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蓄意上位[先婚后爱] 50-60

50-60

    第51章 想她他们不知道


    戚许看着她的眼睛,隔着一层平视镜框,那双眼尾还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肿胀,她张了张嘴,原本想多问一句“什么事这么着急”,但看到倪夏那副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只说了一句:“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倪夏点了点头,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比平时快,走出办公区的时候那扇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倪夏开着车从晚都新闻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驶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挡风玻璃的正前方照过来,在一片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亮。她抬手把遮光板放下来,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比平时紧一些。


    孟氏集团的大楼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片薄薄的日光。


    倪夏把车停在大楼侧面的访客车位上,熄火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镜片后面的眼睛已经没有早上那么肿了,但眼底那一层不太容易被粉底盖住的东西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大堂里很安静,前台接待台的后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姑娘。


    倪夏走过去的时候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她站在前台前面,隔着那张弧度流畅的接待台,对正对着她的那位前台接待员说:“你好,我想找一下孟总。”


    前台姑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礼貌而专业:“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倪夏说。


    她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但她自己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包里攥着手机外壳的边角,微微发凉。


    前台姑娘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的歉意表情:“不好意思,没有预约的话是不能直接见孟总的,您如果有事找孟总,可以先留言,我帮您转达。”


    倪夏和孟砚南是隐婚,前台姑娘自然也不知道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孟太太。


    倪夏站了一会儿,她看着前台脸上那种礼貌的、在正常流程范围内不可撼动的表情,知道继续站在这里也不会得到什么不一样的结果。


    她后退了半步,点了一下头说“好,谢谢”,然后转身走到大堂角落的休息区,在深灰色的皮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


    倪夏先是给孟砚南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几分钟后她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了秦川的名字。


    电话响了三四声之后被接起来。秦川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略有点意外的说道:“倪夏?你怎么会打我电话?”


    倪夏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机贴着耳朵,声音放得尽量自然:“你现在在孟氏吗?”


    “我不在啊。”秦川那边的背景音像是他正坐在哪里,纸张翻动的声音混着话筒里传来的微弱的电磁声,“孟砚南在谈合作了,我去那儿干嘛?”


    倪夏的手指在手机边缘上轻轻滑了一下:“孟砚南在谈合作?在孟氏吗?”


    “嗯,好像是十点开始的。”秦川说,“我表哥徐邵商从美国回来了,要跟四大家谈合作的事,应询、钟伯暄和沈西禾都过去了,他没跟你说?”


    倪夏沉默了一瞬,她握着手机,感觉到秦川那头可能正在等她回话,于是她开口的时候把声音调回了正常的节奏:“知道了,那就好,我没什么事。”


    秦川在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是听出了什么他不太确定但也不想太冒昧去追问的东西。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收了一些:“你找他有急事?怎么没给他打电话?”


    “没什么大事,”倪夏说,“我回头再找他吧。”


    “行。”秦川也没有追问,他在电话那头像是正要挂断之前又加了一句,“他们应该还在谈,你要是真有急事的话不行就给周特助打电话,让他给孟砚南说一声。”


    “好,谢谢。”倪夏挂断电话。


    电话挂了之后她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大堂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从走廊那头经过,步伐无声。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屏幕黑下去之后她的脸在黑色的反光面上模糊地映了一下。


    她看着那道模糊的轮廓,在想,他正在谈事,徐邵商从美国回来,四大家合作,那些事本来就排在他今天的日程上,不是因为她说的那句“只是协议结婚而已”才临时加进去的。


    不是因为躲她就好,倪夏想。


    她原本打算离开的,站起来走到门口了,手都碰到玻璃门的扶手了,又停住了。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自己跟自己拉了一个很短的锯,一边在说“他不在,你等在这里也见不到他”,另一边在说“但他总会开完会的”。


    最后还是后者的声音大了一些。


    她转身走回了休息区,在角落里那个被一棵室内绿植半挡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手机握在手里。


    这个位置不显眼,从接待台那边看过来会被那棵龟背竹的叶子挡住大半,不会打扰孟氏员工正常办公。


    倪夏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大厅里偶尔走过的孟氏员工,他们步伐匆匆,手里端着咖啡或者文件夹,没有人往她这个方向多看一眼,她坐在那片半遮半掩的绿植后面,不打扰任何人。


    倪夏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久。


    也许几十分钟,也许更久。


    她的目光一会儿落在手机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没有新消息。


    倪夏正想着要不要给秦川再发一条消息问一下那边谈完了没有,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戚许的名字,来电显示亮着,她接起来的时候戚许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平时快一些:“夏夏,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杨总刚才找你了,好像有事。”


    倪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他找我什么事?”


    “他没说具体,就说等你回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我跟他说你胃疼出去买药了。”戚许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工作日擅自离岗要是被发现了不光扣工资还有绩效,而且我觉得杨总那语气不太像小事,你最好赶紧回来。”


    工作日擅自离岗会被扣工资和绩效,戚许替倪夏瞒着也有点瞒不住了,倪夏知道这会杨平坚找她只能是因为白丰年的事,说道:“好,我现在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被沙发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她伸手理了一下衣摆,把包的带子拢到肩头。


    倪夏朝大厅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在靠近前台的时候停了一拍,侧过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那排金属门安安静静地关着,楼层数字停在某一层,没有变化。


    她收回目光,推开了旋转门走出去。


    午后的光在玻璃门的旋转里被切成一段一段的,落在她肩头和发梢上,又在她走出去之后合拢了。


    ——-


    下午五点,孟氏集团顶层的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声刚刚被一阵椅腿轻轻蹭过地面的声响打断。


    长桌两侧坐着的几个人陆续合上面前的文件,有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有人端起面前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会议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上午十点开始的,内容是关于一个跨国合作项目的框架洽谈。


    徐邵商从美国回来了,带着徐家在海外的资源网络和一笔足够撬动京城四大家联动的资金量级。


    徐家从他七岁那年举家迁往美国,刚开始是做地产的,后来在加利福尼亚州买了几块地皮,其中一块意外地勘探出了金矿,徐家从那之后像搭上了一趟无法下车的快车,一路从金矿老板做到了珠宝行业的跨国巨头。


    徐邵商接手家族事务之后开始往外拓宽版图,国内市场是他一直想拿下的一个板块,而京城的四大家族是他最先递出橄榄枝的方向。


    秦川和他沾着亲,是表兄弟的关系,这条线是秦川牵的。


    但单靠秦家一个家族的力量,不足以把徐邵商手里那些从海外带回来的资源在京市落稳,他需要更多合作方,于是就有了今天这场四个小时的会议。


    说起来,徐邵商与孟砚南还有一层旧日同学的交情。


    两个人当年都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沃顿商学院读书,孟砚南比徐邵商大一届,但学生会的活动让两个人有不少交集。


    他们一起做过几次策划,一起熬过几个通宵赶项目的方案,也曾在费城冬夜那些冷得让人不想出门的日子里,窝在图书馆角落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过各自的打算。


    那时候徐邵商就已经确定毕业后会回美国接手家族生意,而孟砚南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回京市,进孟氏。


    两个人在毕业之后依然保持着联系,不算频繁,但每年总会有一两次简短的问候。


    在孟砚南刚回国接手孟氏的时候,那会儿他的根基还没有完全稳住,孟家内部的觊觎和外部的竞争让他每一步都要走得格外谨慎。


    徐邵商当时从美国打来电话,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问了一句“你那边如果需要资金支持,我这边可以调一笔过来”。


    但孟砚南知道他手里的资金链条并不宽松,徐家的扩张期同样需要大量资金投入,他能说出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他愿意为那段同学情谊让出一个位置。


    孟砚南婉拒了,他说“暂时还不需要,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他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想到,这个“以后”会以现在这种方式出现。


    如今徐邵商终于决定把徐家的业务版图往国内方向拓展。


    他在美国已经做到了一个相当稳固的位置,但国内市场对他来说依然是一个需要重新搭建体系的领域。


    他没有选择单打独斗,而是带着资源和诚意回到了京市,想要找到合适的本土合作方,而京市的四大家族,对他来说是最理想的选择。


    孟氏自然是其中之一,应洵和钟伯暄那两个精于算计的男人当然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这桩买卖稳赚不赔,只要进来,利润几乎是一个可以被提前计算好的数字。


    应洵手里握着应家的实业底盘,钟伯暄在金融和投资领域有着极其灵敏的嗅觉,加上孟砚南的孟氏,几乎可以覆盖整条产业链的上下游。


    而沈家作为四大家族之一,沈西禾自然也在那张谈判桌上有她自己的位置。


    会议桌上坐着的每个人的资源网络在此刻被摊开在同一张桌面上,等着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孟砚南坐在这张桌子的某一端,听徐邵商用他那流利的中英文混杂的语速在讲述海外市场的框架、数据、预期回报率。


    他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同步计算孟氏投入的比例和收益的可能性。


    孟砚南的姿态和平时开会时差不多,脊背直但不僵硬,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


    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旁边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今天的状态和往常有些不太一样,他翻文件的动作比平时稍微慢一些,目光在某些页面上停得比平时久一些,像是在把那些条款读进脑子里的时候,还得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处理别的事情。


    孟砚南没有把昨天晚上的事带进来,不会让它影响正事。


    但它像是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贴着。


    他尽量让自己投入在徐邵商关于海外市场数据的那段分析里,投在应洵偶尔插一句的带着他那种一贯精算师式精准的补充里和钟伯暄偶尔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问题了把所有人的思路都带偏一下再拉回来的节奏里。


    但开会的时候某个片刻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对面的位置,落在沈西禾侧脸上。


    长桌的另外两个方向,沈西禾和陈鹤行,隔着一段不会被误读的距离,各自安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那种“安稳”本身已经足够引人注意了。


    沈西禾正低着头看手里的材料,表情平静,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没有动。


    孟砚南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那种平静意味着什么。


    她正在认真地、过于认真地看那页材料,每一个字都在读,但她其实没有在消化内容,她只是在用那个动作来避免抬眼去看别的东西。


    然后孟砚南顺着她的视线方向扫过去,看到了她避免去看的那个方向。


    长桌的另一端坐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衣领剪裁利落,眉宇间有一种不容易被忽略的锐利。


    他正侧着头在听徐邵商说话,姿态松弛。


    陈鹤行,洲际公司这次派来的负责人。


    洲际在美国也是顶级的跨国集团之一,和徐家有长期的深度合作。


    这次徐邵商回国布局市场,洲际自然也跟了进来,两家美国公司与京城四大家联合推进的合作框架早就有了初步雏形,今天的会议只是把那些纸面上的东西拿到桌面上来具体敲定。


    只是没有人想到洲际会派陈鹤行来。


    如果换一个时间、换一个会议室,孟砚南大概会多留意这件事一些。


    陈鹤行是沈西禾名义上的继兄,当年被沈西禾直接赶出了京城,这里面的事情他作为兄长知道一些内情。


    陈鹤行这次回来,以洲际负责人的身份出现在这张谈判桌上,不会是巧合,不会只是“刚好被派来”。


    但孟砚南此刻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究那件事了,他自己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还没有理清楚,那些他自己还没消化完的情绪也被他暂时搁在了一个不会影响到工作的角落。


    沈西禾和陈鹤行都在避免看向对方,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坐了大半天,视线从来没有交汇过。


    沈西禾翻文件的时候陈鹤行在喝水,陈鹤行说话的时候沈西禾在低头做笔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精确地维持在一个“陌生人”应该有的位置上。


    但孟砚南知道他们不是陌生人。


    他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他想到昨天晚上在他自己的书房里,他站在书桌前,倪夏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段比那张长桌短得多的距离,目光交汇的时候她对他说的那句话,和他听到那句话之后自己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


    那时候他也是用了同样的方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把那些正在往下沉的东西放在一个不会碰到别人的位置,然后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站起来,走出去,把门关好,让那些正在他胸口某个位置缓慢地裂开的东西自己去平复。


    ——


    四个小时的合作框架洽谈结束后,会议室的椅子还没来得及完全凉透,孟砚南已经在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被周特助拦住了。


    “孟总,下午季度汇报会的时间定在两点,各部门负责人已经在三楼会议室等了。”


    孟砚南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知道了,现在过去。”


    八月的最后一天,孟氏集团内部还有一场例行的季度总结会需要他出席。


    娱乐产业不比传统的实业板块,节奏快、变数多、项目周期不稳定,每个季度的汇报都需要他亲自过一遍,把下一阶段的资源分配和风险控制的方向定下来。


    三楼会议室的灯已经全亮了,椭圆形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影视制作部、艺人经纪部、音乐事业部、商务拓展部、宣发公关部,各部门负责人的面前摊着各自的汇报材料和笔记本电脑,有人正低头翻看最后几页数据,有人侧身和旁边的人低声确认着什么细节。


    看到孟砚南推门进来,会议室里细微的交头接耳声在几秒之内安静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孟砚南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坐下来,面前的桌面上已经放好了一份汇总简报和一杯刚泡好的茶。


    他翻开简报第一页,目光从上面扫过去,然后抬起来,朝桌边的众人点了一下头:“开始吧,先说一下影视制作那边的进度。”


    影视制作部的负责人是一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刘,在孟氏做了快十年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一个方向,投影幕布上亮出了几份报表和一排已经立项的项目名录。


    “孟总,这季度的重头戏还是《九州·星汉》那边的后期制作,进度比预期提前了大约两周,目前特效团队已经在做第二轮的渲染优化了,预计下个月底能完成全部后期,赶在年底的档期没有问题,宣发这边已经和几家主要的视频平台敲定了排播窗口,商务合作那边也在同步推进。”


    孟砚南靠着椅背听着,偶尔翻一页自己面前的纸面材料。


    《九州·星汉》是孟氏今年的S级项目,前期的投入和周期都不是小数目,后期的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


    他听着刘经理把项目的各项节点数字报了一遍,等对方说完之后,他开口问了一句:“特效团队那边的人员稳定性怎么样?之前说有一批外包的渲染师合同快要到期了。”


    刘经理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他会问到这个层面。


    他快速翻了一下笔记本,确认之后回答:“确实有一批合同在下个月到期,我已经让制片那边在和外包公司谈续约了,目前意向比较积极,大概率不会出现人员断层。”


    孟砚南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的目光从刘经理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杯茶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等下一个部门的汇报接上来。


    刘经理在坐下去的时候暗暗松了一口气。


    艺人经纪部的负责人紧跟着站了起来。


    她姓林,四十出头,短发干练,手里握着一支触控笔,投影幕布上的内容已经切换成了几个主力艺人的数据报表。


    微博指数、综艺邀约量、品牌商务合作的进展和排期。


    她语速适中地把每个艺人的情况过了一遍,说到沈棠的时候,特意在沈棠最近一部新剧的预约数据上多停留了两句:“沈棠那部新剧的预约量已经突破了平台内部的期待值,目前商务那边已经收到了好几个品牌方在问她的档期。”


    孟砚南听着,翻到沈棠那一页的简报,他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说了句“她的商业价值在上升期,合作方的评估要盯紧合同条款”。


    接下来是音乐事业部、商务拓展部、宣发公关部的负责人依次发言。


    每个人都把本季度的完成情况和下个季度的规划讲了一遍,数据清晰,节点明确。


    孟砚南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偶尔低头在简报的边角记几个字,偶尔抬一下手示意汇报的人停一下,等他追问完一个细节再继续。


    但坐在下首的周特助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这位往常开会最是一丝不苟的孟总在翻到文件某一页之后,他看了很长时间没有翻过去。


    那一页的标题是“艺人合作与商务联动规划”,内容涵盖了一些跨部门联合推广的方案,和一页常规的进度表。


    但孟砚南的目光停在那里,像是把那一页的内容反复看了好几遍,而他之前看其他页的时候是一目十行扫过去的,不会在一个位置上停留超过几秒。


    周特助在心里记了一下这个细节,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一直到音乐事业部的负责人汇报到一半的时候,孟砚南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走神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拉回了一点注意力。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停留了一瞬,重新看向正在汇报的人。


    “你说到海外版权的分成比例调整,具体调整了几个点?”


    音乐事业部的负责人立刻低头翻到对应的数据页,报了一个数字。


    孟砚南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坐在主位上的人不知道,底下汇报的经理们都在看着他的表情。


    每一个微微的停顿、每一次翻页的节奏变化、每一个眉心的细微动作,都被坐在桌边的几个人用自己不同的解读方式接收到了。


    有人心里在打鼓,担心自己汇报的内容是不是出了纰漏,有人在快速回忆自己刚才报的数据有没有哪个数字核对不到位,有人在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僚,试图从对方的脸上判断“孟总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会议室的空气里飘着一层薄薄的紧张感。


    孟砚南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今天的状态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他只是觉得那些数据和汇报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传过来的,每一条他都听进去了,都能理解,但需要他花比以前更多的时间才能把它们接住。


    他的脑子有一部分正在不听话地跑去别的地方,那些飘走的念头往回收,收回到会议桌上那些关于工作的时候但他的动作需要比以前更用力一些,他不确定别人能不能看出来。


    会议在将近六点半的时候收尾了。


    各部门负责人陆续站起来离开会议室,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孟总辛苦了”,他点了一下头。


    会议室里慢慢空下来,最后只剩他自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简报还摊开着,旁边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打印整齐的数据和计划,在安静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简报合拢拿在手里,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开始亮起傍晚的灯光,他沿着走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有两个来自秦川的未接电话。


    还有一个来自倪夏的未接电话,时间在中午。


    作者有话说:


    陈鹤行x沈西禾!《假意沉沦》里的主角,下下本开!沈西禾绝对超级带感,这本修罗场更多,沈西禾身边会有很多男人,女主假意男主超爱,sc徐邵商是《逃婚带崽日记》的男主!女儿钟清漓超级可爱喔,看过《钟意你》的应该都知道多么可爱,绝对是爸爸妈妈的催化剂,超萌假意沉沦之后开。作者坑品超级好也超勤快,老婆们绝对很快就能看到这两个故事喔!下一章孟总抓看跳脱衣舞的夏夏


    第52章 抓老婆倪夏正在看


    孟砚南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几秒,目光在那些未接来电的标记上来回扫了一遍。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会议室里,手机调的静音,连振动都没有开,所有的消息都被挡在那一层薄薄的玻璃屏幕后面,等他结束了会议才能看到。


    他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把那些未接来电的时间线在心里过了一遍,倪夏打来的时候他正在徐邵商那边的合作洽谈会议上,秦川的两个电话,一次在同一场会议的间隙,另一次在下午的季度汇报会开始之前。


    孟砚南犹豫着,但还是先拨了倪夏的电话。


    响了十几秒,无人接听,而后孟砚南又翻到了秦川的号码,点了回拨。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秦川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你不会才开完会吧?”


    “有意见?”孟砚南在窗边微微侧了一下身,目光落在外面的城市天际线上,声音不高不低。


    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轮廓,电话那头秦川的背景音像是正在开车,有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声响。


    “没意见,就是中午的时候倪夏给我打了个电话,好像是找你,她一开始问我在不在孟氏,我说不在,然后问你,我说你正在谈合作。”秦川阐述着今天的电话,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像是不经意间想到的推测,“她当时那个语气吧,我听着像是她人已经在孟氏了,不然不会先问我在不在那儿,又问你在不在。”


    孟砚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他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玻璃上自己倒影的轮廓上,然后直起了身。


    “她说什么事了?”


