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文案(三更合一) 原来她和章
清圆在意识到看到什么之后, 耳朵骤然轰鸣。
章朔屹感受到光进来了,伸手将帘子挡了回去。
她的眼前重新被黑暗笼罩,只有那只印着黑痣的耳朵一直浮在眼前。
他还在肆意地宣泄着对她的不满。
她却像是被一瞬间抽光了所有力气。
惊惧到了极致, 反而什么都想不了了。
大脑一片空白, 像是暂时失去了记忆,恍惚在梦里一般不真实。
一叶孤舟,水天相连,她在舟中晃悠着,晃悠着, 如梦似幻,苦海无边。
她终于想起来, 那次在戏院里, 他压在她身上,她听见的那声熟悉的低语。
还有他衣襟里散发出的香味。
那时她便怀疑, 但后来又在仓促间知道了章聿怀与顾玥的事, 她的心神被难过占据,也就没有时间去查探。
而此时此刻,命运将这个天大的玩笑硬生生地怼在了她的眼前,让她不能不看, 不得不听。
不知不觉间,她的哭声漏了出来。
第二天,阳光晒到清圆眼皮上, 她终于睁开眼。
如噩梦一般的夜晚结束了。
她起身, 摸摸心口。
缓慢而沉重的跳动,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愣坐了好一段时间。
她在想,要不要去告诉章聿怀。
他会相信她,还是会觉得她早已与章朔屹暗通款曲?
他会觉得自己是个放荡的女人吗?
好像……他之前便觉得自己放荡。
清圆烦躁地上下搓脸, 深吐一口浊气。
比起这些猜测,她其实更相信章聿怀是个正人君子,会认真地听她说完,会相信她。
一个因儿时承诺可以搭上后半生的人,君子的不能再君子,怎么会龌龊地揣测她。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弟弟吗?
清圆的脑袋都要炸了,手脚冰冷得像是泡在冰水里,只有心跳缓缓,剧烈而沉闷地冲击着她脆弱的理智。
她还是得去告诉他。
他是她的丈夫,她孤立无助,如今只能期盼他能帮她。
清圆猛地起身,不再多想,快速地洗漱穿衣,直奔书房。
章朔屹早上从清圆的院子里出来后,脚步一转就去了章聿怀的书房。
章聿怀喝着粥,“这么早来找我,什么事?”
章朔屹单刀直入,“哥,你什么时候娶顾玥?”
他忍不了了,昨夜里清圆断断续续哭了很久。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章朔屹瞪大眼睛,“你不是一直想娶顾玥吗?”
他这段时间上蹿下跳,坏事做尽,就是为了让他大哥赶紧去娶顾玥啊。
大哥不会变了主意吧,那他怎么办?
他凑近章聿怀,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添一把火:“你不会,不想娶顾玥了吧,人家还切切等着呢。”
章聿怀脸色一变,“怎么会,我既说得出口,自然践诺。”
“那你为何一直对清圆态度模糊,你还要娶顾玥,到时该如何收场?还是说……”章朔屹变了语气,“你说的娶顾玥,是等你功成,就做那陈世美,立马休了清圆,娶顾玥?”
被章朔屹一番恶意揣测,章聿怀终于被逼出了火气,“我根本就没娶过清圆!”
