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转而挥了下手，他们周围这片血气滔天的望云镇异象便消散了，云归鸿发现他们仍然留在那片风铃草的花田之中。


    这种能够控制识海中的景致、使其生成自己想要的场景的能力，至少要到人仙期以上才有。


    云归鸿便明白，苏虞所言非虚。


    苏虞转身看他，道：“若我成神，势必被抽离这个世界，到时候你怎么办？”


    云归鸿笑道：“我会独自去斩杀那棵妖树。”


    苏虞道：“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云归鸿神色自然道：“那我会在一切尘埃落地后找一个海边的渔村隐居，好好生活。”


    但这洒脱只维持了一瞬，他便猝然垂下眼睫，嘴角仍然欲盖弥彰地翘起一个微笑：“没有系统为难，也没有人能欺负得了我，我会过好我的余生。”


    不要走，苏虞。


    别丢下我。


    云归鸿再次睁开眼，眸中是一片清清冷冷的漠然：“你有你成神的路，我也有我自己的仙途。将来说不定有一天，我们可以在上界相见。”


    见不到了，苏虞。


    天道无情，我愿以身渡你成神。


    对面的苏虞渐渐变得透明了起来。


    云归鸿一动不动看着他。


    苏虞无奈道：“归鸿，你明知道的，我只是一缕意识，我只能去一个……你需要我的世界。”


    “若你不需要我……”他的声音湮灭在身形消散的同时。


    云归鸿看着这片骤然停摆的小世界，风不吹了，香气也已经消失，那些风铃的花瓣亦不再摆动。


    世界停滞，归于静寂。


    唯有头顶的星空还在旋转，或许，这世界原本就没有什么风铃草的花田，或许苏虞的识海一直就是这片星轨。


    但云归鸿都不在意了。


    他抽身从苏虞的识海中离开。


    梦醒了，云归鸿睁开眼，低头去看躺在他怀中的苏虞。


    小狐狸的眼睛闭着，保持着被犰兔催眠后的安睡状态，呼吸均匀。


    可云归鸿知道他不会再醒来。


    界外的神明睁开了眼，或许这个世界的漏洞会很快被修补好，但一个神的视野，应该不会停在这个扁平的弧度之上。


    他漠然抱紧了狐狸，再度出发。


    不久后，云归鸿来到了紫云洲边境。


    只是边境，眼前的一切……就令人无比震惊！


    只见一棵参天大树……遮天蔽日，立在紫云洲中央！


    它似是从大陆中央生长出来，气根垂地，独木成林！其枝丫之庞大，几乎遮盖了整片大陆！


    而那些疯狂的枝叶更是已经搅碎了紫云洲上空所有仙岛，不知多少人命陨其中，血雾弥漫成粉红的云彩，将它笼罩。


    这简直……云归鸿皱紧了眉头，他一眼就认出，这的确是当年那棵化尸榕！只是它已经太大了，放眼望去，竟然数不清它生出来多少气根！


    最令人胆寒的，是每一根伸出的枝丫上，都嵌满了头颅，而最顶端的树冠上，枝叶形成了一枚巨大而狰狞的鬼首。


    云归鸿心想，若苏虞在此处，恐怕会不知死活地用神识去与它对视，然后被狠狠骇上一跳。


    再满脸不高兴地吐槽：“这还是化尸榕吗？我怎么觉得它已经不是一棵树了。”


    想着这样的画面，云归鸿一时笑出了声。


    但很快，云归鸿便冷冷地自言自语道：“不管是什么，只要能被剑斩断，就没什么好怕的！”


    若苏虞在这里，恐怕会拦他一下，叫他不要轻易动手。


    可苏虞不在。


    云归鸿将这沉睡的躯体收进了手腕上的储物镯，拎起月舒，悍然冲进了茂密树冠之中。


    鬼首闭着眼睛沉默着，云归鸿踏着魔气来到它面前，与它对视。


    很快，云归鸿发现那鬼首巨大的鼻梁上，站着一个人。


    此人脸色苍白，手中持着一面铜镜。


    云归鸿望着他那张几分熟悉的面孔，在记忆中搜寻片刻，朗声道：“李裁风？”


    鬼首鼻梁上的苍白青年抬头，眸中含着泪水，看向那白衣的剑修。


    他嘴唇颤抖着：“阁主……”


    云归鸿蹙眉：“这棵树，是你催生的？你明知这是妖树，祸乱苍生，却任由它为非作歹。你可还记得剑阁七十二训！”


