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嫌弃别再让你老
安鲤和秦川下楼的时候,客厅已经空了。
那部被秦川忘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孟砚南:“离开后把东西都拿走,顺便把大门锁了,别再让你老婆伤心来找我老婆了。”
秦川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把手机屏幕亮给安鲤看。
安鲤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她刚刚哭过的眼眶还微微泛着红,但嘴角那层弧度正在慢慢地浮上来,她笑道:“你被嫌弃了。”
“嗯,我被嫌弃了。”秦川也笑。
随后他拿起茶几上那个被忘在角落的纸袋,随手环住安鲤的肩膀,侧过头在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把她带到自己身边,朝大门走去。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锁舌弹回锁槽发出一声确认的轻响。
——
那篇关于白丰年的报道发出去之后的一周后,倪夏坐在晚都新闻大厦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上开着当天早上的新闻页面。
她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但她没有站起来续水,目光正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标题。
从她的稿子发出去之后,各大媒体陆续跟进,评论区比前几天更热了。
有人在逐条梳理白氏过去几年经手过的每一个旧改项目,有人在转发那栋墙根带裂缝的老楼的照片,有人把王奶奶坐在天井里择豆角的视频截图做成了长图,配的文字是“住了六十七年,等了六十七年”。
评论区里那些不断跳出来的转发数和评论数已经超出了她当时发稿时预想的范围,那些她曾经一笔一笔整理过的资料正在被更广的视线覆盖、核实、扩散。
白氏置业的几个正在推进的项目被合作方按下了暂停键,几家银行推迟了授信审批的进度,白丰年本人也在接受调查。
白轩确实扛不起事。
报道发出来之后的第二天,白氏内部传出来的消息是白轩在会议室里和几个股东吵了一架。
之后白轩就没有再出现在那些需要他出面处理的场合里,像一根被放在风口位置的树枝,风还没有完全刮起来,它自己就先断了。
白丰年据说是想要亲自出面公关的,但调查程序已经开始,他那边能做的已经不多了。
董事会在接连开了几轮会议之后,做出了一个算不上意外但依然引人注目的决定,由白煜暂代执行总裁的位置,全权处理后续的善后和对外沟通工作。
白煜站出来做了一次公开道歉。
那是在报道发出去之后第五天,白氏总部门口架满了摄像机,白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台阶上,面前是话筒和录音笔。
他说得很简短,承认公司在槐树胡同项目上的处理方式存在严重失误,承认对住户的权益重视不足,承诺会配合调查、落实所有相关的补偿和安置方案。
他的道歉没能完全平息舆论,但至少让白氏有了一个可以对外说话的、看起来不像是在推卸责任的人。
有评论说“白氏终于有一个能说人话的了”。
白煜接手的那天下午,倪夏正在工位上整理下一期选题的框架。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条消息出现在通知栏里,只有两个字:“谢谢。”
发件人是白煜。
倪夏看着那两个字停了几秒,没有多想。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进对话框,打字回了一句:“不用。”
回复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倪夏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没有再看对话框,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那个正在编辑的文档上。
她确实不需要他的感谢。
她写那篇报道、查那些资料、一页一页地翻过那些泛黄的复印件和旧的工商登记记录,不是为了帮白煜回到白氏的核心位置。她是为槐树胡同十七号那栋楼、为王奶奶那把在天井里摆了十几年的竹椅、为章师傅那台被水泡过但依然能踩得动的老式缝纫机、为那些在“正在研究中”的文件上等了十几年的住户。
白煜在这个过程中确实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他们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走了一段交汇的路。
他需要有人把他的证据变成可以被公众看到的东西,她需要有人把那些锁在白氏抽屉里的文件递到她手里。
两条线在某个时间点重合了一下,各自从对方那里拿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然后分开了。
彼此之间,只是合作关系而已。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键盘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倪夏低头看着那段被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段落,光标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的。
又过了几天,白煜那边开始有了实质性的动作。
报道发出去之后的半个月后,白氏集团官网上挂出了一份详细的补偿方案说明,槐树胡同十七号及周边几个关联地块的住户安置流程被列成了清晰的条目。
补偿标准、过渡期安排、搬迁时限、新住址的具体位置和户型图,每一户的信息都对应着相应的处理进度和负责人联系电话。
白氏内部没有人公开反对,因为那几天的舆论压力和调查组的工作进度已经让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必要的程序,如果再做任何拖延,等来的就不仅仅是媒体和公众的审视了。
白丰年的调查结果也出来的比预期快。
因为证据链条完整,白煜提供的内部文件、倪夏在报道中列出的历年危房报告和产权变更记录、政府联合工作组从工商和税务系统中调取的资金往来明细,那些材料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份几乎没有缺口的时间线和责任链。
白丰年被认定在槐树胡同地块的长期搁置过程中负主要责任,涉及的违规事项包括但不限于:故意拖延危房修缮、在明知房屋存在结构隐患的情况下依然将其搁置以降低开发成本、以及利用关联公司进行不合规的产权转移操作。
最终的后果是罚款、资产冻结,以及一份由相关部门发出且已进入法定程序的限制令。
白丰年的名字从白氏集团的法人代表栏里被撤了下来,所有他名下可追索的资产正在进入法拍流程。
白轩在公司里待了不到两周就再也没出现在任何正式的场合里了。
白煜接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整各个部门的核心负责人,把那些和白丰年关系密切、在白轩时期被提拔上来的人调到了不影响业务运转的岗位。
白轩也试图反对过,但他说话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会认真听了,他那些没有准备好的发言、那些在关键时刻说错的数字、那些在压力面前下意识往后退半步的姿态,正在被那些愿意在风暴中接手责任的人慢慢替代。
白薇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住进医院的。
消息是沈西禾那边传出来的,说白薇在得知白丰年被调查的消息之后动了胎气,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开了紧急保胎的药,暂时稳住了,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白家那边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白薇这一段时日本来就孕反严重,加上白丰年的事,身体和精神都撑不住也是意料之中。
孟叙白那几天跑了几趟医院,据说是请了假亲自陪在病房外面的,但白薇不怎么愿意开口说话,两个人隔着病房的门和走廊的距离,谁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替那些已经堆了很久的东西重新命名。
孟叙白给倪夏发过一条信息。
消息的内容很短,只说“夏夏,我能不能跟你谈谈”。
信息发出去之后显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已经不在她的联系人列表里了。
他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
在公司里他和孟砚南偶尔会在走廊或者电梯里碰见,两个人也不会主动说话,只是处于不远不近。
孟叙白没有说话,孟砚南也没有刻意避开,两个人各自走各自的方向,像是两段已经不再需要交汇的轨迹。
后来在一次例行的项目汇报会上,孟叙白提出了一份新项目的方案。
那是他筹备了几个月的项目,涉及的领域和孟氏现有的板块并不完全重叠,属于一些他试图避开了和孟砚南直接竞争的领域。
他在会议上阐述方案的时候,语气比他以前任何一次汇报都要稳,数据齐全,逻辑完整,风险评估和应对方案都做了详细的标注,甚至还有两页附页是他自己对几个可能出现的变数做的预判和应对推演。
坐在会议室里的几个股东在他讲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有的微微点了一下头,有的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孟砚南坐在长桌尽头的那个位置上,翻着他面前那份纸质版的方案书,等他讲完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那几页附页又翻了一遍,然后他抬起来看着孟叙白,并没有拒绝:“方案我同意了。后续的推进流程走正常程序,各部门配合。”
孟叙白站在长桌的另一端,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会议室里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均匀地铺在长桌表面摊开的文件和咖啡杯之间,只有会议记录本上那几行被写下来的字,还在页面的空白处安静地等着他翻过这一页。
接下来的那一个月,孟砚南也很忙,他的日程被徐邵商和四大家族的合作项目占满了大半。
那是一个大项目,牵涉到好几个板块的对接,影视投资、艺人经纪的海外拓展、以及和徐家那边珠宝资源的联名合作。
具体落实起来比前期框架谈判复杂得多,光是合同条款的细节就来回推了七八轮,再加上几家法务团队各自不同的审批节奏,每天都有新的会议要开、新的文件要签、新的对接方要见。
孟砚南的日程表上那一个月几乎看不到“空白”两个字。
他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倪夏还没完全醒透。
倪夏能感觉到他俯身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温水的声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她额心停一瞬然后离开,能听到门在走廊尽头被轻轻合拢的声响,然后整栋房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光线正从窗帘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渗进来。
她起来的时候床头柜上那杯水已经放了一会儿了,旁边压着一张折好的便签,字迹是那种她已经开始熟悉的、不需要刻意辨认也能一眼认出的笔锋:“今天下午有一个长会,可能赶不上晚饭,冰箱里有菜,不要凑合。”
他确实会把行踪说得清清楚楚。
最初倪夏觉得那只是他之前承诺之后的习惯性执行,他说过“以后不管和谁出门、去哪儿都会报备给你”,现在他只是在履行那句话。
但过了几天她发现他的报备方式比她预期的要细得多。
不只是“在开会”或者“有饭局”这种概括性的交代,他会发一张会议室窗外的照片,配一句“今天这个会议室的光线没有家里好”。
会在饭局间隙拍一张桌面上的菜,说“这个做得没我做的好吃”。
会在从外地飞回来的航班起飞前发一条语音,声音被飞机引擎的背景音衬得低低的,说“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之后落地,到机场大概二十分钟,到家约莫九点四十”。
倪夏有时候回复“好”或者“路上小心”,有时候就只是点一个表情。
她发现自己正在慢慢习惯手机时不时亮起来的节奏。
有一回孟砚南提前说晚上有饭局,她想着那就自己先吃,不用等他。
快到七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一张照片,饭桌上的人影被虚化了,焦点落在桌面的转盘上,旁边附了一行字:“第一轮已经开始了,预计九点半左右能走。”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九点十五分的时候又收到一张照片,是停车场出口的路牌,配的文字是“往回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家”。
倪夏看着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客厅沙发上看书,估算了一下他回来的时间,把客厅的灯调亮了,去厨房热了一碗汤。
他推开门的时候她正端着那碗汤放在餐桌上,暖气裹着他的外套带进来的夜风。
这件事后来也成了某一种流程。
有时候他会直接打视频电话过来,镜头那边可能是车窗外的夜景,可能是办公室清晨窗台上的一角天际线,可能是会议室角落里那一盏已经被关了又亮、亮了又关的灯。
他有时候不说话,只是让她看到他在哪里,让她安心。
有一次倪夏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用每次都拍照片拍视频的。我知道你在哪儿就够了。”
孟砚南却说道:“我知道,但我喜欢这样。”
“你看到的那些照片和视频,其实是我在提醒自己,不管在哪儿,家里有人在等。”
“而且拍给你看,我也开心。”
孟砚南似乎对于这种报备行程的事乐在其中,而倪夏也逐渐习惯了这种被填充得密密麻麻的日常。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处理选题的时候手机会亮,她吃午饭的时候手机会亮,她下班回家的路上手机会亮。
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种她不太擅长定义的方式“过度照顾”着,但她发现她并不想让它停下来。
那些照片、视频、定位、语音,都是诉说着同一件事。
那就是——
我想你。
———
时间进入到十一月,十一月初京市的冬天的脚步迈得格外快。
十月底还在穿薄外套的日子似乎只停留了几天就被一阵北风吹散了,紧接着,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
雪不大,细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地筛着一层薄薄的糖粉,落在行道树光秃的枝丫上,路面的青灰色石板上,还有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尾声的城市屋顶和车窗上。
新闻气象里说,今年的京市会比往年冷很多,可能会迎来百年一遇的大暴雪,提醒大家做好过冬的准备,多囤积一些食物和应急物资。
倪夏向来怕冷,早在十月末的时候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厚衣服。
她把自己裹进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围巾绕了两圈,手套塞在口袋里,出门前还在玄关的镜子前确认了一下自己看起来足够暖和,才踩着短靴出了门。
从九月末到十一月,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一直在跟槐树胡同的后续进展,从安置方案落地到住户陆续搬进新家,再到政府的补贴款下来,每一笔流水和每一项进度她都在本子上做过记录。
如今十七号里所有的住户都已经安置妥当,章师傅的裁缝铺子在新小区附近重新开了张,招牌是新的,但缝纫机还是那台老式的,踩起来发出的嗒嗒声和从前一样。
初雪过后的第二天,倪夏和戚许一起去了一趟安置点,带了一些物资,几箱米面油,几件厚实的棉被,还有一些过冬用的小物件。
王奶奶的新家在一楼,带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门是新的,漆成了深绿色,门口放着一把和从前很像的竹椅。
倪夏和戚许敲门进去的时候,王奶奶正坐在客厅里择韭菜,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手背上落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她的客厅比以前宽敞,窗户也大,墙角的暖气片正散发着均匀的热意,让整间屋子都裹着一层干燥的温暖。
倪夏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门边,说:“奶奶,给您带了些过冬的东西。”
王奶奶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那几箱物资摇了摇头,说道:“你来看我就行了,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她拉着倪夏和戚许在沙发上坐下,热心肠的道:“留下来吃饭,今天我包饺子。”
说着就要往厨房走,倪夏站起来拦住她,笑着摇了摇头:“不啦王奶奶,我们不打扰你了。”
戚许在旁边眨了一下眼,声音脆生生的:“谢谢王奶奶的好意,只是今天我们还有别的事,改天一定来吃。”
王奶奶看了她们一会儿,没有再强留,送她们到门口的时候握着倪夏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说着:“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们包韭菜馅的。”
出了安置点的新小区,倪夏站在门口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圈在冷空气里凝成一个圆圆的形状,又很快散开了。
戚许在旁边搓着手,脸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种初雪天特有的、藏不住的好心情:“下雪天太适合吃火锅了!夏夏,我们去吃吧!”
倪夏侧过头看着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我和孟砚南约好了今天吃,要不然我们三个一起?”
戚许听到却如临大敌,她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是不当电灯泡了,你有约的话我就跟我男朋友一起吃了!”
戚许这个男朋友谈了两个多月,如今还新鲜着呢。
倪夏点了点头:“好。”
她的目光从戚许身上收回来,落在不远处的街道转角,一辆深色的宾利正从不远处缓缓驶来,在午后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车身在雪地上行驶时没有发出太多声音,像是被初雪的冬意吸走了一部分轮胎碾过路面的响动,在她们面前平稳地停了下来。
戚许看到那辆车的时候,立刻收回了正要继续往下说的话,朝倪夏摆了摆手:“你老公来了!那我走了夏夏。”
她的声音还没有完全落下,人已经往旁边退了两步,立马转身回到自己车上要走。
倪夏站在安置点门口新落成的水泥台阶上,看着戚许的车在初雪薄薄的覆盖中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然后她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车里的暖气已经开了,温度刚好,在她关上车门之后迅速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指尖和脸颊。
她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孟砚南。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贴着下颌线,把脖颈的线条收成一道利落的弧度。
外套已经脱了,搭在后排座椅上。
他的头发比夏天长了一些,额前有被帽沿压过的微乱的痕迹,发梢在窗外透进来的雪光里显出一种被冷空气洗过的偏冷的乌黑色。
车窗外的雪还在落,初冬的光线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清透的雪光。
在白雪的映照下,他的眉眼更显得深邃,鼻梁的高度在侧面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流畅而干净。
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的雪景里,他正在专注地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贴着皮质的方向盘。
倪夏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了大约几拍呼吸的长度。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车内暖气的低鸣中响起来:“你今天穿这身很好看。”
孟砚南的侧脸在她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在午后被云层滤过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腹在她微凉的指尖上蹭了一下,道:“冷不冷?”
倪夏摇摇头:“不冷,我才出来呢。”
孟砚南又道:“你又穿少了。”
说着将车内的暖气调的又高了一些。
抬起手去调整空调出风口方向的瞬间,毛衣的袖口微微上移了一段,露出手腕内侧那道被冷热交替的空气洗过的线条。
腕骨的弧度被窗外的光轻轻勾勒出来。
倪夏撒娇似的道:“不少啦,再多穿就裹成个熊啦!”
孟砚南揉了揉她的头,轻笑道:“好吧,说不过你。”
倪夏嘿嘿笑了一声,像个小孩子似的欢呼:“去吃!”
车子在初雪的薄光里朝着前方那排正在被冬日的午后光线慢慢勾出轮廓的屋顶方向驶去。
作者有话说:
越来越甜蜜的夏夏的孟总,呜呜呜完结倒计时啦,大概九月十号完结,或者再多一点点,老婆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呀
第62章 赶走你是什么东
火锅店是孟砚南选的,不在闹市区,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深处,店面不大,门头挂着深色的木匾,招牌的字是用毛笔写的,笔画圆润敦厚。
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裹着花椒和牛油香气的热浪迎面扑上来,把倪夏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意顷刻间融化了。
大厅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把外面的雪景和里面正在沸腾的汤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们被带到靠窗的卡座,孟砚南替她拉开了椅子。
坐下之后她脱下围巾和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手指尖那点残余的凉意正在桌面蒸腾的热气里慢慢消融。锅底是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
菜品陆续端上来,鲜切的牛羊肉、毛肚、黄喉、虾滑、各类菌菇和蔬菜,码在深色的木架上,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新鲜的水光。
两个人吃的时候,倪夏说着最近采访发生一些趣事。
民生采访大部分时间也没有那么多料可挖,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倪夏描述的很生动,孟砚南也安静的听着,时不时发表自己的看法。
在倪夏说的时候,孟砚南就会照顾着她,偶尔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涮了七上八下,放进她的调料碟,偶尔回手把刚烫好的肥牛夹进她的碗里,力道和角度都刚刚好。
窗外雪还在落,隔着那层被水汽模糊的玻璃,路灯的光被晕开成一片暖融融的毛茸茸的光晕。
倪夏说累了就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凉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觉得初雪天吃火锅这件事,确实比任何正式的庆祝都更让人心里踏实。
过了一会儿,孟砚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说道:“有件事跟你说一下。过几天我可能要出趟差,去港城。”
倪夏正在捞虾滑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抬起眼来看着他:“港城?去多久?”
“还没定具体天数,估计一周左右。”孟砚南把碗放回去,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下,“徐邵商那边想推进港城的市场,他本人和那边谢家的太子爷有私交,但具体到项目落地层面,还是需要有在京市这边能拍板的人过去一起谈。”
“其他人都有各自要盯的事情,应洵在盯那几个基金,钟伯暄那边的项目刚开始启动,沈西禾沈氏那边也有不少事。他们推了我去,一来那边谢家和我之前有过交集,二来我在港城那边也有几条现成的线,过去比他们更快。”
倪夏听着他说完,夹起那块虾滑蘸了一下调料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火锅的热气在她面前氤氲成一小团白蒙蒙的雾,她隔着那层雾看着他,问道:“港城那边谢家,是谢知珩他们家?”
“嗯。”孟砚南说,“谢知珩的妹妹谢知韫以前来内地发展的时候,签的经纪约是孟氏的。合作过几年,关系一直保持得不错,谢知珩本人虽然看着和气,但其实不好应付。不过和他也算有些交情。”
和港城合作这个想法是从是那场从秋天就开始酝酿的联合项目就开始的。
决定推合作之后,孟氏、应家、钟家和沈家,四大家族的核心人物在入冬之后几乎同时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应洵的办公室里堆满了从不同基金渠道递来的协议草案,钟伯暄的投资团队在反复推敲项目落地的成本测算模型,沈西禾则要同时兼顾沈氏本业的运转和联合项目的交叉节点协调。
而孟砚南承担的角色比其他人更加复杂,他不仅要在京市统筹孟氏自身的资源调配,还要推进一个他需要亲自出面的关键布局。
徐邵商的野心不止于京市。他带着徐家在北美积累的资本和资源网络回国,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整个中国市场的盘子,港城则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下一步。
但港城的商业格局自成一体,人际关系盘根错节,徐邵商在那里没有足够深的根基,应洵、钟伯暄和沈西禾各自在京市和沪城有自己的核心领域,在港城的人脉积累几乎为零。
几轮讨论之后,所有人把目光落在了孟砚南身上,他拥有一个独特的切入点:港城首富谢家的太子爷谢知珩。
这层关系的建立,归功于早年的一个巧合。
谢知珩的妹妹谢知韫,港城最受瞩目的星二代之一,从小童星出道,一路被媒体称为“维多利亚最美的星”。
她后来决定来内地发展,在京市签下的经纪合作公司正是孟氏。
那段合作持续了数年,谢知韫在内地的曝光度和资源都得到了很好的运作,两家公司之间也因此建立起了超出普通商业往来的信任。
谢知珩虽然表面待人温和、言笑晏晏,圈内人却都知道这位谢家太子爷极难真正交心,但孟砚南在几次接触中展现出的判断力和分寸感,让谢知珩也愿意将合作框架从艺人经纪延伸到更多领域的探讨。
谢家有三个孩子,各有其位。
长兄谢知珩全面掌管谢氏企业,稳住大局;妹妹谢知韫在艺术和表演领域延续母亲的天赋,是港城娱乐圈里地位稳固的存在;最小的弟弟谢知炀还是一名高中生,但已经开始在寒暑假跟着大哥出入会议室,偶尔在决策讨论中提出一些让在座高管都难以反驳的看法。
外界评论说谢家这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平庸的,而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谢家在港城地位稳固的保证。
不只是财富的积累,更是连续几代人才不断层的厚度。
徐邵商本人和谢知珩也有私交。
早年间徐家在美国扩张珠宝版图时,谢家也曾在海外有过一些合作试探,两人在几次跨国的商业场合中建立起了不错的联系。
但这次推进的合作不比此前,跨区域、跨行业、跨利益主体的联合结构,需要的不只是私人层面的默契,更需要一个能同时在京市和港城两个盘面上落子的操盘手。
于是孟砚南被推举成那个人。
一个他能从内部撬动谢家信任、能站在徐邵商的资源网络和京市四家利益之间做出平衡决策的人。
应洵、钟伯暄、沈西禾留在京市坐镇大局,而孟砚南和徐邵商飞往港城,三方联合的框架一旦在港城落地,整个项目的利润空间预计可以再扩大一倍。
这是所有人算过账之后得出的结论。
倪夏听过后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清汤锅里,等它烫熟的间隙里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时候走?”
