了。
老爷子继续说道:“你大哥进公司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他靠自己闯出来了。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觉得自己被亏待了,可你回头看看,你走过的每一步,有没有人拦着你往前走?”
“那是因为您从来没有让我接触过核心业务!”孟叙白道。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证明过你有那个能力。”老爷子的语气依然平静,“你就是真的知道自己是孟家亲生的孩子,你和你大哥也始终不一样。你没有那个能力承担起一个家族和一个集团的未来。”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张餐桌都安静了。
孟叙白僵在那里,脸色从白转红,比起失败,父亲对于他的定义似乎刺激更大。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声音也比刚才高了一截:“说来说去您就是瞧不起我,我会证明给您看,我有这个能力!”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白薇在他走后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站起来对着老爷子匆匆点了一下头,然后追了出去。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撞响。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一路延伸到院子里,然后被院门外驶离的车声盖住了。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桌面上那几碟凉透了的菜还保持着刚才的位置,碗沿上残留的菜汁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老爷子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伸手揉了揉眉心。
孟砚南从头到尾神色如常。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然后从容地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煎蛋夹起来放到倪夏的碟子里。
老爷子在旁边看着他那个动作,哼了一声:“你给你媳妇夹,不知道给你爸夹?”
孟砚南闻言,筷子在半空中调转了一个方向,给老爷子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去,他嘴角那个弧度浅浅的,似乎是心情不错。
“您可真厉害,”孟砚南道,语气里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调侃,“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走了。”
老爷子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斜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把你爹当枪使。”
“我哪敢啊。”孟砚南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我这不是看他知道了自己身世之后跟您生嫌隙,想着把话说开了对大家都好。”
老爷子把碗放下,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说开了也好,知道了之后就不会再生不该有的心思。”
孟砚南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我看他可没放弃。”
老爷子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看了孟砚南一眼:“那就是你的事了。怎么维护你的权利,还需要我教你?”
孟砚南笑了一下:“爸不插手就行。”
老爷子哼了一声,像是对他这句话的表达方式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反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再次说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管,我老了,就想早点抱个孙子。”
“您不是现在就要有一个了。”孟砚南说。
他指的是白薇肚子里那个。
老爷子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孟砚南,落在了倪夏身上。
那双在岁月里磨得通透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里面有一层外人看不懂的柔和:“我就想要夏夏的。”
倪夏的脸腾地红了。
她正低头喝粥,听到这话差点被粥呛到,放下碗的时候耳廓已经烫得不像话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把这个话题接住,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发出一些含含糊糊的:“爸……我们……”
孟砚南在旁边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把散落到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他替她把剩下的话接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一层笑意:“我们还没过够二人世界呢。再给点时间。”
老爷子哼了一声,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晨光从落地窗外面铺进来,在三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落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院子里那辆驶远的车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老宅重新安静下来,屋檐上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回去,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青石板的地面。
———
早饭过后,两人准备走了。
倪夏站在门廊下面,等着孟砚南去取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的衬衫和外套,孟砚南把车开到了门口,十分自然的下车为倪夏打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
倪夏走过去,没什么犹豫的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孟砚南的视线在关上车门的前一瞬落在她身上,在她自然坐下的姿态里停了一拍,然后他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细微,嘴角慢慢划开一道淡淡的弧度,没有说什么。
上车后把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伸过来帮她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
其实那个出风口本身并没有歪,他只是想伸手做点什么,来掩盖嘴角那抹他自己都有些藏不住的笑意。
孟砚南踩下油门,车子驶离老宅院门的时候,从后视镜变成了渐渐变小的院墙轮廓。
他心里清楚,如果是以前的倪夏,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在搜索打车软件了。
她会说“我自己打车就好”,会站在门口等他先走,会把车窗关上的那几秒钟处理得客客气气的,不让他有任何觉得“她在躲他”的痕迹。
但那种客气的背后本身就是一种距离。
而今天她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姿态放松得像是已经习惯了旁边这个人的存在。
这是一个好征兆,他想。
到侧门的时候,孟砚南照例把车停在那棵梧桐树下面。
这个位置他已经停过很多次了,侧门进出的人少。
他停下之后没有急着说“到了”,只是挂上空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解安全带,手指按在卡扣上的时候侧脸被车窗外的光映得有一层柔和的轮廓。
她解完之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个自然浮起来的小小的弧度。
“那我走啦。”
“嗯。”孟砚南应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下班前给我发消息。”
她说“好”,推开车门之前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开车小心。”
然后倪夏下了车,关上车门。
孟砚南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那扇玻璃门后面,才慢慢把车重新驶入主路。
就在倪夏进了门口往里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台阶上方炸开:“夏夏!!!”
倪夏抬起头,看到戚许正站在侧门台阶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正朝她挥着手跑下来。
倪夏愣了一下,看着戚许噔噔噔地跑到她面前,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
“你怎么也这么晚?”倪夏问。
这个时间点比她们平时上班晚了一个小时,她是因为在老宅耽搁了,戚许这个每天准时打卡的人出现在这个时间段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戚许喘了口气,一边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解释:“我昨晚去酒吧玩得太晚了,今早起晚了,我怕走正门被记缺勤,就想从侧门溜进去假装我早上忘打卡了。”
她说着说着,目光忽然变得亮晶晶的,一把抓住了倪夏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不过夏夏,我刚才看到你从一辆豪车上下来,是你老公吗??”
隔得远,戚许并不能看清车牌号,只能看到车型,宾利慕尚,早已停产的车,除了豪门没人能买得到,戚许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历届男朋友大多数也是挺有钱的,所以识得豪车。
倪夏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侧门的位置确实比正门隐蔽,但戚许既然能看到,至少说明她离得不算太远。
她不确定戚许有没有看清车牌或者车里的人,但既然已经被看到了,她也不打算再像以前那样含糊过去。
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嗯,昨天他来接的我,我没开车。”
戚许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被点亮了,她挽住倪夏的手臂一起往里走,语气里带着一连串压不住的好奇:“哇哇,看来你们现在感情挺好的呀!果然我就说,你联姻的人也不会差,对了夏夏,是谁呀?我认识吗?”
倪夏想了想:“你应该不认识,不过等他有时间,可以一起吃个饭,他工作比较忙。”
戚许听到这话更来劲了,拉着倪夏的胳膊往电梯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侧过头来上下打量她:“好呀好呀!不过你老公是什么性格的?我感觉可能也是个闷骚的。”
“为什么?”倪夏被她这个评价逗得有些意外。
戚许嘿嘿笑了一声:“你忘了?上次那个小碟片给你的时候,你老公还发了条消息说‘谢谢’。我当时就觉得,这人要么是真的闷骚,要么就是心态特别好。”
倪夏听到戚许提起那件事,耳尖一下子热了起来。
她赶紧转移话题:“哈哈……你昨天去酒吧没遇到什么感兴趣的吗?”
戚许果然立刻就被这个话题带走了,两眼放光地开始描述昨晚在酒吧遇到的一个“身材特别好”的男生,从肩宽比说到腹肌线条。
两个人一路说着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戚许还凑到倪夏耳边小声补了一句:“回头我把他的微信推给你看看,你要是觉得不错我也给你老公看看。”
倪夏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这句话。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映在金属门板上的倒影,嘴角那个弧度比她自己预想中要大一些。
她在心里想,也许让戚许知道一些事情,确实也不错。
两个人到了工位之后各自忙开了。
戚许去打卡机那边补了签到记录,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倪夏桌上。
倪夏接过来道了谢,低头喝了一口,温热微苦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她觉得整个人在这个早晨终于完完全全地醒过来了。
等到倪夏回到工位坐下的时候,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消息提示已经跳了好几轮。
她点开微信,几条未读消息排在列表里,最上面那条来自白煜。
白煜:【报道的反响比我预想中大很多,有空聊聊后续?】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可以,什么时候?】
对面几乎是秒回的:【你定。】
倪夏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下午没有紧急安排。
她回:【那就下午四点半,上次那个茶馆?】
白煜:【好。】
倪夏放下手机,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的回复,把其他几条消息逐一处理完。
戚许在旁边端着咖啡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白煜?那谁啊?”
“一个采访线索的提供者。”倪夏把手机屏幕按灭,“下午约了见一面。”
戚许“哦”了一声,没有多问,端着咖啡回到自己的工位去了。
倪夏把上午需要处理的文件一一过了一遍,回复了几封邮件,期间又看了一眼手机,白煜没有再来新的消息。
趁着这个时间,倪夏主动去了杨平坚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杨平坚讲电话的声音,语气客气但也带着疲惫:“是,我们理解,但专访的安排需要走流程……好的好的,我跟她说一下……行,有消息我联系你们。”
他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然后抬起头来看到倪夏正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朝她招了招手:“正好,你进来。”
倪夏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杨平坚靠在椅背里揉了一下眉心,声音里带着无奈:“白氏那边已经打了第五个电话了,意思还是一样,想安排一篇专访,指定你来做。”
“还是想要解释?”倪夏问。
“对。”杨平坚看着她,目光审慎,“还是想要‘澄清’,不过这次话里话外的意思比之前软了一些,没有说‘你们报道不实’,说的是‘希望能有沟通的机会’。”
倪夏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太久:“那我就接。”
杨平坚直起身来,微微皱了一下眉:“你真的要去?据我所知,白丰年这个人不算好摆平,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能把白氏从一个外来户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嘴上功夫和手上功夫都不是吃素的。”
“不冒点风险,怎么知道能不能收获到想要的东西?”倪夏挑了挑眉。
杨平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就叫文沛跟着你一起去。”
倪夏有些意外:“文沛?娱乐部门那边没有要忙的事吗?”
