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哦，您的宠物好像死掉了，试试为它安葬吧。”


    手机里传出语音提示，宜知瑾啃了一口手里的半截玉米棒，摸索着按了按屏幕。


    “是否现在安葬？”


    “房间暂时不需要打扫～”


    “抱歉，七天后才能领回新宠物哦！”


    “抱歉，七天后才能领回新宠物哦！”


    听了两遍语音，宜知瑾放下手机，慢吞吞啃着玉米，睫毛下的瞳孔空洞无神。


    又养死了。


    玩了整整两个月，六只不同的小宠物，每只都活不过三天。


    这游戏对宜知瑾来说太难了，他看不见宠物的状态，不知道做的宠物粮有没有加错东西，更没办法在宠物生病后，操纵游戏人物二十秒内跑酷抵达医院。


    第一只宠物死掉后，宜知瑾还难过了好久，现在只剩麻木。


    要不是这游戏的宠物语音可爱，还会撒娇唱歌……他早就不想玩了。


    宜知瑾闷闷不乐，发着呆啃掉最后一口玉米，忽然听见窗外“扑通”一声。


    有小鸟落在院门边，啄了两下墙：“叽叽！”


    “小瑾哥！”另一声呼唤远远响起，宜知瑾愣了一下，擦擦手戴好帽子，拿起盲杖。


    顾小山提着两大袋东西，抄近道从小路赶来，到了院子外面，刚好见到宜知瑾开门。


    位处偏僻的平房经过改造修缮，白墙黑瓦整洁，院内两侧种满各种绿植，都是最省心省力的品种。


    靠近院门的绣球树上挂了两枚符箓，一枚净地符负责清洁，一枚锁障符防止外人擅闯。


    “小瑾哥！”顾小山抖了抖手里的袋子，朗声喊，“我来给你送东西！”


    宜知瑾敲着盲杖走近，打开院门的锁，一边回应：“小山，怎么是你？我以为下午……”


    他走路慢咬字慢，葱白的手指捏着锁，说话调子也软。


    一句话还没说完，顾小山嘿嘿一笑：“我爸中午就带我出发，我妈帮着我俩收拾行李，先让我把这些送来。”


    院墙上的玄鸟扇动翅膀，欢快绕着宜知瑾飞了一圈，落在顾小山的肩头。


    顾小山今年十六，比宜知瑾小两岁，天赋还算不错，玄鸟是他的精神体，如今突破二重天一阶，可以跟着顾父去出海了。


    而顾父和宜知瑾的哥哥宜礼熟识，自从宜礼离开白沙岛后，将宜知瑾交给顾母照顾。


    说是照顾，其实只是按时来送送食物、蔬菜或者水果，偶尔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顾母原本想把宜知瑾接回自家，他眼睛看不见，独自居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都不放心，然而提了几次都被宜知瑾婉拒。


    宜知瑾太独立了，竭力想向顾母证明自己一个人没问题，甚至不希望顾母经常过来看望他。


    好在除了做饭麻烦些，他的确把自己照顾得还算不错。


    顾小山知道宜知瑾不喜欢别人进房子，将带来的东西放在院内的石桌上，顺口问道：“哥，我帮你放屋里去？”


    宜知瑾果然摇头拒绝，轻声说：“没事，我自己来。”


    顾小山没有坚持，还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远处有异动。


    肩头的玄鸟第一时间扭头，宜知瑾也似有所觉，微微侧目。


    “咻——”


    箭矢破空的声响落在山林间，有人喊着“那边那边”“网到了”“到底是不是”，听着离这里还有段距离。


    顾小山看热闹似的探头，一边道：“听说外岛来的那些人，弄丢了一只特别珍贵的蜘蛛，叫金羽蛛什么的……现在还没找到！”


    这事宜知瑾也知道，昨天有人来院子附近转过，估计是看见院子里挂着符箓，不敢贸然靠近，也觉得金羽蛛不会藏在这边，很快离开去了别处。


    白沙岛是个中型岛屿，不属于任何宗门，居民大都为一重天的境界，再加极少量的人类。


    一个月前有一支小宗门看上白沙岛的环境，租了一块地盘培养小型灵兽。


    这附近的山中也有一些野生灵兽，但品阶很低，和普通动物无异。


    顾小山回过头来，发现宜知瑾也正望着那个方向。


    他戴着浅色的帽子，宽大的帽檐下露出半张白皙的脸庞，专注听着远处的动静，瞳孔因为失明显出几分灰黯，略长一点点的发丝贴在颊边。


    顾小山看得呆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


    宜知瑾的长相出众，因为不常出门，肤色近乎苍白，再加上眼盲的缘故，有种别样的独特气质，整个人像一块脆弱、漂亮的软玉。


    但他经常用帽子遮脸，低着头不说话的时候，存在感降低，就不怎么起眼。


    顾小山又看了两眼，犹豫着问：“小瑾哥，你最近没睡好吗？”