“后天。”孟砚南说,“今天刚定的,徐邵商那边也是今天才敲定时间。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别的细节。”
他低头翻了翻手机屏幕,大概是看行程,然后把行程表给倪夏看:“这个项目的周期不会太长,但确实会比较忙。应洵、钟伯暄和沈西禾在京市坐镇,我和徐邵商去港城推进那边的落地环节。”
倪夏看了看,之后说:“挺好的呀。”
孟砚南试探性的问道:“你有时间吗,有时间我们一起去,正好带你玩一玩。”
倪夏眼中露出几分光芒,转念又摇摇头:“不行诶,我这边还有新闻没跟完。”
她抬起眼来看他,笑道,“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孟砚南把糍粑夹到她碗里,放下筷子的时候故意问:“那我要是想你怎么办?”
倪夏偏过头来看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了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她想了想,然后说:“唔……我们可以打视频。”
孟砚南抬起眼来看她,那层被火锅雾气氤氲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弯了一下。
他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半凉的酸梅汤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叹了一口气:“好吧。”
小没良心的,他已经可以预见自己出差走了她肯定忘了自己。
窗外雪还在落,火锅的热气还在升腾,远处有一辆车缓缓驶过,车灯的光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正在缓慢延伸的光痕。
服务员端着一盘新切的肥牛从过道经过,托盘上的碟沿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白。
倪夏正低头把一块涮好的山药从清汤锅里捞出来,刚准备放进自己碗里,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带着一层被冷风和雪意浸过的清脆。
“夏夏!”
倪夏抬起头,看到安鲤正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围巾还没有完全取下来,雪粒落在她帽子的毛边和羽绒服肩头。
她身后跟着秦川,穿了一件深色的厚外套,正低头收伞,伞尖滴下来的雪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正在缓慢扩大的深色湿痕。
安鲤蹦蹦跳跳地朝他们这桌走过来,她原本想绕到倪夏旁边坐,但她走近了才发现倪夏旁边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孟砚南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酸梅汤,姿态从容。
安鲤的脚步在桌子旁边停了一下,目光在倪夏和孟砚南之间来回扫了一个回合,然后她嘟了一下嘴,绕到对面坐了下来。
秦川跟在她身后落座,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把服务员递来的菜单顺手接过去放在桌角。
倪夏看着她惊喜的问道:“你们怎么也在。”
“我看今天下雪了,觉得特别适合吃火锅!”安鲤一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一边说,“然后秦川说这家好吃,我们就过来了。没想到你们也在。”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盘已经吃了一半的菜碟上,正在用眼神快速估算他们点的分量够不够再加三个人。
秦川在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和安鲤各倒了一杯水,很自然地接了一句:“这家店还是之前我和南哥一起发现的,当时我还以为我俩挺有默契的,品味相当。”
孟砚南正在夹菜的手在碟沿上面停顿了不足一秒。
他把那块牛肉从锅里捞起来放进自己碗里,不想和一个男人担着心有灵犀的名号,反驳道:“谁跟你有默契。”
秦川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副颇为受伤的样子,似乎是想用表情来控诉孟砚南的冷淡。
孟砚南没有看他。
安鲤正在低头翻菜单,她快速指了几道菜,然后合上菜单递给服务生,等服务员走开之后,倪夏重新往安鲤的方向倾了倾,目光往秦川那边瞄了一下,看他正在和孟砚南说话没注意她们这里,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怎么样了?后来那个女人又找秦川了吗?”
安鲤“哼”了一声:“当然找了,还是直接去的秦川公司,怎么会有这种人,都说了让她自己好好生活了还来找。”
那个女人叫做韩晓琳,当时秦川帮她找好工作,工作包吃包住,工资也绝对够养活她自己,但就在秦川和安鲤和好的半个月后,韩晓琳又找到了秦川。
当时助理上来通报,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他进去的时候看到秦川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安鲤坐在他旁边,低头翻着茶几上一本杂志。
秦川和安鲤刚刚和好,又彼此互通心意,自然是天天黏在一起。
助理站在门边,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地扫了一下,然后为难的道:“秦总,楼下有位女士说一定要见您……她说见不到您就不走了。”
秦川抬起眼来,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正要开口说什么,旁边的安鲤已经合上了那本杂志,把它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道:“我去。”
秦川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看到她那个姿态,人已经把手伸向门把手了,他没有拦,只是靠回沙发靠背里,点了一下头。
安鲤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步伐没有放慢,她侧头问了助理一句:“人呢?”
助理快步跟在她身侧:“安排在一楼会客室了。”
“嗯。”安鲤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走进了电梯。
一楼的会客室不大,深色沙发配一张玻璃茶几,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大楼入口处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绿化带。
安鲤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女人正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姿态端正但手指攥着包带,指尖微微泛白。
她穿着一件浅驼色的大衣,领口系着一条浅粉色的丝巾,化着淡妆,眼眶有一层淡淡的红,整个人看起来柔弱而妥帖,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听到门响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目光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了”的期待,在看到来人的面孔时,她眼里的那层光又迅速地、没有完全收住地暗了下去。
安鲤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没有坐到那把客椅,姿态放松。
会客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杯口的热气正在袅袅地升起来。
韩晓琳的手指在包带上松开又攥紧,声音开口的时候带着在努力维持着的客气:“嫂子……你怎么来了。”
安鲤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从容的说道:“秦川有事,以后你的事都由我来负责。”
韩晓琳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嫂子,我们不熟,就不麻烦你了。”
安鲤弯了一下嘴角:“你也知道是麻烦啊,那还来找秦川?”
韩晓琳的手指在包带上微微收紧,然后她松开,说道:“我确实有事……有事需要找他。”
“有事就和我说。”安鲤看着她,目光平静,“秦川一个男人哪里懂女人的事呢。还是我们女人最懂女人。”
韩晓琳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那层客气已经被她自己削薄了一些:“我说了我和你不熟,而且你也帮不了我。”
她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而且你和秦川哥哥是联姻。你有什么资格替他做主?”
安鲤被这句话激了一下,但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伸手端起茶几上那杯茶,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的时候像是正在品味什么一样,慢慢地说了一句:“哎呀,今天这杯茶是好茶。”
她把杯子放回杯托上,杯沿碰到托盘发出一声的脆响。然后她抬起眼来看着韩晓琳,嗤笑道:“我们是不是联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羡慕还是嫉妒?能不能做得了秦川的主,你说的可不算。”
韩晓琳的呼吸变深了一些,尖锐的道:“当初秦川哥哥说要带我回国,我不愿意。要是我当初愿意,秦太太这个位置应该是我的。”
安鲤听完,笑了一下,讥讽道:“你脸是怎么做的?怎么这么厚,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做秦太太?”
韩晓琳的脸色暗沉下来:“你不知道我和秦川哥哥在国外的关系。”
“不就是一个做饭的?”安鲤接过她的话,“连我家保姆都比不上,还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韩晓琳被激了,怒道:“我爸爸付出了一条命。”
安鲤看着她,哼笑了一声:“据我所知,你爸是心梗去世的,长期操劳导致的,说起来应该算你害的吧。”
韩晓琳立马反驳:“你胡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你这么不争气,”安鲤的声音依然平稳,“你爸也不用操劳了。在国外就是一个太妹,正经事干不了几样,还好意思跑这里来耀武扬威?”
韩晓琳的声音更高:“你这是污蔑人!我会告诉秦川哥哥的。”
安鲤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她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翻到一页,然后把屏幕转向韩晓琳的方向。
屏幕上是一份整理好的信息页面,条目清晰,时间线完整,每一段文字都是经过核实后汇总的内容,从韩晓琳嫁的那个赌徒的债务记录到她在秦川回国后分别用不同的身份在不同城市之间辗转的轨迹,再到她拿到秦川回国的联系地址后,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用剩下的钱托人去查秦川的家底。
孟砚南的调查整理得干净利落,一页一页排列整齐的资料夹在文件夹里,时间线标注清晰,每一段信息后面都附有核实来源。
那份材料后来被放在了秦川办公桌上,而他也在安鲤去会客室之前的那天晚上,把内容大致告诉了她。
调查显示,韩晓琳在秦川回国后嫁给了一个当地的小赌徒,婚后的日子在她丈夫把家底输光之后迅速下滑。
那段时间,她翻出秦川当初留给她的地址,犹豫了几天,然后用仅剩的一点钱雇人查了一下秦川的底细,结果发现这个当年请她吃过几顿饭、家里并没有太多显赫痕迹的留学生,竟是京城秦家的大少爷。
秦川当年在国外的形象并不像后来那样被“富家子弟”的标签覆盖。
老爷子在他出国读书时为了磨练他,没有在生活费上给予过多的慷慨,他住的公寓普通,开的车也是二手市场淘来的,只有在遇到同行麻烦时展露出的果断和出手才偶尔会让人感到意外。
韩晓琳在那几年里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家境中产、自己比较努力挣钱的留学生,所以当他回国前给她留下一百万现金,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一起走”的时候,她确实犹豫过几天。
但那时候她已经认识了一个在当地颇有势力的地头蛇,有产业有手下的那种,她盘算着留下来能过上比跟着一个普通留学生回国更好的日子,于是她在几次挣扎后婉拒了秦川的提议。
几年后,她从别处陆续听到一些关于秦家在国内的分量,又花了些力气打听,终于确认那个曾经请她吃过几顿饭的留学生,是秦家的孩子,真正意义上的富家少爷。
她后悔了,但那时候她的经济状况已经撑不起她从这段关系中脱身,她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产,在一个清晨带着自己的证件和几件随身物品离开了那个她住了几年的地方,买了最近一班飞往京市的机票。
她下了飞机之后稍作休整,然后拿着当年秦川留给她的地址,找到了他的公司。
只是没想到,韩晓琳来找秦川的时候正好被安鲤看到。
她是知道秦川已经结婚的事,调查显示他们之间是联姻,韩晓琳自然就没放心上。
只是,她低估了秦川与安鲤之间的感情,也低估了京市这个上层圈子。
韩晓琳想瞒的,所有的心思全部暴露出来,孟砚南甚至不需要动用什么关系这个人的所有的资料就在他的面前。
这就是顶级世家的权势。
“你调查我?”韩晓琳的声音最后落在会客室安静的空气里,语气里带着她自己也没有控制住的微微的颤。
安鲤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按灭放在膝盖上,说道:“我不需要调查你,你自己走的路每一步都有人看得见。”
看着一直没说话的韩晓琳,安鲤道:“或许你也可以试试,试试我能不能将你抓回去,不知道你那个赌鬼丈夫看到逃跑被抓回来的你是什么态度?”
安鲤虽是大小姐,从小娇养长大,但也知道威胁人的手段。
当有人触及到自己利益的时候,这些都是必要维护自己的手段。
况且,是韩晓琳先惹的她。
那天下午,韩晓琳站起来之后没有再说什么。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人喊住她,但身后只有会客室里暖气片的低鸣和玻璃窗外的风正把树梢上的薄雪吹落的声音。
一周后,秦川的助理收到一条信息,说她已经在别的城市找到了一份工作,彻底退出了他们的视线。
秦川知道的时候也没说什么,正如他之前所说他已经对韩晓琳仁至义尽了。
和安鲤好好过日子才是他的人生意义。
安鲤说完后放下筷子,正在捞锅里最后一片藕片。
她蘸了一下料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上,朝倪夏的方向凑了凑:“哎,要不然我们过年放假那会儿一起去北海道滑雪吧!”
作者有话说:
我想了想,因为有老婆想be也有老婆想he,我就在番外各写一个版本吧,想看哪个点进去就行!怎么样!谢知珩,下个系列的《港夜回响》男主!谢知韫《不臣之心【先婚后爱】》女主!求求求求收藏,港城系列的跟带感呀
第63章 后r给我挑一下
秦川正在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到木质桌面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沉稳的轻响,顺着安鲤的话解释道:“她前两天看了一部在北海道拍的综艺,回来念叨了好几天了。”
安鲤“哼”了一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念叨怎么了,又不花你的钱。”
她说完之后又把目光转回倪夏这边,重新组织语言的时候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你想啊,过年那阵子京市肯定特别冷,又没什么好玩的地方,走到哪儿都冻得缩手缩脚的,北海道那时候正好雪场全开了,而且人不会像国内滑雪场那么多,住的地方也有那种带私汤的小旅馆,泡完温泉再出来吃一顿热腾腾的火锅,感觉比在京市过年有意思多了。”
安鲤说着的时候目光在倪夏和孟砚南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倪夏正在低头吃碗里最后一块红糖糍粑,听到“北海道”三个字的时候嚼先侧过头看了孟砚南一眼。
孟砚南正端着茶杯,姿态和刚才差不多。
“年后那会儿你那边能走得开吗?”倪夏问他。
孟砚南放下茶杯,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稳的说道:“如果港城那边一切顺利的话,年前能收尾,年后那段时间应该是空下来的,到时候可以安排。”
安鲤听到这句话,眼睛里的亮度又添了一层。
她立刻把目光转向秦川,理所当然的说道:“那我们到时候一起订票,我看了那个雪场的套餐,住四晚送一晚,四个人订两间那种带私汤的房型最划算。”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笑道:“你觉得行就行。反正行程你定,我只负责付钱。”
安鲤听到这个回应的时候似乎满意了,她转回身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的酸梅汤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追问行程的具体细节。
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在路灯光柱的映照下细细地、密密地落着,像是这座城市也正在缓慢地进入一段属于冬天的休憩期。
———
回到御景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客厅的灯被按亮,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玄关处的感应灯还亮着。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倪夏把大衣挂好,转过身来看他。
“上午十点。”孟砚南把外套搭在臂弯里,正在解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周特助会送我去机场,到时候再联系。”
倪夏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各自做了一会儿自己的事,孟砚南进浴室洗澡了,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地响着。
倪夏站在卧室中央,打开了行李箱。
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深色的内衬在暖光下泛着细密的纹理。
她从衣柜里拿出几件他常穿的西装和衬衫,按照她查好的天气情况挑选。
港城这个月份的气温比京市高很多,不需要带太厚的衣服,但考虑到行程可能会有早晚的会议和饭局,她在箱子底放了一件薄款的羊绒衫和一条浅灰色的围巾,然后开始叠那些衬衫。
他的衬衫,面料挺括,领口处有被细心熨烫过的平整折痕,肩线笔直,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干净利落的,质地良好且打理得当的样子。
倪夏一件一件地叠好,码进箱子里。
叠到第三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叠叠好的深色布料。
是他出门时习惯随身携带的那几件贴身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衣柜抽屉的一侧,边角利落,就像他这个人处理任何事情时都带着的那种自然而然延伸到生活细节里的规整。
倪夏伸手去拿那叠叠好的贴身衣物时,手指在触到那些布料边缘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那些深色布料边缘平整。
她就是觉得该把这些也一并放进箱子,把那叠布料拿起来的时候,指尖被它们微凉的触感轻轻刺了一下,然后她的耳朵开始发烫。
倪夏低垂着目光,避开了自己正在安放的物件,像是那些布料的轮廓不该被她的目光精确地记住形状,只要放进去就好,放在角落里,压在那些衬衫和外套之间,不需要看它们在箱子里占据的轮廓。
她正想着“快一点放完就不用看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正在把那些布料往箱子角落的方向推的时候,身后传来浴室门被推开的声音。
孟砚南走出来的时候,热气从他身后涌出来,白蒙蒙的一层雾气在门口散开。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浴袍,系带在腰间松松地打了一个结,系得不是很紧,只是随手拢了一下,浴袍的前襟在他迈步的动作里微微敞开了一道浅浅的缝隙,露出从喉结下方延伸至胸口的那片被热气蒸过的皮肤。
他身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湿度,发梢正在往下滴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条滑下去,经过喉结,落在锁骨上方那道浅浅的凹槽里,留下一道细长的被暖光映亮的水痕。
浴袍的领口因为他的站姿而微微向两侧敞开了一些,露出胸膛上方那片被水汽浸润过的皮肤,肩线宽阔,锁骨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正在被光慢慢蒸发的热气包裹着。
孟砚南手里的毛巾还正搭在后颈上,随意地擦了两下后脑还在滴水的发梢,目光落在正蹲在行李箱旁边的那个人影上。
她蹲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一只手悬在半空中,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叠深色的布料。
那些布料已经被她拿起来了,但她还没有决定好要把它们放在哪里。
耳朵尖也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红,漫过耳垂、顺着脖颈侧面的弧度继续向下延伸。
孟砚南站在浴室门口看了她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长。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笑意依然在灯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
声音每台控制住,从喉咙深处漫出来,在安静的卧室里出了一声短促而温热的回响。
倪夏被那声笑拉回了神。
她猛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行李箱里一塞,动作带着一种想要把证据迅速处理掉的急切,随手抓过旁边一件叠好的衬衫盖了上去,布料堆叠的时候发出轻微摩擦的声响,站起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丝急促。
倪夏抬眼看到他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浴袍的领口敞着,发梢的水珠正在往下滴,孟砚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层笑意还在。
她的目光在他裸露的胸膛上飞速地扫过,然后又飞快地移开,像是被什么热的东西轻轻烫了一下,落在他身后那面正在被床头灯映亮的墙纸上:“你……怎么不穿衣服呀。”
孟砚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浴袍的领口。
他的浴袍领口敞开大半,露出大片被水汽浸润过的胸膛,肩头的浴袍边沿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滑落了一截,露出锁骨到肩头之间那道流畅的弧度。
他抬起眼来看她,笑道:“我这不是穿了?”
说着,还伸手拢了一下浴袍的领口,姿态漫不经心的。
倪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行李箱边缘那道正在被灯光照亮的折痕上:“穿睡衣!”
孟砚南看着她,看着她的耳朵尖正在迅速地朝着比刚才更深的红色过渡。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朝她走了几步,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在他落座的时候微微下陷了一小截,然后他伸出手,手臂环过她的腰侧,动作轻而自然,把她整个人从地板和行李箱之间的位置抱到了他的腿上。
倪夏坐在他腿上的时候重心微微晃了一下,一只手本能地按在了他的胸口上,掌心下是他被热气浸润过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和沐浴露残留的清冽气息,触感好得让她自己的心跳在那一下触碰中又加快了一小截。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一瞬,他的皮肤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水汽正在慢慢蒸发,在灯光的映照下,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沿着那道弧线轻轻移动了一下。
唔,还挺好摸。
但很快倪夏把自己的手指抽回来,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没完全落稳的紊乱:“诶,我还没收拾完呢。”
孟砚南的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搭在她的手指上,他的声音从她耳边落下来,带着一层被热气蒸过的沙哑和笑意:“我老婆真贤惠。”
他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不过我不舍得你动手,明天我自己弄就好。”
倪夏缩了一下被他握着的指尖:“那……那好吧。”
孟砚南看着她这副模样,他靠回床头的方向,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身体微微后倾,那件浴袍在他这个动作下又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正在被灯光照亮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线条。
他看着倪夏这幅害羞的模样,有意逗她,偏了偏头,说道:“不过我确实有一个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倪夏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触到他的眼睛时停了一下,有点觉得孟砚南不怀好意但没什么证据,试探性的问道:“什么?”