杨平坚摇了摇头,脸上那层严肃的表情松了一点:“是之前文沛主动过来问我的,问你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那会儿我跟她说暂时不用,但既然你要去找白丰年做采访……”
他停了一下,笑道:“你应该不知道吧,文沛的散打和跆拳道练了很多年。”
倪夏愣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
文沛那张明媚而纤细的脸和“散打”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像是把一株兰花和一把刀并排摆在同一个花瓶里,怎么看都不太协调。
但她想了想文沛那种遇事从不退缩的锋利性子,又觉得好像确实也对得上号。
她笑了一下:“好。”
你下原本打算等从杨平坚办公室出去之后再联系文沛,约她一起聊聊后续的安排。
但刚走出办公室的门,还没走回自己的工位,走廊拐角就有人影靠在那里等着了。
文沛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她站姿不算太正经,肩膀微微斜靠着墙壁,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到倪夏出来的时候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直起身朝她这边走了两步。
“杨总跟你说了?”文沛问。
倪夏看着她:“说了,说你散打很厉害。”
文沛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种被说中了不太想承认但又觉得被发现了也没什么的傲娇:“你上次帮忙让沈棠配合我,这次我帮你跑一趟,就当扯平了。”
倪夏看着她那个姿态,歪了一下头,嘴角那点笑意自己浮上来了:“合作愉快。”
文沛也笑:“嗯,合作愉快,定好时间发给我,我跟你去。”
倪夏站在原地,看着文沛的背影沿着走廊往娱乐部那边走过去,步伐利落干脆。
她想起第一次和文沛合作时对方那种带着敌意的态度,又看了看现在这个背影,忽然觉得时间确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它会慢慢地把一些看似不会改变的事情,变成你完全想不到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闷骚的孟砚南。马上修罗场预警
第47章 抓包我离婚,你
下午四点五十分的时候倪夏到了那家茶馆。
阳光从院子里的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桌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的光线角度,差不多的安静。
倪夏点了同一种茉莉花茶,在靠角落的老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和手机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等了几分钟。
白煜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几分钟。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比上次看起来稍微松快一些,人还没落座,先是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然后才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茉莉花茶,没有碰,先开口说了一句:“你那篇报道发出来之后,白氏那边的几个项目合作方都在重新评估进度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信封上,手指在封口边沿压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把信封往倪夏的方向推了一下:“这里面有几份文件,是我之前没有给你的,你应该用得上。”
倪夏低头看着那只信封,没有立刻去碰。
她先看了白煜一眼,白煜看懂了她那个眼神,微微点了一下头:“放心吧,不会连累到你。”
倪夏这才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拆开封口的时候动作很轻,里面是几页薄薄的纸,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份更早的会议纪要和一份与白氏旗下另一家公司的资金往来记录。
纸张边缘有些旧,像是被人翻看过很多次,有几处关键信息被人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
“这些东西我之前一直犹豫要不要给你,”白煜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被竹帘切碎的光影上,“但看到那篇报道发出去之后的反应,我觉得如果不给的话,可能会错过一些东西。”
倪夏把那些文件大致扫了一遍,没有细看,先收进包里放好,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在心里把白煜现在的位置和他说那些话的动机重新过了一下,他已经给了她足够多的东西,每一次拿出来都是在他自己的安全边界上往前走一步。
她觉得自己应该明确一个态度。
“谢谢。”倪夏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后面的事有什么需要你避开的,你提前跟我说。”
白煜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算是“收到了”的意思。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里多了一层认真的颜色:“对了,你有没有听说白丰年那边最近在联系晚都?”
倪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听说了,杨总接了五个电话,都是白氏那边打的,想要安排一个专访,而且是点名要我。”
白煜轻轻哼了一声:“那你想去吗?”
“想去。”倪夏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他主动递了条线过来,我不接就是浪费机会。”
白煜道:“也好,但你要小心一些,白丰年说话很会挖坑,稍不留神就会掉进去。”
倪夏点头:“知道。”
“对了,”白煜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昨晚白薇和孟叙白回老宅去了?”
倪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你消息这么灵通?”
白煜哼笑了一声:“昨晚我回去拿东西,正好赶上白薇在跟白丰年说这事,她说孟叙白是孟老爷子的亲生孩子。”
“我也是才知道的。”倪夏放下茶杯。
白煜看着她,像是从她的表情里确认了什么,然后继续说了下去:“白丰年听到这个消息可是乐坏了。他本来以为孟叙白只是个旁支养子,现在知道他是亲生的,立刻觉得这是个机会。他现在说什么都要稳住白氏,好给这个女婿当后台,以后好有资本去争一争孟家的东西,不过他们算盘打错了。跟孟砚南争,能争到什么?”
倪夏没有接这句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的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茉莉花淡淡的余香。
放下茶杯的时候想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他们应该也没算到你会帮我。”
白煜听着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杯他一直没有碰的茶,杯口的热气正在慢慢地变淡,在午后的光里像是一缕正在散开的细丝。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自古利益为主,白丰年把孟叙白当成金饽饽,用那个不成器的白轩来拖住我,那我也得替自己谋条出路。”
倪夏把他放在桌面上的那个信封又轻轻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说道:“这些证据,谢了,以后你有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
白煜听到了那句话,嘴角泛起一层浅笑。
他站起来,把那杯一直没动的茶留在桌面上,看了她一眼:“利益交换罢了,有需要再联系我,我不能出来太久,白丰年那边还有盯着我的眼线,你后面怎么做是你的事。走了。”
说完,白煜就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在竹帘的光影里晃了一下,然后被帘子落回原处的动作遮住了。
倪夏看着帘子晃动了几下慢慢停下来,收回目光,把桌面上的笔记本合上放回包里。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比预期早了一些。
屏幕上方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孟砚南发来的,时间显示是十几分钟之前:“几点下班?”
她靠在椅背上,打字回过去:“我已经算下班了,刚刚和白煜见了一面聊了聊,我答应过两天做一个白丰年的专访。”
对面几乎是秒回的:“在哪?”
她发了一个定位过去。
“好,那你在那等我一下吧,我过去接你。”
她看到那句“我过去接你”的时候,嘴角自然而然地弯了一下,问道:“你下班这么早呀?”
孟砚南道:“今天没什么事,陪老婆。”
倪夏在看到“陪老婆”三个字的时候轻轻笑了一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那点笑意从屏幕边缘漫出来,连带着坐姿都跟着松弛了一些。
她确实开了车来的,车就停在茶馆外面那条巷子里。
但倪夏发现自己好像并不着急去开它,有人愿意来当司机,坐副驾驶也没什么不好。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目光落在白煜那杯一直没动的茶上。
茶已经凉透了,杯口那一层薄薄的热气早就散尽了,茶汤的颜色在杯里呈现出一种被泡久了之后的浅褐色,桌子上还要之前点了几道茶点。
她觉得东西就这样浪费了有些可惜,拿起了尝了一块桌面上配的茶点,是绿豆糕,甜度适中,入口即化。
她吃了一块之后觉得味道不错,又拿了一块。
正吃着,面前的椅子上忽然坐下来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抬头,以为是孟砚南,只是把手里剩下那半块绿豆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一边嚼一边想着“他来得还挺快的”。
等到她咽下去之后擦了擦手指,这才抬起头来,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干净,正准备说一句“这么快就过来了”,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脸上的时候,她的笑容凝了一下,话也停在了嗓子里。
坐在她面前的不是孟砚南。
是孟叙白。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微微立着,脸上没有在饭桌上那种被压着的紧绷感,看起来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了。
目光落在桌面上她刚放下的那半块绿豆糕旁边,又移到她端起过的那杯凉茶上,然后移到她脸上。
孟叙白今天来这家茶馆是约了人谈事的。
白轩也在,是白薇的弟弟,白丰年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白家最近被那篇报道搅得焦头烂额,白丰年让白轩出来跟几家关系不错的合作方走动走动,算是替白氏做一些外围的□□工作。
孟叙白作为白家的女婿,自然也被拉了进来。
约的人姓李,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和白氏有十几年的往来。
孟叙白和白轩在二楼包间里等了一个小时,茶添了三回,中途白轩出去打了两次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三次出去回来的时候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层被磨没了耐心之后剩下的干涩:“李总那边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孟叙白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没有说什么。
白轩靠在椅背上骂了一句,说“这个李胖子肯定是看了新闻想撇清关系”,又掏出手机给白丰年打电话汇报情况了。
孟叙白站起来,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他下楼的时候本来只是想透透气。
茶馆一楼比二楼亮堂一些,午后的阳光从院子里的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制的地板和桌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似的光影。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了几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那一桌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倪夏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手里正捏着一块绿豆糕,刚咬了一口。
她的姿态是松弛的,但他注意到她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沿有水渍,像是刚刚才被人用过。
孟叙白站在楼梯拐角没有动。他的目光从那只杯子移到她对面的空椅子上,又移到窗外。
胡同口的竹帘正在轻轻晃动,像是什么人刚刚走出去时带的余风还没有完全散尽。
那道从她对面的位子起身离开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口的光影里,他隔得太远,没有看清那人的脸,连身形轮廓都模糊在竹帘透进来的明暗交错之间。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不是孟砚南。
那个身形比孟砚南瘦一些,肩宽也窄一些。
倪夏和孟砚南之外的人来这里吃饭,这个事实在孟叙白心里翻起了另一种波澜。
曾几何时,坐在倪夏对面吃饭、和她聊那些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话题的人,是他。
她刚到孟家那会儿不怎么说话,是他带着她去胡同口买糖葫芦、拉着她在院子里打球、在考试周之前给她押题。
那时候她身边只有他,她会先来找他,会跟他说很多话,会在看到他笑的时候也跟着笑。
但现在那些画面已经变成了一段他只能远远看着的过去,那些原本属于他的位置,正在被别的人和别的时间一个一个地填满,连剩下的边角都不剩了。
白轩打完电话从楼上下来,看到孟叙白站在楼梯拐角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角落里的倪夏。
他认识倪夏,看过那篇报道,也听白薇提过两次。
他张嘴想说什么,孟叙白先开了口:“你先回去,我一会儿自己走。”
白轩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竹帘在他身后晃了晃,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孟叙白走过大厅,在倪夏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不重的摩擦声,靠窗那桌的客人抬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倪夏正低头吃着盘子里最后半块绿豆糕,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嘴角还带着一点自然的没有完全收起来的弧度,像是她正在等待的某个特定的人终于到了。
但在她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那个弧度慢慢平了下来。
孟叙白看着那个表情的变化,心里酸涩,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倪夏把手里的半块绿豆糕放回碟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语气是那种“我没有想到会是你”的意外。
孟叙白靠进椅背里,微微偏了一下头,带着试探:“你不想看到我?那你想看到谁?”
