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碧尘低头看去。
桑灵穿着一身染了血渍的绯色春衫,腰间一枚红宝石窄带,惊犹未定的面庞被风吹得惨白,鼻尖面庞却红彤彤,与他额心那抹红是同样的颜色。
“你还好吗?”
尚未从生死一线的惊险中完全回神,桑灵愣愣环顾四周。
数百盏灵灯在半空高悬,穿着雪色碧涛浪花纹的弟子们聚集,乌泱泱一片,他看到人群后一脸郁色的赵韩,不自觉抓紧雪碧尘的袖子。
“别怕,没事了。”
雪碧尘掌心轻轻拍着桑灵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全然忘记,同样死里逃生的人,还有他的亲表弟。
有人慌乱惊呼:“风师兄吐血了!”
雪碧尘这才回神,抱着桑灵走到担架边。
风清云紧握长剑,脸色苍白唇角渗血,见桑灵被他唯一信任的表兄抱在怀里,才松了一口气。
嘴唇翕动了一下,他艰难开口:“表兄,桑灵是我的救命恩人……亦是我的……”
话未说完,他又吐出一口血。
雪碧尘忙抱着桑灵避让,见鞋履上溅到的几点血渍,微微皱眉:“好了,恩情缘由之后再说,你先安心躺下疗伤。”
风清云定定看向桑灵,“……我会来找你。”彻底昏死过去。
弟子纷纷望来,风清云素来孤高冷漠,对谁都爱答不理,竟对一位外门杂役如此上心?又说出这样的话?
雪碧尘同样疑惑,低头看去,敏锐捕捉到桑灵的束发发带,鲜红无比,表面流动淡淡的灵力。
风家的传统,他比谁都清楚。
雪碧尘愣了一愣,恍然大悟。
他立刻将桑灵放在地面,退后半步保持得体距离。
“这是治疗外伤的丹药,你先服下。”雪碧尘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为避嫌,他对身旁弟子吩咐,“先带他去休息。”
外门议事堂。
堂外围满前来看热闹的内外门弟子。
戒律堂执事亲临,主管内外门的周管事、王管事端坐两侧高位,二人对视一眼,先一齐看向锦衣华袍的赵韩,再幽幽转向一身狼狈的瘦弱少年身上。
桑灵与赵韩同为外门弟子,但外门弟子也分三六九等。
像赵韩这般家境尚可的凡间子弟能为管事带来切实利益,比起一无所有的草根凡人,管事们自然更喜欢前者。
管事们也比谁都清楚,所谓晋升内门的机会看似公平公正,不过是悬在外门弟子面前的胡萝卜,给出一个盼头,让他们更加任劳任怨付出罢了。
哪怕成绩再好,也看资质根骨;若资质根骨优异,无需参加考试,长老也会直接收入门下。
赵韩出手阔绰,常年疏通打点关系,王管事与周管事收了不少好处,自然想保住他,而且他还得了赵丹的眼……赵丹可是丹鼎宗首席弟子,丹鼎宗可是丹术大宗,同样得罪不得。
如此想来,只能牺牲桑灵了。
王管事慢悠悠开口:“都到齐了是吧?我等已了解事情经过,想来也不过是同门间的打打闹闹,一时失手罢了。”
“马上便是群英萃,届时各大宗门云集,我们碧海云天作为东道主,总不好在这时候闹出丑闻,让其他宗门看了笑话。”
周管事语气更加严厉:“听赵韩说,他当时并非有意推你,而是因蛇受惊躲开,不慎碰到了你。你既然无恙归来,便是万幸。”
“都是碧海云天的弟子,应该明白以和为贵的道理。赵韩,还不速速道歉?”
赵韩立刻朝桑灵躬身拱手:“桑灵师弟,真是对不住!我也是被蛇吓到了,谁知道你正好站在悬崖边上,绝非有意为之!我跟你赔罪,行吗?”
“你我同门一场,何必因我犯下的小错就赶尽杀绝呢?”
桑灵冷声质问:“小错?”
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却被反过来指责他赶尽杀绝,仿佛若是他不接受道歉,便是不顾同门情谊、斤斤计较的恶人。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今日这事儿闹到戒律堂,但好在风清云没出大事,桑灵也没死,那便好办。
道歉当然要拿出点真心诚意,总不能口头说两声。
周管事最明白这种草根凡人想要什么:“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放心,宗门不会亏待你。你的理论成绩向来优异,吃亏在根骨资质。我今日便做主了,破格提拔你进入内门做个杂役,如何?”