孟砚南低下头,嘴唇贴到她耳边,近得几乎要碰到她正在发烫的耳廓。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温热的,落在她耳垂上带着故意放慢的呼吸:“帮我整理一下内裤。选你喜欢的,我穿。”
他说完没有退开,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倪夏猛地缩了一下脖子,耳朵尖的红正在从耳廓边缘不可逆地蔓延到她整只耳朵,然后又从耳朵蔓延到颈侧。
她的声音带着一层她自己也没完全压住的烫:“你你你你……你臭不要脸。”
孟砚南依然保持着那个姿态,晓道啊:“我让我老婆帮我收拾贴身衣服,有什么不要脸?”
倪夏低了低头:“那选我喜欢的干嘛?”
孟砚南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理直气壮的说道:“选你喜欢的,我穿着,就好像你在我身边,以解我的相思之苦。”
倪夏坐在他腿上,手指正在他浴袍的领口边缘无意识地绕着一小段系带,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是不是还得让你挑挑我的?”
孟砚南听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认真在考虑倪夏说的话,几秒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唔,也对。你不提醒我都忘了。”
他说着,真的作势要起身,像是要去衣柜那边翻一翻。
倪夏立刻伸手拦住他,急切的说道:“不不不!我刚刚开玩笑的!不用不用!”
“那不行。”孟砚南说着,手臂扣住了她的腰侧,一只手就能把她稳稳地圈在一个不会让他够不到衣柜的距离里。
他侧过身,真的用那只空着的手拉开了她那一侧的衣柜门,目光在那些叠放整齐的布料之间扫过,“这个蕾丝的……挺好看,适合你。”
倪夏在他怀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像是“嘤”的尾音,把自己缩进他肩窝里,企图用这种方式逃避。
孟砚南像是没有注意到她正在往他肩窝里躲的动作,又或者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停下来,继续用那种认真的而不紧不慢的语气说着:“上身搭配这个,颜色衬你。”
她在他肩窝里又“嘤”了一声。
孟砚南的手指在衣柜里挑了一会儿,停下来想了想,又继续翻,一共挑了七件,每一件他都会拿起来看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评价一两句,再放到一边,认真地制定一份为期一周的精心搭配的穿搭计划。
随后他说道:“行,这些穿完我也就回来了。怎么样?”
孟砚南侧过头来,看着她的发顶,笑意扩散开来,“是不是觉得这趟出差现在变得很有盼头了?”
倪夏缩在他肩窝里,她觉得自己现在大概是希望他立刻就走,走得越早越好,这样她就不用在被他抱着的时候,在他那副认真挑选着她贴身衣物的表情下面,想象今晚的尽头该怎么安放。
孟砚南看着她那副已经完全缩成一小团的样子,终于没有再继续逗她。
他偏过头,在她微微发烫的侧脸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说道:“好了,挑完了。”
倪夏在他怀里呼出一口气,她刚把一直握紧的拳头稍微松了一些,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把那口气完全放平,孟砚南的声音又从她耳侧落下来:“那今晚就穿这套吧,配上这个睡裙——”
他把那件睡裙的边角从叠好的布料中间抽出来,在她的目光还没完全落地之前,把它轻轻搭在了她的膝盖上。
倪夏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件被叠好的睡裙,它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柔光,边角被仔细地折过,是一套珍珠白色的缎面吊带裙,领口缀着一圈极细的蕾丝。
她的手指搭在那件睡裙的边缘上,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像是想把它收起来:“不要嘛。”
孟砚南看着她,他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腰,倪夏坐在他腿上,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正在慢慢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那个动作,十分善解人意的说道:“没事,那我帮你换。”
之后孟砚南把你下轻轻转了一个方向,让她面对着他,然后他的手指搭在她家居服最下面那颗纽扣的边缘。
那颗纽扣是圆形的,被暖光映着,小小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扣子,倪夏没有按着他不让他动,也没有再重复“不要”。
她只是坐在那里,随着他的力道和动作缓缓靠向他的方向,然后他解开了那一颗扣子。
睡裙从她肩头滑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缎面特有的微凉的触感,那件珍珠白的睡裙在她抬起双臂的时候顺着她的动作滑过她的皮肤,绸缎贴着她的锁骨、肩胛骨。
你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那层薄薄的白色,呼吸在他的注视中短促地起伏。
孟砚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慢慢的观赏着,半晌他眸色更暗,带着几分危险之意的说道:“真美宝宝。”
倪夏垂着眼,耳廓边缘那层刚刚褪下的薄红又重新覆了上来,正在朝着她脖颈的方向继续蔓延。
孟砚南把她从腿上轻轻放到了床面上,你下的后背碰到柔软的床单时,那件白色的缎面睡裙顺着她的腰线铺开。
他没有急于覆盖那道正在被灯光照亮的弧线,而是在床沿坐下来,用指腹沿着她小臂内侧那道正在微微收拢的血管弧度。
她的目光在安静中与他相遇,孟砚南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嘴唇的温度是温的,你下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他身体的轮廓和床单之间正在慢慢地延展。
孟砚南沿着她领口那圈细密的蕾丝边缘,一点一点地吻过去,缎面在她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停下来等她适应,指腹停在她腰侧的位置,正在用那些吻沿着她的腰线测量她正在放缓的呼吸的节拍,随后抬起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指合拢在他的掌心之中,偏过头把她的指尖贴着那层正在被他自己的温度慢慢焐热的角度,沿着她的脉搏,渐渐亲吻下去。
倪夏颤颤巍巍的说道:“你不是明天还要早起……”
孟砚南的声音从她耳侧落下来,嗯了一声,又说道:“那速战速决。”
他重新吻住她,窗外的雪还在继续落。
与此同时,男人的手掌从她腰侧滑到她后背的中央,沿着那道微微凹陷的线慢慢向下,力道不重,但倪夏能感觉到他正在用一种不急不缓的方式,把她从仰躺的姿态带向另一个方向。
她的身体随着他的手势微微转动,趴下去的时候,脸颊侧贴着枕头,发丝从肩头滑落到床单上,在她身侧铺开一小片被灯光映亮的阴影。
那件珍珠白的缎面睡裙顺着她的背脊铺展,在腰线处收拢成一道柔和的弧形,边缘正在被床沿的皱褶和她的姿势慢慢塑出新的轮廓。
暖黄的灯光铺在床单上,顺着她背脊的弧度滑落,填满了每一道因呼吸而细微颤动的阴影。
他的手沿着她后颈那道微微凸起的线条落下来,从后颈的凹陷开始,到肩胛骨之间那道浅浅的沟壑,然后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落在她腰窝的位置。
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后颈的位置。
孟砚南能感觉到她呼吸的幅度正在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而微微变深,在他指尖停驻的地方,随着她的脉搏微微起伏。
手指从她腰侧滑下去,沿着那道已经被他自己的触感熟悉过的弧线,把最后一层薄薄的布料向下带了一小段距离。
倪夏感觉到空气带着一点凉意,然后他的身体覆上来,在床单与她的背脊之间,沿着她的腰线,一寸一寸地延展。
她的手指攥着枕头边缘,指腹贴着棉质的枕套。
倪夏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掌根按着床单,压出了几道正在缓慢延展的皱褶。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肩胛骨之间,温热的。
那道正在缓慢延展的温热,正在用自己的节奏和她的呼吸对齐,就像两道正在沿着同一段轨道缓缓靠近的潮水,一个向内,一个向外,在每一次归位与退却之间,找到各自的平衡。
而后,孟砚南的手掌从她腰侧滑到她小腹的位置,贴着床单和她的皮肤之间。
倪夏听到自己的呼吸在枕头里变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声音。
她的脚趾在床单上微微蜷了一下,正在用那个动作来稳住自己正在往下沉的姿态。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腹沿着她手指的轮廓慢慢滑过,把她的手指从枕头边缘收拢到自己的掌心里,把自己也一并放进了她那层正在被他自己慢慢抚平的边缘。
———
第二天早上倪夏是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唤醒的。
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线带着一种被初冬的雪和雾滤过的调子。
她闭着眼翻了个身,试图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的热源里,但那个动作刚刚完成了一半,她的腰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某个她以前不知道存在的角度轻轻拽了一下。
昨天夜里最后记得的画面是枕头边缘在她视野里微微晃动,直到意识彻底被那片持续蔓延的温热浸透。
倪夏她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腰,发现那种酸胀感竟然还在。
她偏过头,看到孟砚南正站在床尾不远处的穿衣镜前面。
他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利落的线条顺着他的肩线垂落,裤线笔直,领口已经系好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手指正在正在调整领带的结。
他的手指修长,在浅灰色的领带结上轻轻转动了一下位置。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偏冷的亮色。
倪夏靠在枕头上,半眯着眼看他。
他在自己调整好领带之后俯身去拿桌上的手机,弯下腰的时候,侧脸的轮廓在晨光的映照下被光线勾勒成一道被冷光缓缓勾勒的侧影。
她想“道貌岸然”四个字。
他明明是一个半夜里如狼似虎的男人,此刻站在穿衣镜前面调整领带,姿态端正,衬衫平整,看起来像是一个准备去参加正式会议的人。
倪夏把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了自己嘴角那道正在露出来的弧度。
孟砚南转过身的时候正好看到她醒着的状态,半张脸埋在枕头和被子边缘之间。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晨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柔和的光影,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床边,俯身把自己的脸凑近她的方向,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温柔的说道:“醒了?”
倪夏的声音还带着刚醒不久之后残留的沙哑和慵懒:“嗯。”
“我十点的飞机,还能陪你一会儿。”孟砚南把手机放进口袋,原本已经站直的身体,又弯下来,在她侧脸上落了一个浅吻。
倪夏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领带结,吧唧的亲了一口,又钻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说道:“这一下是补偿我腰的。”
孟砚南看着她,笑道:“那等我回来再多补偿你几次。”
“孟砚南,”倪夏打掉他正在够她腰侧的手,缩回被子里,“你该去机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讨价还价你再找个老
孟砚南笑了一下,站直身体,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确实已经把自己塞进被子最里面了,才转身拿起放在床尾的行李箱。
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说道:“那我走了。”
倪夏从被子边缘探出半张脸来。
她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西装笔挺,手里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晨光从走廊那侧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小片被初冬的雪光滤过的亮色,轻轻的嗯了一声。
门合拢的声音落下去之后,整栋房子像是被按了一个静音键。
倪夏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边缘。
她听到行李箱轮子滚过走廊的声音,然后是大门被打开又被合上的声响,那声音穿过几道墙壁和一段走廊之后传进卧室时已经被削弱成了一种几乎可以被忽略的余音。
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和平时孟砚南出门上班时不太一样。
他平时出门上班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在家,但那是时候倪夏知道他傍晚会回来,客厅的光线会在傍晚时分的某个时间点被她顺手打开,茶几上的水杯会在他回来之后被端起又放下,厨房里会传来水流声和锅盖被掀开时热气涌出的声音。
但此刻这种安静是空荡荡的。
她坐起来的时候腰还在用那层酸胀感提醒她昨晚的存在。
被子掀开,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了一小截窗帘。
晨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灰白色的,带着雪停之后那种通透的冷意。
外面的街道上有一辆深色的轿车正在驶离,隔着一段距离和一层被水汽模糊的玻璃窗,她看到那辆车在路口处右转,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然后被行道树的枝丫挡住了。
倪夏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直到窗台那层微凉的木质触感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手腕,她才转过身,走回床边,叠好被子,然后去洗漱换衣服。
下楼的时候她路过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温水,是他早上倒好但没来得及喝的。
她走过去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度已经和室内的空气同频了,不凉不热的。
倪夏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坐在餐桌边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顿她尝不出太多味道的早餐。
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杯子和碟子,对面的位置空着。
那几天她一直在用动作填补那些空下来的位置。
把冰箱里他用过的调味瓶摆回原来的角度,把他常穿的那件外套挂回衣帽架时顺手抚平了肩线,睡前把床头柜那盏灯调到夜灯模式,却在躺下后才意识到自己一个人睡已经很久了。
过去每个晚上她都会闭着眼翻身碰到他温热的肩线或手臂,如今他在港城出差,每天只有睡前和醒来时在视频通话里听到他的声音,她的手机放着充电时会反复点开和他的对话框,看到那几句“到了”“吃了吗”“这边不冷”之类的简短回复,每条都读过好几遍。
倪夏这种心不在焉持续了好几天,很快戚许发现她不对劲。
那天戚许端着咖啡路过倪夏工位的时候,看到倪夏正在把一份采访资料扫描上传到共享系统,鼠标指针停在“上传确认”按钮上已经有好几秒了,她像是正准备移开视线去做别的事,而倪夏正低着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道正在等待确认的提示框上,然后她点了一下。
戚许把咖啡杯放在自己桌面上,靠在隔板边沿看了她一眼:“夏夏,你刚才上传的,是不是上周那篇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初稿?”
倪夏愣了一下,低下头去查看文件名。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正在她把那个已经上传的文件重新打开,页眉处那一行字清楚地标示着标题,字体加粗,段落清晰,正是上周那篇,随后松了口气。
“走神了?”戚许又问。
倪夏靠回椅背里,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午后的光正在被云层边缘滤过,在那层薄薄的水汽覆盖下,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
沉默了一会儿,倪夏说道:“他出差了。”
“去多久?”
“一周左右。”
戚许听到孟砚南出差反倒挺开心的,她欢呼道:“太好了!我终于能又和你一起住了!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住有多无聊,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倪夏正在整理桌面上那沓散开的资料,她刚把一份文件夹翻开来,戚许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定,她抬起头来看向戚许:“你不是和男朋友一起住?”
戚许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下去,她退回到自己的工位里,摆了摆手:“别提了,分手了。”
倪夏放下手里的文件:“啊?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戚许靠在椅背里,“感觉没什么意思。就是一个弟弟,太粘人了。”
“我上班的时候他给我发二十条消息,我回慢一点他就问是不是不想理他了,到了晚上还要连麦睡觉。一开始觉得挺甜的,后来就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倪夏看着她,疑惑的问道:“你不是就喜欢弟弟类型的吗?”
戚许道:“最近换类型了,我现在喜欢坏男孩。”
“坏男孩?”倪夏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不太理解。
戚许往前倾了倾身,解释道:“就是那种笑起来看起来很坏的,痞帅痞帅的。不是那种小奶狗的类型了,我想要一个笑起来像是会带你去做一些不太乖的事情的人,而不是一个拿着保温杯问你今晚想喝什么的人。”
她偏过头来看向倪夏,又问:“夏夏,孟总有这种类型的朋友吗?”
倪夏想了想。她在脑海里把孟砚南那个朋友圈子过了一遍,应洵、钟伯暄、秦川、徐邵商、还有一些她见过但不太熟悉的面孔。
应洵嘛,抢了哥哥的未婚妻还光明正大
钟伯暄抢了孟砚南三弟的女朋友,还给京大捐了一栋楼就为了看她毕业演出。
秦川已经和安鲤结婚了,徐邵商据说和钟伯暄的姐姐钟熙有点关系。
如果不算别的话…他们确实都不是单身了。
“好像没有。”倪夏道,“他那些朋友不是已经结婚了,就是已经有女朋友了。”
戚许听完之后叹了口气:“行吧,果然专情的人身边的朋友也是专情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不过我记得你老公有两个弟弟,孟叙白不是已经结婚了,还有一个叫孟徽舟的?他呢?”
倪夏斟酌着用词:“呃……他被我家老爷子发配到国外了,应该过年那会儿能回来吧。”
戚许眨了一下眼:“为什么发配国外啊?他人品怎么样?”
倪夏想了想孟徽舟,她对他的印象其实还不错,说道:“具体的原因好像是老爷子不同意他要结婚的事,至于人品……人挺好的,就是感情上可能有点花心。”
戚许听完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做出了决定:“那算了,虽然我也挺花心的,但再来一个花心的可不行。两个花心的人凑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场正在互相耗尽的消耗赛了。”她
说完这话自己也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自我说服,摇了摇手。
两人正说着话,杨平坚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他在两个人工位前面停下来,没有寒暄,只是把其中一份递给倪夏,另一份放在戚许桌上,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贯的简洁利落:“下午有个会议需要你们参加一下,是民生部门的新选题碰头会,两点半在二号会议室,你们两个都来。”
倪夏接过去翻开封面看了一眼,快速扫了一遍标题页上的议程大纲。
杨平坚没有再多说,点了下头就转身走了。
———
两点半,二号会议室的灯已经全亮了。
长桌两侧陆续坐满了民生部门的同事,有人端着没喝完的咖啡进来,有人手里捏着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笔搁在页边。
窗外的天光被云层压得有些发沉,雪还在下着。
杨平坚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天气监测简报,他等所有人都落座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今天让大家来,是因为雪的问题。”
他翻开简报第一页,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扫了一圈:“气象那边的最新数据,十一月的降雪量已经超过了近十年同期的平均值。虽然城区的交通和生活秩序目前还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几个地势偏低、基础设施比较老旧的区域已经出现了积雪堆积和部分路段封闭的情况。而且根据预报,接下来一周还会有持续降雪,如果我们不提前做覆盖,等到问题严重起来再跟,那就被动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
杨平坚往后靠了靠,把发言权让给了桌边的其他人。
“我们目前掌握的几个关键点位,一个是城西和城南交界处的几个老社区,排水系统不太行,雪化的时候容易内涝。还有就是郊区那几个自然村,村里住的老人比例比较高,青壮年大多在外务工,如果道路被雪封住,物资运输可能跟不上。”
“之后的行动分三个区域,城西老社区、城南城乡结合部、还有郊区山区。”杨平坚抬起头来扫了一圈桌边的人,“城西和城南的组我已经大致分好了,剩下的是这个——”
他的手指停在最靠边、用红色线框圈出来的那片区域上,“这个地方最困难,积雪厚、路况差、住户分散。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的比例很高,一旦封山,物资送不进去,人也不容易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翻了一下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有人把笔帽旋开又合上。
“所以我想派你们几个去。”杨平坚看着桌边那几位在民生部门待了最久、经验最丰富的同事,“你们是我们整个团队最有经验的,如果你们愿意跑这一趟,我心里会踏实很多。”
坐在长桌靠窗位置的王哥先开了口。
他今年四十出头,在晚都新闻做了快十年,跑过暴雨、跑过洪水,是民生部门最稳的那几根柱石之一。
他犹豫道:“杨总,我也没办法去。我太太随时可能生,我不想在她需要我的时候不在身边。虽然我知道这样说挺不专业的——新闻人要有大爱,可我现在确实走不开。”
坐在他旁边的刘姐也抬起头来,她比王哥小两岁,说道:“杨总,我家里老人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太稳定,之前跟您请过假,这事您知道的。这一趟要是去山里,来回至少一周起步,我实在走不开。”
杨平坚坐在长桌末端,他的目光在王哥和刘姐脸上各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那两位都是跟着他从晚都新闻最艰难的那几年走过来的,每一次大选题、每一次艰难的外采,他们没有推过。
这一次他们开口说“去不了”,那确实是已经到了真的没法去的程度。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为难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再考虑把这两个人换成谁。
“杨总,”倪夏的声音从长桌中部偏左的位置传过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他们换。”
杨平坚抬起眼看她。
戚许的声音紧跟着她落下来,几乎没有间隔:“我也换,杨总,我还没去过这种地方,想试试。”
杨平坚靠在椅背里,看着她们两个。
他的目光在倪夏和戚许脸上交替停了一下:“你们年纪还小,经验也不算多。这次山区确实有危险,如果碰上连续的暴雪天,很可能就被困在那里,十天半个月出不来都是正常的。”
倪夏看着他的眼睛,坚持道:“这样的话,就更需要我们去了,刘姐家里老人需要他,王哥的太太马上要生了。如果这一趟换成我们,他们在家里也能安心。我们年纪小,不怕吃苦。”
戚许在她旁边点了点头:“对,没有经验的话我们不会乱动,会跟着大部队走,绝对不给团队添麻烦。”
杨平坚沉默了一会儿。
午后的光从窗外漏进来,在他面前那张铺着区域分布图的桌面上留下一道从窗沿斜斜延伸过来的光带,光带刚好落在山区那一片红色线框的边缘。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坐在光带旁边的年轻面孔,她们都只有二十三岁,正处在一个人最愿意往前走的年纪。
那份勇气是他见过、也曾经有过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她们已经不只是一种正在被采访的素材,她们自己也正在成为一扇可以被推开可以被探索的门。
但他心里还有一层顾虑没有说出口。
孟氏那边,如果倪夏在山里出了什么状况,他没法跟孟砚南交代。
倪夏像是读出了他沉默的那些话。
她在王哥和刘姐的视线里,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说道:“杨总,我会跟我家里人说清楚的。他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会理解我的。”
杨平坚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旁边的戚许,最终说道:“好,如果家里人那边没问题的话,你们两个就去吧。”
会议室里那份安静正在被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和笔记本被合上的声响慢慢替代。
散会的时候王哥和刘姐都特意走过来,王哥站在倪夏面前,张了张嘴像是在找一句足够重的话,但他最终只是拍了拍她们的肩,说了一句:“等过了这阵子,你们有什么做不了的采访,直接给我,我随时补位。”
刘姐站得离她们近一些,握了一下倪夏的手:“你们这是替我和老王扛了一程,这个情我们记着。等你们回来,想吃什么我请。”
倪夏笑着摆了摆手,戚许在旁边也跟着笑起来:“我们也正想历练历练、攒点经验,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慢慢转暗了。
风比刚才大了些,把行道树顶端那层薄雪吹散了一些,那些细碎的白在风里被卷起来又落下,落在窗台上。
———
隔了一会,杨平坚出来说道:“下午就不安排别的活了,都回去收拾一下,跟家里说一声。明天一早出发,七点半在新闻大厦楼下集合。”
所有人都应了,提前下班回家收拾东西。
戚许和倪夏站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眼。
戚许先开口,说道:“走,先吃饭。边吃边看那个山区的路线图,我心里好有个底。”
倪夏把外套扣好,围巾绕了两圈,跟着戚许一起下了楼。
两个人就近找了一家开在新闻大厦附近的面馆,门面不大,落地窗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虚影。
戚许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包里翻出手机,把杨平坚发在群里的地图截图放大,端详了片刻,又划了一下:“你看这一片,全是盘山路,村子在山的背面,如果雪把路封了,车根本进不去。”
倪夏低头看了看那幅地图,她的视线顺着那根弯弯曲曲的线条走了一段距离。
线上标注着几个小点,是村子的位置,距离她正在看着的起点有好几个弯道。
两个人各端着一碗热汤面,面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窗玻璃上那层水汽正在被碗里的温度从内部慢慢加热,在玻璃边缘化开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出面馆,外面的天色比刚才暗了一些,风也大了些,在街道拐角处卷起一层薄薄的雪沫。
戚许站在门口拢了拢领口:“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明天早上见。”
倪夏朝她摆了摆手,也开车往御景的方向走了。
回到御景的时候客厅的光线已经偏暗了,她没有开主灯,只按亮了玄关那盏暖黄色的壁灯。
外套挂好,换了拖鞋,站在客厅中间想了一下应该先做什么。
倪夏拿出手机拨了孟砚南的号码,听筒里响了几声后转入了语音信箱。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留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杨平坚在群里发的那份物资清单又看了一遍,照着上面的条目一样一样往行李箱里放,厚羽绒服、防水的靴子、备用的手套和围巾、保温杯、充电宝、手电筒、压缩饼干和几包速食粥。
她把叠好的衣物一件一件放进箱子里,调整了几次之后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份清单,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行李箱。
收拾完之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只已经被收拾好的行李箱。
倪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去的,也许是想着“再躺一小会儿”,然后就睡着了。
她闭着眼侧躺在被子上,呼吸缓慢而均匀。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半梦半醒地摸过去,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亮起时,眯着眼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手指就已经自己滑过了接听键。
倪夏把手机举到耳边的时候声音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睡眠中苏醒过来,含混地、带着一层慵懒的余温:“……喂?”