    “没说具体。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她说没有。”秦川在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但你也知道倪夏那个人,她说是没事的时候,一般就是有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事,你要是现在有空就给她回个电话吧。”


    “嗯。”孟砚南说。


    他挂了电话之后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一些,肩膀的线条在衬衫下面微微收紧。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的时候金属面板无声地滑向两侧。


    孟砚南迈出来,目光先是落在前台的方向,两个前台小姐正在低头整理什么,看到他的时候都微微抬了一下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他又把目光移开,扫过大堂右侧的休息区,那几排深灰色的沙发在下午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排列着,沙发上空无一人。


    大堂左侧的访客登记区、门口方向的旋转门、角落里那棵半人高的龟背竹,目光在每一处停了一拍又移开,像是在快速排除所有可能的位点,都没有人。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在大堂中间短暂地站了一下,然后朝前台走过去,问道:“今天有没有一个女人来找过我?中长发,微卷,很漂亮。”


    靠左的那位前台姑娘被他的问题问得明显愣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整天的访客记录,然后她“啊”了一声,像是记起来了:“有的孟总。中午的时候有一位女士来前台说想找您,我问她有没有预约,她说没有,然后我说没有预约不能见您,她就说不打扰了。”


    “后来呢?”孟砚南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的身姿有一种不太常见的紧绷。


    “后来她就在那边的休息区坐了一会儿,就那棵绿植旁边的位置。”前台姑娘伸手指了一下大堂右侧靠角落的方向,那里有一棵半人高的龟背竹,宽大的叶片投下一片深绿色的阴影,那棵龟背竹旁边有一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位置确实不算显眼,从接待台这边看过去会被叶子挡住大半,“她好像坐了大半个小时吧,后来接了一个电话就站起来走了。”


    孟砚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龟背竹和旁边的单人沙发,他在看过去的时候,目光在那张空沙发上多停了一拍。


    他在想倪夏坐在那里的样子,她大概把包放在旁边,手机握在手里,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像她平时等他的时候那样安静地坐着。


    他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前台姑娘看着他那个姿态,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孟总,那位小姐……我们拦住因为没有预约,这是公司的规定……”


    她的声音里有一层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像是在判断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孟砚南收回目光,落在前台脸上,认真的说道:“她是我太太,以后她要来找我,直接带她上去。”


    前台姑娘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明显变了一下,她的目光里同时闪过震惊和一丝紧张:“……好的孟总,我记住了。”


    她旁边那个同事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早听那篇新闻报道说孟总结婚了,只是他们一直不知道孟太太是谁,原来孟太太那么漂亮。


    孟砚南再次返回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落锁声响。


    然后他伸手拿过手机,又拨了一次。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拖得很长,最后那段声音自动切入了语音提示,他挂断,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初冬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照进来,在他的办公桌上铺了一小片长方形的暖色光带,光带里浮着几颗细小的尘埃,正在缓慢地、无声地飘移着。


    他坐了一会儿,直起身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帮我查一下太太现在的位置。”


    对面的助理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好的孟总”,电话挂断了。


    等待的间隙,合作群里又弹出了几条未读消息。


    群是今天刚刚建的。


    合作框架谈完四家确认了初步意向后,应洵提议拉个群,说是方便后续事项的实时沟通,名字起得很随意。


    群里一共八个人,京城四大家的代表,应洵,钟伯暄,孟砚南,沈西禾,以及美国合作方徐邵商和陈鹤行。


    孟砚南点进去的时候,应洵的消息已经在对话框里了。


    【应洵: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合作初成,我选个地方。】


    过了一会儿,钟伯暄回了一条:


    【钟伯暄:我看可以。你选地方吧,别太远。】


    【应洵:那就在你那边吧,金宸万盛,正好你包场。】


    然后应洵又@了孟砚南:


    【应洵:孟砚南呢?晚上有没有空?】


    孟砚南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有点事,改一天吧。”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应洵又发了一条,语气里带着敏锐:【应洵:怎么了?看今天开会你就不太在状态。】


    孟砚南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自己今天的状态会被注意到,他在会议上已经尽量维持了他平时的样子,但应洵和他认识的时间久了,彼此之间不需要太多细节也能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想了想,打字回了一条:【在抓老婆。】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十来秒,群里冒出了另一条回复,来自陈鹤行。


    【陈鹤行:我今天也有点事,换一天吧。】


    钟伯暄显然对他这种突然请假的理由不太满意,直接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陈鹤行:抓老婆。】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徐邵商也冒了出来,语气闲闲的:【我今天也不太行。】


    应洵像是被这个走向弄倒了,回了一句:【你也不会也要抓老婆吧?】


    【徐邵商:嗯。】


    对话框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钟伯暄发了一条:【……服了,你们抓去吧。】


    应洵紧随其后,补了一条:【和你们这群还没老婆的说不通。】


    钟伯暄跟着说道:【和你们这群有老婆的说不通。】


    这条消息发完之后,群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徐邵商、陈鹤行和孟砚南三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了三个并列的省略号:


    【徐邵商:……】


    【陈鹤行:……】


    【孟砚南:……】


    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座机响了。


    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气平稳而准确:“孟总,太太目前的位置在温莎夜殿,下午六点左右进入的,目前应该还在里面。”


    孟砚南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没有移开。


    温莎夜殿,又是那个地方。


    她上次去那里是和戚许一起,喝了不少酒,他找到她的时候她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脸颊泛红,目光带着一层被酒精泡软的迷蒙。


    那次她是因为看到他和沈棠一起进门,心里堵着一口气才去的。


    那这次呢?这次她又是为什么去的?


    是因为他吗?


    孟砚南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穿上,然后拿起车钥匙和手机,推门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特助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孟砚南出来的姿态,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孟总您要去哪”,话还没有出口,孟砚南已经把车钥匙朝他抛了过来。


    “开车。”孟砚南道,“去温莎夜殿。”


    周特助接住钥匙,文件夹在臂弯里,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和孟砚南一起朝电梯走去。


    两个人在电梯门合拢之后都没有说话,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动,金属门板映出两个并列的身影。


    周特助在心里大概推演了一下老板这个时间点去温莎夜殿的原因,没有往深处想,只是把车钥匙在掌心里握好,做好了一路专注开车的准备。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门打开,周特助快两步走到前面引路,孟砚南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光线偏暗的停车场通道,坐进那辆宾利里。


    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暮色已经比刚才又沉了一些,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灯牌,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投射出一团团暖色的光晕。


    周特助握着方向盘,没有开口问目的地之外的任何问题,在路口右转的时候,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一眼后排的孟砚南。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但下颌的线条比平时绷得紧一些。


    ———


    下午将近六点的时候,倪夏从晚都新闻大厦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她站在侧门的台阶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是戚许发来的消息:“下班别走!我在停车场等你!带你去个好地方!”


    倪夏本来回了一句“我今天有事,改天吧”就要走,但这个时候戚许正好出来了,拉住倪夏。


    “你打算今天晚上怎么办?”戚许问。


    倪夏偏过头看着她,“我想先去找他。”


    戚许道:“你刚刚就是出去找他了?怎么样?”


    “他当时在开会,不知道现在结束了没有。”倪夏顿了一下,“我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接。”


    戚许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两秒,随后道:“我猜你现在是想跟他好好说清楚,但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倪夏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就别在家里等,”戚许说,声音放低了一点点,“我带你去个地方,喝一点东西,放松一下,酒有时候是个好东西,喝了酒之后那些平时你觉得不好开口的话,反而没那么难说了。”


    倪夏觉得这个说法不太靠谱,酒精不会让话说得更好,它只是让话说得更快。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正在冒出来。


    上次也是和戚许一起,也是在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孟砚南的时候。


    那晚她喝了不少,在走廊尽头遇到他,她靠在那面墙上看他的时候,对他说出的那些话确实比平时更直接。


    “酒后吐真言的意思?”倪夏眨了眨眼,问。


    戚许朝她眨了一下眼:“bingo。”


    “而且我们今天就喝一点点。不像上次那样喝多。”戚许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像是在做一份正式承诺,“保持清醒的那种量,事后我给你送回家,或者打电话让你老公来接你,到时候你们顺道好好说。”


    倪夏想了想,最后同意,她确实需要一场酒精来说出平时不敢说的:“好,那就喝一点点。”


    戚许拉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走吧,我开车。”


    温莎夜殿在傍晚七点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霓虹灯牌把整面外墙铺成一条流动的光河,门口的保安站姿笔挺,穿着整齐的制服。


    戚许是这里的熟客,进门的时候对着门内值班的领班扬了一下手,对方笑着点了一下头,侧身引她们往二楼的方向走。


    二楼的露台区域比一楼的舞池安静一些,暖紫色的灯光从顶棚洒下来,在半开放式的卡座间铺了一层暧昧的暗光。


    倪夏在靠围栏的位置坐下来,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一楼舞池里涌动的身影和变幻的灯束,再往远看,能看到大堂入口旋转门的位置。


    她原本想坐得靠里一些,但戚许说“坐边上有氛围”,拉着她坐在了围栏旁边的卡座里。


    酒很快端上来了。


    戚许给自己和倪夏各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倪夏端起来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一道微灼的暖意。


    她喝得比上次慢,每一口都在唇齿间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心里默数着自己喝了多少,保持着“只是微醺”的分寸。


    戚许在旁边喝得欢快,她最近有了新的发展对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又恋爱了”的轻盈情绪,趁着酒意跟倪夏絮絮叨叨地讲那个男生的各种细节。


    倪夏偶尔应两声,偶尔笑一下,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


    她喝了大半杯的时候感觉到微醺的边界正在靠近,那种让人的话变得比平时更容易开口的暖意正在慢慢地从胸口的位置扩散开来。


    倪夏放下杯子,在想要不要拿出手机给孟砚南发一条消息。


    ———


    七点的温莎夜殿,场子已经彻底热起来了。


    一楼中央的舞池被人群填满,聚光灯束在暗色空间里交错扫射,音乐的重低音从地板和墙壁里渗出来,透过鞋底和椅腿传递到每一个坐着的人身上。


    舞池中央的台子上,几个年轻男人正在随着节奏律动,动作奔放而流畅,衣料在灯光的切换间不断变换着颜色,有时是深蓝色,有时是暖金色,有时被突然切过的红色光束染成一整片流动的火。


    他们的线条在聚光灯下被拉得很长,年轻、紧实、毫无保留地展示着身体各处的曲线和力度。


    整个场子里弥漫着酒精和香水混在一起的温热气息,空气里有一种被太多人同时呼吸之后微微发黏的质感。


    沈西禾坐在三楼的露台,从这里往下看,视野刚好能覆盖住一楼大半的区域,包括舞池中央的台子和周围那些散落的卡座。


    她靠在藤编沙发的靠背里,手里端着一杯薄荷色的饮料,杯壁上的水珠在她的指尖下方凝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她的姿态看起来是松弛的,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肩膀靠着沙发的扶手,目光落在下面那些流动的人影和灯光上,但那些灯光并没有真的进入她的专注范围。


    旁边坐着的沈棠要比她有兴致得多。


    她靠在露台边缘的栏杆上,手肘撑着金属横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正看得津津有味,目光从舞池中央那个正在旋转的男人身上移到旁边站着的另一个身上,又从那边移回来,嘴角一直带着一点“这确实不错”的弧度。


    她的两侧各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长得都不错,五官干净利落,肩膀的线条在薄薄的衣料下面隐约可见,都带着那种被精心打理过的气质。


    其中一个靠她近一些的正在侧头跟她说话,声音在音乐声里被压得很低,沈棠偏头听了两句,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又把目光转回楼下。


    “你这地儿男人的质量倒是越来越高了。”沈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鉴赏式的认真,“上次来还没这么齐整。”


    沈西禾收回那些散着的目光,落在沈棠身上,语气淡淡的:“就是一群跳舞的,你要是喜欢哪个,带走就行,不用跟我报备。”


    沈棠从栏杆上直起身来,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暖紫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放松一些,可能是因为这是她在自己的地界上,不需要端着什么:“那等会儿我可好好挑挑。”


    旁边那个离她近的年轻男人听到这句话,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身,露出一个年轻而直接的表情:“姐姐你不带我吗?”


    沈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眉眼间扫过,然后弯了一下嘴角:“你啊,你太小了,姐姐怕你吃亏。”


    那男生听了也不恼,笑了一下退了回去。


    沈西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了一眼沈棠:“不是说你觉得和我表哥合作的魏凌长得好吗?怎么,没拿下?”


    沈棠道:“那男人太高冷了,撩不动,而且人家据说还有个白月光,现在又回了沪城,天高皇帝远,算了。”


    沈西禾难得地笑了一下:“第一次看你还有说拿不下的人。”


    “那怎么了。”沈棠理直气壮地靠回栏杆上,“我是挑人不是没品,魏凌那种确实有难度,我承认,不过……”


    她偏过头看着沈西禾,揶揄道:“您呢?您今天来这儿不是为了躲人?”


    沈西禾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低下头看着杯子沿口那层正在慢慢消散的水珠,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就是爱看。”


    沈棠笑了一声:“行,你说什么是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往下走。


    音乐声从楼下漫上来,在露台半开放的空间里和夜风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带着节奏感的背景音。


    沈西禾重新把目光落回楼下,看着舞池里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


    过了一会儿,沈棠的目光在楼下一扫,忽然定了一下。


    她的视线从沈西禾脸上移开,落在二楼靠围栏的某个位置上,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人影和记忆里某个画像对得上号。确认之后她侧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二楼那个人怎么看着像你表哥的老婆?我记得叫倪夏吧?”


    沈西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二楼露台靠围栏的那张桌子旁边。


    倪夏和戚许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瓶已经开了的酒和两只杯子。


    暖紫色的灯光从她们头顶洒下来,在倪夏的侧脸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正侧着头听旁边的戚许说什么,手里握着杯子,姿态安静,像是那种在热闹场合里依然带着一层透明保护罩的人。


    沈西禾看了两秒,确认了,确实是她那位小表嫂。


    “我这位小表嫂怎么来了?”沈西禾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沈棠弯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促狭:“难不成是孟总魅力不行?”


    沈西禾没有接她这个玩笑,已经伸手拿起了桌面上的手机。


    她翻到通讯录找到孟砚南的号码,按下去的时候抬眼看了沈棠一眼:“我先打个电话,上次我这位小表嫂来了我哥差点没把我这地拆了。”


    沈棠朝她挥了一下手:“快打吧,我帮你看着点。”


    ——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


    孟砚南坐在后排,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沈西禾刚打进来的那通电话的记录。


    他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挂断之后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膝盖上。


    面上是平静的,他靠在座椅靠背上,姿态和平时坐车时没有太大区别,肩线放松,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那段被车灯和路灯照亮的路上。


    但孟砚南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握着手机边缘的力道比他平时重一些。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前方,但那些车灯和路灯的光线正在从他的视线里穿过去,没有在他的注意力里留下任何痕迹。


    好得很。


    他开了一整天的会,从早上到傍晚,在谈判桌上保持专注,在季度汇报会上把那些游离的念头一次次拉回来。


    而她在找了他一次之后,直接来了温莎夜殿看那些穿着很少布料、在聚光灯下扭动身体的、年轻的男人们,她大概不会盯着看,她不是那种性格,但她坐在那里,她的视线难免会扫过去。


    她看到了那些年轻的脸、年轻的身体、那些正在对她这个方向展示着什么姿态的线条和轮廓。


    昨天晚上和他的矛盾都还没有解决,今天就坐进那种氛围里,喝他不在旁边倒的酒,看他不能陪她一起看的灯光和表演。


    先是孟叙白,后是别的跳脱衣舞的男人。


    夏夏,你的目光什么时候能看到我。


    “开快一点。”孟砚南低声道。


    周特助应了一声,在车速在允许范围内稍微提了一些。


    温莎夜殿的霓虹灯牌越来越近,光线透过车窗在孟砚南脸上明明灭灭地交替着。


    作者有话说:


    沈棠的篇幅在本文不会多,在沈西禾的文里会多一些,姐妹两个都把男人当心情好就逗一逗的小狗~马上孟总占有欲大爆发!!!


    第53章 吃醋我就这样卑


    沈西禾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转身走回露台的方向。


    她迈出两步的时候目光还落在二楼的方位,只是坐下来那片刻的功夫,目光再回去的时候,那个卡座里已经空了。


    她站在露台边缘微微眯了一下眼,目光在二楼那些半开放式的卡座之间扫了一遍,确认了,没有看错,刚才倪夏和戚许坐的那个位置只剩一只还没收走的空杯和一瓶已经见底的酒,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沈西禾转头看向沈棠,沈棠正靠在藤编沙发的靠背上,手里转着一只已经喝了大半的酒杯,旁边的两个年轻男生正在低头说着什么小话。


    注意到沈西禾的目光,沈棠微微扬了一下下巴:“走了,我看她们往一楼门口那边走了,就没叫人拦着。”


    沈西禾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沈棠脸上移到露台边缘,又往下扫了一眼一楼大堂方向,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走多久了?”


    “就你打电话那会儿。那个穿黄衣服的,你表嫂旁边那位朋友,走得特别快,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急事似的,拉着你表嫂就往楼下走了。”沈棠坐直了一些,把酒杯放在桌面上,认真看了一眼沈西禾的表情,“怎么,有问题?”


    沈西禾没有回答,手已经伸向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她拎起来披在肩上,快步朝露台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去看有没有不长眼的拦她们,一会儿就回来。”


    沈棠在身后朝她扬了扬杯:“行,我等你。”


    沈西禾没有回话,她穿过露台出口那段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踩着楼梯快步向下,绕过三楼拐角的时候用手按了一下栏杆借力,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穿着西装和低跟鞋的人该有的速度。


    经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走廊,没有倪夏和戚许的身影,那说明她们真的已经下了楼。


    她的步伐没有减慢,继续往下,在一楼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


    大堂里灯光比楼上亮一些,她站在那里看到两道人影正穿过大厅朝正门方向走去。


    戚许走得确实很快,倪夏被她拉着走,大衣的衣摆在空中微微飘起,她的背影看起来比白天瘦一些,踩着低跟短靴的步幅被戚许的速度带着。


    沈西禾没有追上去拦住她们,只是站在那根柱子旁边的暗处,目光跟着那两道背影穿过大堂。


    她看到她们经过旋转门时旁边有几个人,两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门边抽烟,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大堂里扫了一圈,又在倪夏和戚许经过的时候不自觉地追着她们的背影多看了几秒。


    沈西禾的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确认了他们只是多看了几眼,没有跟上去的意图,才把目光收回来。


    倪夏和戚许推开了旋转门,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倪夏大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两个人走出去之后旋转门恢复了平稳的转动。


    沈西禾站在暗处看着那扇门合拢,又停了两秒,然后她侧了一下头,看向正门外的街道方向。


    一辆深色的轿车正好从街道那一侧驶过来,在正门不远处放缓了速度。


    车身在路灯和霓虹的交错光线下泛着一层内敛的暗光,线条沉稳,车牌在夜色中不太清晰,但沈西禾对那辆车熟悉得不需要看清车牌也知道是谁的。


    她看到车在后排车窗的位置降下来一小截,窗框里露出一道被路灯和霓虹交替照亮的轮廓。


    之后沈西禾没有再看下去,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大堂里面走回去。


    在经过前台的时候和值班的领班点了一下头,然后沿着楼梯重新走回三楼的露台。


    沈棠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的酒杯已经换了一杯新的,看到她回来的时候微微挑眉:“怎么样?”