    宜知瑾眼下略有青黑，他皮肤太白，非常明显。


    闻言，他低头含糊道：“晚上在玩手机。”


    顾小山没多想，他来把东西送到就得走了，碰巧这时候顾母打来电话。


    顾母嗓门大，在电话另一头絮絮叨叨说着，好像很不放心顾小山跟着顾父去出海，哭腔喊了他好几声“宝贝”。


    宜知瑾不小心听到，垂下的睫毛动了动。


    顾母最宠顾小山这个独子，十六岁了还在喊宝贝。


    他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有点无所适从，应该也有一点羡慕。


    顾小山“嗯嗯”应着：“知道了妈妈，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再次被宜知瑾叫住。


    宜知瑾从衣兜里掏了掏，摸出一个东西：“这个送给你……”


    顾小山接过来一看，那是一枚白纸折成的三角块，用细绳穿起来，上面画着认不出的图案，有点像符箓。


    他惊喜又开心，肩头的玄鸟忍不住飞下来蹭了蹭宜知瑾的衣袖：“小瑾哥，这是你自己做的吗？好看！”


    听到顾小山的语气，宜知瑾有点不好意思，把头埋得更低：“嗯，是一种护身符。”


    顾父上次出海回来，送了他一瓶丹药和几个海中秘境里捞出的物件，而宜知瑾没有能回礼的东西，恰好顾小山也要出海了，于是做了一枚新的护身符。


    死过一次又复生后，他只给宜礼做过护身符，那时候一口气做了二十多枚，现在换作顾小山，又觉得送多了有点奇怪，于是只做了一枚。


    顾小山对护身符爱不释手，当真很喜欢，打了个死结绑在颈间的玉坠上，向宜知瑾道别。


    待他离开，宜知瑾锁好院门，提着两个袋子进屋。


    顾小山送来的是蔬菜和水果，还有一袋虾仁，宜知瑾一点点整理，全部塞进冰箱。


    整理完后，他摘掉帽子，坐在窗边发呆。


    宜知瑾最近确实没睡好，因为总做噩梦。


    不知道是独居久了太无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最近宜礼似乎也很忙，没有打过电话回来。


    宜知瑾脑子有点沉，想起顾叔上次送他的一堆东西里，有一颗雪檀木做的小球，据说放在枕边闻着香味，能有一夜美梦。


    他想象不出美梦会是什么样子的，但再这样下去，或许可以拿出来试一试……


    “滋啦——”


    忽然，一点微弱的动静从客厅另一侧的窗台传来。


    窗户被挤开了一道小缝，随后是“哒哒哒”一连串的奇怪声响，由远及近。


    宜知瑾转头，迟钝开口：“啊，你来了。”


    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是一只蜘蛛，它慢慢靠近站定，抬起前爪敲了敲地面瓷砖，“哒哒”两声像在打招呼。


    蜘蛛有掌心大小，通体金色，外壳坚硬反光，抬起一双红色的眼睛望向宜知瑾，正是外面不少人正在寻找的金羽蛛。


    宜知瑾默默起身去厨房，回来时端了一个盘子，装着半截玉米，还有一颗剥好的鸡蛋。


    他蹲下来，将餐盘放在地上，金羽蛛熟练踩上盘子边缘，开始进食。


    金羽蛛是杂食，为了饱腹什么都能吃，它一边用前腿往嘴里送玉米粒，一边悄悄打量宜知瑾。


    宜知瑾没有起身，安静蹲坐着，好像在走神。


    金羽蛛故意吃得很慢，吃几口围着餐盘转圈，吸引他的注意力。


    它连着来蹭饭好几天了，不知道宜知瑾今天会不会想留下它呢……


    然而半截玉米快吃完了，宜知瑾也没有任何表示。


    金羽蛛不满，将餐盘敲得更响。


    宜知瑾终于回过神，以为金羽蛛在害怕外面到处搜寻的人，轻声安抚：“快吃，别怕。”


    吃完玉米，金羽蛛把鸡蛋切成小块，又听见宜知瑾催促：“吃完就快走吧。”


    金羽蛛浑身一震，仿佛遭受奇耻大辱。


    它天生变异、智力超群，是几窝同类里培育出的最强体，能力出众用处多，战力巅峰时能与三重天相当，前主人对它极为重视，一直没舍得结契。


    总之这岛上的任何修行者发现它，必定会十分兴奋激动，妄想成为它的主人，再不济也会用它的行踪换钱。


    金羽蛛是七天前逃离窝舍的，它受了重伤东躲西藏，撞见饭后在院子外围遛弯的宜知瑾。


    宜知瑾也是修行者，只不过身上的灵气很淡很淡，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还是个瞎子。


