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们都是修仙之人，寿命会很长，他们有足够的余生可以相守。


    守到师徒的界限变淡，守到这世上没有人再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们。


    守到他们再也无法与彼此分开。


    系统在他胸腔里发出了嗤之以鼻的冷笑。


    “你这番修为跌落得狠了，摆那不可一世的脸色给谁看？我倒要看看……有我的‘助攻’，你还怎么跟他相守。”


    云归鸿自噩梦中惊醒。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中握着他原本为苏虞准备的天蚕丝锦缎。


    他甚至跟苏虞说过——这是送给你的。


    可噩梦醒来，他发现自己在陈洛城房中，陈洛城正诚惶诚恐将那锦缎接过，收进储物囊中。


    云归鸿立刻张口想要回来，下一秒，四肢被禁锢，系统强行控制了他的身体。


    系统控制他转头，看见身后院中有人匆忙躲开了他的视线。


    熟悉的袍角……是苏虞吗？他看见了？


    云归鸿匆忙回到疏桐落苑，然而在门口他退却了，他怕系统再度控制自己，可系统只是冷笑一声，退走了。


    云归鸿找到了正在研究阵法图纸的苏虞。他想开口解释，苏虞却打断他，笑着询问云归鸿希望自己在战袍上绣什么花样。


    云归鸿看着他温和含笑的模样，心底一沉。


    “他不在意。”——云归鸿想。


    云归鸿黯然垂眸，脸色平静道：“都好。”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


    自那之后，云归鸿过了很长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


    他想过开口说出实情，可系统却有能力让他无法吐露半分与它有关的事情。


    他已经不敢给苏虞承诺什么礼物，因为系统会在他睡着后，控制着他将那些全部送给陈洛城。


    哪怕是下山游历时——苏虞受伤，云归鸿正为他疗着伤，再一睁开眼，掌下覆着的脊背变作陈洛城的。


    云归鸿忍无可忍。


    云归鸿开始无差别接下所有邀战的帖子。


    打吧，用彼此的本命武器。若你打不倒我，便由我来打倒你。


    只要他带着严重的伤，身体的修为完全透支，行动就会变得迟缓，系统便无法再趁着他睡着，控制他的行动。


    苏虞的战袍也已经制成，诱控剂的效果被削弱，他不会再在战斗中莫名其妙落败。


    看似一切都好起来了……


    直到那天。


    云归鸿用三重禁制隐瞒下来的苏虞的天狐混血身份，被人捅了出来。


    是裴玄君。


    云归鸿怕七洲仙盟发难，亲自去震慑和求情。


    可一回头……云归鸿漠然看着那方天地，那明明是他称之为家的地方，是他和苏虞应当相守一生一世的地方。


    那片天地裂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朝苏虞灌了致命的恶意，另一半被七洲仙盟斩落成一地的血红。


    系统狂喊着叫他去救陈洛城。


    云归鸿刚一剑杀了裴玄君，闻言冷笑。苏虞已经逃离剑阁，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只想知道，倘若世界的主角死了，这个世界还会变成什么样？


    陈洛城果真死在护山之战中。


    系统瞬间变了脸色，苦苦哀求云归鸿去收敛他的神魂。


    只要主角神魂不灭，世界就不会崩塌——是的它终于说了实话，原来主角身死，会造成世界崩塌。


    “你不会想要世界崩塌的……那你们就都死了，苏虞也会死。”系统简直快哭了，“你不想让他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要面对天塌地陷吧？”


    云归鸿执剑的手开始发抖。


    苏虞此去……应该会比留在他身边要安全和幸福。


    他没能力给苏虞安稳的余生，不如给他……自由。


    沉默着，云归鸿收敛了陈洛城的尸骨和神魂，并按照系统的提示，开始准备复活陈洛城要用的天材地宝。


    历经千难万险，两年后云归鸿终于为陈洛城重塑了身躯。


    最后一步，是要去青炉台，借青炉天火，将陈洛城的神魂和新塑的躯体锻在一处。


    云归鸿早已经得知苏虞找到了他的亲姐，此刻就在青炉台。


    得知有再见苏虞的机会，云归鸿欣喜若狂。


    临行前他找出苏虞为他制的法衣，悉心穿好。


    苏虞喜欢看他散发，他便只简单束发，大半披散。


    并将苏虞为他绣的香囊也系在腰上。


    他带着一众长老来到青炉台，想顺便跟苏台主再求个亲，与苏虞重结连理。


    远远地就见到苏虞喜出望外、红着眼睛迎上来。


    他笑着眨了眨眼，伸手要拥住自己分别两年的道侣。


    可眼睛睁开。


    他看见自己的月舒剑贯穿了苏虞的心口。


    刹那间，周围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只剩一片血红。


    “对不起了，宿主，”系统冷笑，“想复活主角，最重要的便是取神血和神骨。”