    沈西禾把外套脱下来重新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薄荷色的饮料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送到门口了,正好有人来接。”


    沈棠没有追问是谁,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端起自己那杯酒朝沈西禾举了一下:“那就行了,别皱眉了,你皱眉的时候看起来比我爸还严肃。”


    沈西禾瞪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话,但她靠回沙发靠背的时候肩线确实松了下来,嘴角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弧度像是被露台上那阵夜风轻轻吹了一下,一闪而过。


    露台上的音乐还在继续播放着,从下面舞池漫上来的声音被夜风搅散成一段一段的碎片。


    沈棠旁边那两个年轻男生又凑过来聊起了什么,逗的沈棠直笑,沈西禾靠在沙发里端着自己的杯子,目光落在远处那条被灯火勾勒出来的城市天际线上,没有再往楼下看,也就不知道此时有一个人在盯着她看。


    ———


    温莎夜殿正门外的风比想象中要冷一些,夜风从街道拐角灌进来。


    倪夏站在旋转门外面微微缩了一下肩膀,大衣的衣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她的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在想要不要给孟砚南发一条消息问一下他开完会了没有。


    戚许站在她旁边,正在低头翻手机上的打车软件,嘴里念叨着“这个点了代驾应该不难叫,是我送你回去叫你老公来接你呀。”


    倪夏正要开口说什么,黑色的宾利从街道那一侧驶过来,在她们面前放缓了速度。


    那辆车戚许是认得的,车身线条的轮廓在路灯和霓虹交错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内敛的暗光,挡风玻璃后面的驾驶座上坐着人,但后排车窗落下来的时候,露出的那张脸才是让她一下子站定的原因。


    孟砚南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灯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道轮廓,下颌的弧度、眉骨的线条戚许认得。


    她是见过孟砚南的。


    大学的时候,很多次。


    倪夏的大学毕业典礼,是孟砚南来的,坐在台下靠前排的位置,拍完照之后和倪夏一起在校园里走了一段路,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时候戚许远远地看过他,笑着跟倪夏说“你哥哥对你可真好”,倪夏当时没有纠正她,只是说“嗯,他对我很好”。


    再后来,倪夏搬宿舍的那天,是他开车来接的。


    实习转正的那天晚上,是他请吃的饭。


    可以说,几乎倪夏所有重要的时刻都是孟砚南在。


    戚许曾经还因为这个气度不凡的男人问过是不是倪夏的男朋友,但倪夏那时候只是说自己寄养在孟家,这位是自己的哥哥,戚许也就没有再多问什么。


    但此刻的孟砚南这个时间点来,绝对不是哥哥这么回事。


    据说上次采访这位孟总已婚,倪夏也是已婚,两个各自结婚的人,在这个孟砚南来到这里的情况,好像只有一个。


    戚许的脑子里那些画面正在快速地重新排列。


    她想起倪夏结婚之后自己问过很多次“你老公到底是谁”,倪夏每次都含糊其辞,想起倪夏无名指上那枚粉色的钻戒,想起每次倪夏提到“他”的时候嘴角那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戚许还没来得及把那些念头完全理清楚,车门已经开了。


    孟砚南从车里下来,步伐不紧不慢,穿过那几步的距离走到两个人面前。


    外套衣摆在夜风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看戚许,目光先落在倪夏脸上,她的脸颊因为酒精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眼睛在霓虹灯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湿亮一些,手里捏着手机,像是正在犹豫要不要给什么人发消息。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侧身,从戚许身边伸出手,把倪夏从夜风里接过来。


    孟砚南的动作很自然,手臂绕过她的后背,手掌贴着她的肩膀位置,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他的掌心隔着大衣布料传来温度,在稍冷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倪夏被他带着往他身边靠了一步,鼻尖擦过他外套的领口,闻到他身上那种她熟悉的、木质调的淡淡气息。


    然后孟砚南抬起眼来,看向戚许。


    他的表情已经没有刚才上车前那种沉沉的暗色了,恢复成了那种平稳、礼貌的姿态,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风里被城市背景音衬得格外清晰:“谢谢你照顾她,我现在带我妻子回家。”


    倪夏被孟砚南揽在怀里,肩头贴着他大衣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几层布料传过来。


    她侧过头,看到戚许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她的表情像是正在快速处理一段刚刚接收到的大量信息,目光在孟砚南和倪夏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找到合适的话。


    孟砚南朝戚许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带着倪夏转身朝那辆停在路边还亮着车灯的车走过去。


    周特助已经站在车门旁边了,他提前一步拉开车门,动作利落而安静。倪夏低头弯腰坐进后排的时候,感觉到身后的夜风被车门关在了外面,车内的暖气和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过来。


    孟砚南跟着上了车,在她旁边坐下,车门合拢发出一声不重的闷响。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移动,温莎夜殿那面流光溢彩的外墙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路灯的光在车厢里交替亮起又暗下,在两个人的肩头画出流动的光影。


    戚许站在温莎夜殿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离,尾灯在街道尽头缩成两个红点,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夜风还在吹,门前的霓虹灯牌在她身后发出细碎的电流声。


    她慢慢收回了目光,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角。


    “……孟砚南。”戚许小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原来,倪夏那位隐婚的丈夫就是孟砚南。


    ——


    车子在城市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


    周特助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车速保持在一个不急不缓的节奏。


    车子直行了两条街之后,他伸出手,无声地触了一下中控台上方的一枚按键。一道深色的隔板从座椅后方缓缓升起,把前排和后排的空间分隔成了两个独立的部分。


    隔板升到位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咔”,然后车厢里变得更加安静了。


    倪夏靠在座椅上,感觉到身侧的重量和温度正在以一种她不太确定的方式靠近。


    她没有转头,但孟砚南的手臂已经从她身后绕了过来。


    先是搭在座椅靠背上,然后慢慢地、像是给她留了足够多的反应时间一样,环过了她的肩膀,手掌贴着她的上臂外侧,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他的动作是不由分说,不由她抗拒的。


    倪夏顺着那股力道往他的方向靠了靠,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过,托着她的身体,把她从座椅上轻轻地抱到了他腿上。


    她的侧脸贴着大衣的衣领,肩膀靠在他的锁骨位置,腿弯自然地搭在座椅边沿。


    他外套的衣领上带着他惯有的气息,木质调的,比她记忆中的淡一些,但那种熟悉感在安静的被隔板分隔成两人的车厢里变得格外明显。


    她能听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拍,隔着衣料传来的,稳定而沉。


    倪夏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胸口位置,掌心下方是他呼吸的起伏和衣物下包裹的体温,他在她坐稳之后没有松开环着她腰的手臂,手掌贴在她的腰侧。


    安静的车厢里只有暖风机的低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那层隔板把前排的一切都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里,倪夏靠在他的肩窝里,平复着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开口,声音从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隙里传出来的:“……孟砚南。”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深处传上来:“嗯。”


    车内的安静再次持续了一会儿,倪夏靠在他的肩窝里,听到他的心跳正在从刚才那种平稳的节奏里微微变快了一点。


    她正想开口说什么,他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一些。


    “你今天下午来过公司。”孟砚南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倪夏在他怀里微微偏了一下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来过。前台说你不在。”


    “我知道。”孟砚南说。


    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背上,贴着肩胛骨的位置,指尖沿着脊柱那条线慢慢地、像是正在用触觉确认她的轮廓,“秦川跟我说了,我在开会,手机没看。”


    “嗯。”倪夏在他怀里轻声应了一下,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胸口,“我后来回去了,戚许说杨总找我。”


    孟砚南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倪夏。”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大多数时候是“夏夏”,偶尔在床上的时候是“宝宝”,连名带姓地叫的时候通常是他心里正在翻涌着什么他自己正在努力压着但已经快要压不住的边缘,“你今天去温莎夜殿,是去喝酒的。”


    倪夏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僵了一下。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她后背上停住了,没有继续滑动。


    “嗯,戚许说——”倪夏开口,声音在准备解释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微微上扬。


    “我知道。”孟砚南的声音不高,但他的手指从她后背收回来,转过她的肩,用指腹轻轻抬了一下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车内的光从窗外流进来,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明灭的亮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和她对视的时候他的那层往日温和的温度正在变冷,那些更原始、更直接的占有欲作祟着,他勉强控制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你坐在二楼露台,旁边是舞池,你可以看到下面那些热舞的男人。”


    倪夏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


    此刻的孟砚南似乎极度危险,他很少有这种表情,平日维持的温柔全部打破,露出底下那些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东西。


    “你知道我昨天一整晚没睡。”他说着,拇指沿着她手背上的一根骨节慢慢地滑过去,用触觉确认她每一寸轮廓,“我今天开会的时候,每隔一会儿脑子里就会浮起来你站在书桌前说‘协议结婚’的样子。”


    他停了一拍。


    窗外有一辆车超过他们,车灯的光从侧窗划过,在他脸上切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线。


    “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孟砚南低声道,“我生你的气,气你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气你把那两封信藏起来不让我知道。但更多的时候我在气自己,我在想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才让你觉得我们之间只是一份协议。”


    倪夏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孟砚南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阻止了她。


    “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你在哪,在做什么,想让自己不去想你,”孟砚南继续说,“但我打开手机的时候看到秦川说你给我打过电话,前台说你在楼下等过我,我就想,那是否也能证明你也有一点在意我,也许我应该直接回去找你,而不是继续坐在办公室里等那些会一个一个地结束。”


    孟砚南的手指从她肩头滑下来,沿着她手臂的外侧慢慢地滑到她的手腕,然后收拢,把她的手指握进他的掌心。


    “后来我知道你去了温莎夜殿。”他停了一下,喉咙的起伏隔着衣料贴着她的额角,“我坐在车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在那里,在看别的男人跳舞,那些年轻的男人,穿得很少的男人,我平时不会想这些,但那一刻我在想,她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才需要去那里看别人。”


    倪夏抬起手,指尖贴上他的下颌边缘,轻轻扳过他的脸,让他低头看她。


    她的目光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不是,我不是去看别人跳舞的…我…”


    孟砚南的手指按了一下她的嘴唇。


    “我知道你可能不是要特意去看别人,但我还是生气。我知道这样不对,知道你不该为我的不安全感负责,但我控制不住,我想到你坐在那里,想到那些男人可能会看到你,想到你会不会在某个瞬间觉得——”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那几个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最终害还是说道:“——觉得他们比我好。”


    孟砚南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我不想再装谦谦君子了,那从来都不是我,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想让其他男人知道他们连看你一眼都不该,我想让你知道——”


    他终于低头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带着一层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外渗的涩意,“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温和的人。”


    倪夏看着孟砚南,此刻他的手指从她嘴唇上移开,沿着她下颌的弧线慢慢滑到她的脖颈侧面,指腹贴着她脉搏跳动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他的掌温,和他指腹下自己正在加快的脉搏,两个人的心跳在不同的频率里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相碰。


    “我吃醋,我记仇,我小心眼,你和孟叙白一起长大的那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嫉妒,你给他回信的那封,我昨天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那些充满你们曾经情意的那些话,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的大拇指在她下颌边缘来回摩挲,倪夏的脸正被他轻轻托着,他能从她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轮廓,正在那两小片明亮的光里被清晰地映出来。


    “我就是这样的卑劣又不堪,只想让你的眼里只有我一人。”孟砚南一字一句道,“你昨天说的话我听到了,但认真地看着我,再说一遍,你有没有把那些只是当作协议。”


    作者有话说:


    你终于说出口你对我感情也很重~


    第54章 回应孟砚南,我


    两个人相贴得如此近,倪夏的鼻尖几乎埋在他大衣的领口里。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忽然闻到一层极淡的陌生的气息,混着他惯有的木质香,底下压着一丝不属于他日常的气味。


    是烟草。


    很淡,像是被风吹散了大半之后残留的一缕尾调,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她几乎不会注意到。


    倪夏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胸口,没有移开,但那缕烟草气在她心里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孟砚南似乎是抽烟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倪夏十八岁,对外界什么都懵懂,又对什么都很好奇。


    那是她人生中最长的一个假期,别的同学都在计划着旅行、聚会、通宵玩乐,但她刚从失去父母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不久,对那些热闹的事情提不起什么兴趣。


    大多数时候她待在孟家老宅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偶尔下楼去客厅倒水,路过的时候看到偌大的宅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那阵子孟老爷子应老友之约出去散心了,有一段时间不在家。


    孟叙白还在国外上大学没有放假,孟徽舟也住校,整栋老宅只有倪夏一个人住在里面,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本书,边吃边看。


    孟砚南工作忙,大多数时候住在公司不回来,偶尔深夜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两个人像是同一栋房子里两条交错开的线,只在纸面上有重合的痕迹。


    但孟老爷子临走前交代过他,让孟砚南多照顾一下这个刚高考完的小姑娘。


    某天晚上孟砚南回来拿一份文件,路过餐厅的时候看到倪夏一个人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面,眼睛却落在摊开的书本上,筷子夹起一筷面送到嘴边,面的味道她大概并没有尝出几分滋味。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低头翻页的侧脸,然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说了一句:“假期有什么安排?”


    倪夏被他的声音拉回来,从书页上抬起眼,说道:“也没什么安排,就是在家看看书。”


    她合上书本的时候封面朝上,是一本关于新闻传播理论的教材,页边用铅笔做了不少批注。


    孟砚南目光扫过那本书的封面,又看向倪夏的脸。


    她那时候十八岁,眉眼之间还有一层没被完全打磨过的、温润的稚气,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垂下眼睫。


    “这些书很有意思?”他问。


    孟砚南的声音比他平时在家说话时稍微柔和一些,大概是因为对面坐着的还是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他不想吓到她。


    倪夏点了点头:“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知识。”


    孟砚南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他看着对面那个正低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面条的小姑娘,忽然开口说:“如果你在家无聊的话,我带你去公司怎么样?”


    倪夏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去孟氏吗?”


    “嗯。”他说。


    倪夏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还是不了吧,我怕到扰你工作,况且我在家看这些还挺有意思的。”


    孟砚南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不会打扰我工作,你不是想学新闻专业吗?那可以多去看看现实里的人是怎么交流的。新闻说到底是在和人打交道,平时我谈事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观察,看每个人的表情和动作,新闻里有一项很重要的技能就是解读人的微表情,多看点活人的反应,比看书管用。”


    倪夏的眼睛亮了一下。


    孟砚南说的那些话像是把一个她只在书本上见过的的概念可视化。


    她想了想,声音里带着一层犹豫:“真的不会打扰你们工作吗?”


    “不会。”孟砚南说,他看着她那副想答应又怕添麻烦的样子,嘴角有一个他自己也没太注意的弧度,“你坐在旁边不说话就行,有疑问可以记下来,等会后我跟你讲。”


    倪夏点了点头,笑意从眉眼间漫开:“那我去,谢谢哥哥。”


    孟砚南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借着那个动作挡住了自己嘴角正在加深的弧度。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成了平常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嗯。”


    从那之后,孟砚南每天上下班都带着倪夏。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抱着一本书,偶尔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出神,偶尔低头在页边上记几笔。


    到了孟氏之后她就在他办公室角落里那张特意为她添置的小桌子上看书,桌面上除了课本、笔记和一支笔,还放着一盆她从家里带过来的小多肉,圆滚滚的叶片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绿色。


    那盆多肉被她照顾得很好,叶片饱满,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孟砚南开会的时候也会带着她。


    她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本速记本,偶尔抬头看一圈会议桌边的人的脸,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孟砚南会在会议结束之后把她叫到一边,翻开她的速记本,指着其中某一条问她:“你写‘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尾有细微的抽动’,你注意到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倪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记录,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在你说到成本控制那一段的时候。”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猜测,“他是不是对那个数字有意见?”


    孟砚南点了点头,他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继续问:“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在会上当场提出来?”


    问问题的时候目光会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用自己的观察力走完那一步。


    倪夏想了想,说:“因为他想先观察其他人的反应?或者他不想第一个站出来。”


    “都有可能。”孟砚南说,他带着她把那一点从会议观察中摘出来,放到更大的框架里去看,像是一个人正在把一块拼图轻轻挪到她手里,等她自己去发现它能和哪一块嵌在一起。


    那些引导式的提问和耐心的等待,后来成了倪夏在和他相处的过程中慢慢习惯的节奏。


    孟砚南不会直接给答案,但他会带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完那段路。


    那种引导像是某种慢火煮水的过程。倪夏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在她和他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她的视角正在被他带着慢慢地拓宽。


    不只是关于会议桌上那些表情和话语的解读,还有关于她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


    从书本上的理论到他带着她观察的活生生的人,从“应该怎么做”到他引导她走完的“你自己怎么看”。


    那些被他轻轻推着走过的小路,后来成了她作为记者最底层的判断力的一部分,那些判断里有他的影子。


    她后来写的那些能让人愿意把真话告诉她、能把不同角度的碎片拼成完整画像的报道,有一部分地基是在那个夏天被他一块一块铺好的。


    有一天下午,孟砚南开完一个长会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一些,肩膀的线条绷着,大衣没有脱,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倪夏坐在角落里的小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速记本上写什么,听到他进来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背影在落地窗前站了几秒,然后他侧过身,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个烟盒,抽出一根。


    孟砚南大概是忘了她还在,或者那一刻他心里装着的其他东西太重了,让他没能像平时一样控制住所有细节。


    那是倪夏第一次看到孟砚南在她面前抽烟。


    他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微微偏着头,打火机的火光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一闪,然后他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窗外。


    他抽烟的样子和他做其他事时一样利落。


    手指修长地夹着烟身,烟气在午后的光里散开成一层薄薄的蓝灰色雾纱,从侧面勾勒出他鼻梁的弧度和下颌的线条,侧脸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比平时更深邃一些,眉骨和下颌之间的明暗交界线被薄烟柔化,让他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加了一层质地更沉的滤镜。


    倪夏看着他,手不自觉地停在了本子上面。


    然后她被烟气呛了一下,轻轻咳嗽了两声。


    那声咳嗽很轻,像是她自己已经尽量压着,但孟砚南还是立刻听到了。


    他转过身来,看到她正低头用本子边缘挡着口鼻的样子,指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把烟在窗台的烟灰缸里捻灭。


    烟头被按灭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把烟盒也收回了内袋里。


    孟砚南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声音里带着一层被他自己压平了但还能感觉到一丝余绪的歉意:“抱歉。”


    “没事的。”倪夏放下本子,摇了摇头,“就是不太习惯。”


    孟砚南看着她,站了两三秒。


    窗外午后的光在他肩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表情在被光线浸透的时候显得比平时清晰一些。


    “嗯,”他说,“以后不抽了。”


    倪夏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你不用因为我改变什么”,但他的话已经落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没完全理清楚的轻轻犹豫:“没事的,我……不用因为我改变什么。”


    孟砚南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自那之后,倪夏再也没有看到过孟砚南抽烟,也没有再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


    他办公室窗台那个烟灰缸后来被收走了,倪夏也没有再问过他抽不抽的问题,那件事像是两个人之间一次短暂而清晰的默契。


    直到现在,直到她靠在他怀里,呼吸贴着他大衣的领口,闻到了那缕极淡的、被夜风吹散大半之后残留的烟草气息。


    她伏在他胸口,听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奏正在慢慢地,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浮现。


    他戒烟了好几年,从来没有破过。


    他是在这两天,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些她不知道他一个人在书房里或者办公室里度过的时刻,又重新点起了那根被他放下了多年的烟。


    那大概是真的被气到了。


    倪夏从前那时候还不完全明白“不抽了”三个字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一个人把自己的一部分习惯戒掉了好几年、从来没有让它重新沾上自己的生活,他愿意为一个人做到这一步,大概是真的在意那个人。


    倪夏抬起手,手指轻轻搭在他下颌边缘,掰过他的脸让他低下头来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和她的相遇,他的眼底那层暗色还没有完全收尽。


    于此同时的孟砚南感觉到倪夏微微吸了一下鼻子,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她的手指从他胸口抬起来,搭在了他下颌边缘,就知道她已经发现了。


    他戒烟很多年了。


    从那个夏天开始。


    直到昨天晚上。


    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她的那句“只是协议结婚而已”还在他耳朵里转着。


    孟砚南从来不知道一句话对他的影响可以这么重。


    他坐在椅子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夜色从深蓝变成墨黑,又从墨黑变成城市边缘那些灯火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了那盒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一直没有动过的烟。


    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他的喉咙被呛了一下。


    很多年没有碰了,烟雾在肺里铺开的时候带着一种久违的、生涩的刺痛。


    办公室里的灯只开了一盏,暖光把烟雾照成一段一段流动的蓝灰色光带,在他的轮廓周围缓缓地卷曲又散开。


    那一整夜他靠在椅背上,烟灰缸里的烟蒂从一根变成五根,又变成七根。


    烟雾缭绕着,在办公室里积成一层薄薄的、朦胧的屏障,但他心里的烦躁没有被那一根接一根的烟带走哪怕一点点。


    孟砚南想起这几个月。


    她坐在餐桌对面低头喝汤的样子,她在他帮她夹菜的时候轻轻说“谢谢”的声音,她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饭时嘴角那个她自己也没察觉的弧度。


    那些他以为他们在朝着好的方向走的证明,但如今却证明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孟叙白,年轻,和她有共同话题,占了她那么多美好的时间。


    而倪夏心里从头到尾只有别人,这样孟砚南不可控制的烦躁,这种情绪自从他成年后几乎没有,接手公司后更是,孟氏的掌权人必须做到不喜于形色,但在倪夏面前,他溃不成军。


    孟砚南承认自己的心眼小,自己是无比的嫉妒孟叙白,嫉妒他年轻,嫉妒他能够和倪夏有共同话题,更嫉妒他占了倪夏那么多美好的时间。


    同时也有几丝自卑。


    是的,自卑。


    他除了权势和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可这人人攀附权势并不是倪夏所要的。


    孟砚南多么希望自己也可以年轻几岁,可以从倪夏来到孟家开始就光明正大的接近她,站在她的身边。


    那一整夜他坐在烟雾里,想了很多。


    第二天的会议,他坐在长桌尽头的那个位置上,面前摊着汇报材料,各部门负责人轮番发言,心里也全是她。


    但他听到秦川说她来找过他的那个瞬间,那种烦躁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她来找过他,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在找他。


    那个念头让他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绷着的某根弦轻轻松动了一下。


    所有那些翻涌着的情绪在听到那句话说出口的一刻,停在了不远处,换上了另一种念头。


    她是他的。


    倪夏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他们已经结了婚,已经在一张纸上签了字。


    在他这里,没有离婚这种选项。


    无论她心里那个人是谁,无论她在意的那些时光里有没有他的位置,她以后的人生里都会有他。


    倪夏喜欢什么样的,他就变成什么样的。


    倪夏想要什么,他就学着给什么。


    他不需要去填补那些他缺席的过去,他只需要把以后的日子走好,走成她愿意看他的方向。


    不需要她爱上她,他至不需要她立刻承认什么。


    他只需要她还在他的生活里,还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总有一天,当她把那些旧的时间从心里慢慢腾空的时候,她会看到他已经站在她面前等了很久了。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一直盘旋着。


    直到此刻,两人对视,再也抑制不住。


    倪夏问道:“抽烟了?”