围观弟子们满面哗然。
杂役也分三六九等,内门杂役月例极高,又受人尊敬,甚至能旁听内门弟子的日常讲学,结交宗门天骄。
即便灵根驳杂,但长时间待在灵气更加充沛的内门,接受更好的功法教育,未来便有无限可能。
只是一个可能,足够叫所有修士疯狂。
所有人都以为,桑灵定会狂喜叩谢,收下这份补偿息事宁人,像过往任何一个弟子一样。
桑灵缓缓抬眸看向高台,管事身着锦袍端坐上位,而身边满堂弟子皆身穿宗门服饰,面料或精细或粗糙。
头顶是一片无垠苍穹,水天一色,他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身上雪色却各有不同。
这时,桑灵听到暗中传音,声线低沉饱满警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该如何抉择。你进入碧海云天多年、成绩优异,总不能甘心做一个低等杂役。”
“这是你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命运吗?
他早已看到他的命运,话本中无人在意的炮灰,只为天之骄子的情爱添砖加瓦,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人人都可以践踏他、欺辱他,事后随手丢点蝇头小利,他便应当感恩戴德。
天之骄子的尊严可贵,普通人的尊严可笑如泥。
如果这就是他的命运。
如果这就是他的命运……
“我不接受。”
满座皆惊,诧异望向那道瘦弱身影。
桑灵身形清瘦,立于堂中却脊背笔直。
天穹云层错落晃动,令他们看不清容颜,只能清晰听见那掷地有声的拒绝,荡开惊涛骇浪。
“你说什么?!”
王管事猛地拍案而起,茶水飞溅打湿桌面。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好歹之人,震怒沉声警告,“凡事三思而后行,你可想清楚,你来碧海云天日夜苦修究竟所求为何!”
来碧海云天之人,无一不是为了修仙。
天下修士千千万,追名逐利,求仙求神,求真理求长生。
天道不公,他偏要求一份公平。
迎着满堂审视与威压,桑灵坦荡无畏直视高位:“赵韩将我推下悬崖,戕害同门。在此之前,他屡次逼我替他承担分外杂役,肆意欺压同门弟子。”
“我不求补偿,只求管事按照宗规公正处置。”
“请按宗门律例处罚赵韩,以正门风。”
戒律堂内外一片骚动。
先前所有看热闹的目光尽数化作钦佩动容,再无半分轻视。
这些年周王二位管事徇私舞弊、收受贿赂,家境优越的弟子可以用财物行方便,寒门弟子只能做最累最苦的活儿,即便月例被吞、遭遇不公,也只能硬生生吃下哑巴亏。
无人敢反抗,无人敢直言。
无数受冤屈的寒门弟子,最终都被一点蝇头小利打发,为求仙途前程被迫忍下不公,妥协低头。
可桑灵却说,他不接受!
“他居然拒绝了,那可是内门杂役的位置啊!若是我,怕是早就感恩戴德道谢了。”
“他真的不怕得罪管事吗?管事睚眦必报,这些年来,他是第一个敢说不的人。”
有人忍不住轻轻说:“此等有气节之人,倒是少见。”
堂中瞬间安静。
这世上并无那么多天骄,寒门才是大多数,许多受过欺压的弟子交换目光,再次看向那道瘦弱身影,心中生出一致的敬意。
雪碧尘目光沉沉落向前方。
议事堂灯火煌煌,映得少年身形愈发清瘦单薄。面对管事释放威压,他脊背仍挺得笔直,本心依旧,不弯折不摇摆不动摇。
不为贫贱所移,不为权势所屈,不为利益所惑。桑灵所求不过一“理”字,他只想要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
这般纯粹可贵之人,雪碧尘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此事有关同门性命,为何迟迟未有定论?”
雪碧尘缓步走向堂内,围观弟子纷纷让开一条道路。他一袭雪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与语气般温和沉稳,却让人不敢轻视分毫。
万万想不到竟会惊动雪碧尘,周管事忙躬身解释:“证据尚且不足,真相不曾查明,故不敢轻易定夺……”
“证据?”雪碧尘从袖中取出一物,“弟子玉牌有记录影像之能,方才清云已将他的弟子玉转交与我。”
他淡淡看向赵韩,“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桑灵盯着那块玉牌,神色迷惘。赵韩脸色惨白,扑腾一声跪下:“我、我那是无心之失!绝不是有意戕害同门,我只是……我只是手抖了一下!”