屏幕那头的光线在他的办公室里亮着,他那边应该是开着灯,傍晚的暗色从他身后的落地窗外渗进来。
孟砚南似乎刚刚结束会议,领带已经被松开了,半挂在衬衫领口,整个人带着一天工作之后的疲惫。
他看到屏幕这头她半睁着眼的模样,笑意荡漾在眼底:“没睡醒?”
倪夏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架在枕头旁边,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还陷在刚刚被电话唤醒的状态里。
她的声音带着的慵懒:“不睡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随后把脸往枕头的方向歪了歪,“你刚开完会?”
“嗯,”孟砚南靠在椅背里,“刚和谢知珩那边谈完。明天开始试推进,应该会比预期的时间长一些。”
“夏夏,我这边可能还要在港城待十天半个月。”
“没事呀,工作要紧。”倪夏道,“而且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孟砚南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问道:“什么事?”
倪夏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掖被角的指尖,讨价还价着:“你先说你同意,我再告诉你。”
孟砚南安静了半拍,他看着她那副表情,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垂着,像是在估量那块石头落进水里之后会激起多大的水花。
他弯了一下嘴角:“你得先告诉我,我才知道我要不要同意,万一你说你要再找一个老公,我岂不是亏了?”
“哎呀,不是这方面的事!”倪夏被他那句话逗得从那种困意里彻底清醒了一下,“是关于工作的。”
“嗯,”孟砚南笑道,“我同意了。你说吧。”
倪夏眨了眨眼,把自己从被子边缘撑起来一些,靠着床头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笑声的说道:“我明天要去山区采访,应该也得一阵子才能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请上车
第65章 视频想象着我平
倪夏说完那句话之后,屏幕两端都安静了一小会儿。
窗外的初冬暮色已经沉到底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偏冷的暖黄色。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倪夏低垂的睫毛上,她侧着身子靠在床头,等着那边的人开口,拇指沿着手机边缘来回地划着。
过了一会儿,孟砚南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过来。
他的语速比刚才放慢了一些:“一共几个人去?”
“十个人。”倪夏道,“除了我和戚许,剩下的都是老前辈。他们带着我们走,路上有人带队,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孟砚南靠着椅背,微微偏了一下头:“京市的雪最近一直下,山区那边的路况应该比城里差很多。很有可能造成山路阻塞,如果赶上连续的降雪,你们可能会被困在那边很长时间。”
倪夏点点头:“我知道的,但那边的人需要有人能看见他们的状况,我会注意自己安全的。”
孟砚南沉吟片刻,最终说道:“你去吧。但每天都要给我发一条消息,要不然我会担心。”
倪夏眼底的笑意浮了上来,她甜甜的说着:“嗯嗯,我会哒,老公你真好。”
孟砚南的眉目在那一瞬间松下来一些,看着她屏幕里那副笑着的样子,自己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这就觉得好了?你以为我会阻止你?”
倪夏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着甜言蜜语:“怎么会。我知道我老公是担心我,也理解我的想法。我能去这里做我想做的采访,正是因为我身后还有我老公守护我。”
孟砚南听着,眉目间那层被会议和距离打磨过的疲惫正在慢慢变淡。
他已经过了会被甜言蜜语动摇的年纪,但她在夜里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胸腔里依然会涌起一种他描述不出的温热。
“这次我确实保护不了你。”孟砚南笑道,“但京市那边还有人。如果你在山区那边遇到什么困难,立马跟我说,我叫人过去帮你。”
倪夏的声音更软:“嗯嗯,我知道分寸的。亲亲老公。”
自从两个人把话说开之后,她撒娇的频率比之前高了。
之前那些无意识的依赖偶尔会在她困了、累了、走神的时候冒出来,现在因为心意相通,她会在醒着的时候也主动把它拿出来,十分自然的去说这些甜言蜜语。
孟砚南十分享受她那些正在慢慢展露的依赖,同时也尊重她的独立。
他是他的丈夫,她是他的妻子,丈夫生来就是要保护妻子的。
他会保护倪夏,而不是限制她。
“明天几点出发?”孟砚南又问。
“上午八点多就要走。”倪夏说,“现在昼短夜长,去晚了怕到山区天黑了赶路不方便。”
孟砚南点点头,像是一个正在用翻着行程表上的那些页边的家长,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倪夏点点头:“嗯,下午回来就收拾好了,带了很多保暖的东西,暖贴和厚衣服都拿了很多!”
孟砚南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屏幕里的光线在他侧脸上铺了一小片正在被夜灯和窗户的轮廓慢慢修饰的亮色。
他已经不是在逐一确认她的行装了,他只是需要再听一遍她的声音。
倪夏也在看他。
两个人在各自的城市里、各自的时间表里、各自被初冬的夜色和路程填满的间隙里,隔着一道正在被他们的声音和沉默慢慢填满的屏幕,安静地对视着。
倪夏第一次觉得距离这个东西比她预想中要重一些,想见面,想明天一早推开房门就看到他靠在门框上朝她笑,想他的行李袋还在玄关那里没有收走。
孟砚南也是。
他看着屏幕里她靠在自己枕头上、被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枕面上的样子,像是她在用自己最放松的姿态来覆盖他港城这间办公室窗外的夜色。
孟砚南到港城的那天,空气里带着一层被海风和霓虹浸润过的湿热,和他刚从京市出发时裹着大衣、踩过薄雪的体感完全不同。
他和徐邵商从机场通道走出来的时候,出口处已经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看起来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等人。
他五官深邃,眉骨平直,唇形偏薄,嘴角天生微微上扬,但那双眼睛不是真正在笑,是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你总觉得他在看你的时候带了几分笑意的光,但当你试图从那种看似温和的视线里找出一丝可供琢磨的间隙时,会发现那道水面的下方是一道不会主动让人看清深浅的底。
来人正是谢知珩,谢家的太子爷。
他迎上前来,目光在孟砚南和徐邵商身上落了一下,然后他伸手和孟砚南握了握手,力度正好,掌心干燥,温度比港城这个月份的平均气温略高一些。
他开口的时候带着港城本地人特有的发音偏圆润的普通话尾音:“孟总,徐总,一路辛苦了,这边请。”
车子是一辆深色的商务车,车身线条流畅低调,没有过多的装饰,看起来十分低调。
谢知珩坐在前排副驾驶座,偏过头来和后排的两个人闲聊,话题从“京市的雪下得大不大”到“港城今年入冬比去年晚了一些”再到“酒店附近有一家早茶不错,明天可以试试”,语气随和得像是在接两位来港城旅游的朋友,而不是正在谈一笔涉及两城三方的合作。
孟砚南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港城街景正在从机场高速过渡到更密集的楼宇之间。
霓虹灯牌交叠着铺展在夜色里,繁体字的招牌在暖色的光线下层层叠叠地堆成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地方倪夏会喜欢,有时间的话要带她来。
然后在前排谢知珩和徐邵商正在聊港城近年商业地产格局变化的间隙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接下来的两天,谢知珩没有安排任何一场正式的业务会议。
谢家是上世纪就扎根港城的望族,根基深得像那些老区楼宇底下的桩,表面看不见,但内里根系交错。
港城还没回归的时候,谢家的先辈就开始跟着外商做生意。
从码头边的货栈和报关行起家,在英资洋行之间穿针引线,渐渐把自己也变成了港城商网里一个绕不过去的节点。
那些年里谢家的生意像是藤蔓一样从码头延伸到仓储、延伸到航运、延伸到地产,四代传下来,每一代都在这座城市的版图上添过几笔。
到了谢知珩这一辈,谢家的声势没有丝毫折损,反而在他手里被整理成了一套更系统、更不容易被外界风吹草动撼动的体系。
他接手的时候,港城已经有很多新贵冒头了,但谢家的名字依然稳固地占据着那些最老、最深的位置。
港口的地皮、中环的写字楼、离岛的私人码头和山顶的几栋老宅,都是谢家名下的资产,在谢知珩手里翻新、整合、重新定位成符合这个时代需求的形态。
谢知珩本人也成了这一代港城富豪里最会谈生意的那个人。
他的谈判风格和他那双桃花眼很像,看人的时候带着温度,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你的每一个提议,但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秒是什么决定。
他习惯在正式会谈之前先花两天时间带人吃饭、上船、看夕阳,把所有桌子上的内容都铺在非正式的场合里先过一遍,等他觉得双方之间那道用来缓冲的间隙已经被他摸透了,他才把真正的条件放到桌面上,那个时候他通常已经有了足够的把握。
因此他才有余裕说“不急,生意是要讲究缘分的”,却在他认为时机成熟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所有的数字推到对己方最有利的位置上。
像是一个已经把整盘棋的轮廓在心里走过三遍的人,他唯一需要等待的,是对方在他选定的那一格落子而已。
对待孟砚南和谢知珩也是如此。
第一天上午他亲自带他们去了港城最老牌的茶楼,坐在临窗的位置,窗外是正在缓慢移动的渡轮和码头边被海风微微吹动的旗帜,桌上摆满了蒸笼和碟子,虾饺的皮薄得透光,烧卖顶上点缀着橙红色的蟹籽,凤爪在蒸笼里被酱油和豆豉浸透了,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被蒸得酥软的胶质。
谢知珩坐在靠里的位置,熟练地替孟砚南和徐邵商斟茶,动作流畅,嘴里说着“这家虾饺是我从小吃到大的”,一边把蒸笼往两人手边推了推。
下午他带他们上了私人邮轮,船身线条修长,在港口午后的水面上被阳光镀了一层流动的白光。
甲板上摆好了茶点和水果,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舱门旁边待命,姿态笔直。
第二天安排的是直升机俯瞰港城,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在高空中被风压成了一个持续的低频背景音,谢知珩坐在前排,侧头指着下方某片正在被阳光切割成明暗块面的区域,声音被耳机过滤之后带着一层电流的薄边:“那片是我们谢家最早拿下的地,上世纪六十年代时候的事了。”
下午他们在谢家的私人马场待了两个小时,看了一场练习赛,谢知珩在马场边沿的遮阳伞下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冰茶,姿态松弛,目光落在赛道上那道正在被马蹄扬起的细碎尘土和夕阳的斜光切割成一段一段光带的半弧上。
整段行程里,谢知珩身边始终跟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叫温宁,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安静地站在谢知珩旁边,偶尔侧过头听他说一句什么,然后微微弯一下嘴角。
谢知珩带她上游艇、上直升机、去马场,姿态从容自然。
有一次他们在甲板上看日落的时候,徐邵商正在和谢知珩聊港城近年政策调整的事,温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喝了几口之后没怎么动过的饮料,之后似乎是不想喝了刚要放在一边,被谢知珩自然而然的拿过去喝了起来,用的同一根吸管。
这两天,孟砚南和徐邵商是见过谢知珩洁癖程度的,现下能做到这样两人都是微微一愣,但没有展现出来。
后来才知道,这人是谢知珩的女朋友,走哪都要带着,宝贝的不行。
此刻坐在办公室里,孟砚南更是格外想念倪夏。
于是孟砚南忽然问道:“夏夏,你想我吗?”
倪夏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手机架在枕边,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
她听到他那句话的时候,耳廓先开始变热,然后那层热度顺着耳垂的边缘漫向脸颊。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声音放轻了一些,诚实的说着:“我想呀。”
孟砚南在听到那两个字之后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那抹低沉的神色被夜色中蔓延开来:“那你想看看我吗?”
倪夏的目光在屏幕上微微眨了一下,弯了一下嘴角:“我这不是正在看着?”
她说着,眼睛还带着被他的声音逗起的笑意。
但孟砚南却道:“不是这种看。”
说着,他的手指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已经搭在了自己的外套纽扣上,动作不紧不慢的。
先是那颗扣子被解开,西装外套从他肩头滑落,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的手指落在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上,过程中始终保持着一个均匀的速度,似乎在用这个动作来延续那道正在被距离和夜色拉长的连接。
暗沉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落在她的脸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视角确认她看着他的模样。
随后微微侧了一下身,用指腹沿着第二颗扣子的边缘轻轻旋开。
倪夏被那道声音和那个慢条斯理的动作烫得往被子里缩了一寸。
屏幕里的他正在用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节奏,配合着窗外的夜色,展现出无边的诱惑。
倪夏磕磕巴巴的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孟砚南道:“这么久不见了,怕你忘记我的原始的样子。”
倪夏瞬间缩在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从布料后面传出来:“没忘没忘。”
孟砚南靠在椅背上,衬衫已经完全解开了,前襟向两侧敞开,露出从锁骨延伸至腰线的轮廓。
港城办公室暖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肌肉表面的度成一层偏暖的亮面与阴影。
他看着屏幕里那团鼓起来的被子,带着一种诱惑力的的笑意说道:“那你说说,是什么样的?”
那团被子动了动,像是里面的人正在调整角度,但依然没有要露出来的迹象。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含混的、像是正在被自己的羞赧和想回答的念头拉锯着的语调:“就是……就是那样。”
“哪样?”孟砚南侧了侧身,让自己肩部的线条更完整地落在屏幕的取景框里,让它能更完整地映出他自己的轮廓。
被子被掀开了一条缝。倪夏的眼睛从那道缝隙里露出来,她的目光在屏幕里落在他肩部那道被灯光勾勒出的弧线上,那道光已经从他的肩膀边缘开始延展,沿着他的腰线向下落去。
倪夏顿了一下,又把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泛红的鼻梁:“你这是在办公室,这样不好,万一被人看到……”
孟砚南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说道:“我已经把门反锁了。”
倪夏的眼睛眨了一下,慢慢亮起来的神色正在沿着他肩线那道正在被灯光和距离接住的轮廓,羞涩的说道:“你早就准备好了……用美色诱惑我。”
孟砚南看着她,声色更加低沉:“那你被诱惑了吗?”
说话间,他上半身的衬衫已经完全敞开了。布料顺着他的肩线滑落,被他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从锁骨一路延伸至腰线的完整轮廓。
腹肌的轮廓在呼吸的起伏下微微浮现又平复。
倪夏慢慢从被子里探出来。她先露出额头,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梁和嘴唇。
屏幕的光在那道从被窝里探出来的过程中一段一段地照亮她的轮廓,她的脸颊泛着一层浅淡的粉色,她看着他,目光沿着他腹肌的轮廓慢慢地、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慢慢地往下落,又抬起来,声音带着一层微微的颤:“……你。”
孟砚南看着她从被子里慢慢探出来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开口,极具诱惑力的说着:“夏夏,让我也看看你。”
倪夏慢慢地掀开被子,动作不快。
被子边缘从她锁骨的位置滑落到腰际,露出她身上那件睡裙的轮廓。
浅色的,吊带很细,布料轻薄,锁骨下方有一圈极细的蕾丝边。
她躺在床上,手指微微蜷着,垂着眼,目光落在屏幕边缘某个自己也没在看的点上,耳廓边缘那层正在沿着她颈侧和领口上方蔓延的粉色正在缓慢地扩散,沿着领口边缘和肩线慢慢铺开。
孟砚南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过来:“好夏夏,老婆,按我说的做,好不好?”
倪夏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的声音在开口之前先停顿了片刻,紧张的道:“怎……怎么做?”
孟砚南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的姿态没有变,但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呼吸慢慢加重,说着:“就像我平时做的那样。”
“我平时先碰你哪里?”
倪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沿着自己的衣摆边缘慢慢滑到锁骨下方,动作很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触感的边界,又像是在沿着一条她自己正在重新熟悉的路径一步一步地试探。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屏幕边缘某个她也没有在看的点上,然后她的指尖停在了自己领口边缘那道极细的蕾丝边上面:“……这。”
孟砚南的目光在她指尖停驻的位置停留了片刻,他的声音落下来更加沉:“对。”
随后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说道:“想象着我平时的方式,老婆。”
倪夏的手指沿着那道蕾丝边慢慢滑了一下,然后她垂了一下眼,呼吸在安静中微微变深了一些,正在沿着她自己的指尖和她自己正在慢慢放平的温度向四周扩散:“嗯……”
孟砚南看着她,浮现出满足的笑意:“好宝宝,真聪明。”
他看着她垂着眼、正在沿着他自己记忆中的轮廓慢慢移动的指尖,继续指挥着:“真是老公的好宝宝。再往下一点。”
倪夏这时候的思维都被孟砚南带着走。
她的手指沿着那道正在被她自己的体温和夜光慢慢铺展的路径向下滑了一些,停在腰线的位置,布料在她指尖之下被微微压出一道浅痕,正在沿着她自己的轮廓和她正在慢慢变深的呼吸落定的一枚水痕。
“老公……”
倪夏喊他的时候,孟砚南正看着屏幕,正在用那道“再往下”的边界,陪她一起走完剩下的路。
“感受到了吗?”孟砚南的声音带着沙哑的质地,“想象一下我平时在对你做什么。”
倪夏闭着眼,睫毛在屏幕的光里颤了一下,手指停在自己正在触碰的位置上,没有移开。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声音从嗓子里慢慢滑出来:“嗯……”
孟砚南那边也带着喘:“好宝宝,让我再听听你的声音。再大一点。”
倪夏的手指在那一刻微微收拢了一下,正在沿着她自己正在放平的边缘落定的印记。
她的嘴唇张开了,一道细碎的慢慢出来,之后再也无法抑制。
她正在按照他说的那样,把声音放出来了,比刚才更清晰一些。
孟砚南与她同时沉浸其中:“嗯,好宝宝。”
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用他自己的轮廓和他自己的声音,陪她一起走完那段她自己正在延展的路径。
“好,再大一点——”
他的声音隔着屏幕,鼓励着:“宝宝,真棒。”
倪夏的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回平缓,她没有睁眼,再度羞涩的藏回了被子里,成功赢得了孟砚南的轻笑。
窗外远处的风正在穿过城市的夜晚,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房间中静静地亮着,映出她那层还没有完全褪去的沿着耳廓和颈侧铺展的粉色。
屏幕那头,孟砚南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
他靠进椅背里,衬衫已经重新拢上了,但最上面两颗扣子依然敞着,露出一截正在被港城夜灯的光照亮的线条,笑着说道:“脸还红着。”
倪夏抬起眼来,哼了一声,撒娇似的道:“你还好意思说。”
孟砚南意有所指的看着她:“那以后多看看,看习惯了就不红了。”
倪夏撇过头:“谁要看!”