    孟砚南嗯了一声。


    倪夏从他怀里直起了一点身,抬头看他的时候目光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一点点的说道:“我那天晚上说的那句协议结婚不是真的,是我被自己逼急了之后自己蹦出来的,那句话出来之后我就知道我说错了,但你当时已经转身走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孟砚南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睫在从窗外流进来的光影里微微垂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像是在给她留出一个足够她把她想说的全部说完的空间。


    倪夏似乎在他的目光中汲取了力量,继续说道:“那封信我留着,是真的忘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


    “我确实曾经对二哥哥…孟叙白有过一点心思,那时候我刚到孟家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怎么跟人说话都要先想一遍。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安全的人,那时候我不知道依赖和喜欢的区别,所以我把那种安心当成了一种可能。”


    “但那种心思在他和白薇结婚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不是因为他结婚了我才放下的。是在他决定为了股份去联姻的时候,我发现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他想要的是证明自己、是拿回他觉得自己应得的东西,我想要的是安稳的生活和喜欢的工作,那之后他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位兄长的身份了,再也没有别的。”


    倪夏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小声的道:“其实我能感觉到你的心意。我不是傻,我只是….不敢确定,我在想,你会不会也觉得这段婚姻只是两年的事,会不会两年之后你就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我害怕我把全部的真心都给你了,等协议到期的那一天你走的时候,我连自己都找不回来。”


    “也害怕自己不够好,你身边的人那么多,比我漂亮比我能干比我周全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偏偏选了我。”


    倪夏说完那些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正在从某种被压住的节奏里松开。


    而后,孟砚南低下头,把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我从来没有想过两年就结束,从我跟你结婚开始,我就没有想过要结束。”


    他把她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掌心里,指腹贴着她的手背。


    “我很早就喜欢你。”孟砚南道。


    此刻他将他的心迹全部剖出:“你大概不知道,在你答应和我结婚开始我有多开心。”


    “我不是因为想要一个太太才选择你,而是因为有你,才有孟太太。”


    “才让我觉得结婚这件事有了意义。”


    说着,孟砚哪像是开玩笑似的,刮了刮倪夏的鼻子笑道:“至于我会不会变成孟叙白那样,就得孟太太亲自来监督,我愿意用我的余生去证明这件事,不知道孟太太是否愿意做监督我的那个人。”


    倪夏的眼里有泪意,听到孟砚南这句话的时候破涕为笑,伸手环抱住孟砚南,窝在他的颈侧道:“我愿意。”


    孟砚南心满意足的闭上眼,将她抱的更紧。


    “还有。”倪夏闷闷的道,“对不起,昨天是你的生日,可我却忘记了,你把云筵阁订好了,菜也点好了,那你一开始是打算和我一起过生日的。”


    “是打算和你一起过的。”孟砚南微勾唇角,“去年你做的生日面和袖扣,我记得。你说以后每年都给过。”


    倪夏听完之后从他的怀抱中离开,认真的看着他,说道:“我明年不会再忘了,真的。”


    孟砚南看着她,两只手重新握住她放开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合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嗯,那你欠我一顿,明年补给我。”


    “一顿饭怎么能把两顿补上。”倪夏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服气。


    “那就两顿。”孟砚南说,眼里的笑意正在慢慢地浮上来,“明年请我吃两顿,一顿补今年的,一顿过明年的,我给你记着。”


    倪夏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说:“好,每年都给你过,永远不会忘。”


    孟砚南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耳廓,对视之间,温热的唇沿着她耳后的弧线慢慢滑到她的颊边。


    他的嘴唇贴着她脸侧的那一小片皮肤,声音从那个位置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被他呼吸低沉的质地:“那我现在可以讨要生日礼物吗?”


    倪夏被他蹭的很痒,躲了一下:“你想要什么礼物?”


    孟砚南含糊的问道:“可以亲你吗?”


    倪夏靠在他颈侧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带着一层被笑意浸透的无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礼貌了?”


    孟砚南笑了一下,笑声从胸腔里传过来,倪夏贴着他的锁骨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动。


    “原来我在孟太太眼里并不是一个礼貌的人。”孟砚南笑道,“那我就用点不礼貌的方式。”


    倪夏依然没有抬头,但她环在他后颈的手臂收拢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这个姿势对他说“可以”。


    孟砚南低下头的时候,嘴唇落在她额角上。


    没有急着往下,只是落在那里,然后慢慢的沿着她的眉骨滑到眼尾,在那里停了一拍。


    倪夏微微合上的眼睫在他唇下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是鼻梁侧面的弧度,然后是嘴角,然后他侧过头,轻而稳地覆上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恭喜孟总三十万字了终于等到了表白,终于两情相悦!普天同庆啊这本差不多四十多万字才会正文完结喔


    第55章 车子哥哥…老公


    车内的温度正在以一种隐秘的速度攀升着。


    隔板无声地立在前后座之间,把那一段铺着深色地毯的空间隔离成了一方被暖风和彼此呼吸填满的小世界。


    窗外的路灯和霓虹交替着从车窗外流过,在两个人的轮廓边缘切出一道一道暖色的边线。


    倪夏的手指还扣着他的掌心,他的体温贴着她的手背。


    他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温度不烫,手掌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些,她的鼻尖蹭过他的下颌,那个角度刚好让吻可以更深一些。


    孟砚南的舌尖在她唇齿之间慢慢地滑过去,不疾不徐,勾着她,和她缠吻。


    那个吻持续的时间比她预想中要长一些。


    孟砚南松开她的时候,她的气息还没完全缓过来,唇瓣微启,带着被他触碰过的温热。


    她在他怀里微微仰了一下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温温热热地交缠在一起,没有急着拉开距离。


    她闭着眼,声音里带着一层被酒意浸润过的柔软:“孟砚南,我觉得好幸福。”


    他听了,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上,片刻后才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低地把她的话又念了一遍:“嗯,我也觉得好幸福。”


    她在那句话落进耳中的时候,被他呼吸的气息烫得轻轻缩了一下肩膀。


    那层微醺的感觉正在缓慢而不受控制地从她的意识边缘漫上来,把她原本收着的那些边界,在酒精和他体温的双重作用下,一层一层地融软了。


    她的披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肩头滑了下去,落在大腿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露出脖颈到锁骨之间一整片被车内的暖风焐得微温的、白净的皮肤。


    倪夏在他怀里微微仰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刚好让她的喉结上方那一小片弧度暴露在他的视线里,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带着酒精浸润过后特有的那种松散而直接的亮度,然后她凑上去,舌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喉结。


    孟砚南只是被她碰了一下。


    其实这个吻很轻,轻到如果她没有在那一刻看着他的表情,她自己大概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孟砚南喉结上方的皮肤在她舌尖擦过之后,倪夏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咬着牙闷哼了一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被她那个舔的动作激得几乎要溢出边缘的克制。


    倪夏听到那声哼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了一下,手指从他后颈上滑下来,沿着他的衬衫领口边缘滑到他的胸前,指腹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衣料轻轻压了一下他锁骨下方的位置,然后她微微侧身,那只手从第一颗纽扣的缝隙里探了进去,指尖贴上了他胸膛的皮肤。


    孟砚南的动作顿住了,脊背微微绷着。


    她的指尖停在他胸前的位置,像是在感受他心跳的节奏。然后那只手顺着他的衣料缓缓向下移动了一段距离,最终停在了某处边缘。


    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半拍,在她经过某处时,他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这是你自找的。”


    她轻笑了一下,指尖搭在某个边沿上,没有动。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领口最上方的纽扣,动作不急,像是在等她反悔,但她没有。


    倪夏坐在他腿上,姿势让裙摆微微上移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被车内灯光映着的皮肤。她的心跳正在越跳越快,但她没有躲开。


    孟砚南低下头重新寻她的唇,这一次没有再留给她试探的空间,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气息落下来:“好宝宝,帮我把领口扯下来。”


    倪夏把他的领带和他的领口同时往下拉的时候,手指在动作的过程中微微颤了一下。


    她解开第三颗扣子的瞬间,他的衬衫前襟在她的指尖下敞开了,露出里面被车内暖光勾勒出深浅轮廓的线条分明的胸膛,他的身体在灯光的映照下带着一种她的目光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画面,那些她见过多次但每次依然会落上去好一会儿再移开的线条,正在被她的指尖轻轻掠过。


    倪夏在某一次被他带到一个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哪个方向的深处的时候,终于没能守住自己的声音,她脱口而出的时候声音被她自己压了一下但没压住:“孟砚南……不行……混蛋——”


    孟砚南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落下来,带着一层被她打断的节奏里渗出的沙哑笑意:“我碰我自己的妻子也算混蛋?”


    倪夏说不出话来,手指攥着他衬衫敞开的领口边缘,攥得指节泛白,目光落在自己攥紧的布料上,睫毛轻轻颤着。


    他偏过头,声音被什么磨得微微发烫:“换个称呼。”


    “换……换什么?”她的话在尾音里断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以更近的距离拢着她,安静地等了一拍,气息轻轻落在她耳畔,像是在替她说出那两个还没来得及落地的字。


    那两个字落入耳中的时候,倪夏心底某个角落被一片温热而满胀的暖意缓缓填满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从衣料与皮肤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带着一层因为被什么堵住了而变得比平时更柔软的触感:“……哥哥。”


    不是孟砚南以为她会说的那个称呼。


    她在那两个字滑过唇边的瞬间,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个节拍。


    她没有多想,那个称呼只是自然而然地落了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的一颗种子。但她随后感觉到他收拢的臂膀,知道他没有不喜欢。


    孟砚南贴着她的耳廓,把他所有还能说的话都压成了一片低沉温热的浑鸣,落在她发丝的间隙里,然后一切言语都被抛到了车窗外流动的夜色中。


    所有的解释、误会、隔着时间的等待和被误解的心意,都在这一方隔板围出的属于两个人的天地之间,化作了他贴着她的脖颈落下的呼吸、她攥着他衬衫布料的手指尖端微微泛白的力道、和两具正在逐渐同步的心跳声。


    ——


    车子在御景门口缓缓停稳的时候,后排车厢里的呼吸才刚刚开始从那些凌乱的长短节奏中慢慢地回归到一种可以被称为“平稳”的幅度。


    隔板依然安静地立在前后座之间,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刚才那一方被它围出来的空间里发生过什么,又像是它知道自己不该知道,所以保持了沉默。


    倪夏靠在座椅上,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胸腔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裙摆已经皱得不像样子了,布料上有一道一道被攥出来的褶皱,扣子崩了一颗,领口松松垮垮地歪着,再也不能被重新穿回体面的状态了。


    她伸手想要整理一下,手指碰到那些褶皱的时候又顿住了,好像也没必要整理,因为整理也整理不回原样了。


    孟砚南没有动,他坐在旁边,衬衫前襟还敞着,衣摆半塞半散地挂在腰际,领口那几颗扣子被他解开之后就没有再系回去。


    他看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然后他伸手拿过搭在座椅靠背上的西装外套,抖开,从她身后绕过来,裹住了她的肩膀和锁骨的轮廓。


    外套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沉沉地落在她肩头。


    他掖外套衣摆的时候手指从她肩头掠过,然后他偏过头,朝她那边的车门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走吧。”


    孟砚南侧过身,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从座椅上抱了起来,放在自己怀里。


    他的胸膛隔着那层敞开的衬衫衣料贴着她的肩膀,他的心跳在她后背的位置稳定地、一下一下地响着。


    车门被推开的时候,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干冷气息的空气。


    你下在他怀里微微缩了一下,他感觉到了,用手臂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然后他侧身跨出车门,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视线从他肩膀上方越过,看到周特助正站在离车子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头低着,目光落在地面不敢抬头。


    孟砚南经过他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交代着:“车去刷一下,明早来接我。”


    “好的,孟总。”周特助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顶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没有多余情绪的专业程度。


    孟砚南没有停顿,抱着倪夏穿过门廊,指纹锁“嘀”一声解开,门推开的时候客厅里的暖气和黑暗同时涌出来。


    他在玄关处没有停步,也没有开灯,他闭着眼也知道这条路的走向和每一个拐角的弧度。


    孟砚南径直穿过走廊,上了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倪夏靠在他的怀里,闻到他在夜风里被吹散了大半只剩下残余温度的木质气息,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慢慢地跳的节拍感觉到无比的安心。


    孟砚南把她放到了主卧的床上。


    床垫在她落下去的时候微微弹了一下,她的后背贴上了柔软的床单,发丝散落在浅色的枕面上。


    他的身体覆上来的时候,倪夏伸出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声音还带着刚才那些断续的尾音:“……我得去洗一下。”


    孟砚南没有让开,他直起身,站在床边,抬手把自己那件已经敞开的衬衫脱了下来。


    布料从他肩头滑落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把它随手放在床尾的椅背上,然后低头看着她,声音在卧室的暗光里带着一层她刚刚开始熟悉的正在被慢热浸透的低沉:“急什么,还没完事呢。”


    倪夏往床的另一侧退了一小段,手肘撑着床面往后挪了几寸,声音里带着一层刚刚经历过的疲惫和正在服软的妥协:“哥哥,我真不行了……好累。”


    孟砚南伸手靠近她脚踝的方向,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在那里,足以让她停住后退的动作。


    他的掌心安静地覆着那一小片皮肤,温热的。随即他低下头,在那个位置极轻地落了低头,连他自己也不常做这样的动作,却在这个瞬间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没事,”他的声音低低地传上来,“这次我出力。”


    倪夏哭唧唧地被他重新拉回身下的时候,男人的手正在向上攀升。


    方才在车里被打断的靠近,此刻正顺着呼吸的节奏慢慢续上。


    “叫我。”他低声说,气息落在她耳廓边缘。


    她攥着他后背的衣料,声音顿了一拍才落下:“……哥哥。”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纠正又像在等:“不对。”


    她偏过头,脸埋进枕边的暗影里:“孟砚南——”


    他离得更近了些,气息沿着她的肩线缓缓落下,温热的、缓慢的,像也在等什么。


    “老婆,”他的声音在暗光里带着一层被什么填满的质地,“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倪夏又往枕头里埋了一点点,像是想把自己藏进一个他够不到的位置,但他的气息就在她耳侧,温热地、像是正在等着她缓过来做最后那道选择题。


    她的声音从枕头和床单之间传出来,含混的、带着一层正在从喉间和心底同时升上来的酸软:“老……老公。”


    孟砚南在她喊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立刻动,只是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后颈靠近发际线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停了一会儿。


    他的呼吸落在她肩头,温热的,像是被什么放轻了的应答。


    “嗯,”他低声说,“老婆,老公在呢。”


    倪夏以为叫出那个称呼他就会停手。她错了。


    他靠得更近了些,手掌轻轻搭在她腰侧,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安静地拢着,像是要把那句话的温度再多留一会儿。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他手臂:“孟……你……”


    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羞恼和一丝被逼急了的委屈,“你刚刚都说这次你出力的。”


    他把她拉回来,声音贴着她耳廓落下来:“嗯,我在出力。”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里带着一层被她的退让和温柔填满的意味:“但出力不等于到此为止。”


    倪夏的呜咽被他的吻吞没的时候,孟砚南的嘴唇贴着下唇的弧度,含混而温柔地落下一句:“再大声一点。”


    她的声音在被他托起后背的姿势里带着一层柔软,在深色窗帘和夜色的交界处散落成不成句的音节


    孟砚南在她的名字后面加上了那个称呼,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她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个称谓,也像是在用这个称谓把她整个人重新托举到更高的位置。


    倪夏最后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只能在他的节奏里偶尔漏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吻堵住了边缘的“老公”。


    那些音节散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被卧室里暗色的、只有月光透进来的光晕裹着。


    ———


    第二天早上倪夏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像是被一辆从远处缓缓碾过的大卡车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那辆卡车还倒了回来,确认它真的把所有地方都压过了才满意地开走。


    她的腰是酸的,大腿内侧的肌肉每一动都在提醒她昨天晚上的某个被他托着膝弯的姿势,肩膀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摸上去有微微的压痛,像是被什么反复亲过同一个地方留下的印记。


    倪夏平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想要试着动一下腿,然后就被那股从臀部一直蔓延到脚踝的酸软感逼得放弃了。


    她在被子里挣扎了一小会儿,像一只被毛巾裹住了的猫,四肢找不到可以伸展的方向。


    她闭着眼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今晚不理他,明天也不理他。至少要到后天才能让自己觉得他做错了。


    那个清单列到第三行的时候,她想起昨天夜里他贴着她耳廓说的那些话,他明确的对自己的占有欲和爱意竟然还让她有几分病态的满足。


    然后倪夏发现自己正在笑,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想要把那个笑容藏起来。


    她正埋着脸悄悄笑的时候,床边传来一个声音:“我老婆在笑什么呢。”


    那个语调她很少听到,带着一层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浸透了的愉悦,尾音微微上翘着,听起来心情十分的好。


    倪夏闭着眼,感觉到他坐在了床沿边沿,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了一些。


    孟砚南大概已经起来有一会儿了,身上有刚洗过澡之后淡淡的、清爽的气息,混合着他自己的木质调温度,正在她枕边那一小片空气里缓慢地铺开。


    倪夏慢慢睁开眼。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孟砚南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衣,领口没有立起来,软软地贴着脖颈的线条,整个人看起来不是那种要去工作的正式状态,更像是一个已经等了她一会儿的人,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手机,好像他刚才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等着她醒了之后自己睁开眼,第一个看到自己。


    孟砚南看到她把眼睛睁开的时候,唇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她还有些惺忪的睡眼上,然后在她的注视中微微低头,凑近了一些。


    倪夏看着他此刻的样子,即使他昨晚确实很过分,她身上的每一处酸疼都在控诉他,但此刻晨光里的这个男人,她不得不承认,在她眼里他确实很顺眼。


    她伸出手,身上穿着的那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裙是他昨晚替她换上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布料柔软服帖,她伸手的时候袖口滑到手肘的位置,露出小臂内侧一小片被她自己蹭红了的皮肤。


    “要抱。”倪夏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那种轻微的沙哑,两个字的尾音拖得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孟砚南心满意足地弯了一下嘴角,坐近了一些,伸手把她整个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揽进了怀里。


    倪夏的脸贴着他胸口的位置,能听到他心跳的节奏。


    孟砚南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额头上,唇瓣贴着她的皮肤,声音从她额前传下来:“早上好,老婆。”


    倪夏在他怀里闭着眼停了两秒,然后她把脸往他的胸口更近地蹭了蹭,随后说道:“早上好,老公。”


    那个称呼她昨天说了很多遍,在他耳边、在他胸口、在被子里、在某个她自己也不太记得具体位置的、被他的动作和呼吸同时占据的时刻,到如今竟显得十分顺口。


    孟砚南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手在她后背的位置轻轻停了一下。


    几秒后他低头重新吻住了她的唇,他的舌尖在她唇齿之间慢慢的滑过去,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两个人交叠的轮廓边缘画出一道细长的、暖融融的光带。


    倪夏被他亲了一会儿,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一种她自己不太能控制的速度变快。


    她的手指攥着他毛衣前襟的布料,攥出了一小把褶皱。


    她真的很享受这个吻,但他如果继续亲下去她可能会在晨光中被带回昨晚的那个深渊里去。


    倪夏的嘴唇微微退开一点,声音还带着那个吻的余温,有点喘:“几点了……”


    孟砚南的手还贴在她后背上没有松开,他微微侧过身,视线朝床头柜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十点。”


    倪夏整个人猛地清醒了。


    “十点?!”她的声音在那个瞬间提高了半度,“今天上班要迟到了呀。”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但孟砚南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没有松。


    “我已经给杨平坚打过电话了。”孟砚南说道,他看着她那副一下子精神了的样子,嘴角那层笑意正在慢慢地加深,“帮你请了上午的假。你在家休息半天。”


    倪夏“哦”了一声,停下了挣扎。


    她靠回他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那阵急乱中慢慢地降下来。


    在他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她后背的位置慢慢地沿着她的脊柱的线条一节一节地向上滑。


    然后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笑意的问道:“所以……我们孟太太准备什么时候给我公之于众?”