倪夏没有顺着他的方向走。
她把纸巾叠好放在碟子边上,抬眼看着他,声音放平了一些:“如果你还是来说白氏的事,那我们应该没什么要说的了。”
孟叙白没有接这句话。他微微侧过身,招手叫来服务员,语气自然的说道:“再加一副碗筷。”
服务员应了一声走开了,他这才转回来看向倪夏,声音比他平时在饭桌上轻一些,“我就不能是只跟你来说说话?”
他停了一下,“夏夏,我们很久没有这样一起吃过饭了。”
倪夏看着他,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面上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空杯子上,杯沿的水渍正在变干。
她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和我吃饭,白薇知道吗?”
孟叙白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拿起服务员刚摆上来的筷子放在碟沿上,指尖在竹制筷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那你呢,你又是和谁在吃饭?”
倪夏十分自然的说道:“只是下一个采访对象。”
孟叙白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说道:“我也是出来办公事的,不需要跟她说。”
“公事?”倪夏看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楼梯方向,“那你的伙伴呢?”
孟叙白也不遮掩,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碟子里的点心放进自己面前的碟子里,语气平铺直叙的:“没来,爽约了,我这不只好在你这蹭一顿饭。”
倪夏看着他夹点心那个动作,看着他坐在她对面用那双新筷子夹东西的姿态。
那个姿态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孟家老宅的餐厅里,他们还没有各自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位置,他坐在对面,她坐在这一边,中间隔着碗碟和热汤。
那时候的孟叙白和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像是同一个人,但现如今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白家的事你不要再找门道了,白丰年这次触及的不是某个人的利益,他做的事是自作自受,这件事不可能大事化了。二哥哥,你为白氏奔波我可以理解你是作为女婿的焦急,但你更是孟家的人,你真的不考虑爸?”
孟叙白放下筷子,靠在椅背里。
午后的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模糊,但声音是清楚的:“爸都不考虑我,我为什么还要考虑那么多?我没有做对孟氏有害的事。”
倪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蹙了一下眉,她放下茶杯,劝慰道:“就像以前一样不好吗?身前有哥哥替我们挡着一切,这些年不是过得很好吗?”
孟叙白看着她,靠在椅背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道:“夏夏,你不明白那种一直有个人在你前面的感觉,你什么都比不过,他是能挡风雨的大树,也是挡住我一切光芒的人。”
倪夏沉默了,她发现自己没法接上这句话。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她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她已经无法帮他从另一个角度去看的东西。
算了,和现在的孟叙白也说不通,倪夏干脆放弃。
倪夏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
她的手伸向桌面上的手机和包,准备离开了。
孟叙白的手在那一刻伸了过来,他的手指落在她的手腕上,力道不算重,但也让倪夏无法避开。
“夏夏,”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和大哥回不到以前,但我们还可以,我们以前那么要好。”
倪夏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扣在自己手腕上的位置。
她先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道:“不一样了,二哥哥,我们也回不到从前了,我们都变了,不是年少时单纯的样子了。”
她说的确实是真话。
那时候倪夏刚到孟家不久,小心翼翼地踩着每一步,孟叙白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家里第一个觉得可以放心说话的人。他会带她去吃胡同口那家糖葫芦,会在她因为想家而躲在房间里不出来的时候坐在门外敲两下门说“我给你带了奶茶”,会把自己从国外带回来的小摆件放在她的窗台上。
那时候的孟叙白没有现在那些藏不住的偏执和尖锐,他只是像一个想带妹妹玩的哥哥,也没有那么多野心。
她也曾是真心的希望孟叙白能好。
可那些画面已经过去了。
孟叙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不,是可以的,只要你愿意夏夏。”
倪夏疑惑:“和我有什么关系?”
孟叙白急切的道:“好。夏夏,我离婚,你也离婚。我就愿意放下一切,只安心过和你二人世界。”
倪夏看着他,似乎从未想到孟叙白会说出这样的话,皱眉道:“你疯了?”
孟叙白也站了起来,椅子在安静的茶馆里发出更响的一声蹭动。
他拉着她手腕的力道比刚才紧了一些,像是不准备让她走,声音也比刚才高了一点:“我没疯,我早就该这么做,看到你和大哥站在一起我才要疯了。”
“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当初和白家的联姻,如果我没有答应,你也不会嫁给大哥,最后结婚的会是我们,我……”
“你真的疯了孟叙白!”倪夏打断他,并不想听他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松手!”
孟叙白急切的道:“你原本就应该是我的夏夏,我们曾经那么要好,我还给你写过情书你忘了吗?你那会还接受了的。”
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已经紧到让她皱眉了。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想要挣脱,但他的手指扣得很紧,指节泛着白。
倪夏说道:“那时候只是我们年纪太小,写着玩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他往前跟了半步,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里叠在一起又被拉开。
孟叙白并不接受如此的说法:“我不信夏夏,我不信你这么多年不是喜欢我的,要不然你怎么会对我写的那封情书回信。”
就在这时,茶馆门口那面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光线从帘子掀开的缝隙里涌进来,把门口那一片区域照得比室内亮一个度。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片逆光里,肩线在午后的光线下被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他的目光越过大厅那些散落的桌椅和半满的茶杯,落在角落里那两只交叠的手上,停了一拍,然后他放下帘子,走了进来,刚刚好听到孟叙白说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只能说孟叙白曾经也是真心为夏夏好的,但是现在都变了。下一章继续修罗场预警
第48章 打架你算个什么
孟砚南走到那桌旁边的时候停住了,目光从孟叙白的脸上移到倪夏被扣着的手腕上,然后收回视线,落在孟叙白的眼睛里。
他开口,那股凉意已经漫出来了:“放开她。”
孟叙白在看到孟砚南的那一瞬间,手指确实松了一些。
那一松更像是一个人被本能地拽了一下,但他很快就重新收紧了。
他没有松手。
“大哥来得真及时。”孟叙白的目光从孟砚南脸上移到倪夏被扣着的手腕上,又移回来,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层硬气。
孟砚南没有接话,他直接伸出手,扣住了孟叙白那只攥着倪夏手腕的手,然后往外一翻,同时另一只手成拳,直接落在了孟叙白的下颌上。
孟叙白被那股巨大的力道带着往旁边偏了一下头,手指松开了倪夏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了一下桌沿才稳住身体。
倪夏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孟砚南身侧。
她本身就皮肤嫩,孟叙白为了不让她走用的力气也不小,手腕处已经有一个明显的红痕。
孟砚南自是看到了,二话没说,又照着孟叙白的脸上打了一拳。
孟叙白站稳之后抬手用指背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指背上有血迹,他踉跄着站起身,然后抬起眼看着孟砚南。
他哼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缓:“大哥来了,我只是跟夏夏坐下来吃顿饭而已,紧张什么。”
倪夏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开了口:“我是跟一个采访对象在这里碰面谈事,他走了之后我在这等他来接我,没想到会碰到孟叙白。”
这种边界分明的话让孟叙白心口一痛,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转回孟砚南的方向,嘴角那层被压着的弧度又浮上来了一点:“那我们也算缘分不是?恰巧碰到一起吃顿饭而已,大哥怎么这么紧张?”
孟砚南站在桌边,身形没有动。
他比孟叙白高出一些,微微低头看着他的角度让那种俯视的姿态变得更加明确,重复了一遍:“只是吃饭?”