孟砚南笑了起来:“我宝宝真可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登山这么厉害的
第二天一早,倪夏跟着晚都新闻的大部队一起登山。
车队在晨雾中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爬升,车窗外京市的轮廓正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路面两侧的积雪从薄薄的一层变成越来越厚的覆盖,田埂和屋顶上的白色连成一片漫向山坡的缓坡。
前车的轮胎碾过一处被冰层覆盖的洼地时,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后备箱里那几箱用塑料布裹好的物资发出一阵沉闷的碰撞声,戚许坐在倪夏旁边,她的额头差点撞上前排的座椅靠背,稳住身形之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路边的树枝上挂着一排正在慢慢融化的冰凌,在偏弱的阳光下泛着微光。
戚许低声说了一句“这路不太好走”。
车队走走停停地前进,车速比预计的慢了很多。
路面上的积雪在清晨还是松软的,太阳升起来之后阳光把表面那层薄雪晒化了一些,又被车轮反复碾压,融雪和泥浆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沟痕。
打滑的迹象在午后变得明显了,领队的车停在路边,司机下来检查路况后重新上车,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后方的几辆车喊了一句“前面的坡度比较陡,大家保持车距”。
当天色从灰白变成偏黄的暮色时,车队终于在一个被群山环绕的村落入口处停了下来。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在冬日的寒风中光秃秃的,积雪在枝丫的缝隙间被风塑成一种细密的形状。
村子比他们预想中要小一些,散落在山坡上,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雪,烟囱里正冒着细白的烟,在暮色中缓慢地升起来,又被风打散成薄薄的一层雾气。
村委会提前收到通知,已经腾出了两间空房。
那两间房子在村子的东南角,正对着山坡的方向,一间稍大,一间稍小。
稍大的那间住男生,队伍中的男性占比多,稍小的那间住女生。
屋子是砖木结构的旧房,墙壁刷过白灰,但因为年头久了墙角有一片暗色的水渍印痕,地板是压实的土地,中间有一个已经烧了一半的炉子正散发着持续的热意。
倪夏她们被领进去的时候,屋里暖气片是冷的,但炉膛里的火刚刚被重新添过,木柴在炉膛里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照在土墙上,把整间屋子拢进一种暖融融的暗色调里。
她们放下行李的时候发现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几条长凳,还有一个用砖头垒成的灶台。
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盖边缘积了一层薄灰。
戚许环顾了一圈,把包放在靠墙的长凳上,呼出一口白气,然后低声问了一句:“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带了四双袜子?”
另一位和倪夏与戚许同住的林姐心态很好,这种山区采访她做过很多次,听到戚许这么说笑道:“应该再带多点,现在这里不比城里,洗完可能好几天才干。”
戚许啊了一声,叹道:“那我也没带够。”
倪夏正在整理行李,闻言笑道:“没事,我带了很多,给你几双。”
戚许抱住倪夏:“夏夏,你真好。”
晚饭是由村委会安排的老乡家帮忙做的。
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碴粥,一碟用雪里蕻和豆皮炒的咸菜,一盘蒸好的红薯和土豆,还有一小盆炖得不太烂的白菜粉条。
她们围坐在烧得火热的炉子旁边吃完了那顿饭,因为时间已经晚了,老乡睡得早。
整个村子静悄悄,屋里很安静,能听到屋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吃完之后一位姓胡的老记者坐在炉子旁边添了一根柴,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按这个路况,后面几天的物资补给可能会更慢。咱们该想想怎么分配,不能一次就把带来的东西都发完。”
坐在他旁边的孙记者点了点头,她裹着一件厚棉服,正在用炉火烤自己那双已经被雪水浸透的鞋垫:“老乡说这几天可能还有大雪,明天的路能不能通都不一定。要不咱们先紧着那些最需要的家庭发,剩下的留着备用。”
话说到一半,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卷着几片细碎的雪粒灌进来。
带队的老周走进来,围巾还没摘,说话的时候嘴边还有一层白气在浮着:“我刚才又去村口看了一眼,路面上新落了一层雪,大概两三厘米厚了。明天上午如果雪停了,咱们就兵分两路,一路去拍村里几个孤寡老人的情况,另一路把物资分到户。”
火苗在木柴之间跳跃着,发出细碎的暖响。
坐在角落里的戚许正在整理物资清单,她用手指划着纸面上的数字,指尖沿着那行字慢慢滑过之后,她皱了皱眉,抬起头来说道:“大家看,这几户老人是没有子女在身边的,如果到时候雪彻底封山了,他们连去村里打水的路都走不了,咱们带来的米和油够不够他们撑十天?”
有人接话说“应该够”,也有人低声说“但前提是咱们能在雪封山之前把东西送到”。
王哥坐在炉火旁边,火光在他的表情上明明暗暗的:“咱们来之前杨总特意说了,这次不只是拍报道,也是送物资。村里的人比咱们更清楚哪些户最需要什么,明天先跟他们走一趟再说。”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有人开始整理自己带来的睡袋和保暖衣物,有人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在脸上映出一小块一小块偏冷的亮色。
戚许靠在墙边,她正在把一双已经烤干的袜子叠好放回背包外侧的口袋里。
倪夏坐在靠墙的长凳上,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格只剩一格,信息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等了一小会儿,没有立刻收到回复,孟砚南那边大概正在忙。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外套内袋里,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落定了,山区的天光比城市里退得更快,远处的山坡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偏冷的暗蓝色的银光。
风裹着细碎的雪粒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发出一阵轻微持续的低响。
戚许在旁边打了一个哈欠,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炉火和夜晚的安静融化的倦意,她看了看倪夏:“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倪夏轻声说了一句“嗯”,然后她转过身去把那件厚外套叠好放在枕头上方,炉膛里的火光正在慢慢地暗下来,整间屋子正在被夜色和缓慢燃烧的木柴余温一起包裹着,沉入一种带着木头气息和雪地微光的安眠。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倪夏是被屋外一阵断续的声响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炉膛里的火已经快要熄了,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白色的晨光中微微发着光。
有人在院子里说话,正在商量今天该从哪一户开始。
倪夏坐起来裹紧外套,发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吃过早饭之后,老周把队伍分成了三组。一组负责拍照和摄像,去记录村子整体的情况和周围山路的通行状况;一组负责物资分发,根据村委会提供的名单把带来的米、油、棉被和冬衣送到最需要的人家;倪夏和戚许被分到了采访组,跟着村支书去走访村里面临困难最大的几户人家。
村支书姓李,五十多岁,脸被山风吹得又黑又糙,穿了件深色的旧棉袄。
“这家姓张,今年七十多了。”李支书在一户低矮的院墙前面停下来,伸手推开那扇被雪压得微微倾斜的木门,“老伴去年走的,儿子和儿媳妇都在外头打工,过年也不一定回来,他腿脚不太利索,雪大的时候出不了门。”
倪夏跟在他身后走进院子的时候,注意到院子里的雪被扫过一条窄窄的路,从屋门一直通到院门口,扫得很仔细,边角的积雪被堆成齐整的弧形。
她蹲下来拍了一张门槛边缘积雪厚度的照片,然后站起来跟着李支书走进了堂屋。屋里光线偏暗,窗户不大,白天的光经过窗玻璃上那层冰霜的过滤,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形成一小片被模糊的光斑。
张大爷正坐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片切得很薄的咸菜。
他看到人进来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正在辨认来的人是谁,然后他放下碗,抬手朝李支书的方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倪夏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的时候,先没有拿出录音笔或者笔记本,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吃了几口粥,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大爷,这两天雪这么大,您家里的柴火和吃的够不够?”
张大爷把碗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下:“柴火够,秋天的时候我砍了不少,堆在棚子里了。吃的也还行,村里前两天有人送了一袋米过来。”
停顿了几次之后,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就是那个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我儿子说年前回来,要是雪一直下,怕是回不来。”
倪夏点了点头,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和张大爷又聊了一会儿,问了问他冬天的取暖情况、有没有需要帮忙解决的困难,然后在起身告辞的时候把一袋米和一床厚棉被放在了他的门边。
张大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袋米和那床棉被,不断的说着“谢谢”,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倪夏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风吹起了他围巾的一端,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的表情被门框和屋檐的阴影遮了大半,看不太清楚。
接下来几户人家的情况大致相似。
一家是带着两个孙辈的老人,孩子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村里的小学因为雪天路滑停课了,两个小孩整天待在屋里,围着炉子写作业,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另一个是一位独居的阿姨,家里养了几只鸡,每天在院子里扫出一块空地来喂鸡,那些细小的爪痕在雪地上印出一片密集的纹路。
倪夏蹲在院子里拍了一张那片爪痕的特写,然后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僵了。
午饭是在村里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吃的。
那间屋子不大,平时是村委会开会用的,靠墙放着一张老旧的办公桌,桌面上堆着几摞文件和一本翻得边角都卷起来的台账。
屋子中央临时支了一张圆桌,桌面上铺了一层塑料布,几碗热气腾腾的挂面被端上来的时候,白色的蒸汽在午后的冷光中升起来又散开,带着白菜和腊肉混合的香气,混着一点辣椒油的辛香,在安静的屋子里缓慢地扩散开来。
他们围坐在桌边,一人手里端着一碗,面汤的热气扑在每个人被山风冻得微微发红的脸上,把那些刚从雪地里回来之后还带着寒意的手指慢慢地焐热。
村支书老李坐在靠里的位置,他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碗,碗沿被磨得有些掉漆了,露出底下深色的铁皮底色。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目光在围坐着的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了,村里条件有限,平时我们也就吃这些,这几天委屈你们了。”
他说完,又把面前那碟咸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这一带冬天能吃的菜不多,都是自己家腌的,你们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坐在倪夏斜对面的老周放下碗,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没事,这些已经很好了,有口热乎的就行。”
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挂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说道:“对了,物资你们不用担心,我刚刚打电话问过了,后头还有一批在路上,陆续也会到。”
老李听到这话的时候原本正要端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来看着老周,确认着:“还有一批?你们来的时候不就已经带了那么多了?”
老周点点头,把碗放在桌上,认真地解释道:“我们来的时候是带了十个人的量,但那只是第一批。杨总那边又协调了,后续还会有更多的物资往这边送。米、面、油、棉被、冬衣,还有一部分药品,所以你们不用太担心,等路况稍微好一点,东西就能运上来。”
坐在旁边的村长老刘一直没有说话。
他年纪比老李大一些,脸上的纹路也更深,端着手里的碗,真心的说着:“你们大老远跑过来,又带吃的又带穿的,我们心里头记着,但路确实不好走。雪一下,山上那些坡就滑得很。你们带来的那些东西先不急,等天气稍微好转一些再送过来也不迟,别为了赶那一两天把人和车都搭进去。”
老周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开:“我们心里有数。不会硬闯,安全第一,但该送的东西,也会想办法送到。”
老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屋外传来一阵风穿过屋檐的声响,把窗框上积的细雪吹落了一些,那些白色的粉末在午后的光里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在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融化的新雪。
戚许坐在桌子的角落,她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了,然后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对了,李支书,这种雪你们这儿往年也经常遇到吗?”
李支书靠在椅背里,目光透过那扇结着霜花的窗户落在远处的山坡上:“往年也下,但没有今年这么大,也没有下这么久,往年一般就是一两场,落个两三天就停了,这一回连着下了快一周,山上的雪已经堆到膝盖以上了,往年这时候,路还能走,今年怕是得等到开春了。”
坐在旁边的林姐正在剥一个红薯:“那咱们这次还真赶上了一场难得的天气。”
戚许接话道:“这倒是做记者以来最难忘的一次采访了。”
倪夏坐在她旁边,一边吃一边看着自己手里那本记了大半页的采访本,说着刚刚采访的事:“张大爷那个柴火棚我拍了一张,棚顶有一块已经塌了,万一雪再积厚一点可能撑不住。等下午分发物资的时候我们给他多带一块塑料布过去。”
胡哥扒了一口面,咽下去之后说:“咱们带的那种厚塑料布够不够?李支书早上说村里还有两户也是屋顶需要加固,如果雪继续下的话,光靠柴火棚那一层不够撑过整冬天。多盖一层塑料布至少能顶一阵子。”
老周说道:“下午先去把那两户加固了,再考虑后续的事情。今天上午的走访得出一条结论,村里的老人多,留守儿童也多,青壮年大部分不在家,遇到持续的极端天气,他们能自救的手段很有限。”
一个人加了一句:“而且还得考虑路通的问题,如果下周雪还没停,村里的物资消耗得比咱们预想中要快,咱们得提前跟杨总那边沟通,看能不能再调一批物资过来。”
老周点了点头:“等今天的数据出来之后,我今晚就给杨总打电话。”
屋外的风比上午大了一些,把屋顶上的细雪吹落下来,在木窗的窗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新雪。
倪夏坐在墙边把上午的采访笔记整理了一遍,记录了张大爷和那家带孙辈的老人逐户的具体情况。
她翻了一页纸,想起出发前孟砚南说的“每天发一条消息”,于是拿出手机给孟砚南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到了,正在走访,路不太好走。今天雪还在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到他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注意安全,等你晚上消息。”
下午安排的是物资分发和村庄整体情况的拍摄记录。
山路比上午更难走了,新雪覆盖在已经踩实的旧雪上面,每一步都会陷进一层松软的还没被压实的新雪,路面上的深色泥泞和白色积雪交替出现。
戚许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袋米,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把鞋底沾的雪抖掉一点,她侧过头看了倪夏一眼:“你说要是雪真的再下三天,咱们能顺利回去吗?”
倪夏踩实了一步路面,回答她的声音被风削薄了一些,像是正在被自己的呼吸和风声接住的余音:“先不想那么多,把眼前能做的事情做完再说。你先走稳一点。”
戚许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斜阳的光正在从云层的缝隙里断断续续地漏下来,把村子的轮廓镀了一层正在缓慢变薄的金边。
远处有几缕炊烟正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被风吹散成一缕一缕的、正在被暮色和雪光接住的白气。
雪还在落,不紧不慢的,把这支队伍的脚步声和那些正在被采访、被记录、被分发物资的人的生活,一起落进了这片已经被冻住的山区里。
队员们的声音正以各自的方式在村落里铺展。
那几天倪夏和孟砚南之间总是用发信息的方式联络着。倪夏有空的时候就会和他说了一天都做了什么让他安心,而孟砚南每次都会回。
像是告诉她,我在呢。
两人的对话也很窸窣平常。
第一天晚上倪夏发过去的是“我们到了,住的屋子有炉子,今晚应该不会太冷”,配了一张炉膛里正在燃烧的木柴的照片,火光把柴火的纹理照成一层暖融融的琥珀色。
孟砚南那边过了大约十分钟才回,大概是在开会间隙看到的:“路况比预想的差?”
倪夏回了一个“嗯,明天走几户看看情况”,
然后补了一句“你那边也忙的话不用急着回”。
但孟砚南回了,比上一条更快一些:“忙,但回你消息的时间还是有的。”
之后的几天,她发了走访的几户老人家里,以及一张拍下的张大爷家院墙被雪压得微微倾斜的院门照片。
打字说:“村里老人多,物资还好,就怕路断。”
孟砚南的回复更长一些:“山区的事孟氏每年都有专项预算,如果你那边发现有什么特别缺的,跟我说,我让人协调。”
倪夏没有拒绝:“好,需要的时候找你。”
还有在他们下山回临时住宿点的路上发的。
那天倪夏走了将近四个小时的山路,从村子的这一头走到那头,顺着山坡上被雪覆盖的田埂,沿着一条结了冰的小溪边走过几户散落在山坳里的人家。
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打字的时候打错了好几个字才发出去:“今天走了一整天,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几天,等到天气状况好了一些,她又给他发了一张傍晚时分山坡上的照片。
暮色在丘陵的边缘处蔓延,微弱的灯光正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灰白色的暮色中像一枚被捏在手心里小心捧着的微光。
倪夏配了一句:“村里的人其实都挺坚强的,这么难的路也在过。”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的手机亮了起来。
孟砚南道:“其实近些年的山区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孟氏常年向需要的地方做捐赠,我见过那些山区的变化,所以知道你在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地方。夏夏,你在做一个很伟大的事。你真的很厉害。”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上落了两小片暖色的光点。
倪夏勾了勾唇角,笑着发道:“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孟砚南回复了一条语音,倪夏指腹在屏幕边缘停顿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男人的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自然地将那句话带上了一层温热而边缘柔和的尾音。
他说:“是我老婆。”
作者有话说:
搞事业的夏夏最棒啦!
第67章 归心似箭我想我老婆
暴雪是在又过了两天的深夜落下来的,倪夏他们就差最后的采访就可以走,但没想到天气不似预期。
那天白天雪势已经小了很多,细碎稀疏的雪粒飘了半日,停停落落的。
老周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眼天色,说了一句“今晚应该不会太大了,如果明天不下,我们明天下午就走”。
但谁也没有想到,那竟是暴雪来临之前最后一段温和的间隙。
半夜,一阵比前几日都要大的风从山脊的方向呼啸而来。
风声穿过墙缝和屋檐时带着一种低沉持续不断的低音,整个村子都在那阵风里微微震动,窗框发出细碎的抖动声,门板被风压得向内凹陷了一小截又被弹回去。
然后雪降下来了,不同于前几日那种断断续续的飘落,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往下密集的倾倒。
风声和雪声交织在一起,把整座村子裹进了一层厚重的白噪音里。
天亮了之后窗外只有一片被雪填满的白,近处的树和远处的山脊已经看不到了,门被推开的时候雪堆到门槛上方将近一尺高的位置。
连续三天,雪没有停过。
白天的光线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成一种持续的低亮度的、偏灰的白,屋檐上的冰凌在缓慢地变长、变粗,窗户边缘的霜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蔓延,沿着玻璃的纹理延伸出一道一道细密的冰纹。
没有人走出去,因为每推开一次门,都要花至少半分钟的时间来把那层新落的雪铲出一个可以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村里的大喇叭每天在固定时间播报一次气象预警和路况信息,声音被风雪过滤得有些发闷,隐约能分辨出几个字眼。
“有史以来”“最大暴雪”“建议所有居民”,后面的词句被风声刮走。
幸好物资车队在暴雪来临之前赶到了。
那一天傍晚,三辆卡车裹着泥泞和雪沫驶进村口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兴奋起来。
物资被搬进了村委会那间最大的空屋里,堆了半面墙,从米面粮油到棉被冬衣,从药品到照明设备,码得整整齐齐。
暴雪落下来的时候,他们至少不用为“吃饱穿暖”这四个字发愁。
安鲤是在暴雪的第二天发来消息的。
她的消息开头就是一个哭脸表情,后面跟着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夏夏!我看新闻了!你们那边没事吧?!!”