    倪夏在他怀里微微抬起头来。


    孟砚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格外的认真。


    你下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没有忍住,低下头笑了一声。


    她凑过去,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短促的、带着笑意的吻:“唔……顺其自然吧。”


    孟砚南看着她,又气又笑。


    “行,”他把手收回去,“顺其自然就顺其自然。但你别让我等太久。”


    倪夏在被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把自己重新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说:“看你表现。”


    孟砚南看着她那双从被子边缘露出来的、带着笑意和一丝丝得意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幸福。


    两人度过了一个愉悦的上午,吃过午饭后倪夏被孟砚南送到新闻大厦,刚进办公室,就能感觉到戚许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孟总开始要名分!


    第56章 要名分孟总的太太


    办公室里,戚许的目光从倪夏进门的瞬间就精准地锁定在她身上。


    穿过了半个办公区,穿过了几排工位和隔板,稳稳地落在了倪夏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包上。


    倪夏走到自己工位旁边的时候,戚许已经站起来了,椅子被她推开的时候在地板上蹭出一声不大的声响,她快步绕过隔板,在倪夏落座的同一秒凑到了她面前。


    “夏夏!!”戚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不住内容的兴奋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双手撑在倪夏桌沿上,身体前倾,整张脸凑到离倪夏不到一尺的距离,“你老公竟然是孟砚南!”


    倪夏把包放好,拉开椅子坐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戚许,然后安静地点了点头。


    戚许缓缓地靠回自己那张椅子的靠背上,像是在消化。


    隔了几秒,她慢慢开口说:“所以你每次说到你老公的时候那种表情……是因为那个人是孟砚南。”


    戚许像是正在把过去那些她曾经扫过一眼但没有细想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她之前一直没有看到的全貌。


    倪夏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戚许靠在椅背里,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你在孟家的大哥哥而已,你每次提到他的时候都说‘我哥’,我就没往别的地方想。怪不得啊,之前孟砚南就会在自己妹妹毕业典礼上坐在最前面一排的位置,在你入校和退校的时候都帮你拿行李从不让别人来,行李从宿舍三楼全部搬下来、连你那个装了十几本书的箱子都是他一个人扛的,哪个哥哥会记得自己妹妹转正的那天晚上,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


    戚许看着倪夏,无比肯定的说道:“他对你早就是不一样的了,夏夏,他喜欢你很久了吧?”


    倪夏小声的道:“他说,是五年,我也是才知道,他竟然早就喜欢我了。”


    戚许眨了一下眼,一件件的数着:“天呢,那他也有点浪漫诶,你每次到了人生里重要的时刻,他好像都会出现,毕业典礼、搬宿舍、实习转正、你第一次独立完成采访的那天……你大学四年,每一次你需要谁在场的时候,他都在。我当时以为是家里人对你比较重视,是长辈的安排。原来不是,是他自己要来的。”


    倪夏坐在那里,听着戚许把那些她自己也曾经见过、但从来没有把它们串在一起想过的事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年里孟砚南出现在她身边的频率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毕业典礼那天的阳光很好,她穿着学士服站在体育馆门口和同学合影的时候,余光里看到他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下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她搬宿舍那天很热,他穿着白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帮她把那箱书从楼梯上扛下来。


    实习转正那天晚上,他请她吃饭的餐厅她很喜欢,后来她去过好多次,每次都坐在同一个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可以看到外面的夜景,也可以看到门口的方向。


    那些画面曾经只是她记忆里分散的、不太起眼的碎片,今天被戚许的话串在一起,正在慢慢地从那些被时间磨得模糊的边缘处浮现出完整的轮廓。


    戚许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凑近了倪夏,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完了完了完了,夏夏,上次我给你的那个片子,那个我让你回家看的东西,竟然是孟砚南看到了….我还怀疑过他的能力…”


    戚许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起来,既好笑又心虚:“我当时不知道你老公是谁!要是知道是他,我死也不会做那种事!”


    倪夏的耳根又热了一度,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他没生气。”


    戚许睁大了眼睛,不太相信的说道:“那可是那种片子诶!你怎么知道他没生气?万一他在心里给我记了一笔呢?”


    戚许越想越觉得又可能,而且她不仅仅是一件事,她还和倪夏一起痛骂过渣男去死,还把倪夏带去温莎夜殿,让她只do爱不付出爱。


    完了完了。


    “他真的没有。”倪夏说,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有些单薄,但还是补了一句,“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戚许重新靠回椅背里,自我安慰道:“你确定?孟砚南诶,那个在商界里出了名的‘表面温和但下手从不容情’的孟砚南诶,你确定他不会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候把我安排去非洲出差?如果是的话能不能看在我是你闺蜜的身份把我派的近一点。”


    倪夏被她这句话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他不会的。”


    戚许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这句话的保险系数,然后终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算了,反正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他要真记仇我也没办法。不过夏夏,你得替我美言几句,至少让他知道我是个好朋友,不是那种会把好朋友往歪路上带的损友。”


    倪夏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哦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好,我帮你美言。”


    戚许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放心了,但她重新靠回椅背之后只安静了不到三秒,又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不过夏夏,你不够意思!之前竟然一直瞒着我!”


    倪夏带着歉意的说道:“对不起啊,我之前一直以为我们之间就是隐婚,原本想着两年就分开,就没想让别人知道。”


    戚许大大咧咧的笑道:“那你可要请我吃一顿好吃的才能弥补我脆弱的小心脏!我要吃最贵的!!”


    倪夏噗嗤一笑:“好,吃最贵的。”


    戚许又好奇的眨着眼睛问道:“那你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结婚的!婚礼好不好看!你们协议结婚都协议的什么啊!”


    倪夏还没来得及回答,办公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走廊那头的门被推开了,几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杨平坚,脸上带着一种微妙表情,他侧身站着,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他旁边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身姿端正,步伐从容,倪夏的目光在触及那个人的侧脸时顿了一拍,然后又移开了。


    是周特助。


    他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几个印着某家高端甜品店标志的纸袋和保温盒。


    那些纸袋的包装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外卖,袋子的绳结系得整齐。


    周特助走到杨平坚旁边站定,朝办公区里环视了一圈,然后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人开始分发。


    杨平坚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清晰地传开:“这是孟总为大家订的下午茶,大家感谢一下。”


    办公区里安静了大约一秒,然后有人反应过来了。


    一个声音从靠窗的工位那边传出来,带着意外的问道:“孟总?是孟氏娱乐的孟总吗?”


    周特助站在杨平坚旁边,话语带着恰到好处的得体:“是的。”


    办公区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都被那些忽然拔高的说话声和笑声盖了过去,有人在喊“孟总万岁”,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看那些甜品袋子的封口上印着的logo,发现是那家要提前三天预订的甜品店,发出了“天呐朝廷派来的赈灾粮”的感叹。


    茶水间方向有人跑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杯子,也有人在低声讨论:“孟总为什么会给我们公司订东西啊?难道是因为上次的采访很满意?”


    周特助站在办公区中间,等到周围的讨论声稍微收了一些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因为太太在。”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区里的气氛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停顿。


    先是安静,然后在安静之后,像是一颗被投入水面的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正在向四周扩散。


    有人率先说出了所有人都在想的那个念头:“啊?孟总的太太在我们公司吗?”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接上来:“上一次采访的时候知道孟总结婚了,我的少女心已经碎过一次了,现在你告诉我孟太太就在我们中间?”


    又有人在问:“谁啊?藏得这么好,完全没有一点风声。”


    周特助没有回答那些问题,他的视线在办公区里非常自然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某个方向,极快地停了一下,停得非常短,然后移开了。


    随后他朝着戚许的方向走过去的时候,其他工作人员正在给其他工位的同事分发甜品,而他手里多拿了一个独立的纸袋,走到戚许面前的时候站定,微微欠了一下身:“戚小姐,这是孟总特意交代的,为您多加了一份。”


    戚许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杯没来得及喝的水,她的目光从那个纸袋上移到周特助脸上,又从周特助脸上移到旁边倪夏的方向,表情像是正在经历一段很复杂的信号接收和处理。


    她伸手接过那个纸袋的时候,朝着倪夏的方向投去一个眼神。


    两人用眼神交流着。


    戚许:你看吧我就说他肯定会记住我的,这不会是撑死我的节奏吧?


    倪夏接收到那个眼神之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回了她一个“放心应该没事”的目光,然后也低下头轻笑了一下。


    周特助发完戚许那份之后就退回到了其他工作人员中间,没有再单独和任何人说话。


    但办公区里的讨论并没有因为下午茶的分发完毕而结束。


    有人在猜测戚许会不会就是那位神秘的孟太太,毕竟周特助特意给她多加了一份。


    但立马有人否定了这个猜想,说“不可能吧,前几天还看到戚许在和新男朋友一起吃饭呢,手挽手的”。


    更多人开始把目光转向了其他方向,有人开始低声猜测到底谁会是那个被隐藏得很好的孟太太。


    倪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桌面上的键盘边沿被窗外照进来的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暖。


    她终于明白了孟砚南的用意。


    中午他才说的“我想要一个名分”,当时她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有太当真,只是笑着接了一句“看你表现”。


    但他今天下午就安排了周特助带着下午茶过来讨要名分。


    这个男人,真是的。


    她想起她曾经反复犹豫过、不确定要不要让戚许知道的事,现在戚许知道了,也曾经担心过会不会有人发现她和孟砚南的关系,现在正在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想到的方式被温柔地推近她。


    那几天下午茶又送了两次,一共三天。


    每一次周特助都会准时出现在办公区门口,身后跟着同样的人,手里拎着不同的纸袋,带着同样不多说一句话的分寸感。


    那些纸袋里的甜品换过不同的种类,有一天的咸点、一天的甜点、一天的混合装。


    办公区里的同事们在第三天的时候已经不再追问“孟太太是谁”了,大家更关心的是“今天是什么口味”。


    只剩下戚许每次看到周特助进来的时候都会朝倪夏挤一下眼睛,用口型说“你家那位又来了”,然后低头快乐地拆开她自己那份明显比别人多一只点心的纸袋。


    倪夏坐在办公桌后面,被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桌面上那份还没拆封的下午茶,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周特助的演技进步了,今天看都没有看我。”


    对面回得很快:“他要是看了你,同事就猜到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打字问:“那明天还送吗?”


    “明天不送了,明天我亲自来接你。”


    她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沿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上,低下头拆开了那个纸袋,拿出里面那枚表面烤得微微起酥的蛋挞,咬了一口,觉得甜度刚好。


    那是孟砚南为她准备的专属于她的一份。


    ———


    第四天下午,倪夏和文沛一起出发前往白氏置业。


    出发之前杨平坚特地来了一趟她们的工位,站在桌边问了一句“要不要把场地安排在晚都新闻这边”,手指搭在桌沿上,目光在倪夏和文沛之间转了一圈,意思是“你们自己拿主意就行,我只是提个建议”。


    倪夏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公司其他人也要忙,跑一趟白氏就行,反正有文沛跟着。


    杨平坚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句“那行,你们注意安全”,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办公室了。


    文沛正靠在椅背上往包里装录音笔和备用电池,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他是不是怕白丰年把我们俩吃了。”


    倪夏笑了一声:“那正好,有你在就不怕了。”


    文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两点十五分左右,两个人到了白氏置业的大楼。


    白氏的总部在一栋独栋写字楼里,楼龄不算新,但外立面被维护得整洁利落,入口大堂的光线偏冷,大理石地面被擦得能映出人影。


    前台看到她们进来之后没有让她们登记,直接引她们走向电梯,说“白总的办公室在十五楼”。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倪夏站在靠里的位置,文沛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安静地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电梯在十楼停了一下,门打开的时候进来一个人。


    灰色西装,领口没有系领带,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正准备往里走,看到电梯里的两个人在抬眼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了一拍。


    倪夏在看到他的时候也微微顿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一秒钟,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白煜走进了电梯,按了一下关闭键,站在了电梯的另一侧,目光落在前方合拢的金属门上。


    文沛站在两个人中间,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对视。


    电梯继续上升,在十五楼停下的时候倪夏和文沛先走了出去,白煜没有跟着,他按了继续上行的按钮,电梯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采访前两天的傍晚,倪夏刚从槐树胡同回来,坐在工位上整理今天拍的照片和访谈记录的时候收到了来自白煜的消息。


    没有寒暄,没有前缀,直接切入主题:“白丰年让我回公司了。”


    倪夏握着手机,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白煜之前被调去盛安置业那个边缘的位置,是被白丰年有意边缘化、远离核心决策圈的手段。


    现在他被召回白氏总部的总部,说明白丰年那边确实有些坐不住了。


    她打字回了一句:“是白轩那边扛不住了?”


    白煜的消息回得很快:“白轩这个礼拜谈崩了两个合作方,一个是在谈的旧改项目,一个是准备续约的建材供应商。白丰年急了。”


    隔了一小会儿,第二条消息又跟了过来:“他那个人,能用的人会用到最后一刻,但发现不好用了之后也不会犹豫太久。”


    倪夏靠在椅背上,把白煜的那两句话连起来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之前见过的白轩,在白薇和孟叙白的婚礼上看到的,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西装穿得板正,但与人握手时的力道不够实,和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往别处瞥。


    白丰年一直想扶他上来,但白轩确实扛不起事。


    尤其是现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白氏需要的是一个能顶住压力跟人面对面坐在谈判桌上把话说清楚的人,而不是一个在别人提到“槐树胡同”四个字的时候就脸色微变、不知道如何把话题转开的人。


    她正想着,白煜那边又发了一条过来:“所以他让我回来了,名义上是以‘协助白轩’的名义,但实际上他需要有人替他稳住局面。”


    他像是在等她的反应,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你那边还顺利吗?”


    倪夏回了一句:“约了后天下午,到时候去他办公室当面谈。文件我会带着,先看看他怎么说。”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回来也好。至少有些事情可以从内部往前推。”


    现在看来,白煜这边一切都顺利。


    电梯上到十五楼打开,白丰年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深色的实木材质,没有过多的装饰,门把手擦得锃亮。


    前台引她们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说“进”。


    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倪夏看到白丰年正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他身形中等偏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内搭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那张脸比照片上看起来要温和一些,颧骨不算突出,眼尾有几道细纹,嘴角天生微微向上弯着,第一眼看上去像是一个好说话的、喜欢和和气气做生意的中年男人。


    他绕过办公桌走过来的几步路里,面带笑容,朝倪夏伸出了手:“倪记者,久仰大名。”


    随后他又转向文沛也握了一下手,文沛收回手的时候眼神平静。


    白丰年示意她们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三杯茶和一碟水果,姿态周到得像是一个准备好了一切细节的主人。


    “白总,那我们直接开始?”倪夏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按下录音键,屏幕上的时间数字开始跳动。


    白丰年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松弛,但那种松弛像是一层被仔细熨烫过的外衣。


    “当然,倪记者想问什么都可以,我这次邀请你来,就是想好好聊聊白氏最近的情况,还有一些外界不太了解的事。”


    倪夏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她先问了几个相对外围的问题,白氏集团目前的产业布局、未来几年的规划方向、白丰年本人对房地产行业的整体判断。


    那些问题不痛不痒,白丰年回答得很流畅,措辞滴水不漏。


    他说到白氏在城西的几个项目时语气带着一层适度的骄傲,说到未来的规划时微微向前倾身,像是在把一个他精心准备过的画面铺展开来给她们看。


    倪夏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她注意到他在说到“白氏的每一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叉又松开,形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手势。


    她把这个细节记在了本子上,然后在白丰年说完了关于未来规划的那一段话之后,她翻了一页笔记本,慢慢地引着话题往那个她已经铺了很久的方向靠近。


    “白总,”倪夏抬起眼来,“我们想重点聊聊槐树胡同十七号那个项目。那栋楼目前的产权归属是白氏名下的一家子公司,根据我们查到的资料,零三年有过一份旧城改造的规划方案,上面有您的亲笔签名。但那份方案没有推进,后续的几次危房鉴定报告也没有落实到修缮。您能说一下那个项目的情况吗?”


    作者有话说:


    戚许:我带着倪夏看h片….喝酒….看男的脱衣舞…还说渣男去死孟砚南:呵呵,我就是这么记仇的人


    第57章 护妻听说有人不


    白丰年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但他的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说道:“槐树胡同那个地块啊,确实在白氏的名下。但那块地的开发条件一直不成熟,周边的配套和规划调整也一直没有到位。白氏不是不想做,是时机不合适。”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说着早就编好的理由:“开发房地产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看中一块地就可以马上动手。审批、规划、资金、拆迁补偿,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和协调。倪记者年轻,可能对这些流程不太熟悉,有时候外界看到的东西,和我们实际遇到的困难是两回事。”


    倪夏放下笔,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


    白丰年的话在她面前铺开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层言辞底下是他在用自己的经验和资历来围堵她的提问,试图把那些他不想触及的东西挡在一个“年轻人不懂事”的栅栏后面。


    “白总,流程我懂。”倪夏声音不高,但放得稳,“审批需要时间,协调需要成本,这些我都理解。但槐树胡同十七号的问题出在,每一次时机不合适之后,那些住户都会收到一份新的鉴定报告,结论是一样的,内容大致相近,结果都是建议及时修缮。十几年下来,同样的报告出了五次,同样的结论写了五遍。”


    她翻了一页面前的笔记本,指尖在页边停了一下,“您说的流程复杂,在白氏持有这栋楼产权的十几年里,一次也没有走完过。”


    白丰年脸上的笑意在这个问题上收窄了一度。


    他换了一种语气:“倪记者,你可能不知道这栋楼的实际情况,那栋楼里的住户大多都是老人,他们已经在那住了大半辈子了。我们作为持有方,也要考虑他们的情感,不能简单粗暴地。”


    “所以在您看来,让他们继续住在一栋承重墙开裂、每逢暴雨就漏水的楼里,是出于对他们的情感考虑?”倪夏没有等他说完,她将对话转换到自己的节奏中。


    白丰年拿起茶杯又放下,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似乎被戳中急切的说道:“修缮方案涉及到资金,涉及到——”


    “涉及到白氏集团名下所有的那些关联公司,”倪夏的目光落在白丰年脸上,“您提到资金,根据公开可查的工商信息,白氏置业过去五年内从银行获得的授信额度,足够覆盖槐树胡同十七号维修费用的一百倍以上。如果您愿意,那栋楼可以在一个月之内修好,资金不是问题。问题是那栋楼修好了,那片地的开发价值就会下降。”


    白丰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里,端着的茶已经放回了桌面,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那层他已经维持了大半场的从容正在从边缘处被一点一点地削薄:“倪记者,你的调查确实很细致,但调查细致不等于了解全貌。你年纪还轻,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个行业里面的博弈比你想象中复杂得多,有时候我们做的一些决策,从外面看起来不太好解释,但确实是为了更长远的权益考虑。”


    倪夏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白总,您所说的更长远的权益考虑,是指谁的权益?槐树胡同十七号里住了六十七年的王奶奶的权益?还是那个在裁缝铺子里坐了二十年、水泡了之后连换地方的能力都没有的章师傅的权益?还是您和您的公司即将从地块开发中获得的那笔丰厚的商业回报的权益?”


