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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始乱终弃清冷首辅后 5、该触诊

5、该触诊

    薄纱垂落,帐内喘息压抑紊乱。


    “出去。”


    宋竹眠站在原地,听见这话,没有任何退避的意思。


    她攥住垂落的纱帐,用力一拉,“抱歉,失礼了。”


    方才宋竹眠那些言辞已让福伯胆战心惊,又哪知她会如此胆大妄为,尚未来得及阻止,纱帘便被尽数拂开。


    烛火摇曳,帐后之人当下的模样毫无遮掩。


    一室静谧,四目相对。


    李珵半倚着榻,满头青丝如瀑如墨,肆意铺散。


    衣襟松散半敞,领口滑落些许,几缕湿润的墨发黏在他汗湿的额间、颊侧。


    原本冷白的皮肤上此刻却因突发的急症,而覆着一层极艳、极浓烈的绯色潮红。


    李珵显然未曾料到她竟敢贸然掀帘,边咳嗽边斥:“放肆!”


    宋竹眠在两声“放肆”中俯身上前,将榻上的软枕叠了两层,而后去托他的背。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似拥若扶,在旁人看来可是更加放肆。


    李珵攥住她的手腕,眉峰紧蹙,“做什么?”


    宋竹眠斜看了他一眼,“垫高后背,顺气通络,可以缓解您的咳喘胸闷。您气机壅滞,平躺只会加重胸膈憋闷,越忍越难受......我想关于这些咳疾的防措,别的郎中也与您嘱托过。”


    见她言之凿凿,李珵依言放开她的手,自行倚靠上两层软枕。


    二人离得极近,仅在方寸之间,宋竹眠顺道面诊,将李珵眼下的病态尽收眼底。


    眼下他的一双浅褐凤眸氤氲淡淡水雾,眼尾泛红染霞,瞳仁微浊,许是内热上扰头目。


    唇燥红微干,那定是脏腑积热,津液耗损过多。


    宋竹眠望着他这般模样,“您此刻面色浮红,眼浊唇燥,呼吸急促,全是药性淤积与您体内旧疾相冲的征象。”


    李珵闭了闭眼,“我知。”


    他侧眸看向一旁躬身垂首,手足无措的福伯。


    福伯心头一紧,屈膝跪下,满脸惶恐愧疚,“主子......”


    方才夜风起,宋竹眠漏夜前来,衣衫鬓发都浸了夜露,一身凉意。


    趁着李珵怔愣间,她微凉的掌心抚上他滚烫绯红的面颊,指尖轻扫,适时竟也抚平李珵身上几分灼烧般的燥热。


    她转身与福伯道:“有些寒热,需要打些凉水来。”


    一旁手足无措的福伯连忙回神,慌忙应声:“老奴这就去打水!”


    他几乎是飞奔出内室,不多时便端着一盆水回来,又递上干净帕子。


    宋竹眠拿起帕子浸了凉水,轻轻拧干。


    她避开他发烫的眉眼,擦去额间冷汗时,顺道搭了个脉。


    片刻后,宋竹眠微微蹙眉,“果然,您往后万万不可再这样进服大补汤药。您的身子不是虚寒亏虚之症,恰恰相反,是体内常年郁积湿热浊气。”


    她看向李珵,严肃告诫,“这般体质,最忌鹿茸、仙茅、巴戟天一类燥烈壮阳的峻补之药。寻常体虚之人补身是固本,于您而言,便是火上浇油。湿热遇燥药,内外邪火交叠冲撞,堵滞三焦,不仅逼得您旧疾咳喘加剧,更会内热焚身......”


    “还有这不举之症,也更忌这般狂乱大补——”


    “您瞧着年纪轻轻,病要好好治,切不可为了逞一时快意,大伤身——”


    “这宗筋萎弱不用,不能勃.起,是以先天性,或以药理性。若您实在要医此病,我可适时给您开方,长期观察——”


    宋竹眠滔滔不绝,下了一堆医嘱。


    “住口!”


    李珵咬牙切齿回:“我没有。”


    宋竹眠见李珵面上绯色更重,未曾多责难,只当是他嘴硬。


    毕竟记忆里她在内科坐诊,那些挂她专家号调理这方面身体的人,在她每次问诊时,都会辩驳——


    或是......大夫,我这全是工作熬夜闹的,压力大,我本身一点问题都没有。


    或是......我年轻时候状态特别好,就是年纪上来短暂下滑,好多人到我这岁数都这样,这纯属正常现象。


    甚至......大夫,我感觉是我房间采光太差,阴气重压着阳气,换个向阳卧室,保管没问题。


    一字一句,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宋竹眠见惯了这些,自知一句话。


    男人不会觉得自己不行。


    不行也得行。


    宋竹眠嘱托了一番,见李珵没有多回两句,便准备换个方法触诊。


    她的手才往下移了几寸,榻上之人便如若春日弹跳鳜鱼般一颤,骤然紧绷。


    李珵再次扣住她的手腕,“你......你!放肆!”


    宋竹眠蹙眉看他,“我是医者,若您讲究,我也可以只触不看。男子皆有这物件,物件与物件之间......其实并无不同,算不上什么稀奇。”


    一旁福伯听得头皮发麻,满脸窘迫局促,恨不得当场捂住宋竹眠的嘴。


    好之狂悖措辞。


    “宋娘子!万万慎言!慎言!求你莫要再说了!”


    他伺候殿下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逾矩的场面。


    哪有人直接上手!