倪夏打字回她:“没事,物资够,就是出不去。”
安鲤秒回:“我快担心死了!老爷子也一直在问我,说打你电话打不通,让我转告你注意安全。”
倪夏看到“老爷子”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孟老爷子年纪大了,平时不怎么主动联系她,这次暴雪想必是看了新闻一直记挂着。
她回复安鲤说:“跟老爷子说我没问题,这边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冷了点。”
然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我回去就去老宅看他。”
孟砚南那边的消息在暴雪落下的第一天就来了。
他发的是语音,背景音里有港城办公室窗外正在传来的偏干燥的夜风穿过楼宇间隙的声响。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京市的天气我已经看到了,暴雪预警升到了最高级别,我让孟氏的人现在去接你们下山,你跟我说一个具体的对接方式。”
倪夏听到他声音里急切,但她说道:“暂时不用。我们这里物资已经运上来了,吃喝都不缺,没什么大状况,放心吧老公。”
她来到这里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需要有人来做,不是因为她想被保护。
她走了那么多山路,记了那么多笔记,蹲在那些老人家门槛旁边听他们说话的时候,她在做的是她自己的工作,不是因为她被谁安排,而是因为她选择了它。
倪夏也不想变成那种每次遇到困难都依靠孟氏力量的人,而且她也清楚,那些正在和她一起坐在炉火边,正在用传呼机和外界联络,正在把自己的双脚泡在雪水里去走访每一户人家的同事们,没有一个人会中途离开去坐暖气车里的人。
她正在和他们站在同一条队伍里,朝着同一个方向落笔,正在沿着那些同样的路径行走,也不觉得苦。
消息之后等了一会儿,孟砚南的回复隔了大约两分钟才过来。
没有反驳她,只是说道:“好,听你的,但你要让我知道你现在怎么样。”
然后是另一条:“每天都要跟我说,什么都行,告诉我今天吃了什么也行。”
倪夏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句:“好,我吃什么拍给你看。”
暴雪的第五天,信号开始变弱了。
上午还能发出去文字消息,到了下午文字消息发出去之后会出现一个长长的加载图标,过了好一会儿才显示“发送失败”。
倪夏走到院子里找信号,雪已经堆到了膝盖以上,她站在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枣树下面举起手机,屏幕上方那行信号格从两格跳成一格,又跳成零格,然后又弹回来。
她盯着那个正在反复跳动的图标,在信号出现的那一瞬间按下了发送键。
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孟砚南的:“马上要没网了,别担心,我一切都好,暂时联系不到也不要着急,我这里吃喝不愁,停雪了我们就下去。”
发完之后屏幕上方那行一直转圈,最后终于显示发送过去。
之后那几天信号再没有出现过,传呼机成了团队与外界维持联系的唯一方式,老周每天早晚各用传呼机跟镇上通一次话。
通话内容很短,大多是“还在下”和“路还没通”,最后一句总是“收到,继续等”。
暴雪把时间切成了没有明显边界的段落。
白天和夜晚的界限被窗外那种持续的白模糊掉了,所有人从最初的焦灼慢慢过渡到了另一种状态。
白天有人围在炉火边整理采访笔记,有人重新清点物资,有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发呆。
到了傍晚,老周从不知哪户老乡家里翻出了一副磨得边角发亮的扑克牌和一小箱半旧的小麻将。
大家围着那副扑克牌和那箱小麻将,一群人正在冬天里寻找暖意。
倪夏不太会,大多数的时候是看着大家玩,或者是听着几个年长的记者讲述着他们之前来山区支援遇到的情况。
记者遇到的事五花八门,真要说的话都能编成一个册子,他们刚刚一起经历了采访,又经历了这种暴雪,早就更加亲切,此刻几位老记者用诙谐幽默的声调讲着一些趣事,倪夏听的津津有味。
戚许会打麻将,而且打得很好。
她坐在那张临时支起来的小方桌边时整个人都变了,肩膀松弛下来。
那几个提出要和她打一局的男同事一开始还带着“让让小姑娘”的放松和随意,但几圈之后他们手里的牌越来越少,戚许面前的筹码却一点一点地聚成了一小堆。
有人看着她再次推倒面前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牌,低声说了一句“你怎么算的”。
戚许笑了一下,伸手去够放在桌角的那杯热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的热气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旁边浮成一小片白色的雾:“我从小就跟我家那帮长辈打,你们赢不了我。”
屋里炉火的声响和牌面被码放时摩擦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把那些被风雪隔绝在外的不会因为天气而停止的日常,在这间被大雪包裹着的小屋子里一局一局地延续下去。
———
孟砚南收到倪夏最后一条信息的时候,正在港城酒店房间里。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的时候屏幕的光在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下,然后那几行字落进他的视线里。
他站在那里,毛巾搭在肩头,水珠从发梢滑下来,沿着后颈落进衣领里,他没有擦。
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过了大约十秒,放下手机,开始穿衣服。
孟砚南下楼的时候徐邵商正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翻手机,看到他下来,微微抬起眼来:“这么晚了出去?”
孟砚南正在扣外套的扣子:“我回京市。”
徐邵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说道:“这几天航班都取消了,雪太大了。”
孟砚南已经走到了大堂门口,他侧过头来看了徐邵商一眼:“我知道,我先去机场看看。”
机场的情况比孟砚南预想中还要差。
候机大厅里人不多,显示屏上一排排红色的“取消”字样整齐地排列着,他站在那块屏幕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咨询台问了一遍,得到的答复和他已经猜到的一样。
所有飞往京市的航班都取消了,恢复时间待定,最快也要等到天气好转之后。
等到孟砚南从机场回到酒店的时候,夜色已经慢慢降了下来。
他推开酒店房门的时候大衣肩头沾着一层薄薄的潮气,那是港城入夜之后海风和地面余温在冷热交替之间形成的细密水雾。
他站在门廊里,正要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却发现房间里灯亮着。
徐邵商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了。
他对面的双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谢知珩,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领口微敞,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像是临时起意过来坐坐。
孟砚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侧过头来看着谢知珩,问道:“你怎么来了?”
徐邵商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替孟砚南回答了那个问题:“我和谢总说你去机场了,他正好在附近,就一起过来了。”
港城的合作在前两天就正式落定了。
那天下午,谢知珩在游艇的顶层甲板上摆了最后一桌午宴。
谢知珩坐在长桌的主位,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他把最后一份确认过的协议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面上方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推到了孟砚南和徐邵商面前。
“港城这边,谢家分三成,京城四家合占四成,徐总那边三成,框架我这边已经让法务过了一遍,后续的细节和合同条款你们确认没问题就可以签约了。”
徐邵商靠进椅背里,把那份协议拿过来翻了一页,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又移开。
他放下协议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举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朝谢知珩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谢总爽快。”
谢知珩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茶,回举了一下。
合作就这么敲定了。
当初本想着敲定的下午就走,没想到那时候传来京市大雪,航班取消,孟砚南和徐邵商就又停了两天。
今天收到倪夏信息的时候,孟砚南终于坐不住了又去了一次机场,然而还是和前几天一样。
谢知珩靠着沙发靠背,目光落在孟砚南正在挂外套的动作上,说道:“听徐总说,你刚才去机场了。怎么样?”
孟砚南转过身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说道:“不行。所有飞京市的航班都取消了,恢复时间不确定。最快的也要等天气好转之后。”
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徐邵商端着茶杯没有接话,谢知珩靠着沙发,目光在孟砚南脸上停了一瞬:“那确实有点棘手。”
孟砚南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靠在沙发靠背里,等待着消息的时间段落里,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依然没有新消息。
谢知珩看着他那个动作,他靠在沙发靠背里,手里端着那杯茶,姿态松弛,嘴角那层笑意还在,问道:“怎么?老婆查岗?”
孟砚南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按灭之后说道:“不是,京市那边突降暴雪,我太太跟着团队进山采访了,现在山里没有信号,有些担心而已。”
谢知珩听到“记者”两个字的时候,正在斟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茶壶放回桌面上,微微偏过头来看着孟砚南:“孟太太是记者?”
孟砚南点了点头:“是。”
谢知珩把刚才斟好的茶放在孟砚南面前,声音从杯沿上方传过来,带着几分笑意:“是个好职业,记者为民发声,孟太太有大爱。”
“等孟太太忙完了,孟总可以带她来港城玩,我做东。不用担心什么,港城这边有我。”
孟砚南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那就先谢谢谢总了,有时间一定过来。”
谢知珩笑了一下,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也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其实刚才说的也不全是客套,这些天观察下来,孟总和太太感情很好,让人羡慕。”
孟砚南听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他已经大概摸透了谢知珩说话的风格,这个人总是在关键的那句话前面先铺垫几层,等你顺着他的节奏走过去,他才会把那句真正想说的话放在你不会漏掉的位置上。
于是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问了一句:“谢总和女朋友是有什么情感问题吗?”
谢知珩揉了揉眉心:“也不算问题,就是她最近好像不太高兴,具体原因她不说,我也不确定该不该问,孟总在感情上看起来游刃有余,应该能给点建议。”
孟砚南先开口问了一句:“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吗?”
谢知珩想了想,说道:“我猜,大概是因为我太忙了。”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是我在处理别的事,她其实是好玩的小女孩性格,但在我身边总是安静的,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是有话想说的,只是一直没说出口。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不去问她,她是不是就会一直不说。”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和他谈生意时不太一样,少了一层被精心打磨过的表面,多了一层红尘烦扰。
孟砚南听完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不说,是因为她在等你自己发现问题,等她觉得你看不到她,她就不想再说了。”
“我以前也是这样。总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对方会懂,结果反而让她觉得我不够在意,后来我发现,有些话是要说出来对方才知道的。不是她不够聪明,是因为爱一个人不能光靠默契,还需要让她听到你亲口说的话。”
他说完,偏过头看着谢知珩。
窗户开着,柔软的夜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
谢知珩听完之后安静了很长一会儿,最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明白了。”
孟砚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港城的天际线在午后偏暖的光线里正在被缓慢地勾勒成一道正在延展成细密的轮廓,而京市的方向,风雪依然在落。
隔了一会,谢知珩又道:“多谢孟总赐教,作为谢礼,如果孟总真的很急回京市的话,我可以送孟总和徐总回去。”
孟砚南的目光在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谢总有办法?”
谢知珩道:“我有一架直升机,航线申请一直都有备案。港城到京市的航程,加上中途停靠加油,大概六七个小时,如果天气允许的话,明天一早就能出发。”
“直升机对起降场地的要求比民航低,只要山区那边降雪没有大到完全无法目视飞行,可以把你们送到京市市区边缘。”
徐邵商听着这个方式觉得可行,点了一下头。
孟砚南也没有推拒,直接了当的说道:“这份情我记下了,谢了。”
谢知珩弯了一下唇角:“小事一桩,不过到了京市就得你们自己让人来接了。”
孟砚南道:“好。”
第二天一早,直升机从港城一处私人停机坪升空的时候,海面上正铺着一层被午后阳光染成暖金色的细碎光点。
螺旋桨叶片切割空气的声音在驾驶舱里被隔音层过滤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
谢知珩站在停机坪边缘,目送直升机离开的时候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
他旁边站着温宁,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海风吹动她的发梢,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架直升机从停机坪缓缓升起,沿着海面转向内地方向,目光带着几分艳羡。
徐邵商坐在孟砚南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谢知珩塞给他的纸袋,袋口扎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又看了看手机的纸袋,说道:“谢知珩这人,做事确实周到,还给了这么多特产,感觉像出趟差探了个亲。”
孟砚南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确实周到,不过这份周到也是他自己衡量过的。”
谢知珩是典型的精明商人,无往不利,和孟砚南与徐邵商打好关系,对他来说百利无一害。
窗外的海面和陆地正在交替掠过,直升机经过沿海城市时下方的地面从蓝绿色过渡到灰棕色。
港城的轮廓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在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偏冷的亮色的田野和丘陵,然后是更远的内陆地带。
机舱内的温度随着高度的变化和飞行方向的转变慢慢降了一些,窗玻璃上凝起一层正在被气流和温差缓慢覆盖的水雾。
孟砚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依然没有信号,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回座椅,闭了一下眼。
接近京市上空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了。
云层比港城厚得多,一层一层地堆叠在机舱下方的区域上,边缘处被风撕成一段一段被暮色镀上一层偏冷的淡橘色光斑的裂隙。
直升机开始下降的时候,机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窗外的暮色正在沿着他正在落定的视线和那道正在被高度和距离接住的边界收拢,机舱内那层正在被气流和温差覆盖的水雾在下降过程中慢慢变薄了一些。
京市的地面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
从空中看下去,城市的轮廓被积雪覆盖着,街道和楼宇的边界正在被那种持续的白模糊掉,只剩下路灯和车灯正在缓慢移动的暖色光点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画出细密的亮痕。
直升机在降落前盘旋了一圈,寻找着一个可以落地的位置。
徐邵商看着窗外正在变近的地面,开口说了一句:“比我想象中要大。”
孟砚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想着城区都这么大,也不知道倪夏那里到底怎么样了。
孟砚南走下直升机的时候,看到了停在旁边的那辆深色的车,车身侧面积了一层薄雪,车窗上的水雾被擦出了一小片清晰的区域。
前排车门打开,周特助快步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围巾一直裹到下巴,走近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散开。
他停在孟砚南面前,没有寒暄,接过孟砚南手里的行李袋时先开口说了一句:“孟总,车已经安排好了。一部分人送您回老宅,另一部分送徐总回住处。”
孟砚南侧过头,看到另一辆车正停在旁边,已经有人拉开了后排车门,徐邵商正在跟司机确认地址。
他收回目光,朝周特助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吧。”
车窗外的京市街景正在暮色和积雪的覆盖下缓慢地后退。
路灯的光在雪地上拖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暖色的光晕,行道树的枝丫被积雪压得微微下垂,在风里轻轻晃动,把树梢上那层细雪偶尔抖落下来。
车子在老宅门口停稳的时候,周特助先下了车。
孟砚南下来的时候院子里有人听到动静迎了出来,是管家,手里拿着一把伞正要撑开,看到孟砚南已经走到了屋檐下,那把伞又收了回去。
“大少爷,”管家说道,“老爷子一直在等您。他在书房。”
孟砚南“嗯”了一声,拍了拍大衣肩头那层细碎的水珠,沿着走廊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孟砚南推开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孟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已经续过两次的茶,看到孟砚南推门进来的时候,那双被岁月磨得通透的眼里先是亮了一下,然后那点亮光被他慢慢放平:“回来了?港城那边顺利?”
孟砚南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大衣搭在椅背上,手伸向那杯正在冒着热气的茶水,喝了一口之后放下,微微向后靠在椅背里:“顺利。”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老爷子脸上,“京市这边怎么样?山区那边有消息吗?”
老爷子端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说道:“山区那边暂时没有信号,但我下午联系过镇上的人,他们通过短波电台跟村里通过话,人没事,物资也够,就是大雪封了路,暂时出不来。”
“但雪已经比前几天小一些了,据说明天应该能停,路也有望清理出来。”
孟砚南声音比刚刚轻了一些:“人没事就好。”
老爷子看了他一会儿,说道:“不用太担心。你太太比你想的要坚强。”
孟砚南眉目舒展开来:“我知道。”
第二天下午,传来了晚都新闻的队伍即将趁着雪小下山的事情。
孟砚南站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已经续过一次的茶,茶水已经不再冒出热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低头看一眼手机。
老爷子坐在客厅另一头的红木椅上,手里拿着一份老花镜和一张报纸,但他没有在翻阅。
看着孟砚南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你坐下等,站着也等不来消息。”
从得知倪夏要回来到现在,他就没有好好坐着过,时不时的就要看看外面。
听到老爷子这么说,孟砚南才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那只半凉的茶杯放在茶几上。
时间在缓慢地往前移动。
午后的光线从偏东的方向慢慢移向正南,又从正南慢慢偏西,在客厅的地板和墙壁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
孟砚南有些等不及,站起来想去接倪夏。
老爷子放下报纸站起来,制止他:“等路通了自然就回来了,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有专业的救援队接他们下山,你去了反而添乱。”
孟砚南犹豫了几分,点了点头:“我知道。”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快步走进客厅,还没来得及把一口气喘匀急忙的说着:“老爷子,大少爷……”
“不好了……大少夫人的队伍,下山的时候遇到了雪崩,失去了联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眼泪孟砚南哭了
孟砚南脸色骤变,彻骨的寒意涌了上来,他立即问:“地点呢?”
管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剩下的消息说出来:“在出山的那条路上,离村子大约两公里的位置。据说雪崩的规模不算太大,但正好覆盖了那段路。救援队已经出发了。”
孟砚南听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看管家,也没有看向老爷子。
他转身走向玄关,拿起搭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向门外走了出去。
他背后传来老爷子的声音:“砚南——”
孟砚南已经走到了车边,他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一道声音已经追了过来:“砚南!”
他转过头,看到老爷子正站在门口,外套已经披上了,孟老爷子的声音也是压不住的焦躁:“你一个人去太冒险,我让人跟着你。”
孟砚南侧头看了一眼从院门侧廊方向正快步走来的几名保镖,他们的外套下摆被风掀动着,步伐整齐而紧凑。
他没有等他们走到跟前,只是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说道:“能跟上就跟上。”
话落,发动机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开,轮胎碾过覆盖着薄雪的路面,卷起一小片正在被风扬起的细碎雪粒。
车子驶出院门的时候,后视镜里看到老宅门口站着的那道人影正在缓慢地缩小,后面的车灯亮起,跟上了他的速度,不近不远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车子沿着出城的道路向前驶去。
市区的路面已经被反复清理过了,黑色的柏油在两侧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车速比平时快一些,但还没有超过安全范围,孟砚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拢着。
穿过城郊那些正在被暮色和雪光覆盖的轮廓,车窗外的风景正在从稀疏的街灯过渡到越来越密集的云层和连成一片的白色积雪,连树梢上挂着的雪都比市区厚了一层。
驶出城区之后,路况开始急转直下。
出了五环之后路面上的积雪就没有被彻底清理过了,车速被迫降了下来,孟砚南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不断延伸的路面上,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瓶他路上拧开喝了一口就又放回去的水,瓶身已经变凉了。
从孟家老宅到山脚入口处,这一程比平时多用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将近两个小时后,他终于在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开阔地带前方看到了那排停在路边的救援车辆。
车身和车顶上覆盖着一层新落的细雪,车灯亮着几盏,孟砚南停好车推门下去的时候,冷风裹着比市区更重的湿冷雪气迎面扑来,他能在靠近雪崩现场混杂着对讲机的电流声和人声。
他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朝前方的封锁线走去时,看到一个穿着橙色救援服的负责人正站在一辆指挥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朝信号另一端的某个人确认什么。
孟砚南走过去,确认着:“我是家属,里面情况怎么样?”
那人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大概见惯了这种直接赶来的人,没有多问,只是抬手指了一下前方的山坡,顺着那道被白雪覆盖的坡面说道:“小型雪崩,覆盖了大概两百米长的一段路。他们出山的时候正好经过那段位置,有可能被埋在了下面,也有被拦在另一边了,现在还不能确定。”
孟砚南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他道:“人找到的几率有多少?”
那人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敢确定,得先清理出雪确定情况,但根据他们行驶速度来看大概率是被拦在那边,我们会尽力清理。”
对讲机里传来一段正在被人快速确认的指令,那人继续指挥着救援队继续行动。
孟砚南沿着斜坡的方向朝山坡走去的时候,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触感正在那片低温里变得迟钝。
他没有等身后的人跟上来,那道覆盖着积雪的坡面正在暮色中向着山坡的方向延伸。
不能这么等着,时间越晚危险越加深一分。
想着,孟砚南拿起和那些救援队一样的工具要实施起来。
他快要走到坡面边缘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特助从后面赶上来,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正在缓慢散开的白雾。
他伸手拦了一下孟砚南的手臂,力道不算重,但足够让他停下脚步。
“孟总,他们是专业的,这种地形我们不懂怎么弄,怕添麻烦。”
孟砚南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直直的看着周特助道:“滚。”
周特助没有让开,他的手还没有放下来,继续说着:“我明白您的担心,但孟家还有一部分人马上就到,会带着更专业的设备。如果您现在自己上去了,等太太出来的时候您坚持不住怎么办?”
孟砚南偏过头来看着他。
在那些被风雪和暮色包裹着的呼吸里,他的声音落下来:“那我也要去,我老婆还在那边等我。”
没有等周特助再多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
周特助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向前移动了大约十几步,没有再拦,只是转身朝那排正在集结的孟氏人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跟我来,所有能上的人都上,清雪,不要拖。”
一道道深色的身影开始移动。
———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救援现场的光线并没有因此熄灭。
几盏大型移动探照灯被架设在坡面两侧,风比下午小了一些,但雪粒依然在那些光带中缓慢地飘动着,落在那些正在埋头清雪的身影上。
对讲机的电流声和铲雪声和压低了的人声混在一起。
随着孟家的人陆续赶到,现场的人力正在快速增加。
最初那批孟氏的保镖已经换了两轮,每一次换下去的人都在旁边缓了几口气又站起来重新加入。
但在那些正在光带之间移动的身影中,有人注意到那排正在从山坡另一侧赶来的车队。
车身在探照灯边缘的余光中泛着一层偏冷的暗色。
有人认出那些车牌了。
应家的车,钟家的车,沈家的车。
三辆几乎同时到达的深色轿车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稳,车门打开的时候,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灌进车内又涌出来。
应洵先下了车,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厚外套,围巾裹到下巴,下车之后没有多停留,径直朝指挥车的方向走去,钟伯暄跟在他后面,步伐比他慢一些,但他的目光正在扫视整个救援现场,用自己的方式把正在被探照灯和雪光覆盖的区域画进他自己正在确认的坐标里。
沈西禾走在最边上,她的外套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现场的救援人员认出了他们。
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那好像是……”
旁边的另一个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了一眼车队的轮廓,又看了一眼正在从车边走来的身影,惊呼到:“应家的,钟家的,沈家的,再加上刚刚来的孟总,四大家怎么都到了?”