    白丰年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条清晰可见的裂缝。


    他的嘴角绷住了,过了一两秒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比他刚坐下来的时候硬了很多:“倪记者,你大概不知道,你在说的这栋楼、这些事,牵涉到的不只是白氏一家,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作为白氏的负责人,要为公司的运营负责,要——”


    “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倪夏接过他的话,“白总,您今天愿意接受我的采访,是因为白氏过去这段时间已经受到了外界的压力。您说您也有难处,那些难处是您自己当年在那份规划方案上签字之后,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倪夏的目光始终落在白丰年的脸上,没有移开半分,直面着他。


    白丰年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拢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倪记者,我年纪比你大,走过的路比你走过的桥还长。你刚入行不久,很多事情你还没经历过,有时候你以为你在做对的事,但你不知道你的报道会影响多少人的饭碗,会影响多少家庭的生计。你为你说的那几户人家考虑,那你有没有为白氏几千名员工考虑?”


    倪夏看着他,直接道:“所以您的意思是,几千名员工的生计,要靠一栋危房来维系?”


    白丰年不再回答了。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倪夏。


    从白薇描述的口吻来说,这位从十七岁养在孟家的倪夏看起来很好说话,所以一开始白丰年并没有把她当回事,恩威并用,是他们这种商人管用的手段。


    但显然,倪夏并不是软弱的,相反,她非常有主见,也很有头脑,在采访中掌握着主动的地位,从不会被他的话语带偏。


    白丰年意识到,这位小姑娘不似表面这么好糊弄,于是他再次打感情牌,说道:“倪记者,你也算是白薇的大嫂,一家人何必把话说成这样?”


    “一家人?”倪夏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品味那三个字的分量,“那我怎么没在我家的年夜饭上看到白总?”


    文沛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但她手里的笔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倪夏的侧脸上。


    白丰年说了“白薇的大嫂”,众所周知,白孟两家联姻不是什么秘密的事,白薇嫁的是孟叙白,白薇的大嫂就是孟叙白兄长孟砚南的妻子,那么这么说…倪夏是孟砚南的妻子。


    难怪,难怪上次采访孟总那边一直不肯松口,杨平坚一提倪夏的名字就答应了。


    难怪倪夏在整个采访过程中对孟砚南的一些私人动向和背景那么了解,问她的时候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提前做过功课”。


    倪夏竟然有这么深的背景,却从来没用过。


    文沛的视线在倪夏的侧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她垂下眼,什么也没有说。


    白丰年的面色在倪夏那句反问之后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变化。


    倪夏说完那句话就想走,事到如今,这个采访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而且她们得到的信息也够多了。


    然后白丰年却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们面前,挡住去路:“倪记者,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一些误会没有解开,不必着急走。”


    倪夏看着他站在茶几和门口之间的位置,没有后退。


    文沛也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倪夏快一些,已经侧身站到了倪夏身侧偏前的位置,“白总,不让我们走?您这是想要非法拘禁?我竟不知这京市什么时候是白家一手遮天了。”


    白丰年的表情在微变了一下,他放缓了语气:“两位记者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觉得刚才的对话还没结束,希望你们可以再留一会儿,把话说透。”


    倪夏看着他,把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合上了,拿在手里:“你想聊,但我不想跟你聊了。或者你这么爱聊的话,我给你换一个人?”


    白丰年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正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实分量:“晚都新闻还有比倪记者更优秀的记者?”


    倪夏看着他的眼睛:“我先生在楼下等着我。要不然我让他上来跟你谈?”


    白丰年的脸色在“我先生”三个字落进空气里之后骤变了一瞬。


    他的眉心微微收拢,试探道:“孟总日理万机,怎么会在这里。”


    他心里那些正在翻涌的念头并不平静。


    他今天之所以敢拦倪夏,是因为之前听白薇提过,说孟砚南和倪夏只是协议结婚,没有什么感情基础。


    如果孟砚南真的会在楼下等着接她回去,那说明那份协议的内容和他了解到的版本可能有很大的出入。


    文沛趁白丰年目光偏移的那个间隙,侧头极轻地凑向倪夏耳侧,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孟总真的在楼下?”


    倪夏没有转头,声音同样压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没有,骗他的。”


    文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用同样低的音量补了一句:“实在不行我打出去。他们这些人还拦不住我。”


    倪夏站在那里,目光没有从白丰年脸上移开。


    “再等等。”她说。


    白丰年正在重新组织语言。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刚要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进来,白丰年的助理撞进门来,脸色发白,西装外套的扣子开了一颗,像是从楼下跑上来的。


    他扶着门框稳住身形,声音断断续续的,话在嗓子里绊了一下。


    白丰年眉头一皱,呵斥道:“干什么?不想干了?”


    助理张了张嘴,指着门口方向,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是……是孟总来了。”


    倪夏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握着那本已经合上的笔记本,目光越过白丰年的肩膀,落在会议室门口那道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西装,肩线利落,正站在门框的边界处,办公室里的光从他身后的走廊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的目光越过白丰年的肩膀,落在倪夏脸上,极短地停了一拍。


    像是一个人正在用零点几秒的时间确认她没事、没有受伤、没有被人碰到。


    然后他才把目光移开,落在白丰年身上,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层冷意:“听说白总不放人,我只好亲自来接我太太。”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低压,白丰年身边的人全都不敢看,一个个低下头去,生怕孟砚南记住他们的样子之后找麻烦。


    此刻孟砚南站在门口,肩膀的线条被走廊的光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他没有跨进门槛,只是停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从容。


    白丰年站在原地,那层他在之前接近一个小时里一直努力维持着的“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的壳正在他的表情上裂成细密的纹路,目光在触到孟砚南那双沉沉的看着他的眼睛时,又停住了,那些已经到嘴边的话正在被他自己咽回去,重新组织。


    “孟总。”他往前走了半步,试图用靠近这个动作来稀释掉一部分空气中的紧张,“怎么大驾光临,也不提前说一声。”


    孟砚南站在门口,垂了一下眼,然后他抬眼的时候嘴角那层笑意依然在那里,但没有延伸到眼底:“白总,我太太在你这里做采访,我正好路过,想着顺路接她回去,没想到….”


    他看了一眼倪夏刚才站着的位置,目光又移回白丰年脸上,“好像有点麻烦。”


    白丰年脸上的线条正在一处一处地收紧,他将调整自己说话的语气切换成一种更客气的姿态:“孟总误会了,没有麻烦,我和倪记者聊得挺好的,就是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完,想请她多留一会儿。外面的人可能传话传错了。”


    “传错了。”孟砚南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他看了一眼站在白丰年侧后方的助理,那个人此刻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我刚才在外面,听到的话好像不太一样。”


    白丰年的表情在那个停顿里变了一下,侧身朝门口的防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孟总要不要进来坐坐?正好我今天泡了一壶好茶。”


    “不用了。”孟砚南没有动,依然是站在门口的位置,走廊里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小片浅金色的光晕,“茶就不喝了,我来接我太太回家,白总应该没有意见?”


    白丰年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收拢了一下,讨笑道:“当然没有,孟总,误会,刚刚都是误会。我就是想解释解释我们之间可能存在的那些……认知上的偏差,我对倪记者….不对,孟太太…绝对没有半分的逾矩。”


    身后,倪夏拉着文沛走到了孟砚南身边。


    倪夏站在孟砚南旁边,手里握着那支录音笔,她看着白丰年,微微偏了一下头:“白总刚刚说的什么意思自己不知道吗?用不用我放出来给白总听听?”


    白丰年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落在她手里的录音笔上,他的表情在触及那支银灰色的笔身时微微紧了一下:“倪记者,就算你是孟太太,你也不能非法录音,这是有法律规定的。”


    文沛站在倪夏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讥讽道:“白总怕是忘了,我们是来采访的。采访本身就需要录音,这是正规手段。您邀请我们来做专访的时候,可没有说过不准录音这个条件。”


    白丰年张了张嘴,他的视线在孟砚南、倪夏和文沛之间移动。


    孟砚南在他开口之前先动了。


    他看着白丰年,淡淡的道:“白总,今天说的话,我们都会原封不动地放在报道上,保证实事求是,时间不早了,就不耽误白总的时间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倪夏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孟砚南的掌心干燥温热,握上去的时候没有用力,倪夏感觉到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之间,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文沛,然后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文沛的手腕。


    文沛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嘴角那点弧度极轻地闪过了一下,跟上两个人的步伐。


    三个人并排走出了那间会议室,走过那段被午后阳光晒得偏暖的走廊的时候,走廊两侧没有人敢拦。


    白氏的工作人员经过时都微微侧身让开道路,目光落在孟砚南身上又飞速地移开。


    他们经过前台的时候有人低下头假装正在翻桌面上的文件,经过电梯厅的时候原本站在那里的两个人无声地往旁边让了让。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白煜,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要往外走,看到电梯外的三个人,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在倪夏身上极快地落了一下,又移开了。


    倪夏也在同一瞬间看到了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不到一秒,然后白煜微微侧了一下身,从电梯里走出来,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步伐没有停顿,朝着走廊尽头白丰年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被拉出一道修长的灰色轮廓,在拐角处消失。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倪夏松开了文沛的手腕。


    文沛靠在电梯壁边,拿出手机低头翻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了看电梯上方的楼层数字,又看了看孟砚南和倪夏站在一起的样子,安静地收回目光。


    电梯一路下行,在一楼停下的时候门打开,午后的光从大堂入口涌进来。


    文沛走出旋转门的时候步伐利落,她回头朝倪夏的方向挥了一下手,指尖在午后的光线里划过一道短的弧,然后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过去,说道:“那我就先回公司啦,不打扰你们啦。”


    倪夏点点头:“好,稿子等我明天去写,今天谢谢啦。”


    文沛笑道:“客气什么,请我吃饭就行。”


    倪夏:“好。”


    文沛的车停在靠外的位置,解锁的时候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又很快被城市的背景音盖住了。


    倪夏看着那辆灰色的车驶出停车位,汇入街道上的车流,尾灯在拐角处一闪,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听到身边传来一声车门解锁声。


    孟砚南站在副驾驶门旁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微微侧过头来看她。


    午后偏西的光线从街道尽头照过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他的嘴角带着一点明显的弧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偏了一下头示意她上车。


    倪夏走过去坐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的时候他关好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车门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被吸收了大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经过刚才那场紧张的对峙之后,正在慢慢地回归到一种更松弛的状态。


    倪夏侧过身,把包放在脚边,偏过头来看他,然后她先没忍住笑了一下。


    孟砚南看到她笑,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道:“还挺聪明的,知道打我的电话。”


    倪夏被他捏了一下脸之后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撒娇似的道:“我这是打不过就搬救兵,但我也没想到你来这么快,我以为你还在晚都楼下等呢。”


    “我本来就在楼下等你。”孟砚南说,“收到你说去白氏的消息之后,我就调头过来了,想着你在那边需要我可能在楼下等着就好,没想到还真的用上了。”


    倪夏靠在座椅上,嘴角那个弧度正在慢慢地加深。


    她偏着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层漫不经心的得逞:“那看来我的紧急联系人设置得很有用嘛。”


    孟砚南侧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在某个瞬间微微定住了,黑眸亮了亮。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窗外的光在他的侧脸轮廓上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那道线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之间停留了一下,更加显得他俊朗


    然后孟砚南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紧急联系人?”


    “嗯哼”,倪夏尾音微微上扬,“前几天设置的,没跟你说过嘛?”


    作者有话说:


    护妻可不是随便说说的!白丰年下线倒计时,孟叙白翻不出来什么水花,放心~应该也就再出现个一两章得知自己的是紧急联系人的孟总美滋滋


    第58章 出事他有别的女


    孟砚南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而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手指沿着她的指缝慢慢扣进去,然后握着她的手放到了中控台旁边那个他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那以后有紧急的事,要记得打。”


    倪夏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弯了一下嘴角,扣着他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嗯,记住了。”


    车子缓缓驶出白氏置业大楼的地面停车场,拐上主路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进来,在车厢里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倪夏靠在座椅上,手指还被孟砚南握着,搁在中控台旁边那个位置。


    她侧头看着窗外退后的街景。


    梧桐树光秃的枝丫在蓝天里画出细密的线条,路口的行人在红灯前面停下来又走过去,那些日常的画面正从车窗外面一段一段地流过。


    她收回目光,落在孟砚南的侧脸上。


    孟砚南正在开车,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姿态和平时一样从容,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挂了一路了,从他上车之后就没有完全收回去过去。


    “感觉你这几天的笑容好像比以前多了。”倪夏道。


    孟砚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回前方的路面。


    他没有否认,直白的说道:“因为我得知自己也在被夏夏喜欢,所以觉得很幸福。”


    倪夏坐在副驾驶座上,听到他说“很幸福”三个字的时候,那种语气让她微微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着他,然后微微倾身过去,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孟砚南的嘴角在那个触碰之后明显弯得更深了一些,但他没有转过头来看她,目光依然落在前方路面上,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她坐回去之后又轻轻收紧了一下。


    车子在路上又行驶了一小段路,穿过一个路口之后路况变得通畅了一些。


    孟砚南在前方的绿灯亮起来的时候踩下油门,车速平稳地提起来,然后说道:“槐树胡同那边,结果已经下来了。”


    倪夏偏过头看他。


    “政府那边的批复是前两天下来的,”孟砚南说,“批复的内容不光是槐树胡同十七号这一栋楼,是那整个片区的旧改框架。十七号的安置被单独列为了第一优先级,因为那栋楼的危房鉴定报告的累积年限最长,住户的平均年龄也最高。这个结论也是你之前那篇报道里提供的材料起了很大的作用,那几份历年的鉴定报告和住户的口述记录被直接附在政府的复核材料里,没有那些东西,流程不会走这么快。”


    倪夏坐在副驾驶座上,安静地听着。


    她能从他的语气里感觉到他不是在转述一个他刚刚听说的消息,他应该是已经看过相关文件或者和相关负责人有过直接沟通,才能把那些程序和时间线说得这么清楚。


    “安置的地点已经定了,”孟砚南继续说,“在城北新建成的一个保障性住房项目,离市中心不算太远,公交和医院都在步行范围内。每户的面积和户型也都按实际人口做了调整,王奶奶那边分到了一套一楼的房子,带一个小院子,街道办那边有人专门去问了她的意见,她说过想继续种点东西,章师傅的那间铺子,他们额外申请了一笔专项补贴,可以在新小区附近租一个门面,他自己去看过,觉得可以接受,签了意向书。”


    倪夏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想到孟砚南能把这些事记的这么细,这几个人都是当时她在餐桌上和他仅仅提过一两次的人。


    她想起王奶奶坐在天井里择豆角的样子,想起章师傅裁缝铺子里那台缝纫机发出的嗒嗒声,想起小陈搬走之后那扇门上贴着的“已搬离”的白色纸条。


    如今这一切,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趁着红灯间隙,她又凑过去亲了孟砚南一口,道:“谢谢你,他们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白氏那边,”孟砚南转头看着倪夏说道,“已经开始被查了,不是槐树胡同一个项目,是过去几年里所有那些流程走不完的地块。审计的牵头方是市里的一个联合工作组,住建、税务、市场监管都有参与。你之前整理的那些材料,产权变更记录、规划方案、资金往来明细,都已经进入他们的核查范围。白煜那边给出的几份内部文件也被列为佐证材料。”


    “查到什么程度,要看工作组那边的进度。但程序已经启动了,不会再有人能把这些东西压下去。”


    倪夏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前方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亮的柏油路面。


    车子正在穿过一段两侧有行道树的街道,光斑从树影之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道一道流动的光影。


    她在那片光影中说道:“那今天的采访发出去之后,希望后续得到的都是好消息。”


    “会的。”孟砚南说。


    ———


    车子靠近御景的时候,倪夏正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养神,窗外那些已经熟悉的街景在她半阖的视线里慢慢流过。


    倪夏快要睡着了,忽然听到孟砚南微微放慢车速的声音。


    她睁开眼,顺着他的视线方向往前看,目光落在自家门口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门口那道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缩成一团,整个人蜷在门口的台阶边缘,膝盖抵着下巴,两只手臂环着小腿,姿态像是已经在那个地方坐了很久。


    偏西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蜷缩着的轮廓。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裙,帽子的毛边耷拉在额前,看不清表情。


    车子停稳之后孟砚南没有熄火,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倪夏,然后他看了看门口那道身影,低声说了一句:“是安鲤。”


    倪夏没有听完他的话就已经推开了车门。


    她蹲到安鲤面前,膝盖碰到台阶边沿,伸手轻轻拨开安鲤的帽檐,露出了那张被泪痕浸透了的脸。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红肿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已经哭了好一阵子。


    “鲤鲤,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了?”倪夏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安鲤在看到倪夏的那一瞬间,那层她撑着的一直没有完全碎掉的壳在倪夏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关切的面孔面前终于彻底松了。


    她整个人往前扑过去,手臂绕过倪夏的肩膀,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和颤抖:“夏夏……呜呜呜呜……”


    她哭得比刚才更凶了,肩膀在倪夏怀里抖得厉害。


    倪夏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后背衣料的力道正在微微收紧。


    倪夏抬起手贴住她的后背,掌心隔着裙子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不重但很稳:“没事了,我在呢,怎么了?我们先回屋说好不好?”


    安鲤在她肩窝里点头,眼泪蹭在她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倪夏扶着她站起来,安鲤的脚步有些发软,由着倪夏半扶半带地把她往门的方向引。


    孟砚南已经提前推开了大门,他侧身站在门口没有多说话,只是在她们经过的时候顺手接过了倪夏快要滑下来的包,然后无声地退后一步让出通道。


    他走进客厅之后没有坐下,只是偏头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给倪夏和安鲤留着充足的私人空间。


    玻璃门推拉门被他带上一半,隔出了一段既不会让安鲤觉得有人在听她说话、又不会让倪夏觉得找不到他的距离。


    客厅里,安鲤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手边放着一盒已经被她捏扁了的纸巾盒。


    倪夏坐在她旁边,给她递了一杯温水。


    安鲤接过来的时候手还在微微颤着,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嗓子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沙纸在磨:“我和秦川吵架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自己也收不住的哽咽:“我不想和他过了,夏夏,我要离婚。”


    倪夏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尾和鼻尖上,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伸出手,覆在安鲤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面,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安静地覆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了?他惹你生气了?”


    安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又红了一圈,那层刚被她压下去的潮水又涌上来了一些。


    她抽了一张纸巾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被我看到了,我亲眼看到的。”


    倪夏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端详着安鲤的表情,她没有立即说话,等着安鲤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才问了一句:“你看到了什么?”