    金羽蛛冷静审视，它实在精疲力尽，如果被这人抓住，它可以先假意顺从，再找机会……


    然而宜知瑾听见它弄出的动静，后退两步，火速躲回了院子里。


    金羽蛛懵了，在草丛里藏到第二天，靠钻地绕过锁障符的限制，溜进厨房偷走了宜知瑾的早餐。


    一回生二回熟，现在宜知瑾每天会特意给它准备一份食物。


    盘子里的鸡蛋也快吃完了，金羽蛛紧盯着宜知瑾。


    真的不想留下它吗？


    它不嫌弃宜知瑾是个瞎子，也不嫌弃他修为低，其实这里的食物味道也就那样……


    不知为何，可能是金羽蛛嗅到宜知瑾身上的灵气属水系，而它是金系，让它忍不住想靠近宜知瑾。


    这个小瞎子，肯定又把不想吃的鸡蛋给了自己，他这么柔弱，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样子，养只灵兽陪在身边不好吗？


    宜知瑾看起来还在发呆。


    他并没有想太多，丝毫没有过将金羽蛛留下的念头。


    他养不了这类灵兽，而且这是有主的，也许明天就不会再出现了。


    等到金羽蛛没了进食的动静，宜知瑾摸索着拿起餐盘，再次催促：“快走吧。”


    ……都不摸一下自己。


    金羽蛛忍气吞声，故意将脚下的瓷砖敲得很响，“哒哒哒”走向对面窗台，一步三回头。


    宜知瑾去厨房洗好餐盘出来，金羽蛛已经不在了。


    他坐在沙发一角，打开电视机听着声音，昏昏欲睡。


    与此同时，寻岚宗。


    宗内医馆三楼用了阵法封锁，隔绝阵内的一切，半点消息没漏，楼下的其余弟子更是丝毫不知。


    最里间的病房内，地面亮起的治愈法术持续运转，源源不断散发着柔和光芒。


    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他身量太高，将医馆的床衬得狭窄拘束，黑衣染着血腥味。


    薄厌双眼紧闭，周身笼罩着稀薄的热雾，雾中有丝丝缕缕的红光，英俊的面容被覆盖出几分邪气。


    一只黑色的乌鸦立在床头，正哑着嗓子“呜呜”地哭：“小少爷！小少爷快醒醒……”


    哭到一半，门外动静变大，乌鸦探头偷听。


    “狗日的云上宗！他们想翻天不成！”


    “你先冷静点，我向徐宗主询问……阿厌也太冲动……”


    “阿厌要是真出事，我掀了他们的两座山头！”


    “当务之急，是确认三魂……”


    乌鸦听了一会儿，低头凑到薄厌耳边。


    “小变态，”它悄声问，“真不行啦？”


    乌鸦当然没有得到回应，嘎嘎叫了两声，又叹气，等到门口的人走后，飞去拉开窗边的抽屉，随意翻了几粒丹药当零嘴。


    —


    不知过了多久，宜知瑾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电视机还开着，他蜷缩在沙发角落，摸出手机播报时间。


    “现在是上午11点20分。”


    竟然睡了这么久。


    宜知瑾揉揉眼睛，慢吞吞坐起来。


    刚睡过一觉，他感到浑身阵阵发冷，抱着腿缓了一会儿。


    正好快到中午，外面的天气应该不错，宜知瑾有点想出去走走，然后回来随便煮点东西吃。


    不过附近地形复杂，很多山间小路，他最多绕着院墙走几圈。


    不然天天待在房子里，感觉像个被遗弃的孤魂野鬼。


    他想自己照顾自己，也并非全然不希望有人陪着。


    宜知瑾短暂恍惚，起身找帽子拿盲杖，仔细把自己从头到脚摸索一边，确认整理好了衣物，才推门出去。


    这个时间，附近安静得很，他打开院门，盲杖点着院墙边缘下方，慢慢散步。


    院墙笼罩着整个前院和房屋，还有被填上的后院，宜礼在墙外铺了一层石子路，是特意为宜知瑾弄的。


    太阳果然很大，细风裹挟着热气吹来，宜知瑾抬头闭上眼深深呼吸，下巴尖被阳光照得透白。


    走到后院的位置，临近较远处的山林一侧时，他听到“噼啪”一声轻响。


    似乎有地面的树枝被谁踩断，宜知瑾很警惕，立即停下脚步，轻轻皱眉。


    杂草沙沙作响，他听见类似野兽的粗重呼吸声，正在缓慢靠近。


    宜知瑾攥紧盲杖，另一只手在衣兜里摸到一张雷爆符，同时想要立即转身远离。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作出更多反应，一阵滚烫的热风袭来，某个庞然大物将他扑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