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高大的化尸榕开始坍塌。


    ——它太过庞大，以至于坍塌的过程持续了很久……持续到苏虞想起自己曾经被湘洲那棵化尸榕吞噬了生魂。


    苏虞惊疑不定地想，难道！这棵鬼首化尸榕吞的也是……生魂？！


    那么斩杀了化尸榕的云归鸿！便是间接害死了紫云洲所有被化尸榕吞噬的生灵！


    苏聆在云端冷漠地勾起唇角。


    他就这么施施然转身走了，准备躲在暗处，等着摘取胜利的果实。


    ……


    云归鸿睁眼后，立刻推开了抱着他的人。


    月舒散发浓郁而不详的红黑，云归鸿的呼吸中都带着血腥气，他眼前一片血红，看什么都仿佛蒙着一层红色的雾。


    “归鸿！”苏虞扑上来要抱住他。


    可云归鸿头痛欲裂，他感觉到自己脑子里被放进了一个粘稠而可怖的怪物，这怪物在侵吞他的神志。


    只是，他到底还是看清了眼前的人。


    “……苏虞？”他茫然道，“什么时辰了？”


    苏虞本来紧张地望着他，闻言，不禁苦笑了：“……不知是什么时辰，怎么了？”


    云归鸿舒了口气，贴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埋在他怀里道：“没什么，只是感觉好像很久没见到你了。”


    “是很久了，”苏虞低声道，“那，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


    云归鸿仍然闭着眼睛：“修炼，跟人比剑，顺便拯救了一下大陆。”


    苏虞感叹道：“哇，好厉害。”


    云归鸿埋在他胸口笑了，声音和震动一同沿着胸骨传递进了苏虞的心脏。


    暗处的苏聆静静看着他们，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都到这个地步了，两个人还有闲心话家常。


    第180章 大结局


    苏虞道：“那，以后我出远门的时候，你都这样？”


    云归鸿点头：“都这样。”


    苏虞低头吻上他的发顶：“那我便可以很放心了。”


    云归鸿闷闷道：“若我出了远门，你在家会如何？”


    “我么……”苏虞想了想，微笑着道：“白天出海打渔，晚上，就自己炖鱼吃。”


    云归鸿笑了：“你都不修炼的吗？……也对，神不需要修炼。”


    “不，我不是神。”苏虞将下巴搁在云归鸿头顶，“我不修炼，是因为懒得修炼。师尊，我在修炼上一直惫懒，你知道的。”


    云归鸿叹了口气：“你不曾惫懒，你从来不惫懒，你的努力只是没有成效……为师都知道的。”


    “那便是愚钝。”苏虞温柔地扣紧了怀中的人，“徒儿愚钝，师尊这些年费心了。”


    云归鸿不答。


    半晌，眼泪浸透了苏虞胸前的衣裳，烫到他的心口。


    和那些话一起。


    “苏虞，我又进了一次照影，”云归鸿压抑着哭腔的声音传递进了苏虞耳中。


    苏虞一顿：“照影？你看到了什么？”


    云归鸿道：“我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重新走了一遍你我的前世。”


    苏虞骤然想起了苏聆之前的胡言乱语，赶紧道：“前世的事，你我各有错处……”


    “不，”云归鸿拥紧苏虞，“我是想告诉你，无论前世今生，无论记不记得，我不曾利用你。选你为道侣，亦是我蓄谋已久……从始至终我想要的都是你。”


    苏虞刹那动容：“你说什么？”


    云归鸿却话锋一转：“我不知你的心魔从何而来，但我的心魔已成型。所以，苏聆选的魔神……不能是你，只能是我。”


    他的声音极轻，可落入心脏却极重。


    重得令苏虞喘不过气来。


    “在看到照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云归鸿无声微笑，“想要造神的，就是苏聆。”


    而他备选的‘魔神’，是李裁风，云归鸿，和苏虞。


    那一秒钟云归鸿迅速做出了选择。李裁风和化尸榕是苏聆的首选，那么李裁风必须死。


    至于苏虞——云归鸿不可能让他成为魔神载体，更遑论他是何时入魔、为何入魔，都是未解之谜。


    云归鸿几乎瞬间就选了自己。


    “血孽不可以存于世间，”云归鸿慢慢抬起头，他双眼中的血色依旧，但眸光甚至是清明的，“我会带着他们一同下地狱。”


    苏虞道：“你打算如何？”