    安鲤哭了一会儿,抽了几张纸巾把脸上的泪痕胡乱地抹了抹,然后捧着那杯温水。


    她低着头,声音从杯口的热气里传出来,比刚才稳了一些:“上次跟你聊完之后,我想了很久,我发现自己应该是真的喜欢他的。以前我老觉得他烦,觉得他那个人没正形、吊儿郎当的,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看着就来气,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忽然想明白了,如果他不在,那些我之前看不惯的事情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倪夏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那时候安鲤就想,既然她想明白了,那她就试着跟他好好过。


    安鲤观察了秦川一阵子。


    秦川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出门会帮她拉椅子,冷了会把他外套脱下来给她,随口说想吃什么他下次就买回来,比以前贴心多了。


    他这样,安鲤也觉得应该主动一点。


    她从小到大没怎么进过厨房,但那阵子她专门去找人学了煲汤


    安鲤想着秦川在公司忙一天,能喝口热的应该会好一些。


    第一次煲汤,手被烫了一下,起了个小水泡。


    秦川看到了,问怎么回事,她说学煲汤的时候弄的。


    秦川当时没说什么,但第二天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烫伤膏放在茶几上,又和安鲤说以后不要进厨房了,说娶她回来不是让我去做这些的。


    他只要和安鲤以前一样就好,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我们好了一阵子,挺好的,就是……那种两个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走的感觉。”安鲤说道,“然后就是前两天了。”


    安鲤那天原本心情很好。


    她想着秦川说中午有个会,开完就能下来,她正好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安鲤记得他前几天提过一句“楼下那家下午茶好像出了个新款蛋糕,下次去试试”,就提前下了楼,在秦川公司楼下那家甜品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茶和一块蛋糕,打算等他开完会经过的时候,装作偶遇的样子。


    她甚至还在想要怎么开口,“好巧啊你也来这家”太假了,“我正好路过”更假。


    安鲤想着想着自己都笑了,觉得秦川看到她坐在那里的时候肯定又要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但嘴角一定压不住。


    然而喝了一口茶的间隙,再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目光忽然定住了。


    窗外不远处,隔着一段人行道和几棵行道树,她看到秦川正站在那家甜品店侧门外的小圆桌旁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侧身对着她的方向,旁边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坐在圆桌对面的椅子上,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哭。


    秦川站在她旁边,微微弯着腰,正在对她说什么。


    安鲤的手指在茶杯边沿慢慢握紧了,她告诉自己,也许是工作上的事,也许是合作方出了什么问题,他作为负责人需要安抚一下对方的情绪。


    那个想法还没有完全落地,她看到那个女人忽然伸手拉住了秦川的手,手指攥着他的手腕,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攥得紧紧的。


    秦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他的手动了动,像是想要抽回来,但没有用力。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任由那只手攥着。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放到了那个女人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个动作,安鲤见过很多次。


    在她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在她因为家里的事不开心的时候,在她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的时候,秦川就是这样拍她的头的。


    而现在他在拍另一个女人的头,在她面前。


    在安鲤不知道的时候,他在用同样的方式安抚另一个人。


    安鲤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里的杯子被放回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沿,那块蛋糕在碟子里滑了一下。


    走出甜品店侧门的时候步伐没有放慢,高跟鞋在人行道上叩出一串短促而清晰的声音。


    安鲤走到那张小圆桌旁边站定,目光先是落在秦川身上,然后落在他正在收回的那只手上,最后落在他对面的那个女人脸上。


    那个女人长得很纤细,眼睛哭得红红的,睫毛湿了,看起来确实像刚刚经历过什么令她非常难过的事。


    “你们在干什么?”安鲤问。


    秦川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手指从那个女人的头顶上迅速收了回来,他侧过身,脸上短暂地掠过一种复杂的表情,但在他开口之前,安鲤已经从那短暂的无措中读出了熟悉的信息。


    她认识他太久了,从穿开裆裤到现在,他每次心虚时那种微妙的表情变化她都能精准辨认出来。


    “你怎么在这?”秦川问。


    安鲤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弯了一下,讥讽道:“怎么?看来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你们了?”


    秦川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们没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还没说完,那个女人就站起来了。


    她个头不高,骨架很细,站起来的时候手指还攥着桌上那张纸巾的边角。


    “这位就是安小姐吧,”她说,声音带着一层哭过之后特有的柔弱的沙哑,“对不起你误会了,我和秦川真的没什么。我就是……最近遭遇了一些事,心里很难过,所以找他说说话。”


    安鲤看着她。


    她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拍,没有立刻说话。


    “我在跟秦川说话,你插什么嘴?”安鲤的语气依然是锋利,“这位小姐,你这么爱诉苦是没爹还是没妈,跑来和别人的老公诉苦?”


    她的话刚说完,秦川的声音就在旁边响了,带着一丝他平时不太会用在她身上的严肃:“安鲤,不能这么说。”


    安鲤转过头看他。


    她看到他眉心微微蹙着,下颌线比平时紧了一些。


    她的眼眶在那个瞬间忽然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安鲤眨了一下眼,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秦川,你为了一个外人吼我?到底我是你妻子还是她是?”


    秦川揉了揉眉心,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安鲤的手:“回家我再跟你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她的手腕,安鲤已经把手收回来了。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能现在说?”她的嘴角那层微弱的弧度还挂在脸上,“哦,你是不是还没编好?所以想先稳住我,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秦川的眉心拧得更紧了:“安鲤,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没想编什么。”


    那个女人在旁边轻轻开口,带着看似恳切的语调:“是啊安小姐,真的只是老朋友叙旧。”


    安鲤转过头看着她,嘴角那个讽刺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老朋友?我怎么不知道秦川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一位‘老朋友’。”安鲤偏了偏头,“是老朋友,还是老情人?嗯?”


    秦川的声音在那一刻抬高了一点:“安鲤!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不了解全貌就咄咄逼人只会让事情变得更——”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安鲤看着他,忽然笑了。


    安鲤看着她,带着讽刺:“我任性?我咄咄逼人?”


    她的眼眶终于没有忍住,那层她一直在压着的东西正在从眼角滑下来,落在脸上,划过她此刻弯着的嘴角,“秦川,我问你,今天要是我抱着一个你不认识的男人哭,你也能心平气和地和我说话吗?”


    秦川看着她,张了张嘴,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而破碎。


    她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觉得那层一直撑着她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塌。


    声音在落下来的时候带着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颤音:“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却来怪我咄咄逼人。秦川,我真是傻,才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说完,安鲤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没有等他追上来。


    秦川站在原地,那只曾经放在别人头顶上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目送着那个身影穿过街道,在那个拐角处被暮色淹没。


    安鲤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秦川不会知道她转过身之后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撑住自己不要往下塌。


    安鲤在倪夏的安抚下慢慢停住了抽噎,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蜷成小小的一团。


    倪夏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半凉的水换了一杯温的,塞进她手里,安鲤接过去捧在手心,没有喝,像是借着那点温度让自己慢慢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来。


    倪夏坐回她旁边,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的那个女人……会不会是什么亲戚,或者合作伙伴?”


    安鲤“哼”了一声:“我也没有那么傻。我回去之后把她调查了个底朝天。”她吸了一下鼻子,“结果被我查到了,我那天说的还真是对的,他们就是老情人。”


    倪夏微微一愣,身子坐直了一些:“老情人?”


    安鲤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说道:“秦川以前在国外上的大学,那个女人是他常去的那家中国餐馆的服务员,据说是有一次她被几个美国人为难,秦川帮她解了围,后来他们就好上了。他当时还想把人带回国,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带回来,给了一大笔钱,之后那女人跟别人结了婚,秦川回国之后再也没有提过。”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绷了一下,“但现在那个女人的老公打她,她就偷偷跑回国,顺着秦川之前给她的旧地址找了回来,呵呵,真是好一出戏。”


    倪夏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了一句:“偷偷跑回国?如果她在国外的丈夫总是打骂她,那她的护照和证件应该很难拿到手。她是怎么回来的?”


    安鲤愣了一下,眉心微微皱起来,顺着倪夏的话往下想:“……那是怎么回事?”


    倪夏看着她,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说道:“你调查的那些信息应该都是真的,但也许还有一些你没来得及查到的部分,不过不管那个女人是什么情况,你和秦川之间的问题是你们自己的事,那个女人只是让问题浮出水面的那根线。”


    安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道:“我知道,这几天我也想了很多,或许我和秦川原本就不合适,我们行事作风完全不一样,过去的二十多年一直是针锋相对的状态,是我被这几个月的生活迷了眼,以为能和他好好过一辈子,到头来原本都是自欺欺人。“


    倪夏宽慰:“倒也别说这么绝对,他对你的好可能是真心的,且看看过几天怎么做吧。”


    她说这话不是相信秦川,而是相信孟砚南的交朋友标准,如果秦川是那种滥情,孟砚南也不会和他要好这么多年。


    “对了。”倪夏忽然想到,“他知道你来这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偷人宝宝好棒,


    安鲤摇摇头:“应该不知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家来着,但我还没有跟家里说,我爸妈出去谈合作了,我瞒着爷爷奶奶偷跑出来,秦川应该不知道我来你这了。他可能以为我还在家。”


    倪夏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你做得对,先不急着让家里知道也好。但一直瞒着也不是办法,等你叔叔阿姨回来了,再跟他们好好说。这几天你就住在我这里,我陪着你。”


    安鲤听到“我陪着你”那四个字的时候眼泪又一次涌上了眼眶,她把脸埋进倪夏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层正在从她喉咙里慢慢松开的哽咽:“夏夏,还好有你……”


    倪夏低头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膀,抬手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她感觉到安鲤的呼吸正在从那些细碎的颤抖中慢慢地回到一个更平顺的节奏,轻声说:“好了好了,别哭了,还没吃饭吧。”


    话音未落,安鲤的肚子发出一声明确的咕噜声。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安鲤抬起头来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倪夏也跟着笑了起来:“看来是饿了,先吃饭。”


    安鲤点点头,拿起纸巾擦了擦脸,往沙发靠背里缩了缩,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点点:“对了……能不能不让砚南哥和秦川说我在这里。”


    倪夏看着她那副小动物般受惊的样子,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而温暖:“好,一会儿我去跟他说,让他先别跟秦川提。”


    她站起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玻璃推拉门被她轻轻推开的时候,孟砚南正靠在台沿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客厅的方向。


    他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靠得太近,恰到好处的距离和态度让安鲤感受到自己是被接纳的,而不是被审视的。


    倪夏走过去,声音压低了一些:“安鲤跟秦川吵架了,今天晚上住这儿,你先别跟他说。”


    孟砚南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点了点头:“秦川那边我先不谈,但纸包不住火,他迟早会找到这来。”


    倪夏带着几分愁绪的说道:“找来再说吧,这几天我先陪着她。”


    孟砚南叹了口气,伸手从后面抱住她:“好吧,看来我要独守空房了。”


    倪夏笑了一声,侧过脸亲了孟砚南一下:嗯,你多担待。”


    孟砚南也亲了回去,讨价还价道:“但也不能太冷待我。”


    倪夏挣脱了他抱着的手,说道:“嗯,那我每天多亲你十下吧!”


    说完她安抚性的亲了一下孟砚南的侧脸就跑走了。


    孟砚南摸了摸被略带敷衍亲吻的脸,轻笑了一下。


    没事,等过几天再讨回来。


    等倪夏走回客厅的时候,安鲤已经自己坐直了身体,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点正在慢慢恢复的弧度:“夏夏,感觉你和砚南哥现在感情好好。”


    显然,刚刚两人那番举动被安鲤看到了。


    倪夏笑了一下,“其实我们前几天也有误会,但说开了就好了。有些话不说出来,两个人都闷在心里,反而越来越远。”


    安鲤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说道:“好羡慕你们。砚南哥一直洁身自好,肯定没有什么……前女友之类的事来烦心。”


    倪夏看着她那个姿态,安静了一瞬,伸手轻轻拍了拍安鲤搭在膝盖上的手背。


    “鲤鲤,”她道,“爱你的人一定会解决好一切和你在一起。如果没有解决好,那就是他没有把事情放在应有的位置上,从这点上来说,秦川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安鲤低下头,下巴埋进膝盖里,声音从臂弯和外套之间闷闷地传出来:“我知道。”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正在用一种比刚才更平静的语气重新把那句话说给自己听,“不过也对,我们只是联姻,不像你和你砚南哥,两情相悦顺其自然就走到了一起。”


    倪夏听到“两情相悦”和“顺其自然”那两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一下。


    她该怎么和安鲤解释,她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孟砚南喜欢自己这件事的。


    倪夏偏过头看着安鲤蜷在沙发里的样子,她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微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淡淡的暗影。


    倪夏把自己的解释暂时收回了,转而用那种更轻快的带着一层安抚温度的语气说了一句:“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走得慢一点也没关系,只要最后是朝着对的方向。”


    安鲤抬起头来看着她,像是一个正在湿漉漉的水面里慢慢露出头来的人。


    她看着倪夏,隔了一会儿,嘴角那点弧度正在慢慢的浮现出来:“嗯,不过夏夏,我想吃你上次煮的那碗面。”


    “好,晚上给你做。”倪夏伸手揽住她。


    安鲤靠在她肩上,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


    安鲤在御景住到第四天的时候,孟砚南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某种他不太想承认的极限。


    头两天他还觉得没什么,书房里的灯亮到半夜,处理完文件之后洗个澡,躺到床上,那半张空着的床单被熨得平整,枕头上还留着一缕她发间的气息,他闭着眼就能想象她蜷在隔壁客房被子里的样子。


    孟砚南告诉自己:她朋友需要她,这是应该的,他完全可以接受。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屏幕里的画面没有一帧真正进入他的意识里,耳朵一直在捕捉走廊尽头的动静。


    安鲤的早就不哭了,客房的门缝里透着橘色的小夜灯灯光,偶尔传来一两声压低的说话声和笑声,倪夏在那边陪着她,两个人大概正并排靠在床头上说着什么悄悄话。


    孟砚南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四天晚上,孟砚南洗完澡之后靠在自己卧室的床头看了半个小时的书,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但他读了三遍也没有记住那一页的内容。


    他合上书本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走廊那边的安静。


    客房已经熄灯了,那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安鲤应该已经睡着了,她应该也已经睡着了。


    他在那个念头里又躺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他坐了起来。


    孟砚南赤着脚踩过走廊的地毯,没有穿拖鞋,怕脚步声会惊醒门缝里漏出微光的房间。


    客房的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因为孟砚南在她睡前让她今晚先别关门,倪夏以为他有什么事就没关。


    孟砚南站在那扇门前面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呼吸声。


    均匀的,绵长的,有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浅眠的节奏。


    他轻轻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推开了门。


    客房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橘色的光在床头柜上铺了一小圈暖融融的光晕,照亮了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


    安鲤缩在靠窗那一侧,裹着被子,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而绵长,已经睡熟了。


    倪夏背对着门,侧躺在外侧,一只手搭在被子边缘,呼吸缓慢而安稳。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灯光在发丝的末端镀了一层软绒绒的暖边,看起来像是一株正在安静呼吸的藤蔓植物,正在梦境里缓慢地伸展开白天蜷了一天的叶子。


    孟砚南站在门口,借着那盏小夜灯的光看了她几秒,然后他弯腰,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把她从被子边缘抱了起来。


    他的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力道控制得很稳,没有发出半分的声响。


    孟砚南抱起她的时候,倪夏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感受到了挪动带来的晃动,下意识地把脸往他胸口的位置凑了凑。片刻后,她像是辨认出了这片温热的气息属于谁,安心地蹭了蹭,放松下来,额头抵着他锁骨下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他抱着她穿过走廊,一路走到卧室床边,倪夏都没有醒。


    直到柔软的床垫承接住她的重量,微微陷下去的时候,她才哼了一声,在梦里翻了个身,手臂搭在身侧空着的位置。


    孟砚南俯下身的时候,黑暗与某种温暖的重量正从正上方落下来,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了四天之后带着自己也控制不太住的凶狠。


    倪夏在被彻底吻醒的前一瞬间,才从那种困意的包裹里朦胧地惊醒。


    她的手从被子边缘抬起来,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然后搭在了他的后颈上,被亲的含糊的声音问道:“我怎么回来啦。”


    孟砚南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层正在慢慢回升的温度,在黑暗中微哑地落下来:“我把你偷出来了。”


    倪夏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但他的气息已经先一步占据了她的全部感知。


    那是一种她熟悉的、木质调的淡香,混着他刚洗完澡之后残留的沐浴露的尾调,温热的,在她鼻腔里铺开一层安定的、属于他的底色。


    倪夏搭在他后颈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孟砚南的嘴唇从她唇上微微退开的时候,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暖色的光痕。


    她半睁着眼看他,目光从他被光痕照亮的眉骨滑到鼻梁,然后在他的鼻梁上方停住了。


    那里架着一副银色的细框眼镜。镜片在暗光里反射出一小片微弱的、暖黄色的光点,把那双平时总是沉静的眼睛隔在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玻璃后面。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他戴这副眼镜了。


    但这副眼镜每次出现在他脸上的时候,都会把她认识的那个孟砚南变成一个她不太容易定义的人。


    平日里的孟砚南是沉静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身上带着一层被岁月和阅历打磨过的温润的从容,而戴上眼镜之后,他的线条会清晰很多,眉骨的棱角被镜框的边缘强调着,眼神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隔着,更显得温和、温柔。


    倪夏觉得自己忽然清醒了。


    比刚才被偷出来的时候清醒得多。


    那些残余的睡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抽走了,她看着他的侧影,看着镜片后面那双正落在她身上的眼睛,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他肩头,微微抬起身,重新吻住她。


    倪夏在亲吻的间隙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犯规。”


    孟砚南笑了一下,那笑声从两个人相贴的唇齿之间泄出来,低低的发出一声:“嗯?”


    倪夏贴着他的唇说道:“你引诱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正在沿着他的锁骨慢慢地滑过去。


    孟砚南低头,镜片边缘的光在她抬起的目光里轻轻闪了一下。


    那道极细微的亮光从她眼底滑过,然后在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空隙里落下去:“那我成功了吗?”


    倪夏看着他的眼睛,隔着一层薄薄的的镜片,能看到她自己的脸正映在他的瞳孔里。


    她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小:“成功了。”


    这样的孟砚南对她来说的确是不可抗力的。


    她感觉到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深了。


    孟砚南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和刚才那个把她从睡意中唤醒的吻不同。


    那是一个正在被他自己一寸一寸地展开的吻,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下来,沿着她睡裙的下摆探进去的时候带着一道她熟悉的热度,贴着皮肤,温热的。


    倪夏指尖在他后脑的发间缓//缓收拢,指腹贴着他的头皮,像是在用触//感记住他正在经过的每一个位置。


    窗外的夜色在深蓝色的天幕下缓慢流动,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倪夏的指尖在他后颈轻轻收拢,沿着那道轮廓缓缓划过,有时收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像是在用指尖描着什么。贴着他肩胛骨边缘的线条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停了一瞬。


    孟砚南低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而轻,断续地低声说着:“宝宝好棒。”


    自上次在车里之后,他就好像打开了某种开关,总是说着,而倪夏一边觉得害羞,一边又觉得好听。


    她闭着眼,轻轻的回应着:“……嗯。”


    孟砚南的嘴唇沿着她耳廓的边//缘滑下来。


    “老婆,”他说,那两个字在他嘴里停了一瞬,随后带着几分引诱的说道,“说你也喜欢。”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颈侧时,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弓了一下背,手指在他后颈上慢慢收拢,指尖贴着他颈后那道微微隆起的骨骼轮廓,用触觉确认他真实的形状。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喜欢。”


    孟砚南目光落在她仰起的弧度上,视线沿着那道安静的线条缓缓滑过。”


    “宝宝,再说一次。”他的声音低了一度,像是怕惊散什么。


    倪夏没有睁眼,手指沿着他的肩颈慢慢滑落,声音从她和他的空隙里浮上来,温而轻:“我喜欢的,只喜欢你。”


    “乖宝宝。”孟砚南低头亲吻着她,“我也是,只喜欢你,只爱你。”


    倪夏迷迷糊糊的听到这一句,心里满满的都是充盈的甜蜜。


    后来她也不记得过了多久,只记得他的唇落回她额心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正在缓缓地收拢,显然,这句话让他更加兴//奋。


    孟砚南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窗外远处有一盏路灯的光在地板上静静地卧着。


    倪夏张了张嘴,先开口说道:“你明天不准再用这副眼镜。”


    “嗯?为什么”,男人明知故问的道。


    倪夏被他抱在怀里,张口轻轻的咬在他手指上,不疼,反而让人觉得痒痒的。


    “反正不许带!”她略带羞意地说。


    孟砚南的笑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带着一种她很难形容的质地:“嗯,那后天呢?”