孟叙白的笑容僵了一下,强撑着换了一个看似松散实则能够缓解疼痛的姿势靠在椅背边沿上:“大哥不会这么小气吧?”
孟砚南没有接他这句话。
他看着孟叙白,问了一个和倪夏刚才在桌边问过的问题完全一致的问题:“是吗?那白薇知道吗?”
同样的问题,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重量完全不同。
孟叙白的脸色变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她在家安心养胎,不需要知道。”
“你已经和白薇结婚了,不再适合和大嫂单独吃饭。这点道理都不懂?”孟砚南的语气冷冽。
孟叙白的目光从孟砚南脸上移开,落在倪夏身上,又移回来。
他故意略带深意的说道:“我们以前……”
“以前是以前。”孟砚南打断了他,目光更冷,“我是不是说过,你应该叫她什么?”
他太不喜欢孟叙白说以前这个词。
茶馆里的安静延展了几秒。
风从竹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桌面上一张纸巾的边缘轻轻吹动了一下,又停了。
孟叙白站在那里没有动,嘴唇抿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孟砚南,像是一个正在和自己较劲的人,一边是已经被逼到了墙角的体面,一边是更多他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两股力在他沉默的几秒钟里拉扯着,让他的下颌线绷得比刚才更紧了一些。
孟砚南没有再等,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扣住了孟叙白刚才攥着倪夏手腕的那只手,然后往相反的方向拧了一下。
那一下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足以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伤,但足以让关节的极限在骨缝之间的边界处发出清晰的警告。
孟叙白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一声压不住的痛呼从他嗓子里溢出来。
很少有人知道孟砚南从小也被培养了格斗之术,作为孟家的继承人这些都是必须要学的,因此他这拳用的也是十足十的力气,孟叙白自然不敌,直接倒在了桌子上。
孟叙白嘶的一声看向拦在倪夏身前的孟砚南,孟砚南冷声道:“再敢碰他一下,我废你一只手。”
孟叙白摸着吃痛的脸颊道:“你敢,我怎么说也是孟家的儿子。”
孟砚南:“那你可以试试。”
孟叙白不说话,孟砚南又道:“道歉。”
孟叙白整张脸都皱了一下,身体微微弯着,那只手被孟砚南扣着,他已经站不直了。
他扶着桌沿,呼吸变重了几拍,然后在他自己的沉默和那只手腕传来的持续疼痛之间,他选择了开口。
声音有些变形,断断续续的说道:“……对不起,大嫂。”
孟砚南松开了手,面无表情的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惦记她。”
孟叙白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手垂在身侧微微颤着,他低着头没有再看任何人,另一只手握着自己刚刚被拧过的手腕。
孟砚南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再让我看到你这样做,就不只是卸你胳膊那么简单了。”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牵住了倪夏的手,带着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茶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孟叙白站在原地,低着头,那只被拧过的手缓缓地弯了一下手指又伸直。
然后他转过身,嗤笑了一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另一侧的门走去。
——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从明亮往暮色过渡了。
下午的光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金色,在挡风玻璃上铺了薄薄一层。
倪夏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地从刚才那种紧促的节奏里退出来。
想起刚才他扣住孟叙白手腕然后往外翻的那一下,动作利落干脆,干净得几乎没有多余的力道。
她从来没见过孟砚南那样动手,从前他处理任何事情都是用语言和沉默来划定边界,很少动用肢体层面的东西。
那一下落在她眼前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不真实感。
她张了张嘴:“他胳膊……”
“只是让他掉环了,”孟砚南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上,“去医院就能接上,养几天就好了。”
倪夏“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重新靠回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
街景在她视线里慢慢地后退着,没有人说话。
那种安静和之前他们一起开车时的安静不太一样。
以前也有过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但那种不说话是一种被暖意填满的静默,但此刻的安静更像是一段还没有被翻过去的纸页,那些在茶馆里最后几分钟发生的事情还在空气中悬着,没有完全落到地面上。
孟砚南握方向盘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那个微微凸起的弧度。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不像平时偶尔会偏头看她一眼,这一次他几乎没有侧过头来。
倪夏在那个安静的间隙里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段一段地滑进来,在他的脸颊上交替着明与暗的边界,让他的表情在忽明忽暗中显得比平时更加难以辨认。
她心里那一层犹豫正在慢慢地升上来。
她不确定他听到了多少。
工作日的下午茶馆人很少,她坐在角落的位置,那些话不一定传得很远,但如果他刚好站在竹帘外侧那个距离,那些关于“以前”和“情书”的片段应该都会被风吹过帘子的间隙带到他耳朵里。
她不确定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不确定他听到的只是最后一句还是更早的那一段。
倪夏犹豫了几秒,然后侧过头开口,试探道:“他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孟砚南的目光没有偏移,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你说的哪句?”
“呃……”她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慢慢交握了一下。
倪夏也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有点心虚。
孟叙白说的确实有一句话是真的,那些“以前”确实存在过,她确实收到过一封情书,也确实回了一封信,哪怕是因为孟叙白想让她写的,那也是不争的事实。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他,毕竟那些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在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理解自己心意的时候,在孟砚南和她还不是现在这种关系的时候。
但她不确定孟砚南会怎么想。
毕竟“收到过一封情书然后回了信”这件事,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不是一件完全不需要提的小事。
偏偏这件事又是在孟叙白嘴里说出来的,让整件事的难度又往上加了一层。
但不说,又好像是隐瞒。
倪夏正想着要怎么组织语言,从哪里开始说起,车子忽然在一段红灯前面停住了。
然后变道,转弯,驶入了一条她不怎么熟悉的道路。
两旁的建筑从办公区变成了更安静的街区,行道树的枝叶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深色的剪影。她看着窗外那些不熟悉的店铺和路口,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不是回御景的路。
她本来想问一句“我们去哪”,但看着孟砚南握着方向盘时依然微微凸起的指节,又觉得现在问这个问题好像不太适合。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那些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街景一段一段地后退。
车子最终在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前面停下来。
建筑的正面是深灰色的石材墙面,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门楣上方嵌着一块不大不小的木匾,写着三个字:云筵阁。
倪夏抬头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怔了一下。
云筵阁她是听说过的,京市最难订的粤菜馆之一,包厢为主,私密性极高,据说是专门接待那些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客人。
普通人要提前一个月预约才能排到位置,有些热门包间甚至要等更久。
她曾经听戚许提过一次,说“云筵阁那个汤是真的绝,但我约了三个月才约到”,当时她还觉得“一顿饭要等三个月”有些夸张。
她没想到孟砚南会带她来这里。
孟砚南把车停好,没有熄火,先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比刚才在车里松动了一些,虽然下颌线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收回去的余韵,但眼底那层因为茶馆那场对峙而浮上来的冷意正在慢慢地变薄。
“到了,”他说,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然后伸手帮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下车吧。”
倪夏跟着他下了车。
云筵阁的入口是一扇对开的深色木门,门面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门把手是打磨得很温润的黄铜,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了茶香和淡淡花木气息的暖风迎面拂来。
大堂里光线偏暗,暖黄的壁灯把整面墙的木饰面照得温润而有深度,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被灯光映出一层流动的光泽。
有专门的服务生迎上来,看到孟砚南的时候微微欠了一下身,没有多问一句多余的话,只是侧身引路:“孟总,您定的包间在三楼,请跟我来。”
倪夏跟在孟砚南身边沿着木质楼梯往上走的时候,在转角处看到楼梯扶手的弧度上挂着一朵新鲜的白色玫瑰,花瓣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极细的水珠,在暖光里泛着润泽的颜色。
她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上走。
三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加安静。
地毯踩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在墙面上投下一小圈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
服务生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微微侧身推开门,然后退到一旁。
孟砚南朝他点了一下头,示意可以了,然后率先走了进去,侧过身,给倪夏留出进门的空间。
包间比倪夏想象中要大一些。
色调是暖灰和米白打底的,家具的线条简洁而克制,墙面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枝斜伸出来的梅,墨色淡雅,枝干遒劲,留白处有大片呼吸的空间。
窗边是一个小露台,推拉门半开着,从露台望出去能看到不远处京市渐次亮起的灯火,和远处低垂的天际线连在一起,在暮色与初夜的交界处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最让她意外的是桌面上摆着一小束玫瑰,一个细颈白瓷瓶里插着的三两枝深红色的玫瑰,花苞半开半合,像是刚刚被放上去不久,花瓣上还凝着细碎的水珠。
孟砚南走到桌边,替她拉开了椅子。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人在做一件他已经不需要再去考虑顺序的事。
倪夏坐下去的时候,椅背到桌面的距离被调整得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菜上得很快,几道菜间隔着均匀的时间被端上来,每一道都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
第一道是汤,乳白色的汤底上浮着几片薄薄的菌菇和一小撮嫩绿的葱丝,香气清淡却绵长,光是闻到那个味道就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膀。
她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从舌尖滑过喉咙的时候,味道和口感在味蕾上铺开一种她很久以前在哪尝过的熟悉感。
她想了一下,然后夹起一块手边的茶点咬了一口,忽然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在孟家老宅吃饭的时候,桌上有一道粤菜师傅做的菜,当时她多夹了几次,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好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说完那句话自己都没太记住。
但此刻她坐在云筵阁的包间里,看着桌面上那些菜式,又看了看对面正在给她夹菜的孟砚南,心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这些……都是你点的?”倪夏问。
孟砚南把夹好的菜放进她碟子里,放下公筷,抬眼看着她。
他点了点头:“嗯。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倪夏低头夹起那块陈皮鸭,鸭肉已经被炖透了,不用用力咬就在嘴里松开,陈皮和冰糖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带着一种清润的甜。
她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嗯,很好吃。”
孟砚南的嘴角勾了一下。
倪夏又吃了几口菜,觉得这个时机和氛围好像刚好能让她把刚才那些没有说完的话安放下来。
她把筷子搁在碟沿上,擦了擦手,然后抬眼看着他。
“那个,”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我刚刚在茶馆说的都是真的,一开始我是和白煜约了谈白丰年的事,他走了之后我本来打算在那里等你,没想到孟叙白会突然出现。我也不知道他也在那个茶馆里。”
孟砚南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她,没有打断她。
“所以那些话,”她停了一下,“我不是约了他吃饭,是偶遇,而且我本来就想走的,他突然拦住我。”
孟砚南听完了,微微点了一下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我知道,白煜那边跟你说了什么?”