    神……血。


    神骨。


    云归鸿垂眸看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


    苏虞的血，苏虞的爱，苏虞的一生。


    云归鸿感觉有无数暴虐嗜杀的触角在侵吞他的理智。


    下一秒，他一把捏碎了藏在储物囊中的春暮。


    而后他横剑颈间，毫不犹豫自刎。


    鲜血喷溅，他跪倒在地，与苏虞躺在了一起。


    ……


    云归鸿再次睁开眼。


    照影旋转着，照出他血红的一双眼睛。


    云归鸿提着剑，感觉到自己的手仍然在发抖，他已然分不清前世和今生，他明明刚刚自裁过，为何？


    他茫然环视四周，妄图知道自己在何处，苏虞在何处。


    ……化尸榕，紫云洲，血雾，鬼首。


    云归鸿的记忆一点点回转，他记起了那个总是用复杂眼神看着自己的苏虞，他记起了和苏虞相知相拥的日日夜夜。


    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是进了照影，以没有记忆的状态……走完了一个前世。


    他心中想：果然，云归鸿，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有情还是无情，你爱上的都只会是苏虞。


    可苏虞不会再回来。


    一时，难言的悲恸终于将他淹没。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得又复失……


    失而不得。


    云归鸿眼尾的红色魔纹无限爬升，他明白自己濒临崩溃的防线，他何尝不知这是幕后之手所期盼看到的？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云归鸿叹了口气。


    他任由魔气灌满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经脉，接下来侵扰的是神魂。


    他仿佛能听见那位造神者志得意满的笑声。


    可就在这一刻——


    云归鸿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因充满魔气而漆黑的双目中射出一道诡谲的红光！而这一瞬，神魂与剑合二为一！


    “三界……诸魔！”痛苦的咆哮从他撕裂的嗓中喊出。


    “以我神魂……锻我魔剑，月舒！”


    顿时，滔天的怨气在魔剑月舒的引领之下掀起，化作一柄巨大的利刃！


    “一剑……斩神！！！”云归鸿吼出了这句一百年来不曾出口的剑招。


    或许也不算是剑招，因为这仅仅是朴实无华的一招劈砍，甚至不拘泥于剑，刀枪剑戟……一切有刃的兵器都可以。


    当年斩杀陵俞时，用的也是这一招。


    只不过融了云归鸿的神魂，当年只用了一缕，如今，云归鸿赌上了全部。


    一个没有苏虞的世界，他毫无留恋，选择全押。


    不同的是当年有祝辞和季连埙为他守阵，这次他只有自己一个人。


    刹那间，神魂消融，剑意凌空，云归鸿孤注一掷，古朴的一剑斩下。


    时间仿佛一瞬间变得很慢，他听见树叶飘落的声音。


    李裁风惊慌失措地从高处俯冲下来的速度像放慢了数倍，云归鸿清晰看到了他睁大的眼睛和眼角未干的泪水。


    也看到他不自量力、蚍蜉撼树地上前，要为鬼首化尸榕挡了他根本挡不住的致命一击。


    但也是在刹那间，一切静止。


    ……


    “苏虞，你这时候出来，是在跟我炫耀你的神格吗？”


    天际的声音清冷又漠然。


    苏虞在狐狸身体里足足挣扎了小一刻钟，才把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变回人手。


    云归鸿被他小心翼翼纳入怀中，而天地间一片寂静。


    鬼首的咆哮消失，逃窜的李裁风静止，云归鸿的剑挥出浓黑魔气，魔气凝固在天空中。


    剑光锋锐，却停在鬼首化尸榕前不到一寸之处。


    全世界都停了下来。


    仿佛完全没听见苏聆说话似的，苏虞咬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液涂抹在了云归鸿苍白的脸颊上，最后促狭地在眉心点了个金色的点儿。


    ——他才刚回来，眼睛还没完全恢复好，只能隐约看见东西，但爱人的脸还是清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