“手抖?无心之失?”雪碧尘质问道,“你在外门多次强迫桑灵替你承担杂役,是无心之失?行贿管事知情不报,也是无心之失?”
雪碧尘语气仍然温和,帮管事们下了决断:“两位管事徇私包庇,渎职不公,依规受鞭刑十五,罚去俸禄,闭门思过一年。”
王管事与周管事脸色也极其难看,鞭刑十鞭得废去他们大半修为,一年闭门思过更是彻底断送日后晋升之路!
嘴唇猛地哆嗦,却不敢反驳,只能咬牙俯首领罚。
“赵韩欺压同门,行贿渎职,蓄意戕害同门,知情不报……数罪并罚。”
“按碧海云天宗规,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永世不得录用。”
“不!我不要废去修为!不要将我逐出宗门!!”
赵韩瞳孔骤缩,拼命磕头求饶,废去修为与废人无异,彻底断送他一生仙途!
他拼命磕头求饶,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他转而朝向桑灵,连滚带爬扑回去,涕泗横流地哀求:“桑灵师弟我错了!我不该逼你帮我干活,更不该平日里欺侮你!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帮我求求情!帮我求求情啊!”
就在赵韩即将抓到桑灵脚踝时,雪碧尘立刻挡在他的身前,道:“行刑。”
两位戒律堂执事一左一右架起赵韩,一人手持通体漆黑的戒魂骨鞭,鞭身流转微光灵纹。赵韩如今是练气大圆满,需足足受够二十鞭,方能废去修为。
而戒魂骨鞭鞭鞭向灵魂,每一下都叫人痛不欲生。
第一鞭落下,赵韩当即发出凄厉惨叫,如被抽走脊骨般软在地面,随着鞭子落下,他的丹田遭遇重创,多年苦修的灵力如洪流泄出,在周身化作点点流光,消失不见。
直到第十鞭,他已彻底感受不到体内灵气。然而刑罚尚未结束,他如空壳般瘫软在地,只能从喉间发出漏风般的哀鸣。
最终,彻底昏死过去。
紧跟着是两位管事,他们被押在堂前堂中行刑。周王二位管事如今金丹,受到鞭刑却仍禁不住发出惨叫。
许多寒门弟子看着这两道身影受鞭惨叫,心中涌起酣畅淋漓的快意。
戒律堂鲜血漫地,桑灵往后退了半步,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吓到了?”
大掌蒙在他眼前遮挡画面,见他眉宇紧皱以为是心生不忍,雪碧尘如同哄着受惊的孩子轻声开口,“你不必可怜他们,他们罪有应得。”
这下轮到桑灵意外,雪碧尘竟觉得他在可怜他们?他还没愚善到这种程度。
他只是觉得血肉翻飞的画面十分恶心,与心生诧异。
原来修真界的惩戒也如凡间一般鲜血淋漓,原来金丹修士也是血肉之躯。
不论修真界还是金丹修士,都并非像他想象得那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好了,没事了。我们走吧。”桑灵脸色惨白,雪碧尘便默认了他是害怕,“你年纪还小,莫要看这些,看多了容易做噩梦。“
身后充斥着血腥与哀嚎,雪碧尘声线温柔和缓,眉眼温润低头朝他笑了笑。
桑灵心底骤然升起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这才想起一件事。
风清云是内门弟子,自有弟子玉牌,但风清云的玉牌早已遗失在秘境之中,怎可能这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雪碧尘手中?
跟在雪碧尘身边,桑灵紧张到浑身僵硬,他身上仍是秘境中的绯色春衫,袖袍宽松遮住规矩交握在身前的双手。
【我的宝,他在看你的发带。】
发带?
他的发带是风清云的,桑灵连忙取下:“仙长,劳烦您帮我将发带转交……”
雪碧尘停步垂眼看了过来。
红色发带在细白手指间垂落,红白相间。他没有接过:“你可知这发带有何特殊意义?”
桑灵迷茫摇头。
原来都是表弟的一厢情愿,雪碧尘恍然轻笑:“他该告诉你的。”
“这不是我能碰的东西。”他声音仍然温温和和,“若你执意还他,等他伤势痊愈亲手交还便是。”
桑灵问:“他伤得重吗?”
