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暮色深沉，万籁俱寂，道路两旁的路灯光线朦胧昏暗。


    白日里的喧嚣悄然消匿，周围林立的楼厦漆黑一片，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被秋夜里的凉风吹得沙沙作响。


    出差三个月，刚刚赶飞机回来的程绫头昏脑胀，拉着行李箱快步走进自家小区，只想着赶快回家补觉。


    滴滴滴——


    一声清晰的手机提示音蓦然响起。


    步履微滞，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摁亮屏幕。幽幽蓝光映照在鼻梁上的眼镜上，厚重的镜片反射着细碎的光，双眼无神，额头上几粒红肿油亮的痘痘无处遁形，俨然是一张被工作折磨得麻木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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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没有显示来源，只有一串网址的消息出现在消息通知栏里。


    ——又是垃圾推送消息。


    已经习以为常的程绫心里冒出这样一句话，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准备将其删除。


    这时候，手里的行李箱前轮突然被人行道上一块翘起的路砖卡住，她被带的一个趔趄，手机啪地一声摔到了地上。


    【游戏下载中——】


    【12％……43％……86％……】


    【游戏下载完毕，正在安装——】


    不幸摔碎成渣的手机屏幕依然在□□工作，但是不知是不是程绫差点摔倒时，点到了游戏广告里的网址，导致它跟中了病毒一样，疯狂滚动提示消息。


    程绫呆滞了一秒钟，弯腰去捡手机，却在手指碰触到它的一瞬间，眼前猛然一黑……


    ——


    程绫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古代贵族少女，因为是庶出，生母早逝，导致自卑怯懦，存在感极低。家中姐妹的一句话，便可以让她在冰天雪地里待上一个时辰，最后染上风寒，烧到神志模糊。


    程绫觉得奇怪，她虽然不是什么女强人，但身为一个自立自强的成年人，也不是这种自卑软弱的性格啊，怎么梦里的自己却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而且这梦也太清晰了。


    尖叫声、喝斥声、野狗的狂吠声……混乱地交叠在一起，一股脑地往耳朵里钻。


    吵得她想伸手将耳朵捂住，可是脑袋却昏沉沉的，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缠着，动弹不得，额头上还有一只冰凉的手覆上来。


    “怎么样？退热了吗？”


    “好像是退了。”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外面的药应当煎好了，我去端进来，姐姐将女郎喊醒吧。”


    女人的低声絮语，逐渐远去的脚步，交织入耳，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轻轻推了推，耳畔还传来呼喊：“女郎，女郎——”


    女郎？这梦还挺严谨，竟然用了这样一个古香古韵的称呼。


    等等……这真的是梦吗？


    胳膊上的触感为什么那样真实？她为什么能感觉到身旁女人清浅的呼吸声？梦有这么细节吗？


    程绫费力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不是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漆黑夜空，而是一顶颜色陈旧的素纱帐……周围光线很差，环境似乎很逼仄，墙上映着一道瘦长的人影，微微晃动着，莫名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一张憔悴的脸庞出现在视野里，脸庞的主人是一个长着雀斑，鹅蛋脸的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品月色、袖口磨损得厉害的交领襦裙，坐在床边，正惊喜地看着自己。


    “女郎醒了?头还疼不疼？寻玉出去端药了，马上就来，奴婢扶您起来。”


    程绫愣了三秒，刚刚开机的大脑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一段陌生的信息便涌了出来，甚至还配有画面。


    ——丹朱，十九岁，程府的家生婢女，为人忠厚老实，已经在“自己”身边伺候十年，亦仆亦友。


    她口中的寻玉，原是嫡母卢氏院子里的粗使丫鬟，年前才被指到“自己”屋里伺候，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性子可以用憨傻冒失来形容。


    一瞬间，程绫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整个人被冻住，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她好像……穿越了？


    程绫只觉身体一轻，淡淡的皂夹味儿侵入鼻腔，整个人僵硬地被扶着坐了起来，这个名叫丹朱的婢女捏着帕子给自己擦汗，轻轻抿了抿唇。


    “女郎，您日后远着点八娘子和九娘子吧，您的身子骨本就不好，她们还总拿您撒气……”


    程绫胡乱点头，更多的记忆汹涌澎湃地袭来。


    程十一娘，年十四，大魏河内士族程氏嫡脉庶女，跟自己同名同姓，生母是嫡母卢氏的婢女赵氏，早逝。


    父亲程瑀官拜吏部尚书，为政务实，后院虽然只有妻妾四人，却并不怎么太平。


    他的正妻卢氏，是已故清平公主之女，受封寿光县主，育有三子二女，本是程氏说一不二的宗妇。


    奈何命运弄人，程瑀早年纳了一姬妾鱼氏，竟是继后失散多年，流落民间的亲姐姐，一朝同继后相认，受封南阳郡夫人，几乎和卢氏平起平坐。


    鱼氏并不好相处，她貌美且善妒，不甘为妾，曾仗着皇后姊妹的身份，多次怂恿程瑀休妻，虽然从未被采纳，但是和卢氏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连带着子女间也多有龃龉。