倪夏把白煜今天给她的那些东西大致说了一遍,新的文件、白丰年那边已经开始动用白轩出来走动、白薇和孟叙白昨晚回老宅之后白丰年那边的反应。
她说的时候孟砚南没有插话,只是在她说完之后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替她把杯里的茶添到七分满,然后把茶壶放回原位。
“白丰年确实是一个做事比较阴险的人,他能在京市白手起家到今天这个规模,用的手段不会全在明面上。”孟砚南说道,“如果后面碰到什么棘手的事,直接跟我说。”
倪夏点了点头,说好。
她端起那杯被他添满的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正在从刚才茶馆那场对峙的余震中慢慢地落回地面。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孟砚南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
露台上方的天幕正在从浅蓝过渡到深蓝,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被亮起的灯火勾勒成一道连绵的光带。
他收回目光,说道:“新闻的事上面已经在查了,白煜给的那些东西都留着,核实之后上面一定会解决。”
语气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倪夏又点了点头,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菜是温热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
孟砚南也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地吃着。
两个人隔着桌面安安静静地吃了大约几分钟,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深,露台外面的城市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忽而开口问了一句:“没有别的想跟我说的了?”
倪夏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关于茶馆里孟叙白说的那些“以前”,关于那封情书,关于她回信的事实,确实还在她心里转着。
她也知道如果要说,现在就是合适的时机。
包间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是京市的夜色,露台上有初冬的风在轻轻吹着,桌面上那瓶玫瑰的花苞在暖光里投下深红色的剪影。
但她没有。
那些话在她嗓子眼里打了一个转。
倪夏放下杯子,抬眼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故作轻松的弧度:“没啦,白煜就跟我说了这么多。”
但孟砚南在听到她那个轻快的“没啦”之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他的眸色在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深了一分。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那个动作和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
倪夏看到他没有再追问,心里那口气终于放下来了。
或许孟砚南大概真的什么都没听到,茶馆里隔得远,他又进来得晚,应该只看到孟叙白攥着她手腕的那一幕,前面的那些话大概都被风声和距离过滤掉了。
等回到家之后,她就把那封回信的底稿找出来处理掉,把那些该被时间带走的东西彻底送走。
她正想着这个计划的时候,孟砚南把茶杯放回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了一句:“那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个问题的方向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她愣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窗外的夜色上,又移回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随后倪夏有些心虚的问道:“什么日子?”
孟砚南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刚才多一两秒的时间,然后他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将眼底的失望掩盖下去。
再抬眼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点点,带着一层柔和的弧度,声音也调整回了轻松的语气:“没什么日子,就是庆祝你完美结束了上一件新闻,马上迎来好的结果。”
他端起茶杯,朝她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
他的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妥帖,没有一丝被戳穿了什么之后的勉强,像是他刚才问出那个问题真的只是一时兴起,而她答不上来也完全不影响任何事。
倪夏看着他那个姿态,稍稍安心了一些,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也朝他举了一下,笑了一下:“承你吉言。”
茶杯相碰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里面的水波动漾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文案章!抓包情书~猜猜我们夏夏忘记了什么
第49章 吵架【含文案章】孟叙白写给
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没开。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瞬,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温润的光晕。
倪夏弯腰换鞋的时候,把那本从云筵阁一路带回来的好心情也一并放了下来。
她想着心里的计划,直起身,侧头看了一眼孟砚南,他正在挂外套。
“我去书房处理一下今天没写完的东西。”倪夏说,语气是她自己听着都觉得自然的随意,“你先洗澡吧。”
孟砚南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别弄太晚。”
倪夏应了一声“嗯”,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一点点,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伸手推开了门,走了进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门锁没有拧,只是虚掩着,怕孟砚南觉得她举动太异常而怀疑。
书房里的灯被倪夏按亮,暖光铺满了整张书桌和书架。
她在书桌前站了两秒,目光从桌面上扫过去,电脑、笔记本、一沓还没来得及归档的文件、一只笔帽没有盖好的签字笔。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翻书架。
倪夏记得那封回信被她夹在一本书里,当时收到的时候她怕放在抽屉里会被阿姨打扫的时候发现,也怕夹在笔记本里被自己翻到的时候下意识地多看一眼,想来想去,她选择了一本书,一本她读了一半之后就没有再翻开的旧书。
但后来倪夏渐渐忘记,那些书也在倪夏结婚后随着倪夏来到了御景,时间已经过去了,倪夏已经不记得放到哪本书了。
她只记得是一本挺厚的书。
倪夏将所有的厚书都抽出来看了一遍,最后在书架第三层,靠右的位置发现了。
她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的时候,指尖触到书脊的布面,那本书比她记忆中要薄一些,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她现在已经记不太清的书名。
翻开书页,纸张的边缘有些泛黄了,翻到大约中间的位置时,两张叠在一起的纸从书页之间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两张纸。
一张是孟叙白写的,蓝色墨水的颜色和他微微倾斜的、带着一点点少年人锐气的字迹;
另一张是她回的那一封,纸张比她寄出去的略小一些,是她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缘还带着锯齿状的撕痕。
倪夏站在桌边,低着头看着那两张纸。
书房里很安静,她看着那封回信上她自己几年前的笔迹,那时候她的字还没有现在这么稳,尾部的钩笔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犹豫。
她伸手想把那两页纸拿起来,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纸面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倪夏还没来得及把那两张纸收起来,门已经被推开了。
孟砚南站在门口,他的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衣摆自然地垂在腰线以下。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背后的书架上,又从书架上移回她脸上,最后落在她身后桌面上那本书摊开的位置。
但她的身体刚好挡住了那两张纸,倪夏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在找什么?”孟砚南问,声音带着随意。
倪夏的手已经背到了身后,把那个深蓝色的书皮合拢了,连带着那两张纸一起藏在了身后。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手指隔着书皮捏着那两张纸的边角,力道轻得像是怕捏出褶痕。
“没什么,就是找一个之前用过的文件,一直没找到,可能当时没有带过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应该是正常的。
她对自己说,保持平稳,不要变调,不要说得太快。
孟砚南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只是顺路经过,想起来顺口问了一句。
他靠在门框边沿,没有走进来,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对了,我刚想换衣服的时候没找到之前那件灰色的西装外套,你有看到吗?”
倪夏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件衣服的位置:“灰色的?你不是一直自己收拾衣柜吗?”
“我翻了一遍没找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可能是我忘了放在哪边了,你能帮我找找吗?”
倪夏“哦”了一声,说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忽然意识到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和夹在书页里的东西,停了一下,脚步顿在书房门口和过道之间,犹豫了大约一秒。
孟砚南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落在了她手里那本深蓝色的书上。
“找衣服还拿书吗?”他问,语气依然随意。
倪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心跳在那个瞬间加快了半拍。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她自己都分辨不清是自然的还是刻意的那种:“啊,我忘了,我放回去,等一下。”
她转身走回书桌旁边,把那本深蓝色的书放回了书架上它原本的位置,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确认它和其他书之间的间距和之前一样,然后转身走回门口,走到孟砚南身边的时候,她伸手很自然地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走吧,你刚刚都找过哪些地方了?”