有人接话道:“好像是因为孟太太是记者,她现在就在被埋的人里。”
短暂的沉默在探照灯的余光里浮动了一下,然后铁锹切入雪层的声音比刚才更密集了一些。
应洵走到指挥车旁边,和那位橙衣负责人交换了几句。
他边说话边摊开手边一份随身带来的区域地图,用笔在上面划了几道线,把正在被探照灯和雪光覆盖的区域重新切分成更精确的分区。
钟伯暄站在他旁边,正在打电话,确认着一批正在路上的设备的位置。
沈西禾已经走到了山坡的另一侧,她的身形在探照灯的余光中微微弯曲,手掌正在雪面上按了一下,测它的厚度和质地。
救援的主力人员分为几个区块同时推进,有人正在用铲子沿着坡面的边缘清理那道正在被雪层覆盖的窄窄的缝隙,每一铲都在切出被压实过的雪的碎块。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探照灯的光线在偏冷的白色光晕中微微晃动,那些正在埋头清雪的身影在光带之间移动,山坡侧面的雪层边缘被清理出一小片开阔的空隙,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音:“这边有东西!”
孟砚南正在山坡另一侧,他的步伐在听到那声呼喊的时候停住了。
他扔下手里的铲子,走到那片被清理出的空隙旁边时,探照灯的光向下延伸。
是一堆行李包。
那些包裹被覆盖在雪层之下大约一米左右的位置,歪歪斜斜地堆叠着,像是被人匆忙间放下或者被雪流卷带着推到了一处相对低洼的角落里。
最上面那只包已经被雪浸透了大半,布料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但颜色依然可以辨认。
有人伸手把那只包从雪层里扯了出来,掂了掂,又放下,转头朝旁边的方向喊了一声:“是行李!他们的行李在这边!”
这声呼喊在探照灯的光带之间传开,那些正在埋头清雪的人短暂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们又低下身去,铁锹切入雪层的节奏比刚才更密了一些。
孟砚南从山坡另一侧走过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只深灰色的包。
这确实是一个好兆头。
行李包出现在这里,说明队伍在雪崩发生之前曾经在这段路上停留过。
他们可能是在避雪,可能在休整,可能在等待前面那一段路稍微稳定一些,总之雪崩发生的时候他们就在这个位置附近,而行李被冲散到了相对低洼的地方,说明人应该也在不远的地方,只是被埋得更深或者被冲向了另一个方向。
消息在救援队伍之间传开,人放下铁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快速啃了两口又塞回去,有人从保温杯里倒了一小杯热水灌下去,然后重新抄起工具,沿着那道正在被雪层和光带覆盖的坡面继续推进。
孟砚南再次拿起了铁锹。
他的动作和旁边的人一样快,但他的呼吸比之前更重一些,更加急切。
他的手掌已经磨得有些发红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时间缓慢地流动,探照灯的电池在持续工作中消耗着,其中一盏的光线微微变暗了一些,有人把它换掉。
大约又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有人从后方走来,给正在清雪的人分发面包和热水。
那人走到孟砚南旁边,把一块用塑料纸包好的面包递到他面前:“孟总,先吃点东西吧。”
孟砚南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面包,他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饿。”
他侧过身,正要重新弯腰去够那道已经清到一半的雪面,但他的动作刚进行到一半,一阵细微的晃动从他的视线边缘蔓延开来。
他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右侧偏移了一小段距离。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你悠着点。”应洵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钟伯暄从另一边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他面前:“含着,别真的晕过去。”
他说话的时候把那颗糖塞进孟砚南手里。
孟砚南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吃掉了:“……没事,缓过来了。”
沈西禾也走了过来:“表哥,你刚刚也一直在铲雪,你要是倒下了,等表嫂出来看到你自己先不行了,她也会担心的。”
应洵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身体才能保护老婆。先把饭吃了再动。”
而后他把面包往孟砚南手里又推了一下,“十分钟,吃完继续。”
孟砚南低低的说道:“……好。”
他把面包撕开一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十分钟后,他重新拿起铁锹,沿着山坡的方向继续向前清雪。
探照灯的光带在雪面上缓慢地移动着,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冷意并没有消退。
几个小时后,有人喊了一声。
那声音从山坡右侧的一片被雪覆盖的树丛方向传来,随着那声呼喊,围在附近的人影开始迅速地向那个方向靠拢,探照灯也在同一时间向那处聚拢,几道暖黄色的光线在同一瞬间落向同一片区域,在雪地上切出一小片边缘清晰的亮区。
那是一片被几棵老树围成的矮坡,雪比周围厚实一些。
拨开最后几层被压实的积雪时,光线终于落到了那片被雪覆盖的圆形区域上。
十几个人影围成一圈,背靠着背,肩膀抵着肩膀,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被体温融化了边缘又冻住的雪壳,脸上结着细碎的冰晶,睫毛上挂着一层霜白的光泽,像是已经保持了那个姿势很久了。
他们身边什么都没有,没有背包,没有取暖的物资,没有食物。
一些人垂着头,一些人闭着眼,还有人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设备箱,连手指都保持着那个姿势。
队伍里的十几个人都在这里,没有少,但所有人都冻僵了。
孟砚南从人群后方向前走去。
他看到了倪夏的位置,在圆圈偏左的那一侧,背靠着另一个人肩膀,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件东西。那东西被她的外套裹了大半,露出的边角是一台摄像机和一支录音笔,镜头盖还盖着,录音笔的指示灯已经暗了,但她依然把它握在手心里。
他蹲下来,伸手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的身体在他掌下先是僵硬地定了一下,然后那道冰面在他的触感和温度下缓慢地松动下来。
他把倪夏从那个圆形的轮廓中抱出来,脱下自己的大衣给倪夏温暖,不停的叫着:“夏夏,老婆,你醒一醒,我来了。”
倪夏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怀里的设备,那两件东西还紧紧贴在她胸口。
她像是感觉到那道正在被温热的暖意覆盖,她的睫毛在雪光中微微动了一下,张了张嘴,艰难的说着:“孟砚南?”
孟砚南有了回应才没有继续喊:“是我,夏夏。”
他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又拢了一下,避开风的方向,“走,我们回去。”
孟砚南把她抱起来,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呼吸填补她被冻僵的温度。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第一步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视线边缘正在被一层偏冷的边界覆盖。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孟砚南还记得把自己尽量放在她不会摔到的方向。
周围响起了一阵呼喊。
“孟总!”
“太太!”
“孟砚南!”
“表哥!表嫂!”
那些声音在夜色和雪光之间交叠着。
孟砚南昏了过去,侧躺在雪地里,怀里依然抱着倪夏,他还保持着那个把她拢在安全范围内的姿势。
———
孟砚南醒来的时候,入眼是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他花了几秒钟来辨认自己在哪,然后意识迅速收拢。
猛地撑起身来,动作太快,还没来得及坐直,一阵眩晕就从脑后深处涌上来。
他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撑在床面上,正要再次发力,旁边响起一道声音:“孟总,您醒了,先别起来,还没恢复好。”
周特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显然是一直守着,外套还穿着,像是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有离开过这间病房。
他的脸上有一层被时间磨出来的倦色,但看到孟砚南睁开眼的那一刻,那层倦色又消失了。
孟砚南偏过头看向他,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哑一些:“太太呢?”
周特助道:“太太就在您隔壁的病房,您放心,太太的情况已经稳定多了。医生说救治得很及时,没有任何严重损伤,就是体力和消耗太大,需要时间恢复。”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老爷子也在,沈小姐也在,都在那边守着。”
孟砚南听完之后没有多问,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在冰凉的地面上,指尖撑着床沿站起来,身影在站直的时候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把手伸向旁边:“扶我过去。”
周特助看了看他,像是想说什么,但那句话到了嘴边之后他自己把它咽了回去。
他走过来,没有再开口劝阻,只是伸出手臂让孟砚南扶住,然后沿着走廊的方向慢慢地走到隔壁。
周特助推开了那扇门。
病房里比他那边亮一些,窗户朝南,午后的光正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来。
孟老爷子坐在房间里的沙发上,外套没有脱,手搭在膝盖上,脊背微微佝偻着。
沈西禾站在床边看着倪夏,手里拿着一杯没有喝过的水,听到门响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看到孟砚南进来将位置让了出来:“表哥,你醒了。”
孟老爷子也听到了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孟砚南的脸上,悬起来的心落了一半:“你醒了就好。”
孟砚南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倪夏闭着眼,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的色泽偏淡,输液管从她手背的静脉接入,透明的管子正在把温度均匀的液体缓慢地推入她的血管,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孟砚南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自己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沿着她手指的轮廓慢慢地摩挲,用自己的触感确认她正在那里。
沈西禾站到窗户旁边,她看着孟砚南低垂的侧脸,看着他正在覆在倪夏手背上的手指,说道:“你们昏迷了一天。表嫂的身体指标都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些失温和劳累过度,医生说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孟砚南没有抬起头,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倪夏的手指上,对着他们说道:“谢谢,回去歇歇吧,我在这守着就行。”
孟老爷子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了看孟砚南,又看了看他覆在倪夏手背上的那只手,正要说什么,孟砚南又补了一句:“没事,我身体底子好。爸你也累了一天,回去吧。”
沈西禾走到孟老爷子身边,微微倾身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姨夫,您先回去吧,这儿有我盯着,您放心。”
孟老爷子沉默了几秒,也终于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孟砚南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随后,孟砚南又道:“你们两个也出去吧,我想和她单独待一会。”
沈西禾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周特助,朝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周特助点了一下头,也跟着退了出去。
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余响。
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光正在午后的缓慢移动中沿着墙壁和地板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偏移。
孟砚南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水顺着眼尾滚落,一滴滴砸在她的手上,湿了一片。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脸埋得更深,肩头微微轻颤,压抑住翻涌的情绪,所有的脆弱都尽数落在她掌心。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失温也就一个多小时!之前他们是有自救的!下一章会交代!可能有不专业的地方,所有设定都是小说切勿代入现实!!大家主要看剧情就好,切勿考究
第69章 浴室我们都还没
倪夏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是迷迷糊糊的。
意识从一段很深的睡眠里慢慢浮上来,先是感觉到光,然后是温度,再是触觉。
有什么东西正覆在她的手背上,干燥的,温热的,把她整只手都包裹在一种安定的暖意里。
倪夏花了片刻才辨认出那是什么,那是一只手掌,很大,指节分明,像是已经握了很久,温度已经渗透进她微凉的皮肤纹理里,顺着她的血管缓慢地向上攀爬。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手背上有湿润的触感,很轻,一滴温度偏低的液体落在她的指节之间,顺着她的皮肤缓慢地滑落。
那滴液体没有停下来,又落了一滴,在她手背的凹陷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沿着她手腕的弧度继续向下流淌。
她不用睁眼也能知道那是谁。
倪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干涩的沙哑:“什么时候变成哭包了。”
孟砚南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猛地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来,她的手还在他的掌心里,那双平日里漂亮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一条缝,睫毛还在微微颤着,适应房间里的光线。
她的唇角勾着一道很浅的弧度,不高。
孟砚南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如获至宝的说道:“老婆,你醒了。”
倪夏眨了眨眼,视线正在缓慢地聚焦。
她看到他坐在床边,外套没有脱,衬衫的领口敞着,发丝比平时凌乱一些,看着他那个样子,原本想逗他一下的心思淡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睡了多久?”
孟砚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杯壁是温的,他把吸管送到她嘴边:“先喝一口。”
倪夏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嗓子里那层干涩慢慢润开了。
她喝完之后轻轻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正在沿着那几口水的温度和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恢复完整的知觉,她说:“多久了?”
孟砚南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握住她的手指:“一天一夜,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你一直在睡。”
“你怎么样?”倪夏问,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想要用自己的触感去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完整地坐在那里,“你一直在这里守着?”
孟砚南握住她的手:“我没事,就是——”
“就是有点累。”
倪夏看着他,歉意慢慢涌上心头:“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孟砚南自责的道:“是我的错,那天要是再坚持一点,直接让孟家的人上山去接你们就好了,这样就不会让你们冒雪下山。”
丈夫是个神圣的称呼,意味着担当,意味着肩负保护妻子的责任。
他没有做到。
倪夏听到他那句话的时候微微摇了摇头,她的手还在他的掌心里:“那天天气预报说雪小,谁也没想到会突然变大。”
前几天的暴雪已经把整座村子封了将近一周,物资虽然够用,但天气预报给出的窗口期只有这一天,错过的话后面至少要再等十天半个月才能等到下一次路况好转的机会。
十个人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把那些采访设备用防水布裹好,沿着出山的道路出发了。
刚出发的时候路还算好走。雪虽然还在下,但只是细碎的,落在肩头很快就被体温融化。
队伍沿着山坡的缓坡向下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面渐渐变窄了,两侧的积雪堆积得比肩头还高,把他们围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通道里。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没有说话,但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雪势在加快,从细碎变成密集,又变成大片大片地往下倾倒,砸在他们的帽子和肩头,很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
能见度急剧下降,前方十几米外的路已经看不清楚了,有人停下来调整背包带,又有人催促着继续走。
然后是一阵闷响。
那声音来自山坡上方,有人喊了一句“雪崩”,声音在风声和雪落的声音之间传开。
队伍在那一瞬间散开了,没有人犹豫,所有人都朝着坡面外侧的方向跑去。
那层正在从山坡上方滑落的雪体正在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低处移动,覆盖着沿途的一切。
有人跑得慢了一些,脚下一滑摔倒又被旁边的人拽起来继续跑。
有人把抱在怀里的设备箱往身后紧紧护住,有人干脆把背包扔了,行李已经来不及带了,任何多余的重量都会拖慢速度。
最先倒下的那棵树被雪浪推倒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雪流最终在一处背风的山坡边缘停下了,覆盖了那段路、那棵断树和那些来不及带走的行李。
跑在前面的几个人在坡面的另一侧停了下来,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的人也陆续跟了上来,最后清点人数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在,但背包大部分丢了,只剩随身揣着的几样东西和几件要紧的采访设备。
那棵树后面的背风坡面是他们在附近能找到的唯一一处可以暂避的地方。
树枝很密,雪被风推过来的时候会在树冠上方被分散,落到地面上之后已经不再是完整的覆盖层,只是一些散落的白点。
几个人缩在树干之间的空隙里,背靠着背,肩膀抵着肩膀。有人从兜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几块分给旁边的人。
有人从口袋深处翻出一根火腿肠,咬开封口,也分了下去。
设备被放在最中间,轮流有人把它抱在怀里。
新闻人,设备就是命根子。
有人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上面的时刻总是很短暂,很快就有人把它递回去,宁可自己咬牙多挺一段时间,也不想让手里的物件因为严寒而失去它应有的功能。
天色正在从灰白变成一种更暗的灰,没有人再说话了,只有呼吸声在安静中此起彼伏,然后那些呼吸声一个接一个地变浅、变慢。
有人先闭上了眼睛,然后另一个人也跟着合上了眼。
那道正在被自己的体温和呼吸接住的圆形轮廓正在缓慢地收拢,在雪光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那台摄像机被谁抱在怀里,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它被夹在两个人之间,镜头朝内,被几层衣料和残余体温护着。
直到有人拨开雪层,把第一道光重新引回那片背风的坡面。
在一片黑暗的世界,倪夏听到了孟砚南的呼唤声,将她拉回现实,让她不再寒冷。
说到这里,倪夏又问道:“其他人怎么样了?我那些同事,他们还好吗?”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几声轻轻叩门的声音。
沈西禾推开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没有拿什么东西,外套已经脱了,看到倪夏睁着眼靠在床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惊喜的说道:“表嫂,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倪夏靠在床头,声音还是有一点哑,但比刚才清了一些:“好多了,西禾,你知不知道我那些同事,他们怎么样了?”
沈西禾站到床尾,回道:“他们都挺好的,有几个身体好的大哥比你醒得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其他人也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体力消耗太大了,需要多打几天营养液补充一下。医生说你们在山里冻得太久了,需要时间恢复,但不会留下什么病根。”
她说完,目光在孟砚南和倪夏之间落了一下,又落回孟砚南身上,叮嘱道:“哥,你也刚醒不久,别硬撑了,嫂子这边有我呢,你去躺着休息会儿。”
孟砚南没有接话,他的手还握着倪夏的手指,没有打算松开。
倪夏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问他:“你怎么了?”
孟砚南摇了摇头:“没事。”
倪夏不信,她又看向沈西禾,直接了当的说道:“西禾,你跟嫂子说。”
沈西禾瞟了一眼孟砚南没敢说,倪夏看出来了,说道:“没事,这是我让你说的,他不敢拿你怎么样。”
有了这么一句比什么都有用,沈西禾没管孟砚南的眼色说道:“表哥知道你在山里出事后,自己开车过去跟着救援队一起挖雪,最后找到你们的时候他自己也倒下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停留,直接逃也似的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倪夏没有说话。
她看着孟砚南,他也看着她,过了很久,倪夏带着哭腔的,伸出手打了他一下:“你是不是傻。”
孟砚南将那只手按在自己的怀里,看着她,说道:“我想早点找到你。”
“那你还不让西禾和我说!”
“怕你担心,原本就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倪夏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眼眶开始发热,侧过头,用那只被他握在手心里的手反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反驳道:“不许这么说。”
她撑着床沿往前倾了倾身,靠近了他一些,她把自己的脸凑近他,在他的下唇上印了一个很浅的吻。
孟砚南在那个触碰落定的片刻里抬起手来,他的指腹沿着她下颌的弧度缓慢地滑过,然后偏过头,把那个被她轻轻印下的吻认真而完整地回应了下去。
———
回家之后的日子过得比倪夏预想中要慢一些。
医院确认两人身体都没有大碍之后,孟砚南就把她接回了御景。
雪已经停了,屋顶上的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偏冷的光泽,屋檐下的冰凌正在缓慢地融化。
孟砚南下车之后绕到她那一侧,没有等她伸手推门,他先替她拉开了车门,将她直接抱了出来。
杨平坚在那天下午给整个民生部门发了一条通知,内容是:参与山区采访的十位记者全部带薪休假半个月,养好身体再回来上班,其他同样在暴雪期间外出工作的记者也带薪放假一周。
通知的末尾附了一句“新闻稿不急,等大家回来之后再交”。
群里有人回了一个“谢谢杨总”的表情包。
戚许单独给倪夏发了一条消息:“你看到了吗?半个月带薪假!我要睡他个昏天黑地!”
倪夏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了她一个“嗯”。
前三天她确实过得挺舒服的。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床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床头柜上放着温水和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粥在锅里,菜在保温柜里,中午如果我不回来记得热一下吃”。
她吃完早饭之后会在客厅里坐一会儿,看看窗外的雪在缓慢消融的样子,翻几页书,偶尔回几条消息。
到了第四天,倪夏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她发现自己除了吃饭看书之外,好像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手机上那个被她反复打开又关上的备忘录里,空白的页面上什么都没有写。
想了想,倪夏还是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那个新建的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放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又把笔记本合上了。
之后她站在客厅的体重秤上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比住院的时候重了一点五公斤。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孟砚南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间,锅里正在炖着什么东西,冒出一层白蒙蒙的热气。
孟砚南那边和港城的合作推进完,出院之后回到公司,很快就接手了京市这边的联合项目推进工作。
那段时间他确实忙,和港城那边的对接才刚刚进入具体执行阶段,京市这边的几家合作方也在等最终确认的方案。
但他的日程表里始终空出了一段固定的时间,每天傍晚六点左右,他会准时离开办公室,有时候文件还没看完,他就把那些带回家,放在书房桌面上,等晚饭后再继续处理,只为了能回家陪倪夏。
倪夏也曾试着反对过他这种每天变着花样投喂她的习惯。
比如现在,倪夏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撒娇似的问道:“孟砚南,你是不是在把我当猪养?”