    丹朱提及的八娘子和九娘子，便正是分别鱼氏和卢氏的女儿。一个叫程芙，一个叫程鸾，二人年龄相仿，自幼就互不相让，最后总是殃及程十一娘这个可怜的姑娘。


    前几日，这姐妹俩又发生了不愉快。程九娘落了下风，却将怒火发泄在程十一娘身上，让她在冰天雪地的梅林里采集梅瓣雪，吹了整整两个时辰冷风，导致程十一娘回来后发起高烧，最后悄无声息地失去了生命。


    再然后，便是程绫莫名其妙地在这具身体里醒来。


    ……她不会是因为熬夜加班太多猝死了吧？可恶！她的加班费、她的项目奖金、还有刚到手的房本，都还没有捂热呢！早知道就不那么卷了，心痛到无法呼吸！


    吱呀——


    门被推开，一个脸颊冻得通红的婢女端着药碗，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正是刚刚出去的寻玉。


    “丹朱姐姐，药来了。”


    “给我吧。”


    丹朱接过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汤药喂到程绫嘴边，用哄孩子的语气道：“女郎别怕，奴婢准备了蜜饯，吃完药，含一粒就不苦了。”


    黑漆漆的药汁，猩苦混杂，浓烈呛鼻。程绫有些反胃想吐，但是忍住了，低声道：“……我自己喝。”


    这是醒来后，她第一次开口，感觉非常奇怪。


    程绫原本的嗓音清澈干净，声调平稳，现在却变得细细软软，像刚满月的小猫崽子似的。


    丹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药碗，犹豫着递到她面前。


    程绫伸手端过来，暗自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将里面的药一饮而尽，然后立刻往嘴里含了一块蜜饯。


    “女郎长大了，喝药都不需要奴婢再哄了。”丹朱捏着帕子给她擦嘴。


    寻玉也在旁边点头，“奴婢刚才还在这儿琢磨，怎么劝女郎呢！”


    大概是程十一娘体弱多病，吃太多药，坏了脾胃的缘故，伺候她吃药是一桩十分艰难的差事，每每都要拖上小半个时辰，所以程绫的干脆利落，委实让人惊喜。


    程绫觉得头还有些晕，想再睡一会儿，但是想起刚刚被嘈杂声吵醒一事，不由问了一句：“刚才外面怎么那么吵？”


    丹朱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奴婢也不清楚，大概是哪家郎君醉酒，在坊市里闲逛吧……”


    撒谎的表情太明显了。


    程绫转头看向寻玉，“你来说。”


    “啊？”


    寻玉下意识看向丹朱，征询她的意见。


    “……还是奴婢来说吧。”


    丹朱没想到自家女郎这么敏锐，只好不再隐瞒，“奴婢听说……仿佛是宫里出了乱子。”


    “您病得人事不省，是不知道，自从前日郎主出门上朝未归，街上便多了一群羽林卫到处抓人。大娘子遣人去打听，却听说……太子……谋反了……”


    最后几个字，丹朱说得又轻又低，并带着一丝忧虑。


    穿越、贵族、谋反……还有身陷宫闱的重臣父亲，这该不会是什么罪臣之女的人生剧本吧？！让她想想程瑀支持的是谁……好吧，程十一娘只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连太子的名讳都不知道，更别提朝堂正事。


    可以理解，毕竟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所在的城市市长长什么样，姓甚名谁。


    “女郎不必担忧，郎主吉人自有天相，会平安归来的。”丹朱安慰道。


    这种开局，好像除了放平心态躺平，听天由命外，也别无选择吧？


    程绫叹息一声，点点头。


    “女郎再睡会儿吧，奴婢和寻玉就在外间守着。”


    丹朱扶着程绫重新躺下，然后放下两侧纱帐，收拾了药碗，和守在旁边的寻玉一同离去。


    程绫没有立刻睡着，她望着纱帐上的绣花，脑袋里在回忆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情形，又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猝死，毕竟在此之前，她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的征兆……


    这时候，一声熟悉的手机消息提示音忽然响起。


    嘀嘀嘀——


    短促、微弱、但是存在感极强。


    程绫下意识去枕头下面摸手机，刚摸到一半，突然回过神，睁眼朝周围看去。


    等等……她不是穿越了吗？


    哪来的手机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