这是倪夏第一次主动拉着孟砚南,孟砚南也顺着她拉他的力道微微侧了一下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就看了左边那一侧,右边是你的衣柜,我不太确定你会不会把衣服放到我那边的柜子里。”
“一般是不会。”倪夏说,两个人并肩走着,她在心里想,没关系的,那本书放回原位了,他应该没有看到,等他把衣服找到了、洗澡去了,她再回来把那两页纸处理掉就行。
进了卧室之后她开始翻自己的衣柜。
孟砚南在看了几秒钟后突然说道:“你先找,我先去一下卫生间。”
倪夏头也没抬的说好。
她拉开柜门,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面看到下面,认真地把那件灰色西装的可能出现的位置都过了一遍,不在她的衣柜里。
她关上自己那边柜门,转向孟砚南那边的衣柜,拉开门,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停住了。
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就挂在他那一侧衣柜最显眼的位置,外面套着防尘袋,悬挂的链子在柜灯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
它一直在这里,他进来就能看到,他根本不需要找。
她盯着那件西装看了两秒,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门口的方向。
孟砚南不在那里。
她想起他刚才说“我去一下卫生间”,但她忽然意识到,他的“去卫生间”和她的“去书房找文件”大概是同一类借口,都是在把对方支开一小段时间,好去完成一些不想被对方看到的事。
倪夏放下手里的衣架,转身快步走出卧室,穿过走廊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推开门的时候,书房里的灯和她离开时一样亮着,暖光铺满了整张书桌和书架。
桌上那本深蓝色的书已经被拿下来了,书页翻开着,摊在桌面正中央的位置。
而孟砚南就坐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低垂着头,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里捏着那两页纸。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正在安静地看那封她多年前写给孟叙白的回信。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极低的嗡鸣声,和他翻动纸页时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
她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亮一半、掩在阴影里一半,看着他的视线在纸面上慢慢地、一行一行地往下走,没有跳过任何一句。
他看完了一遍,然后把那两页纸翻过来,像是在确认背面还有没有别的内容。
确认没有之后,他把纸页合拢,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她。
两个人在书房安静的灯光里对视着。
她站在门口,他坐在书桌前,中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和一台亮着的台灯。
孟砚南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是他已经把那些文字消化完了,现在正在用自己最稳定的语气来面对她:“所以你不想告诉我的是这个。”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孟砚南又问道:“这是什么?”
倪夏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框上,没有完全走进去。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地运转着,但每一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的紧张按下去。
想解释、想把那两页纸拿回来、想说什么“这真的不重要”、想问他“你为什么要翻这本书”。
但那些念头撞在一起,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沉默的间隙,孟砚南又说道:“是他今天说的情书和你的回信?”
“你都听到了?”倪夏的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小一些。
“我不应该听到吗?”孟砚南把那两页纸放在桌面上,纸页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整个书房的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的重量压得更实了一些。
倪夏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他面前,距离近了但她站立的姿态倒像是一个在老师面前等待批阅的学生。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开口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今天说的都是疯话,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忽然提起这件事,如果不是他说我都已经记不起来了。”
“记不记得了。”孟砚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纸。
那两页纸被保存得很好,纸面平整,边角没有卷翘,没有折痕,没有污渍。
它们安静地摊在台灯的光圈里,像是一直被人小心地保护着。
他看着那些,然后抬起眼来看着她,眼底那层平薄覆盖的自嘲的弧光顶了一下,“还能保存得这么好。”
倪夏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两页纸,解释道:“这个……只是当时写着玩的。”
孟砚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什么时候写的?”
“大四那年的暑假。”倪夏小声道。
大四的暑假,是她刚刚实习的时候,距离现在,也才过了不到两年。
“两年。”孟砚南笑了一下,但那层笑意并没有浮到眼睛上,“两年了,还能这么珍重。”
倪夏摆手:“我真的留着它没有任何意思,当时夹在书里,后来搬家的时候一起带过来了,我就……一直忘了它的存在,不是故意要留着的,也不是——”
她顿了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为什么在餐厅我问你的时候你不说?”孟砚南的声音依然听着平稳。
“我以为你没听到。”倪夏的声音小下去,“所以想直接把这两封信处理掉。”
“怎么处理?”孟砚南看着她,像是在用目光描她此刻的姿态,“找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
倪夏抬头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孟砚南会这么说,她解释道:“我没想藏,我想扔掉。”
孟砚南低头,再次看向那两页纸。
他的视线在纸面上停留了大约几秒,像是在重新确认它们的内容。
倪夏伸出手想拿过来,“别看了。”
她的手指快要碰到纸面的时候,他偏了一下手腕。
“是你主动写的?”孟砚南问。
倪夏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收回手,垂下眼:“不是,是他给我写了那封之后,跟我说如果我不回不公平。他看着我,我就写了。”
孟砚南看着她的姿态,她的手指在身侧收拢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的时候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抵达他的眼底:“夏夏,我了解你,你如果不愿意的事,没有人能逼迫你。你当时写下这封回信,也是喜欢孟叙白的吧。”
倪夏猛地抬起头来。
两个人在书房安静的灯光里对视着,她看到他的眼底有一层她平时不会看到的暗色。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不是”,但那两个字卡在了嗓子的某个位置,上不来下不去。
因为她知道那两个字是不完全对的,她知道在很久以前她确实对孟叙白有过一些她自己也分不太清是依赖还是喜欢的感情。
那些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此刻,当孟砚南用那种目光看着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在他面前说谎。
她的所有似乎在孟砚南面前不能遮掩半分,直到此时此刻,倪夏才知道,眼前的孟砚南其实才是真正的孟砚南,带有极强的压迫性,他平时在她面前的温润,只是伪装。
“我承认我确实之前对二哥哥比较依赖。”倪夏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孟家,我和他说的话最多,所以也曾对他有过心思,但是……”
“够了。”孟砚南忽而打断她。
话音落下的时候,整间书房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他闭上了眼,像是在把自己正在翻涌的东西按进一个他暂时不想看到的位置。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蹙起的眉心,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往一个她不知道深浅的方向沉下去。
他睁开眼的时候,那层暗色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他道:“所以结婚之后,你留着这些,也是为了想他?”
倪夏被他这句话问得整个后背都绷紧了,她立刻开口,声音比刚才快了一截:“没有,我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我不会在结婚的时候怎么样,也没有抱着那种心思……”
“结婚的时候不会,”孟砚南看着她,“是不是离婚的时候就能有,我们还没怎么样呢,你已经在想着离婚的事了。”
倪夏被他这句话彻底堵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正在慢慢变暗的光,忽然觉得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被他沿着一个她根本没想到的方向往下带。
他的那些话不像是在指责她什么,更像是正在从她自己说的话里推导出一个他不想得到却正在靠近的结论。
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层被逼出来的那种急促:“我没有想着离婚之后就跟二哥哥怎么样。我从来没那样想过。而且当初我们不是协议结婚吗?协议上写的是两年,那本来就意味着我们迟早会有离婚的那一天。这封信之前我就忘了它的存在,我不是故意要留着它的……”
“那为什么我今天在你的书里看到了它?”孟砚南问。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点,带着失控:“为什么我问你的时候你不说?”
倪夏被他这句话问得自己心里也翻上来一阵急乱。
她确实在餐厅里隐瞒了,也确实在回家的路上想着“先把这件事处理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些念头在她心里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每一个都站不太稳。
倪夏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看着他:“因为我觉得那是以前的事,过去了,说出来只会让你多想,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是想骗你,我只是……”
“只是从前的事为什么要留着?”孟砚南打断了她,“如果只是从前的事,它不会跟了你两年。你不会把它从孟家带到御景,夹在一本书里,放在你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倪夏的呼吸变重了一点点,她再次解释:“是,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告诉你,我们结婚之后,那些东西对我而言就只是旧纸、旧字、旧日期,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今晚也确实是打算处理掉它的……”
“你打算处理掉它,是在我问你‘没有别的要说了吗’之后。”孟砚南道,“你知道如果我不问,你不会在这个晚上想起来要处理它,你会让它继续待在书页里,像过去两年一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倪夏不理解为什么孟砚南就是不听她的解释,再开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带了一点点被逼出来的锐气:“我承认没主动说是我的不对,但是当时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主动说?”
“夫妻关系在你眼里是什么都不能说的关系?”