    云归鸿错开了眼眸。


    苏虞却道：“若你做好了选择，我不阻拦。但你记不记得我们约定好的？”


    云归鸿瞬间抬眸看向苏虞。


    苏虞的眼睛很深，几乎敛去了一半的情绪，而浓长睫毛将另一半的情绪也压住，云归鸿看不清，但他明白，是那个约定：


    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云归鸿几乎立刻就猜到苏虞恐怕还有什么后手，是那道“替命”符纹？可彼此都知道的事，如何称得上后手？只要他临时脱去……


    “不是那件法衣，”苏虞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云归鸿怔怔看向他的眼睛。


    苏虞轻轻握住了云归鸿的手腕。


    他的指尖摩挲那枚道侣印，云归鸿的目光随之落在上头。


    紧接着，他惊讶地发现，那熟悉的道侣印似乎有些不对……竟然延伸出了一枚浅浅的纹路！


    云归鸿不太懂阵法，但若沿着这条纹路向内推导……这是……


    契妖全契！


    他什么时候和妖修结的全契？！难道这是……


    云归鸿难以置信看向苏虞。


    苏虞笑了笑：“全契可以让契妖替你承受一次死亡。归鸿，我是你的契妖，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云归鸿的脸庞骤然失了血色。


    血孽之力侵蚀大脑，让云归鸿仅存的几分冷静消失，他近乎失控地揪住了苏虞的领子：“你既已成神，全契对你来说算得了什么！何必再多此一举！”


    苏虞反问：“什么叫多此一举？”


    他靠近他，拥紧了他。


    “血孽而已……”他低声道，“让天火焚尽就好了，归鸿，你不能再杀我，也不能抛下我。”


    云归鸿还有千般万般的话想要说。


    可苏虞的怀抱实在太暖了……太暖了……


    令人贪恋，无法回转。


    这一秒，他不再思考。


    “好。”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会再抛下他了。


    血孽浸透了剑修的灵魂。这份融合了药九斋的不甘、李裁风的不舍，融合了所有在妖兽之祸中惨死之人的怨恨的孽障——都被纯净的神血引来的天火点燃了。


    “什……”瞧见天火的一瞬间苏聆就炸了，他怒不可遏地要冲上来，可这天火是由神血中燃烧起来的，他竟然无法靠近！


    而他辛辛苦苦筹划的血孽……也随着天火的燃烧而殆尽了！


    苏聆面色惨白，只看见一片炽盛的火焰中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疯子……”他喃喃道。


    ……


    却不知云归鸿靠在苏虞怀里，只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应该不会再有来生了……”云归鸿轻声道。


    苏虞笑道：“有两辈子了，也很好。”


    云归鸿有些遗憾道：“前世不大圆满……不过彼时的我对你也是一腔真心，只是被系统胁迫，并非存心欺辱你为难你。”


    苏虞道：“无妨。”


    “杀创世神我不后悔，但害死你母亲……也并非我故意……”云归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苏虞亦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我都懂。”


    云归鸿放心地点点头：“对不起，你从不恨我，我亦不后悔……遇到你……”


    神血耗尽。


    天火燃尽。


    ……


    血孽蒸腾成一片浩瀚的功德，消散在了天地间。


    ……


    苏虞像做了个梦。


    他也没想到，概念神入世受到的桎梏有这么深厚，他居然一点都不记得……自己才是此间真正的神。


    也完全没想到，那个因他一念不满而被塞进来救世的“世界观撰写者”，竟然在品德不过关的情况下错误获得了权柄，更借由苏虞指缝里漏出的一点创世神力，生生搅乱了整个世界的运行。


    好在虽然失去了一切记忆，苏虞还是保住了那个世界。


    他无可奈何地在混沌中睁开了眼。


    居高临下看着这颗千疮百孔的星星，苏虞一念动，星星就从星海中被捕获，精准落在了他掌心。


    这只是他浩瀚星海中最不起眼的一枚星星。


    他知道，这颗星星的明灭就在他一念之间，只要他心念一动，这颗星星的时间甚至可以逆转。


    逆转回他最想弥补遗憾的那一年。


    可是，


    他这一生的遗憾，已经被填满。


    于是，浩瀚星海中，苏虞由着自己的心不断将体型缩小，随着他离这个熟悉的世界越来越近，神的手指悉心地剥开了堵在这颗星外所有觊觎的目光。


    本源修复……通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