    倪夏把额头往他的方向又贴了一下,声音比他低了一点,哼了一声:“看你表现。”


    孟砚南顺势亲了一口:“遵命,老婆。”


    ———


    第二天早上安鲤醒来的时候,客房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明亮的白色了。


    她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床单是凉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环顾了一圈房间,确定倪夏不在。


    “这么早就上班去了?”安鲤嘟囔了一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八点。


    她想着倪夏大概是怕吵醒她,轻手轻脚地走了,也没太在意。


    安鲤自己洗漱完换了衣服,走出客房,正想着给自己倒杯水,然后她就看到了从主卧方向走出来的两个人。


    孟砚南走在前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衣,姿态从容,头发是打理过的,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精神充沛、心情也很好的样子。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在低头喝,步伐不紧不慢,一副“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的状态。


    身后跟着的倪夏同样穿了一件家居服,浅米色的长袖,头发有些松散,发尾微微翘着,看起来反而精神不济。


    她的步伐比孟砚南慢一些,走到客厅的时候下意识地抬手揉了一下后腰,然后放下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眼睛半睁着,带着一层明显没睡够的倦意。


    安鲤站在走廊拐角,手里还攥着那杯没来得及喝的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她看到了孟砚南嘴角那个没有完全收住的、带着餍足感的弧度,也看到了倪夏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脖颈侧面一片若隐若现的痕迹,颜色很浅,但在早晨的光线下依稀可以辨认出形状。


    安鲤的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这俩人….真的是!


    端着水杯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猜出来,然后开口打招呼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平常:“早啊夏夏,我今天想回去了。”


    倪夏看到安鲤也是脸色一红,昨晚明明和孟砚南说好给她抱回去,他也答应了,结果男人口是心非,抱着她睡了一晚上。


    原本还想着趁着安鲤没醒的时候偷偷跑回去,结果没想到安鲤比她醒的还早。


    呜呜。


    想到这里,倪夏略显不好意思的说道:怎么突然要走?再多住几天也没关系。”


    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完全睡醒的沙哑感。


    安鲤摇了摇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回沙发里,拢了拢自己肩膀上的开衫:“我没事了,也冷静够了。”


    而后她眨了一下眼,略显调皮的说道:“而且我总不能一直赖在你这儿,你也有人要陪的。”


    孟砚南站在厨房旁边,正在把一杯温水放在餐桌上,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安鲤,又看了一眼倪夏,浅浅的笑了一下。


    倪夏则是装作自己的没有听到后半句,也不看孟砚南这个罪魁祸首的视线,和安鲤说着话。


    餐桌上很快摆好了早餐,倪夏在安鲤对面坐下来,把筷子递给她,还在劝着安鲤再多住几天。


    “回去你也是一个人,叔叔阿姨不还没回来嘛,你等他们回来再走。”


    安鲤低头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她的表情有了一瞬的松动,犹犹豫豫的说道:“回来也是一样的,我感觉我要离婚的话我爸妈肯定不会同意,他们很喜欢秦川,也不会觉得婚前的事有什么,肯定会劝我继续和他好好过。”


    “而且我的婚事也不止是我们两个人的,还有安家和秦家的合作,这几天我也在想,我是不是应该不要那么任性,因为一点小情小爱耽误大事。”


    享受着世家带来的庇护与好处,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与义务,这一点安鲤想的很清楚,她在成年之后就做好了与不爱自己的人过完一生的准备,所以就算是和一直不对付的秦川结婚她也没有反对。


    但事到临头,却也不觉得好受。


    她把一颗心交付上去,竟换来这样的结果,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真的当作各取所需的联姻,也好过一颗真心刚付出就被辜负强。


    倪夏没有急着说话,先往安鲤碗里又夹了一只早食,等她咽下去了,才慢慢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门第、合作、父母的期许、旁人的眼光,这些把你绑在了一个位置上,让你觉得动一下就是万丈深渊。”


    “但你刚才说,你做好了和不爱自己的人过完一生的准备,可现在的问题是,你爱上他了。”


    “这不是你准备不准备的事,是他先给了你期待,又让你发现那个期待也许只是他顺手递过来的。”倪夏转过头看着她,语气没有半点说教的意思,“安鲤,我觉得婚姻不是只有‘撑下去’和‘毁掉它’两个选项。你也可以选择先停下来,看清楚,想明白,然后再做决定。”


    “你说的责任,我懂。但你在考虑你们两家的合作、考虑你爸妈的感受、考虑秦家的面子,可这些里面没有一条是让你忽略你自己的。”倪夏轻轻碰了一下安鲤的手背,声音带着一点温度。


    她不劝离,也不劝和,只是把安鲤从“必须马上做决定”的压力里轻轻地托出来,让她有喘息的余地。


    她希望的是,是安鲤可以多考虑自己。


    安鲤眼中泛起了泪花,放下筷子准备说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的声响。


    紧接着,秦川的声音从门板外传进来,带着一层他没有完全藏住也没有刻意压制的急切:“砚南,安鲤是不是在你这?”


    作者有话说:


    修改的只能这样了用了很多的比喻吧意识一下,不知道老婆们能不能看懂呜呜呜,减少了几百字


    第60章 甜蜜真甜,我老


    倪夏与安鲤对视了一眼,之后安鲤低下头说道:“我不想见他。”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裤的布料,指腹反复搓着同一条折痕。


    倪夏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缓:“不想见他的话,也不想听他的解释吗?”


    安鲤的手指在布料上停住了。


    她沉默了几秒,那些天里她用很多道理把自己说服了一遍又一遍。


    “我们是联姻,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他那种人本来就不值得相信”“女人哭一下他就心软,以后还会再犯”“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不需要解释”。


    那些道理在她的脑子里排列成行,被她反复默念,但当倪夏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发现她其实没有那么不在乎。


    安鲤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想见他,而且我真的想好了,我们可能真的不合适。”


    她抬起眼来看着倪夏,眼眶里已经不再有那种汹涌的泪光了,尽量平稳下来的说:“既然没必要继续过下去了,什么解释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倪夏看着她,没有反驳她的话,也没有说“也许你该再想想”。


    她只是看着安鲤那副正在用全身力气把自己稳住的样子,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安鲤的手背,“我明白你的意思,既然不想见他,那就不见。”


    安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肩膀的线条微微松了一点。


    “不过,”倪夏继续说,“他在楼下,我让孟砚南去见他,我带你先上楼。这样你就不用看到他,行吗?”


    安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起身,孟砚南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目光在倪夏脸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微微点了一下头。


    倪夏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指在身侧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她手里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碰了碰,在告诉他“方便的话,开个扩音”。


    孟砚南看到了那个动作,也看到了她手指点着手机侧沿的姿态,他眨了一下眼,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收回了视线,朝大门方向走去。


    倪夏带着安鲤上楼的时候,安鲤走在她前面,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客房门虚掩着,倪夏让安鲤先进去,在门即将合拢的间隙里,她和孟砚南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换了一下。


    孟砚南已经接起了倪夏拨过去的电话,屏幕亮着通话界面,然后孟砚南拿着手机,朝秦川的方向走过去,打开了免提。


    门外,秦川又敲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都重。


    孟砚南走过去开了门,站在门口没有侧身让路,只是看着门外那个穿着薄外套、头发有些乱、眼下带着一层明显没睡好才有的青灰色的人。


    秦川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孟砚南的肩膀往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又收回来,问道:“我知道安鲤在你家,她人呢?”


    孟砚南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人在我这?”


    “我在安家等了好几天,”秦川说,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管家跟我说小姐不在家,安鲤在京市没什么能躲的地方。她跟你太太关系最好,肯定在这儿。”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往客厅深处飘,像是在试图透过墙壁看到二楼的方向,“你让我进去。”


    孟砚南侧身让开了一条路,门在他身后合拢。


    秦川走进客厅的时候步伐很快,目光扫过沙发、茶几、走廊尽头,确定客厅和一楼都没有人。


    他站在客厅中央转过身来看着孟砚南,问:“她人呢?”


    孟砚南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姿态从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靠进沙发靠背里,端着杯子看着秦川。


    他没有回答“她在哪”,而是开口问了一句:“你找她,然后呢?”


    秦川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他站在茶几对面,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什么然后?”


    “你找她是为了去离婚,还是想继续过下去?”孟砚南的问。


    秦川皱了一下眉:“肯定是继续过下去。我从没想过离婚。”


    “你从没想过离婚,”孟砚南重复了一遍那半句话,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又为什么还发生这种不清不楚的事?我竟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白月光。”


    不知道为何,秦川觉得现在的孟砚南有几分像他爸,眼神极具压迫感,他道:“不是白月光,只是曾经在国外帮过几次忙,现在她受了难求助我,我….”


    孟砚南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看着秦川,目光里带着一层审视:“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耶稣了?这么大爱,天底下受伤的女人你岂不都要帮一遍?”


    秦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一样?”


    孟砚南没有接这句话。


    他靠在沙发里,姿态不变,但目光在秦川脸上多停了一拍,他的神色依然疏淡,但那双眼睛里正缓缓翻涌着某种他自己也未必肯承认的情绪。


    说来说去,就是怪秦川。


    要不是他那些不清不楚的事把安鲤气到跑出来,他也不用连着四天晚上只有自己的体温暖着那半张床,晚上推开门看到的是安鲤枕着自己的枕头睡得正香,而他的老婆只能在他蹭到客房门口时,抬着困倦的眼睫小声说一句“今晚还得陪她”。


    他今天能叫秦川进这个门,已经是他善良了。


    孟砚南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你没什么错,现在就可以走。”


    秦川着急了,他往前走了半步,说道:“我没觉得自己没错。我现在是已婚的身份,我确实不该那么做,我知道不对。”


    “这几天我也烦死了我自己,那天是我做出了逾矩的事,这几天我已经都安排好了。”


    孟砚南抬了一下眼:“你怎么安排的?”


    “她没什么钱,我就给她找了个工作,包吃包住,工资还不错,她自己就能养活自己,不用我帮忙。”秦川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而且我跟她说清楚了,我结婚了,以后别再找我。”


    孟砚南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问道:“她如果还找你呢?”


    秦川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该做的我都做了,正如你所说,我不是耶稣,帮不了再多。”


    孟砚南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皱眉问道:“她真是你前女友?”


    秦川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回沙发边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道:“不是前女友。”


    他抬起头来看着孟砚南,解释着:“她家的餐馆,我在美国的时候常去。你自己也知道,我们那中国胃在国外真吃不惯,我自己还不会做。那家馆子是我偶然发现的,第一次去的时候点了一碗牛肉面,味道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我就成了常客。”


    “她父亲是老板兼主厨,我去的次数多了,跟她父亲聊得比较多。他手艺好,人也实在,那种中国长辈式的热心。每次多给我加一勺卤牛肉,问我‘够不够吃,不够再加’。一来二去就熟了。”


    孟砚南没有打断他,只是靠着沙发靠背,手里的杯子放在膝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有一次我从餐馆出来,往停车的地方走,那条街晚上不太平,几个人围过来,黑人,看那个架势就是惯犯,他们要钱,我没给。跟他们打起来了,后来他们掏出刀子来。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不能怂,没跑,她父亲听到了动静,从店里冲出来拉架。那一刀本来应该是落在我身上的。”


    “然后我就跟他家走得更近了,后来他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帮了一些忙,安排医院什么的,第四年的时候他走了,走之前把他女儿托付给我,让我多照顾照顾她。”


    “我对她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她父亲是那个对我有救命之恩的人,她就是恩人的女儿。我跟她说了,如果她愿意,可以当亲妹妹一样处,临走的时候我问她是想回国还是留在那边,她说想留下。我就给她留了一笔钱,还有我在京市的地址,说‘以后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找我’。”


    “后来她结了婚,我也结了婚,这些年没有联系过。”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更低了,抬头看向孟砚南:“前几天她忽然出现在京市,找到我,说她嫁的人对她不好。她胳膊上都是伤,我只是……帮她找了个住处,安排了工作。我已经结婚了,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天对安鲤说的那些话,真的是情急之下说的,我没有想维护任何人。”


    孟砚南看着他。


    秦川坐在他对面,姿态和他平时那个散漫、带着几分风流的模样完全不同,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手指在膝盖上交叉握紧了又松开,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宣判结果的人,不安地等着结果落下。


    孟砚南却没在乎这些,直截了当的说道:“所有情急之下说的话,其实都是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的,你潜意识里觉得安鲤是不讲理的人,所以把她放在了更不讲理的位置上,把那个女人放在受害者的低位,才会在那一瞬间说那些话。”


    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反驳。


    “秦川,安鲤是你的妻子,她才是你需要负责的人,不是你帮过的那个女人。”孟砚南的一字一句的说道,“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她,你都已经承担了丈夫的责任,做丈夫的责任首先就是不让妻子受欺负,哪怕那个人是你自己,也不行,如果你一直摆不清位置的话,那不如离婚。”


    秦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沙发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叉握着的指节,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我没有摆不清位置。我只是……那天看到她坐在那里,我没有处理好。”


    “她嫁给我,我知道她一开始不情愿,所以我一直觉得,如果她过得不开心,想走,我不会拦她。但我从来没想过让她走。”


    二楼的客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倪夏和安鲤坐在床边,倪夏的手机屏幕亮着,扬声器开着,放在两人中间的床单上。


    孟砚南那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过来,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安鲤坐在床沿上,手指攥着睡裤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却一声不吭地听着。


    倪夏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被单上有一段手掌宽的距离,那部手机就搁在中间,正在平稳地传着客厅里两个人的对话。


    等那边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安鲤的嘴唇动了一下,说道:“还是砚南哥知道,秦川就是个大混蛋。”


    倪夏侧过头看着她,没有急着接话。


    她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安鲤的手背,然后轻声说:“再听听。”


    秦川的声音再度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安鲤已经坐在了床边,手里攥着倪夏的手机。


    “我知道,一开始我们的婚姻确实是两家想要结为秦晋之好,这一点我没有否认过。”秦川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了几分,“我和安鲤互相不对付了这么多年,说实话我有点习惯以前那种相处了,她看不惯我,我就跟她吵,我惹她生气了,她就刺我几句,然后我们各回各家。”


    “但最近她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了,她开始学着给我煲汤,手烫了一个泡也闷不吭声的,她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我也确实觉得,我们和以前不一样了。”


    “之前你问我喜不喜欢她,我沉默了。那个时候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经过这几天,我忽然想明白了,我或许是喜欢她的,对她的一切都很在意。”


    “发生这件事我不愿意看到。最开始的时候,我希望她能理解我,觉得我是在帮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但后来这几天我自己想了很多,那天她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对的,如果换作是我,是我看到她抱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哭,我看到那样的画面,我心里也会很难受,别说吵架了,我大概反应比她还大。”


    “我今天来找她,是想跟她道歉。她原不原谅我,是她的事,我认。但我不想离婚,我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孟砚南的声音传过来,他问:“你喜欢她?”


    “嗯,”秦川确切的说,“我喜欢她。”


    孟砚南笑了一声,然后说道:“听到了?”


    秦川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听到了……嗯?你在和我说吗?”


    他大概是顺着孟砚南的目光方向看到了茶几上那部屏幕亮着的手机,正显示着通话界面,备注那行字在明亮的屏幕上分外清晰——“老婆宝宝”。


    秦川愣了一下,然后大脑迅速将那几秒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从刚才进门开始,孟砚南的手机就一直以某种方式开着,而他们之间的所有对话都通过那道正在通话的线路传到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嫂子?”秦川试探的说着,他对着听筒的方向,把音量放大了些许,“是安鲤吗?”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但有一阵细微的呼吸声正在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和几道被压得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混在一起。


    安鲤坐在床边,把手机握在掌心里,用指腹贴着自己的嘴唇,像是怕一不小心就会让自己的呼吸声盖过那些正在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话语。


    她的眼睫低垂着,一滴泪正在从眼角滑下来,沿着她的脸颊落到了手机壳的边缘,在屏幕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鲤鲤,我知道你在听。”秦川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对不起,我那天太过分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人用手背压住之后又忍不住漏出来的鼻音。


    秦川的声音还在继续:“之前我承认,我一直没有把位置摆正,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有些人,我可以自己处理,但我忘了,我处理的方式应该先告诉你。你是我的妻子,我应该先告诉你,再去做,而不是让你自己发现那些我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但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你是我的妻子,才是我共度余生的人。你才是那个我应该把所有的位置都让出来的人。”


    “我喜欢你,我以后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你愿意继续监督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川的手心已经开始微微出汗,久到他以为电话可能已经断线了,他正想低头看一眼屏幕,扬声器里终于传来了安鲤的声音。


    那道声音带着一层浓重的、被眼泪浸润过的鼻音,尾音微微上扬,说道:“秦川,你真的烦死了。”


    秦川站在茶几旁边,那张从进门起就一直沉着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


    孟砚南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端着自己那杯已经续过两轮的水,他看着秦川那副表情变化的样子,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开口:“傻站着干吗?不知道上去?”


    秦川像是被那句话字拉了出来。


    他放下手机,转身跑向楼梯,倪夏很有分寸的出来,给两人的私人空间。


    二楼那扇门在秦川跑上去之后轻轻带上了,没有关死,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倪夏站在走廊拐角,侧耳听了一下。


    门里面传来安鲤带着鼻音的声音,像是正在说“你跑什么跑”,然后一个更低的男声接了一句什么,隔着一道门板听不太清楚。


    倪夏没有再听,她收回目光,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孟砚南正坐在沙发上,姿态和刚才秦川进来时没什么太大区别,靠在沙发靠背里,手边放着一杯已经重新续上的茶,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通话界面已经挂断。


    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倪夏朝他走过去,然后在他面前站定,弯腰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颈,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靠进他怀里的姿态带着一种柔软。


    声音贴着他的耳侧落下来,甜甜的说着:“谢谢你,老公。”


    那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孟砚南很少从她嘴里听到这个称呼,平时她叫“孟砚南”,有时候叫“哥哥”,偶尔在他那副眼镜出现的时候含含糊糊地叫过一两次别的,但“老公”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不同于其他称呼的温度。


    他放下手机,空出来的那只手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侧,带着她的身体往他的方向带了带,让她坐在他腿上。


    “就这样谢?”他问,声音里还带着一层正在被自己慢慢放低的笑意。


    倪夏偏过头来看他,十分顺从的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她亲完之后没有退开,就着那个距离靠在他的胸口,侧脸贴着他的锁骨位置,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几层衣料传过来,稳定而清晰。


    “看来秦川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她说。


    孟砚南的手搁在她的后腰上,指腹沿着她腰线那道轻微的弧度慢慢地划过。


    他听到那句话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客厅尽头那扇半掩的客房门上,又收回来:“我会派人查查那个女人。”


    倪夏在他肩窝里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你也不信她就是单纯来求助的?”


    “正如你所说,”孟砚南道,“一个经常遭受家暴的人,怎么可能逃出国,拿着护照,坐着飞机过来。”


    倪夏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从他眼底那层平稳的暗色上滑过,然后她垂下眼,重新把脸靠回他的肩窝里:“那就交给我最厉害的老公了。”


    她说完之后自己听到“最厉害的老公”那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被她自己压着,但孟砚南偏头的时候刚好看到了。


    他用指腹在她下巴上轻轻抬了一下,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刚才脸颊上的那一下深得多。


    一吻毕,他稍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看着她的眼睛,笑道:“嗯,真甜,我老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有点想让秦川和安鲤be,但也没太想好,等我再想一下


同类推荐: 阴鸷太子的小人参精[穿书]、 救命!豪门文癫公们更癫了、 反派想和我恋爱[快穿]、 熟果、 怎么人人都爱社恐路人[快穿]、 为了拯救主角我穿成了漫画反派、 我是人啊,你不是?、 在末世里被几个男主追着不放[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