倪夏的呼吸在那个瞬间短促了一瞬,她脱口而出:“只是协议结婚而已。”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倪夏就后悔了。
她看到了孟砚南的眼神,那层他脸上始终维持着的、哪怕在最暗的时刻也没有完全碎裂的平稳,在她的那句话落进空气里之后,像是被人从内部敲碎了。
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沉下去。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比那两种东西都更让她想要把自己刚才那句话收回来却已经来不及了的东西。
像是有一盏灯在他心里正在被一盏一盏地、从最里面开始熄灭,熄到表面只剩一层薄薄的余温,然后连那层余温也在收拢。
他的目光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渐渐变得暗淡。
倪夏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她想伸手拉住他,想说“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但她最终只是撇过头。
孟砚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那两页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她面前的桌沿上。
片刻后,他带着几分自嘲的说道:“我早该知道,在你眼里我们只是协议结婚而已,我竟然还在妄想……”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转过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孟砚南的步伐没有停顿,倪夏看到他了经过她身侧的时候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他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他没有停步,没有回头,走廊里的脚步声朝着玄关的方向延伸过去,紧接着,大门处传来一声开合的声音。
“咔嗒”声落在安静的走廊尽头的时候,整栋房子像是忽然空了一大块。
倪夏站在书房里,膝盖碰到书桌的边沿,然后支撑她站直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抽走,她慢慢的沿着椅背滑了下去,坐在了椅子上。
台灯的光还亮着,那两页纸还摊在桌面上,她低头看到纸面上自己几年前的笔迹,那些带着几分情意的话也刺痛了她的眼睛。
倪夏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某个她以前没意识到的位置开始往外涌。
她低下头,用手背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哭了出来。
肩膀在安静的台灯光线里微微颤动着,她的呼吸变得又短又重,那些被她压了一整个晚上的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体里漫出来。
桌面上那两页纸被她自己的眼泪洇湿了一角,墨迹正在纸面上慢慢地晕开。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这里夏夏对孟叙白不是喜欢,站在夏夏的角度,只是当时因为刚刚进入孟家的时候因为孟叙白确实和她年纪相仿,两人有更多的共同话题,那时候的孟叙白确实风趣幽默一些,很会逗小姑娘开心,所以夏夏错把依赖当喜欢。但那些到孟叙白结婚真的没了,这个留在这本书里也是真的忘了,结婚的时候她所有的东西都搬来御景,也是下午听到孟叙白提起才想起来。站在孟砚南的角度,他确实陷入了牛角尖,但也是因为喜欢了倪夏五年,原本以为这阵子她的心也是有一点喜欢他的,结果发现自己喜欢的人一直留着和别人的情书,心里难受又怕吓到倪夏,索性离开。站在两个人的角度都没有错,要是有错都是孟叙白的错。不要骂他们惹,呜呜,要骂就骂我吧
第50章 找他那他是他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远处打印机偶尔的嗡鸣。
倪夏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材料,手上握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纸面上,但那行字她看了快五分钟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她能看到那些印刷体字排列成行,却无法把它们的含义从纸面上拆出来放进自己脑子里。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昨天晚上的画面,孟砚南站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两页纸,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然后是他起身离开时垂在身侧那只微微攥紧的手,是大门关上的那一声“咔嗒”。
倪夏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隔着一层薄薄的平视镜框的镜片,指尖能感觉到眼睑边缘轻微的肿胀。
早上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不短的时间,用冷水敷了很久才让红肿消下去一些,又戴了一副平时不常戴的眼镜来遮。
看起来应该和平时差不多了。
但戚许太了解她了,两个人挨着坐在同一排工位上,戚许侧过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的眼尾停顿了一瞬。
“怎么了?”戚许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谁惹你哭了?”
倪夏摇了摇头,把目光从那页读不进去的材料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笔筒上:“没事。”
戚许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退开的意思。
她认识倪夏这么多年,知道她有什么事情习惯先自己闷着,越闷心里越不好受,需要有人替她把那层壳撬开一条缝才能慢慢往外倒。
戚许往前凑了凑,试探的问道:“我猜猜,是不是跟你老公吵架了?”
倪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她没说话,但那个“蜷了一下”的动作已经算是一个答案了。
戚许顺着往下问:“怎么啦?他惹你生气了?”
倪夏摇了摇头,指腹在笔筒边缘慢慢摩挲着,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应该……算是我惹他生气吧。”
戚许明显愣了一下。
她知道倪夏的性格,温和、周全、不太容易和人起冲突,更不太会主动去惹谁生气。
能让她说出“是我惹对方生气”这句话,那大概确实是她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戚许大胆地猜了一句:“不会吧?你真找别的小男生了?还被他发现了?”
“没有,我上哪找去。”倪夏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戚许还想再问什么,杨平坚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走到她们工位旁边的时候停下来,分别给了倪夏和戚许一人一份。
他交代了几句接下来的任务安排,戚许应了一声接过文件翻开来看了看,倪夏也接过来,说“好,我一会儿看一下”。
杨平坚走开之后,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安静氛围。
戚许看了看手里那份材料,又侧头看了看倪夏,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先干完活再说”的决断:“行,先工作,下班聊。”
倪夏点了点头,翻开面前那份材料。
纸面上的字整齐地排列着,段落分明,标题加粗,但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些句子的含义像是一个一个地从她眼前滑过去,没有真正进入她的记忆里。
她的目光停在某一行的某个词上面,那个词是“白氏”,然后她的思绪又飘走了。
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着那些画面。
那双平时看她的时候总是温温的、带着一层她慢慢习惯了的暖意的眼睛,在她说出“协议结婚”那四个字之后,慢慢的变得暗淡。
她确实说了不该说的话。
只是那句话在她被逼到墙角的时候自己跳了出来。
倪夏承认,自己当时确实也有几分气。
她明明已经把该解释的都解释了,那封信是以前写的,她早就忘了它的存在,她对孟叙白现在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
孟砚南他的思路像是掉进了一个她自己看不懂的怪圈,从“你保留过那封信”推导到“你仍然喜欢孟叙白”,再从“你仍然喜欢孟叙白”推导到“你一直在等着离婚好回到他身边”。
他的逻辑链条在她看来荒唐得让她想笑,但她知道自己笑不出来,因为每一个环节她确实都留有破绽,她保留了那封信,她没有在茶馆里当场把一切说出来,她把那张写着“只是协议结婚”的旧牌拿出来挡在了两个人中间。
倪夏从没想过离婚。
也许在最开始,在刚签下协议的那几天,在她还没有适应“孟太太”这个身份的时候,她确实觉得这段关系大概维持不了多久,两年之后他们就会各自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但后来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关于“两年之后”的念头就慢慢变淡了。
她不再去想那个期限,不再觉得自己还需要为离开做准备。
她想和他好好过日子,过那种可以在同一个餐桌上吃饭、在同一个书架旁边各自看书、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醒过来的日子。
偏偏那些旧事在这个节点被翻了出来。
坦白讲,年少的时候她对孟叙白确实生过几分依赖。
那时候她刚到孟家不久,孟砚南很忙,孟徽舟太小,孟叙白是和她年岁最相近的。
他长的好看,说话风趣,对她也好,那种被照顾的感觉让她在还分不清“依赖”和“喜欢”的年纪里,曾把那些模糊的心跳统统填进了一个叫作“在意”的筐子里。
但她心里知道,那种心思在孟叙白选择联姻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而孟砚南是不一样的,她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他的感觉和从前对孟叙白的不同。
对孟叙白是习惯,或许也带着几分依赖,但孟砚南却是倪夏从未有的占有欲和独占欲。
她不想看到他的身边站着别人,不想他的目光落在别处,不想在他沉默的时候觉得那片沉默里有什么她触碰不到的东西。
那种感觉是“我只想要你”。
可这一切现在都被搞砸了。
如果那封信在搬家的时候就被扔掉就好了,如果昨天没有在茶馆里遇到孟叙白就好了,如果她在餐桌对面、在他问“还有没有别的想跟我说”的时候直接说出来就好了。
倪夏忽然想起孟砚南昨天在云筵阁时的样子。
他明明已经听到了茶馆里孟叙白说的那些话,她不确定他听到了多少,但他至少听到了一部分。
但他依然推开了包间的门,依然替她拉开了椅子,依然把每一道她爱吃的菜转到她面前。
他在那些已经被他看到了的、让他失望的碎片里,依然用自己的方式把她放在一个不会受伤的位置上。
然后他等了她一整个晚上,等她自己想起那天是什么日子,等她自己把那两页纸的事说出来,等他确认她愿意主动走向他的那一步,究竟是跨过来,还是悬在半空里不肯落地。
可倪夏什么都没有做,她选了另一条路。
倪夏没法怪他生出那些联想。
因为他在心底已经给了她很多次机会了,是她自己一步步错失了。
他只是在那些错失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被动地接住了她给出的结论。
倪夏的目光在纸面上游移着,那行她已经看了很久的字依然停在原处。
键盘声在远处响着,纸张翻动的声音从旁边的工位传来,办公室里的一切都还在正常地运行着,只有她的时间卡在了昨晚书房的灯光里。
也就是在这时,倪夏忽而想起在那时候孟砚南问的“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这句。
孟砚南所有的话都没白说的。
倪夏当时愣住了,或者说她那时候正在忙着庆幸自己没有暴露那封回信的事。
她只顾着自己,忽略了那束玫瑰,忽略了云筵阁的位子要等多久才能订到,忽略了那些菜全是她爱吃的。
在她表现出并不记得之后,孟砚南也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说“没什么日子,就是庆祝你完美结束了上一件新闻,马上迎来好的结果”,笑容比平常无异。
他那句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她当时真的信了,觉得那大概真的只是一个随口找的理由,一顿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饭,两个人坐下来吃一顿、聊几句、然后回家。
可现在想来,他问出“今天是什么日子”的时候,那个问题就像是他递给她的一把钥匙。
倪夏此刻坐在工位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盯着黑色面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自己的记忆深处不紧不慢地往上浮。
她重新解锁屏幕,点开日历,翻到了昨天的那一页——8月30日。
倪夏在手机备忘录里翻了又翻,从本月记录一路滑到上个月,又从上个月滑到下个月。
备忘录的条目排得整整齐齐,有的标了星号,有的加了颜色标签,大部分是采访日程和工作备忘。