孟砚南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左右端详了她几秒钟,捏了捏她的脸蛋:“还不够,你看还是很瘦,小脸上都没有肉。”
倪夏不满:“我真的吃不了那么多,而且我已经胖了。”
孟砚南将做好的菜放在餐桌上,拉着她坐下来,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轻笑一声,“在几天在山里没吃好,住院的时候又瘦了不少,得补回来。”
倪夏哼了一声,想说我不吃,但闻到菜的香味,又把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指着一块肉说道:“那要你喂我!”
孟砚南笑着给她夹了一块炖熟的肉,纵容的道:“好。”
吃完饭后,孟砚南洗碗,倪夏总觉得有点闲不住,索性回到书房又打开了那篇空白的文档写了起来。
新闻稿她写得比预想中顺利。
原本就是她和戚许进行的一家家采访,自然是比别人更加了解,素材也都在手机里存着。
她拍了那些村子里的照片和视频,那些老人的面孔,那些自己扫雪的老人的侧影,以及那棵老槐树和屋檐下的冰凌的轮廓,那些她穿过雪地、坐在老乡家里,写起来很顺手。
她把那些图片和录像剪辑整理好,上传到共享文件夹里之后,稿子末尾落了一段话:“这趟路不好走,但走完了回头看,觉得确实值得。”
窗外的暮色正在缓慢地合拢。
倪夏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她的手臂向上伸展,肩膀的骨节发出轻微的一声“咔”,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揉了揉后颈,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已经保存好的文档上。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被推开了。
孟砚南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他把果盘放在书桌空着的角落,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面前那个已经合上的电脑屏幕:“写完了?不是说要等假期之后再交吗?”
倪夏抬起手来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衬衫前襟的位置,声音带着一层被撒娇泡软的尾音:“我闲不住嘛。”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收拢了一下。
孟砚南低头看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嘴角弯了一下:“觉得身体好了?”
倪夏没有犹豫,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笃定:“嗯!我觉得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说着还抬起手来在他胸口拍了两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掌现场演示她确实没事了。
孟砚南被她逗笑了,意有所指的道:“那我得验证一下。”
倪夏莫名觉得有点危险:“啊?不用吧?”
孟砚南没有退开,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诱哄着说道:“身体好了可以出去玩,你不想出去玩吗?”
倪夏确实想出去,这些天被他按在家里,理由是她刚从医院里回来身体还没恢复好。
她已经快要记不清自己上次看到御景大门外面的街道是什么时候了。
倪夏犹豫了一下问道:“那要怎么验证?”
孟砚南弯下腰,手臂从她膝弯下方穿过,另一只手臂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抱起来,在重新调整她坐姿时把她放在了书桌面上。
桌面的温度隔着她的家居裤有些凉,她瑟缩一些,孟砚南低声的说道:“很简单。”
话落,温热的吻随之落下。
书桌上的灯光正均匀地铺满桌面的轮廓,照着那盘还没有被动过的果切和她半阖的睫毛和他压在她腰侧的手掌,把整间书房都笼进一层不会被外界打扰的暖光里。
倪夏的手臂还环着他的后颈,亲了好一会,她偏过头,躲开他正在沿着她脖颈往下延伸的吻,推拒道:“不行不行,我刚写完的稿子还在桌面上,那些纸还有打印出来的采访记录,万一弄湿了粘在一起,我明天还得重新打印。”
孟砚南的动作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书桌角落那叠打印好的采访记录,纸页边缘整齐,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碰过。
他收回目光,调笑道:“你也知道会弄湿。”
倪夏听出他话里的那层意思,耳廓边缘的温度正在沿着他的呼吸缓慢地升高。
她抬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力道不重,撒娇似的抱怨道:“你真是……”
孟砚南伸手把那叠打印资料往书桌靠里的方向推了一下,确保她明天要用的时候还能完整地拿到,然后他的手臂重新环过她的膝弯,把她从桌面上抱了起来:“好。那换个地方。”
孟砚南快步走回卧室,随后,浴室的门被他用肩膀推开。
他在门外侧身把她放在身前,花洒的水浇了下来,淋湿了两人,热水落进白色陶瓷里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蔓延开来。
喑哑声音在水声上方落下来:“正好,我们都还没洗澡,一起洗一下。”
男人宽大手掌沿着她后背的轮廓缓慢地滑过,指尖沿着她脊线的凹陷落向那道正在被热水蒸汽和灯光接住的缝隙。
倪夏感觉到正在自己的呼吸停留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沿着他衬衫领口的线条缓慢地滑过:“……那你关灯。”
他偏过头,伸出手指关了浴室的顶灯,留下镜前灯那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在逐渐升腾的水汽中缓慢地铺展开来。
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来,沿着她肩头的线条往下淌,把她身上那件浅色的家居服浸成了深色,布料贴在皮肤上,把腰线和锁骨的轮廓都显了出来。
倪夏的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眨了一下眼,几滴顺着她的眼尾滑下去,孟砚南的衣服也湿了大半,白衬衫贴在胸口,布料下透出他的体温和皮肤的颜色。
他伸手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水流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在领口边缘聚成细细的水线。
倪夏没有移开目光,她抬起手,手指沿着他衬衫前襟那道已经被他自己松开大半的缝隙滑进去,指尖碰到他胸口的皮肤,温热的,隔着一层被热水浸透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缓慢地加速。
随后,更加灼热的吻落下来。
水流沿着他的下颌滴到她的唇边,倪夏张开口,手指沿着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肩头,把他那件已经被水浸透的衬衫从肩头往下扯。
孟砚南抬起她的手臂,把那件湿透的布料从她肩头往上拉,她微微前倾配合他的动作,布料顺着她的腰线滑过她的手臂,然后被扔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办公室将漉漉的手
第二天一早,倪夏还没有彻底清醒。
意识还没有回笼,只能感觉到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但她没有力气睁眼。
有人正在帮她穿衣服,动作放得很轻,她能感觉到布料从她的指尖滑到她的肩头,然后是扣子被一颗一颗仔细扣好的触感。
倪夏实在是太累了,浑身没有一处不酸,眼皮沉重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所以她没有挣扎,也没有睁眼,任由那双手替她把衣服穿好,在这道她熟悉的动作的引导下,稳稳地穿过梦境和清醒之间的那道缝隙。
“咱们去哪呀?”倪夏半梦半醒之间说道。
孟砚南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不远处传来:“你到了就知道了。”
然后倪夏感觉到自己被他抱了起来,他的手臂从她膝弯下方穿过,另一只手臂托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抱到臂弯中,随后又被放进了车里,座椅的皮质表面微凉,有人替她系好了安全带,然后车门被轻轻关上,发动机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开,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很长一段距离里平稳的低频节拍。
倪夏在那种持续的低频振动中重新合上了眼,短暂的又补了一觉。
二十分钟后,有人正在亲她的脸,沿着她脸颊的弧度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
倪夏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温柔的喊着:“老婆,醒醒。到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睫毛眨了两下,窗外的光涌进她的视线里,倪夏花了两秒才认出那面正在被上午的光线照亮的灰色楼体。
玻璃幕墙在她的视线中清晰地排列着,入口处的旋转门正安静地转动,有人正刷卡通过闸机,每一个正常工作日的清晨该有的样子。
倪夏侧过头来看向驾驶座那边,孟砚南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倪夏明显的惊讶的问道:“你说带我出来玩……就是来这?”
孟砚南没有急着回答。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她那一侧,替她拉开了车门。
随后伸手等着她:“嗯,你没来过这里。”
倪夏疑惑:“我怎么没来过?”
孟砚南道:“你来过这里,但作为孟太太的身份,还没来过。”
倪夏低头看着那只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的纹路清晰,犹豫了一下,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然后他们一起下了车,朝那扇正在安静旋转的门走去。
上午的光线和下午不太一样,比午后更亮一些,没有那么暖。
因为是上班点,大堂里的人更多,有人正在闸机口排队刷卡,有人正在前台办理访客登记,有人正拿着文件快步走向电梯方向。
然后有人注意到了入口方向,目光在触及那道正在走进来的轮廓时停了一下。
那人先是认出了孟砚南,再顺着他的手臂方向,看到那只正被他握着的另一只手的身影。
孟砚南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肩线利落,衣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他的姿态比他平时在公开场合出现时更松弛一些,但并没有削弱他的存在感。
他没有刻意放慢或加快脚步,不像是刻意展示什么,更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合适时机的事。
他旁边那道身影比他矮一些,穿着一件浅色的大衣,领口翻着一截深色的围巾边,头发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偏暖的光泽。
她的步伐和他同步,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露出一截细窄的深色裤脚和一双不高的短靴,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漂亮又柔软。
大厅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目光也停了一下。
然后更多的人发现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孟总身边那个人是谁”,正在前台的接待员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越过台面看向门口方向,闸机口刷卡的员工放慢了动作,有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孟砚南没有停步。
所到之处,有人开口打了招呼。
“孟总好。”
“孟总早。”
孟砚南的脚步没有放缓,但他侧过头来,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早,这是我太太。”
几个字落下,大厅瞬间变得安静。
然后那个问好的人微微愣了一下,快速补了一句:“太太好。”
又有一个员工路过,声音稍大了一些。
“孟总好,太太好。”
“孟总和太太真般配。”
“太太很漂亮!”
孟砚南没有停步,听到这句回道:“太太确实很漂亮,是我的福气。”
那句话说得很自然,旁边又有人接上,“祝孟总和太太百年好合呀。”
孟砚南点了点头:“谢谢,我们会的。”
于是更多的人发现规律了,只要跟太太打声招呼,老板就会笑,笑得比平时开会时明显很多。
不止是回应,还会附赠一句带着温度的问候。
大堂里的打招呼声比刚才更密集了一些,孟砚南一直都有耐心,每个打招呼的员工他都点一下头,每个问候太太的人他都会回一句,语调虽平稳,但那抹喜意是藏不住的。
在进电梯的时候,他转了个弯,没有走向总裁专用电梯,而是带着她拐向了普通员工电梯的方向。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五六个人,他们看到孟砚南带着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往两侧让了让,空出了足够大的空间。
没有人挤到他们,没有人试图搭话,但那些目光都悄悄的放在她身上,只是单纯的好奇,并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电梯门合拢,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倪夏站在他身侧,手指还被他握在掌心里,她双颊的热度从进了公司之后就没有消下来,此刻看到这么多人看她更是不好意思。
孟砚南可真是的!
到了顶楼,门打开,孟砚南牵着她走出来,沿着走廊走向尽头。
周特助正站在门口,看到孟砚南和倪夏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立马将头垂下来道:“孟总,太太,早上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侧身让开门口,然后很自然地转身离开,像是生怕晚了一秒就被扣工资。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上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痕。
倪夏被他牵着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站在办公室中央,此刻才感觉自己迷迷糊糊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回过神来,想起刚刚的那些,转过头来看着正在给她脱大衣的孟砚南笃定的道:“你是故意的。”
孟砚南帮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背上,正在低头解她围巾的结,并没有否认,低头亲了她一口笑道:“嗯,你不给我名分,我只能自己要了。”
倪夏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副义正严辞的样子,她垂下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略显心虚的道:“我也不是不给……就是没来得及。”
孟砚南偏过头来看她,顺着问着:“那什么时候是来得及?”
倪夏犹犹豫豫的道:“下次上班的时候,我就说……好不好?”
孟砚南偏过头,凑近了,在她的唇上又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得逞的说道:“好,我等孟太太。”
———
两个人亲了一会儿,孟砚南微微退开一些,指腹在她唇角蹭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布局,目光在沙发和窗边之间停了一拍,然后落回她脸上:“你可以躺沙发上休息,那边窗边也有躺椅,如果还困的话里面有一间休息室,床铺是干净的,进去睡也行。”
倪夏已经精神了,她摆了摆手:“好,你先忙你的去,我随便看看。”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已经从他的脸上移开了,偏过头扫了一圈他办公室。
孟砚南点了一下头,转身在书桌后面坐下来,从桌面左侧那一叠整齐的文件中取了一份翻开,批阅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开始接上今天的工作节奏。
窗外的光正午偏斜之后的光线在他的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的光痕,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段持续的低频背景音。
倪夏沿着办公室那面靠墙的书架慢慢地走。
他的书架比她想象中要多一些生活气息,除了那些他一眼就能判断出用途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些她没料到他也会买的类别。
她正沿着书架慢慢往前走,目光落在一本书脊上,然后停住了。
那本书的封面是一对情侣的剪影轮廓,书名是一行手写体的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畅销爱情小说”,书脊色调偏浅,纸张的质感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光,书页边缘还没有被翻过。
倪夏伸手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封面看了一眼版权页,又合上,转过身来好奇的问问他:“这个,这不是言情小说吗?你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书?”
孟砚南正在批阅文件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书,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鼻梁:“上次钟伯暄来办公室,我问他平时带女朋友都玩些什么,或者女生一般都喜欢什么,他说他女朋友最近很喜欢看这种书,说这是所有女生都会喜欢的,后来他送了我几本,我想着也许你会喜欢,就一直放在书架上,想等你再来的时候看看。”
倪夏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书的封面,又抬头看了看他正坐在书桌后面隔着几步距离正在等她反应的样,笑了一下问他:“那你知道这些书是讲什么的吗?”
孟砚南的目光在她手里的书脊上停了一下,说道:“钟伯暄说是爱情故事,我自己没翻过。”
他一向对什么爱情故事没兴趣,倪夏想也是孟砚南没有看过,不然也不能把这个称之为“少女毒物”的书给她看。
上大学的时候最着迷的那阵子,她还和戚许偷偷在一个老教授的课堂上看过。
但从毕业后到现在,已经很久没看过了,现在看到还真有点想念。
倪夏想着,走到书桌前,弯下腰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笑意盈盈的说道:“好,谢谢老公,那我去那边看了,你忙你的。”
她说完之后直起身,拿着那本书朝窗边的躺椅走过去。
躺椅放在落地窗旁边,她坐下去的时候调整了一下靠垫的角度,翻开书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然后她开始看。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偶尔有书页被翻动的声音,细碎的,偶尔有周特助推门进来汇报工作,声音也尽量放低,然后退出房间。
孟砚南坐在书桌后面批阅文件,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的声音和她翻书页的声音交错。
孟砚南在工作的间隙偶尔会抬起头来。
他看到她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手里端着那本书,午后的光沿着她的肩线和她正在翻页的指尖缓慢地滑过。
倪夏看书的时候偶尔会微微弯一下嘴角,偶尔会翻页的速度稍微快一些,偶尔会笑出声来,像是被书里某段有趣的对话或者某个她没想到的情节轻轻碰了一下,那道余音落进办公室的安静里。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批阅面前摊开的文件。
此刻,是无比的幸福。
但很快,孟砚南就笑不出来了。
午间,孟砚南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他偏过头看向窗边的躺椅方向。
倪夏正窝在那张躺椅上,手里捧着那本言情小说,目光落在书页上,肩线松弛,姿态完全沉浸其中。
孟砚南在办公桌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中午了,你想去食堂吃还是就在办公室吃?”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落下去,但躺椅那边没有回应,连翻页的节奏都没有被打断。
孟砚南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一点点,然而依旧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躺椅旁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正在阅读的页面保持同一水平线上,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一些:“老婆?看入迷了?”
倪夏终于回过神来,目光终于从书页上移开了,她抬起眼来看他,眨了一下眼睛,微微心虚的道:“嗯?怎么了?”
孟砚南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又把自己刚才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他没有催促,语气也算温和。
倪夏听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书的书页,然后她抬起眼来看着他嘿嘿一笑:“我不饿,你要是饿的话就去吃吧。”
孟砚南的表情瞬间晴转多云,他再次确认她是否真的在拒绝他的邀约:“不饿?”
倪夏没有察觉,抬了一下书:“不饿,你没听过那句话吗,书就是精神食粮。我现在饱饱的。”
孟砚南语气沉了几分:“陪我吃饭都不要?”
倪夏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正在蹲在躺椅旁边,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力道不重,撒娇似的说道:“不差这一顿,么么老公,你吃吧。”
然后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很快的吻。
孟砚南看着她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上,无奈的他站起来。
抢是不敢抢过来的,但他可以找罪魁祸首问责。
孟砚南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钟伯暄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孟砚南:你给我的那本书,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老婆看了那本之后不理我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的。
【钟伯暄:哈哈哈哈哈哈,你给她看了?】
【孟砚南:嗯。】
【钟伯暄:那你得做好她几天不理你的准备,直到她看完那本。上次我女朋友也这样,好几天没理我。】
【孟砚南:那你还给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钟伯暄:别这么说,我只是想和你分享这种心情而已。】
【孟砚南:你等着。】
【钟伯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还好,孟砚南并没有等这么久,倪夏挑的那本小说字数少,正好赶在孟砚南工作完看完,此刻也到了下班点。
她看到孟砚南正在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又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本已经被她翻到最后一页的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跟他说过话了。
倪夏站起来,书放在躺椅上,走到办公桌旁边,弯下腰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讨好似的说道:“老公~”
孟砚南偏了一下头,没有回身:“别叫我。小说才是你老公。”
倪夏听到那话笑了起来。
还愿意说话,那就是没怎么生气,她顺势的接道:“哪有,只有你是我亲亲老公,最最最亲爱的老公。”
她的尾音在“最”字上轻轻拖了一下,听起来倒是真心实意。
孟砚南这才转过来看她:“那你今天还不理我。”
倪夏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他略显委屈巴巴的样子笑道:“有点入迷了嘛。好久没看过了,我保证下次肯定不会这样了。”
孟砚南丝毫不吃亏,立马说道:“那你得补偿我。”
倪夏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补偿补偿,我现在就带你去吃好吃的,饿了吧?”
孟砚南没有站起来。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办公桌旁带进了他怀里。
椅子微微发出一声承重的低响,她坐在他的腿上,能感觉到他偏过头来,柔软的唇正在沿着她耳廓的边缘滑过。
“嗯,饿了。”他说,“所以现在,要吃了你。”
“吃……吃我?”倪夏的话还没完全落稳,孟砚南的吻已经覆了上来。
他的手沿着她的后背缓慢地滑过,停留在她腰侧,所有的一切都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倪夏被他亲的手臂不自觉地环上他的后颈。
孟砚南边亲边抽出桌面上的手指擦了擦手,一边贴近她。
他亲得很湿热缠绵,混着办公室特有的纸张字墨味道,倪夏也情不自禁的有了感觉。
孟砚南喜欢拿唇瓣含含糊糊的蹭着亲,亲着亲着就拉开一点距离,若即若离地勾引。
直到对方上钩,他立马张嘴、伸舌,等着人家吻住他的舌尖。
而后手下的动作也不停,手指沿着她腰侧的轮廓向下滑落,指尖落在裙摆边缘时停留了一瞬,而后,裙摆的边缘沿着她的膝盖向上延展。
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那道边缘滑过时,指腹的触感正沿着她大腿外侧的轮廓缓慢地延展。
“唔….”倪夏被亲着发出呜咽的声音,引得男人的一声轻笑。
孟砚南抽出手,贴着她的耳侧:“怎么办,裤子穿不出去了。”
倪夏咬了一口他的耳垂:“你还好意思说!”
孟砚南在她的注视下,将漉漉的手指送到嘴边,捻了捻,两指分开,而后他探出舌尖,极为缓慢地舔了一口:“好甜。”
倪夏都看得呆滞了。
他将手指在纸上擦干净,然后慢条斯理开始解西装扣,两手反剪的动作让胸肌绷着内里的白衬衫,性感又禁忌。
倪夏任由他揽过她的腰和腿,单手把她抬高。
孟砚南空着另一只手,将刚刚脱下的西装外套拿过来,翻出里子,铺在桌面,垫着她的屁股。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桌沿下方桌沿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只盒子,打开是支崭新的钢笔。
他总不能做到一半拿钢笔写作业吧,所以这钢笔应该是给她用的。
倪夏想,孟砚南还真有闲情雅致,这会还要继续批阅文件?
之后她就看到孟砚南继续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酒精湿巾,对着钢笔擦了又擦。
倪夏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你你…你这个钢笔不会给我用的吧。”
孟砚南亲了亲他的唇:“答对了,马上奖励你,别急。”
倪夏蹙眉:“你怎么准备的这么充分,不会是预谋很久了吧。”
孟砚南笑:“又答对了。”
这确实是孟砚南在某天批阅文件的时候突然想到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派上用场。
倪夏想跳下桌子逃走,却被孟砚南禁锢住。
“那个…你不饿吗老公,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孟砚南勾唇:“晚了,我现在饿极了,需要先吃。”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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