    福伯急得满头是汗,嗫嚅半晌,“我家主子......至今尚未娶亲,从未与女子近身亲近。不可摸!不可摸!”


    她看向面色绯红的李珵,“长安别的郎中那里也有治宗筋萎弱的,难道他们不观不触?再者,方才我让您自行疏解泄浊,我负责掐点瞧时辰,您又不愿。不触诊,如何知其具体之情形。”


    李珵依旧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往下。


    可偏偏她目光澄澈坦荡,没有任何旖旎亵渎。


    他是未娶亲,也没有纳侍姬。


    皇兄误以为他有旁的病疾,送一堆补阳汤药已是荒谬至极。因这汤药造成的症状,让面前这小娘子诊断不举之症,大放厥词,更是荒唐。


    她想触诊......不可能。


    宋竹眠见李珵愤然的目光,叹一口气后冲他一笑,“罢了。既您不让,我便不勉强,我们医者更尊重患者个人感受了。那我为您施针罢,先通上焦郁气,平复咳喘、清散浮热,好让您不再这样难受。”


    她秉承着各类性格患者与各类病症因有不同治疗法子,采取多套措施。


    好在李珵并没有拒绝施针,烛火摇曳,银光在灯下流转。


    宋竹眠凝神定气,精准找准肺俞靴、膻中穴、尺泽穴等几处穴位,轻捻缓刺。


    一针入穴,手法极妙,轻细无痛。


    紧随其后,第二针、第三针依次落下,娴熟稳准。


    江南小医仙针灸之法妙绝,针石入体不久后,李珵堵滞的气机开始松动,胸口积压的憋闷也渐渐消散大半。


    他原本紊乱粗重的呼吸平稳下来,喉间时时压制不住的咳喘,也得到了舒缓。


    李珵低低呛咳两声,身侧的宋竹眠立刻扶在他后背,顺着经络轻拍安抚。


    她的掌心依旧微凉,力道轻柔适中,恰好顺着肺气开合,疏解了滞涩气息。


    “放松些,没关系的。”


    宋竹眠轻声叮嘱,“我给您针石通脉,郁气散了,咳喘便会渐平。好在我们邻里相近,日后但凡夜间旧疾复发、体热闷躁,随时可让福伯唤我......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嘛。”


    许是因为自家宅院闹鬼的缘由,没有敢租他们院落隔壁,许是今日他家的流云过分可爱,也许是宋竹眠对于病患天生会多关心些。


    她倒是对面前之人生出几分亲切感。


    宋竹眠施好针,才直起身提笔铺开纸,写下一整页调养药方与详细禁忌。


    明清湿热、散燥火、润肺平喘的配伍药方,又标注了煎药时辰、服用频次、饮食忌口,末尾更是备注了自行调养的分寸与时辰。


    写罢药方,她递给一旁福伯,“服药后得静卧避风,不要叨扰他,且最近要忌荤腥烈酒、燥热补品。”


    “多谢宋娘子。”


    福伯双手郑重接过药方,如获至宝,擦了擦自己也生出的一身冷汗,匆匆退下让人准备煎药。


    宋竹眠收拾好针具药箱,见李珵闭着眼也不再咳嗽,便出了帘帐。


    然帐帘刚落一半,宋竹眠忽转身,人又进去了。


    李珵半倚着软枕,见帐帘簌簌,她探进来的脑袋,蹙眉问:“......还有何事?”


    “切记。”


    宋竹眠莞尔一笑,“汤药与针灸只能疏导内热,方才我所言郁滞浊滞,您今晚务必自行疏解泄浊,不可强忍。”


    帐内死寂。


    “出去!”


    宋竹眠也不恼,“好,我即刻告退。”


    帐内又传来他的声音,“诊金,让福伯予你。”


    宋竹眠唇角笑意更深,扬声应道:“多谢。日后您但凡有旧疾反复、体热咳喘,我随叫随到还有......因今日那汤药补,您今夜也要多饮水,让那药顺着一块排出。且一次疏解,可能不太行,您需——”


    “闭嘴!”


    下一瞬,一只柔软锦枕从帐内扔出,擦着她的肩头落在地面。


    宋竹眠看着脚边并排躺着的锦枕,挠了挠脑袋。


    他真是她行医多年,见过最矜贵、最腼腆、最容易羞恼的病患。


    宋竹眠带上房门,见流云正守在门口,见她身影后立马凑在前来。


    她俯身抚了抚流云的脑袋,彼时,天又落夜雨。她也顾不得诊金,飞奔过连廊,往自己院子而去。


    帐帘垂落,雨势渐渐大了,敲瓦打窗,声声入耳。


    福伯端着药碗入内,见榻上人气息已然平稳许多,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


    他问询:“殿下,您身子可舒坦些了?”


    “嗯。”


    李珵半靠在榻上,听着外头连绵不绝的雨声,“下了大雨?”


    “是。”


    福伯望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方才宋娘子着急,老奴本想取一把伞送她,可她提着药箱转眼便出了院门......虽说两院紧邻,路途极近,可这夜雨寒凉,也不知宋娘子可有淋湿衣衫,冻着身子。”


    他走近,“殿下,喝药罢。”


    窗外雨声滴答,一下、一下,扰得人心底微漾。


    雨夜悠长,药香缱绻。


    室内本燃着龙涎香,自宋竹眠来过之后,锦被之上,竟似是丝丝缕缕缠上了草药香气。


    李珵喝完药,将福伯新拿来的软枕放在身后。垫枕时,他的手拂过旧枕,忽触到些许硬物。


    拿开间,悠悠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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