她一条一条地划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方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页面滚动的过程中那些字条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样从她眼前滑过,没有一个停下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
昨天在日历上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再划动,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漏掉了什么,于是退出了备忘录,又去翻手机日历。
日历上的日期一格一格地排列着,她切到昨天那一页,8月30日,依然没有标注,没有提醒,没有她自己留下的任何痕迹。
她放下手机的瞬间,手指滑开回到了主界面,微信的图标上还留着两个未读消息的红点。
倪夏顺手点进去,消息列表里有一个是工作群,另一个是同事发的日常消息。
她刚好刷到了朋友圈的更新提示,指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她往下划了几行,看到了一个同事昨天发的朋友圈。
是一张聚餐的照片,画面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一个年轻的姑娘正低着头切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根数字蜡烛。
生日。
这个词落在倪夏脑子里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灭又按亮,然后把日期翻到去年的8月30日,看到自己的日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条备注:“哥哥生日,买袖扣,做面。”
8月30日,昨天。
倪夏这段时间心里装的都是白丰年、槐树胡同、那篇还在发酵的报道,每天晚上回到家打开电脑脑子里转的全是明天的采访安排和下一步的选题方向。
日子在忙碌里像是被人从两边往里推,每一天的边界都变得模糊,她记得今天是星期几、明天要见谁、后天要交什么稿子,完全忘记这件事。
8月30日,是孟砚南的生日啊。
倪夏是在去年夏天的尾巴上知道孟砚南生日的。
那天她刚从公司回来没多久,毕业之后的第一份工作刚刚有了些步入正轨的意思。
她坐在孟家老宅的客厅里,老爷子坐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问她工作累不累、公司食堂的菜合不合胃口、要不要让阿姨给她每天准备一份便当带过去。
那些问话倪夏一一应着,低头剥着老爷子递过来的一颗橘子,橘皮的香气在指尖散开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毕业的时候孟砚南送了她一辆车,不算张扬的款式,但倪夏自己查过价格,对当时刚毕业的她来说,那辆车的价值远远超出了她能够心安理得收下的范围。
她当时已经说过了谢谢,但那是口头的谢,她总觉得不够。
倪夏问了一句:“叔叔,砚南哥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想给他准备个礼物回礼。”
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拿起茶几上放着的老花镜戴上,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旧台历翻了翻,那是那种很多年前的老式台历,纸页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他翻了大概好几页,停在一个日期上,然后抬眼看了看她:“八月三十,他一直没怎么过过生日,这孩子小时候过了几年,后来就不过了,你要是有心,给他做一个长寿面就行。”
八月三十。
倪夏在心里把这个日期默默念了一遍。那时候离八月三十还有不到两周,她开始盘算着一个能够配得上他送给她的那辆车的回礼。
她攒了实习第一个月的工资,全部加在一起,在商场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在一家精品店的橱窗前面停住了脚。
一对宝蓝色的袖扣,嵌在深色的绒布衬底上,光线落在表面的时候会折射出一种温润的光。
她看了好久,然后走进店里把那对袖扣买了,那花了她实习工资的全部,但倪夏依然觉得很开心。
八月三十那天她没有提前告诉他。
倪夏记得那天他好像原本是有安排的,但具体安排了什么她也不清楚,她只是在他下班的那个时间点,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傍晚。
她的厨艺称不上好,但做一碗生日面还是会的。
清汤底,卧了一个荷包蛋,切了几片青菜,面是她自己揉的,不够均匀,有的粗有的细,但至少成型了没有断。
她把面盛进碗里的时候感觉那碗面比她预期的样子稍微差了一些,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孟砚南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她坐在客厅里等到快九点才听到门外传来电子锁解锁的声响,她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玄关的方向走了两步。
门推开之后他站在门口,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稍微松了一些,像是刚从一个不算太轻松的场合回来。
他看到她还站在客厅里的时候确实愣了一下,那只刚刚松开领带扣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还没睡?”孟砚南问道。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个亮着灯的餐桌上,餐桌边沿冒着一缕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尽的白气,像是什么东西刚被端出来不久。
他把外套挂好,换了拖鞋朝餐桌走了两步,看到那碗面的时候他的脚步确实放慢了半拍。
碗里的面已经稍微有些坨了,汤面浮着几滴清油,荷包蛋的边缘被煮得微微有些碎,形状算不上圆整。
但每一件东西都是用心安放过的,那双筷子被整齐地搁在碗沿上,碗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她切的腌萝卜。
倪夏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低头打量那碗面的姿态,手指在身后绞了一下,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被期待和不确定混合过的轻快:“生日快乐。”
她看到孟砚南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从碗面上移到她脸上,眉心微微松了一下,而后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孟砚南抬眼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做的?”
“嗯,”倪夏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放在桌面上,像是坐在自己的成果前面等待打分的学生,“可能煮得有点久了,我第一次做。”
他笑了一下,说着倪夏自己都不信的话:“味道不错。”
等孟砚南将那碗面全部吃完之后,倪夏从旁边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里拿了出来,递到他的手边。
孟砚南打开那个盒子,看到里面那对宝蓝色的袖扣,盒盖内侧的绒面托着它们,光线落在袖扣的表面上,泛出一圈柔和的光。
倪夏看着他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她看到他眼里的意外和惊喜。
他伸手触碰那对袖扣的边沿,指腹沿着金属的弧度轻轻滑了一下,然后用那种比他的声音控制得更轻一些的语气说:“其实我已经很久不过生日了,但今天这个大概是我过过最好的生日,谢谢你,夏夏。”
倪夏很开心自己的付出被认可,她笑眯眯的说道:“那以后每年都给哥哥过生日。”
那时候她没有太深地想那句话的重量,只是觉得他好像值得被记住,在她自己慢慢长大的那些年里面,他一直没有忘记过她的事情,所以她也想让他知道,他的事情她也在记。
在当时的她看来,“每年”两个字是她说出来的,她也确实准备做到。
但那个时候她只是刚毕业的倪夏,她还不知道后来的日子里她会遇到那些她要追逐的新闻线索,会把自己埋在资料和采访里好几天找不到头绪,会一遍一遍地修改稿子直到熬过了零点。
她不知道她的注意力和记性会被那么多事情分摊,不知道当她的生活被填进越来越多内容之后,她会忽略掉一些曾经觉得不会忘记的事情。
但孟砚南记得。
他一直在等着那个“每年”来,等到今年八月三十那一天,她在他的暗示下依然没能想起来,他只是把自己的失望收好了,像是之前很多次他替她收着那些她还没注意到的东西一样。
倪夏无法想象当时孟砚南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预定她喜欢餐厅,去等待她说一句“生日快乐”。
但就在他来找她时候,那些事情的发生顺序是另一种排法。
孟砚南先是在茶馆里听到了孟叙白说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以前”的、关于情书的、关于“变生分了”的。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依然表现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带她去云筵阁。
他提前订好了包间,点好了菜,那些菜的食材和做法和她很久以前在老宅随口夸过的一句“粤菜真好吃”完全对得上。
他特意选了那家她可能听说过但没去过的地方,在包间里放了玫瑰,替她拉开了椅子。
再然后他问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答不上来,他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那杯茶举起来,说“没什么日子”,然后嘴角带着那个她自己当时没有完全读懂的笑意,把本该属于“生日”那两个字的期待收了回去,换成了“庆祝你的新闻会有好结果”的体面。
那天晚上,他的生日,他收到了她的遗忘,但他没有说任何一句让她感到难堪的话。
然后他们回了家。
他大概以为在书房里终于能等到她说出一些什么了。
也许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心里还带着一点点微弱的期待,期待她终于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她跑进书房是为了拿她藏起来的生日礼物,她会在那句“找什么呢”之后笑着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好的盒子说“生日快乐”。
也许那一瞬间他确实是那样想的。
然后他看到了她藏在身后的那本书,看到了她在“找出西装”的间隙里跑回书房时那种紧张的神色,他翻开了书,看到了那两页被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的字。
从茶馆的竹帘到云筵阁的玫瑰到书房那本书的书页之间,他走了一整条路,路的尽头是她藏着的给另一个人写的回信。
那些信被好好地保存着,那些信纸写着的是曾经的情谊。
而在他自己的生日那天,她回答他的暗示时只是说“不知道”。
倪夏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手指贴着脸颊的皮肤,感觉到了掌心下微烫的温度,那层温度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伏在书桌边缘,额头抵着桌沿。
换个思路想想,如果昨天是她的生日,她提前订好他喜欢的餐厅,去接他下班,问他“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然后在他答不上来的时候笑着说“没什么日子”,然后回到家,在他藏东西的地方翻到了他写给别人的信,那些信被好好地保存着,纸页平整,边角整齐,没有一丝被遗忘过的痕迹。
倪夏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反应,她只知道自己大概会比他更尖锐、更直接的把那些情绪的翻涌出来。
她想起他那天晚上在云筵阁包间里问“有没有别的想跟我说的了”的时候,他的眼神。
那时候他还在给她坦白的机会,她在那个机会前面绕开了。
他的目光在她绕开的那个瞬间有一层极薄的光暗下去,他自己把它调整回来了。
而后继续端起茶杯,夹菜,替她盛汤,替她拉开车门。
他把自己生日的失望和她隐瞒的伤害同时收进了同一个她看不见的口袋里,然后对着她说“没什么日子”。
倪夏忽然好想好想在这个时候看到孟砚南,想要和他当面说清。
戚许正低头翻着杨平坚刚给的那份材料,忽然感觉到旁边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倪夏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捏着手机,外套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臂正在往袖子里穿。
“你要干嘛去?”戚许问。
倪夏把外套的另一只袖子也穿上,拉链拉了一半,偏过头来看她一眼:“有点事,先出去一下。”
作者有话说:
说好的年年相陪,结果却忘了。站在孟总的角度真的不好受,好像所有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在记得不会虐!很快和好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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