    “我记得……”李裁风擦了把眼泪，“我记得的，阁主，剑阁弟子，当以手中剑……护天下人。”


    ——可是阁主，那个人死了，天下对我便没有意义。


    李裁风低头怔怔看向怀中那面铜镜。


    铜镜中倒映出的，是日思夜想的面孔。


    因为看久了……甚至显得有几分陌生的面孔。


    李裁风甚至已经很难想起对方不笑的模样，明明对方总是不苟言笑的。


    只因他在接过丹药后对李裁风挑了挑眉毛，笑着说了一句话。


    从此李裁风心里只剩他笑着的模样。


    第177章


    李裁风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砸在镜子上，溅起一片水渍。


    对面的云归鸿沉默了，他明明跟李裁风不熟，却觉得自己看懂了李裁风的绝望。


    若苏虞不是成神，不是有了更加光明灿烂的未来，而是像药九斋一样无声无息死在某处……


    云归鸿觉得自己恐怕也会癫狂。


    只是，他万万做不出这种……用成千上万条无辜的性命换苏虞活着回来的决定！


    “如今，你纵容化尸榕肆虐紫云，这般行为和当初害死药九斋的妖兽，又有何区别？”云归鸿沉声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李裁风的头没能抬起。


    云归鸿面露不忍：“如今收手尚且来得及，李裁风，若他活着，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


    “你不懂！”容色苍白的青年大声吼着，他终于抬头，白净的面容趋于狰狞。


    破了音的嗓子里，挤出的是沙哑到绝望的哭腔：


    “你根本不懂……你和你心爱之人结为道侣、心意相通，你自然知道他希望你好好生活……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他近乎失魂落魄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只将我当成师弟，还是……”


    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他甚至没有好好去记住那一眼。


    明明药九斋已收下了李裁风亲手制的丹药，明明药九斋主动开口，问他为何单独送自己东西……


    明明两人曾四目相对。


    可李裁风不敢久久看他，只惊鸿一瞥，李裁风低下了头，没有答。


    药九斋便笑着说：


    “那我回来之后再问你。”


    一转眼，数年过去，李裁风将这一幕在梦与醒之间摩挲了成千上万遍，摩挲得这一小块儿记忆都起了毛边，就连药九斋的眼睛和声音，都模糊了。


    他再没多余的力气支撑，抱着镜子软倒在地上。


    “你问我啊……你再问我一次，”李裁风伸手痴痴地抚摸他掌下鬼首粗糙的树皮。


    他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嗫嚅着：“这次我一定告诉你。九斋师兄，我心悦你。”


    他的声音很小，没有人听到。


    可鬼首豁然睁开了眼睛！


    血红的双眸放射出无机质的寒光，处于它正面的云归鸿率先受到了冲击！


    他迅速后撤半步，并运起全身魔气，挥出冲天一剑！


    瞬间，无数枝叶耸动，替鬼首挡下了这一击！顿时，被剑斩断的枝叶横飞，利刃般的叶片甚至把云归鸿的护体罡气擦出细微的痕迹！


    云归鸿却丝毫不减战意，反而踏着这些枝叶的碎片，一跃来到了榕树的冠顶！


    他居高临下看着李裁风怔愣的脸，咬着牙关，一招夹杂漆黑魔气的“烈日沉江”使出，鬼首化尸榕见那剑意形如烈日，立刻用了更厚的枝叶去挡。


    可这一招名为“烈日沉江”，又怎么可能轻易被木质的树枝挡住呢？云归鸿的目光沉着，带着一丝笃定，踏着空中枝叶几次起落，再补一剑！


    只见灼若暴烈太阳的剑意混着漆黑魔气在空中旋转！一头砸进了鬼首化尸榕茂密的树冠！期间无数试图阻挡它的粗枝败叶被掀飞，化尸榕的树冠竟立时被削掉了一半！


    那剑意一直延伸到目不能至的极远之处，途中所遇之物，均被斩断！


    露出了鬼首之上错愕的李裁风！


    云归鸿面无表情，执剑向下刺去！


    鬼首化尸榕顿时狰狞咆哮，它调动了更多枝叶来挡住云归鸿——所有近处可以调用的枝干都已被无坚不摧的月舒剑斩断了！


    被更厚实的枝叶挡住去路，云归鸿却只是一味挥剑。月舒坚不可摧的剑气遇上虬结的化尸榕枝干，木质裂开的声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交织，响彻天地！


    很快，化尸榕的枝干再次被月舒剑尽数斩断！


    鬼首再度发出不甘的嘶吼，它这次无法护住李裁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