“只是灵力使用过度,修养调息几天便好。”雪碧尘温声安抚,“你放心,他并无大碍。”
其实桑灵没有担心,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雪碧尘素来温润宽和,平日潜心修行,很少插手宗门事务,今日在戒律堂杀伐果断的一幕,转瞬传遍碧海云天内外。
赵韩被废修为,抹去碧海云天宗弟子籍。被逐出门外、特别是被碧海云天这般大宗逐出的弟子,不会有宗门愿意收留,等同彻底断送仙途。
周、王管事纵容门下弟子欺压同门,包庇行凶,受贿以权谋私……
他们被革去职位,受鞭刑后闭门思过一年。
二人被拖走时,修为被废去大半,连惨叫都发不出了。
风清云又称桑灵在秘境中舍身相救,戒律堂裁定他救人有功,特许带薪休沐七日,赏灵石若干。
难得休沐,桑灵将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照常看书学习、画符、种菜。
至于风清云的承诺,他并未放在心上,从小到大他都是容易被人遗忘的存在,如同透明人。
桑灵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我的宝你太牛了!你居然真拿到了《纳元诀》!!】
【可惜你如今修为尚浅,根基未稳,暂时无法完全驾驭传承,要是有个大佬师尊能帮你打下基础、顺通识海,就再好不过了!】
灵犀草叽叽喳喳。
桑灵并未察觉身体太多变化,想来是修为低微,传承又太过匆忙,目前无法催动功法的真正威力。
可他他唇角还是翘起一点儿,缓缓抬起右手。
一簇拇指大小的火焰在指尖中燃起,照亮他的素白小脸。
这是他的伴生火种。
火种是炼丹的根本,分为内火与外火。
凡有火灵根者,筑基后才能自丹田催生伴生之火,此为内火,随修为而增长,与丹师心意相通。
无火灵根者则需购买外火,此类火种通常为地脉中天然孕育。外火亦可纳入丹田喂养内火,但外火毕竟是体外之火,若强行融合,轻则火性相冲,重则反噬丹田。
除非修为深厚、控火之术登峰造极者,不敢轻易尝试。
能催生伴生火种,意味着桑灵不必购买昂贵火种,便能尝试炼丹。
耳珰中有许多药方、灵草种子,唯一缺的便是丹鼎。
可他连最低档的药鼎都买不起。
【我还以为你得到逆天传承后要一路开挂,灵傲天附体,结果你还想着符箓炼丹??】仙草哀嚎却也能理解,【也罢,你如今修为低微,安稳发育才是正道。】
【怎么有个神像?】
桑灵打了一桶井水,打理洗发换衣裳时,袖口滑出一枚掌心大小的小像,咕噜噜滚到井边。
“祂救过我,我要为祂重新塑像。”
桑灵将小像妥善收好,大门突然被叩响。
来人像一刻也不能忍耐,桑灵尚未走至门口,便见有人翻过墙头稳稳跃进院内!
桑灵呆呆愣愣地看着从天而降的风清云。
面色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风清云快步上前观察小院简陋环境,皱了皱眉,转身先将院门从内打开:“这是我表兄。”
小院之外,雪碧尘身姿清雅端方,对桑灵微微一笑。
桑灵手里还攥着半湿的帕子,茫然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说过要来找你。”风清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叠新衣,“你先换上,再坐下细说。”
那是一身碧海云天内门式的雪色外袍,料子为顶级华贵的云纹绸缎,内里衬着收腰的天水蓝锦缎。
桑灵换好衣裳走出来时,整个人似笼罩在一片云雾般的柔和色调中,天水蓝腰封掐得腰身伶仃一点儿,墨发半湿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凝出细小水珠,在雪色外袍上洇开深色水痕。
小院内二人同时盯住他。
桑灵被一左一右看得不自在,垂下脑袋小步挪至风清云跟前,将攥着红发带还去:“你的。”
风清云这才回神起身,伸手将桑灵散落的湿发拢到脑后,灵光在指尖闪过,半湿发丝瞬间干透。
他接过发带将桑灵的长发竖好,红带缠黑发,映得皮肤莹白干净。
“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风清云牵住桑灵的手腕,一同坐在石凳,“我表兄是掌门门下的首席弟子,以后你跟着我表兄,可好?”
【嫂嫂开门,我是我哥。??】
桑灵仰着小脸呆滞看向风清云。
风清云侧过身,桑灵看到雪碧尘就站在不远处,对他露出浅浅笑意:“你愿意随我来梨院么?”
10、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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