刚刚走到书房前,还没来得及敲门的清圆生生顿住了脚步。
章朔屹侧身看向窄窄的门缝,提高惊讶的声音:“你没娶清圆?我可是亲眼看清圆进了府啊。”
章朔屹开始后悔刚刚自己气急口快,但此时这话显然已经收不回来,与其含糊其辞地让章朔屹再咄咄逼人,他不如索性一次说清楚。
“清圆只是一个无知的野丫头,并不清楚成亲的律法,老太太缠绵病榻,也不能面面俱到。所以我阳奉阴违,根本没和清圆签订婚契,族谱上没有她的名字。老太太逼得紧,身体又不好,这只是让她老人家安心的无奈之举。我与清圆,无任何关系,本意也是与清圆划清界限,没有牵连,这样,等老太太走了,我就寻个由头,将她送走,再娶顾玥进府。”
门外的清圆如遭雷劈,已经傻了。
门里,章朔屹轻笑,“原来是这样。”
木门间没有关好的缝隙,让她正好瞥见门内章朔屹笑着的模样,和耳朵尖上的那一颗黑痣。
等她回过神来,已然是泪流满面。
她逃也般地往回走。
她只想赶紧、赶紧回到自己屋子里。
快些,再快些,在院子门前她猛地被一块石头绊在地上,腿磕到石头上,磕掉一块皮,血瞬间漫了出来。
她盯着伤口,很久才感受到疼。
人也是在这时候才清醒过来。
原来,她和章聿怀根本没成亲啊。
喜轿抬进府里,夜里帐外红烛燃至天明,原来,不是成亲啊。
她们村子里,大多都是一场喜宴,拜了天地,洞了房,就是成亲了。
这样想想,那天确实没注意有没有喜宴,她进府之后也没有拜堂,只是给老夫人敬了杯茶。
她以为这是大户人家独有的礼节。
原来是大户人家糊弄人的办法。
她浑身骨骼颤抖轻响,入坠冰窖。
他们都在骗她,欺她,把她当成博弈的棋子,唯独没有把她当人看。
等老太太走了,她就会像个被买来的奴婢一样,被主家随意打发走。
她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是一场空。
禾穗惊叫着跑出来:“主子你怎么啦!”
清圆面无表情地抬头,脸色惨白。
禾穗是真吓到了,连忙蹲在清圆旁边查看,“哎呀!都出血了,奴婢扶您进去上药。”
清圆木愣地跟着禾穗进屋,禾穗先是拿水给她清洗伤口里的沙石,又给她伤口上药,清圆都一声不吭,像是感受不到疼痛。
禾穗心疼地问:“主子怎么摔成这样,失魂落魄的,发生什么事了,是大少爷又欺负您了吗?”
清圆缓缓看向禾穗,眼珠呆滞冷漠:“禾穗。”
禾穗抬头。
“不要去告诉老夫人。”
禾穗一惊。
“主,主子,奴婢没有,奴婢……”禾穗逐渐结舌。
清圆只淡漠地看着她。
顾玥的事,除了禾穗,不会有别人告诉老夫人。
她前脚向禾穗问了顾玥的事,后脚老夫人便叫她和章聿怀过去开导劝和。
只可能是禾穗向老夫人通风报信。
禾穗急得汗都要出来,见清圆不信,只能低声道歉,“奴婢也是不忍心见主子受苦,才想着,要老夫人给您撑撑腰,日子好过一些。”
可到底是不是这样,禾穗心里清楚,清圆心里也清楚。
她不想深究。
“今天的事,就不要跟老夫人说了,我只是不小心摔了,别让她老人家担心。”
“是……奴婢知道了。”
清圆疲惫地闭上了眼,“你出去吧,我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
禾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清圆合衣仰躺在床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从昨天开始,她就觉得她的魂都飘在上面,恍恍惚惚,脚踏不着实地。
如今躺下,才终于能缓一缓,也终于能再好好想一想。
她不能再捂着耳朵眼睛过活了,这样是过不下去的。
章聿怀迟早会因为要娶顾玥而把自己赶出去的。
老夫人也不能阻止。
那她能怎么办呢?
她还能依靠谁呢?
老夫人说过,她可以依靠自己的孩子,如果她有了孩子,她就不会被赶出去。
对了,孩子。
膝下有长子,她才能分得家产。
可她哪里去弄个长子来呢?
章聿怀不喜欢她,他要娶顾玥,或许从来都没有碰过自己。
或许,从一开始,都只是章朔屹。
章,朔,屹。
她哆哆嗦嗦地翻身,将身体紧紧地裹在被子里,却被一本书咯到。
是她与章聿怀一起聊过那本游记,被她放在枕边。
怒意冲天而起,她忽而起身,拿起这本游记,猛地摔在了地上。
摔完,她看着那本摊开的书,终于失声大哭,眼睛涓涓流不尽。
*
阳光一寸寸地在窗前收回。
清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袋放空,如同一个腐朽殆尽的木头人。
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胀红的眼睛。
她终于调动全身所有的力气,撑着自己去沐浴,而后重新躺在了床上,关了门窗,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慢一快连敲三次。
门那边传来细微的声音,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一更天刚到,天刚黑透,他便来了。
清圆在被子里努力放缓呼吸,装作熟睡的样子。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在掌心,差点屏住呼吸。
装睡是十分困难的。
但他没有上床,而是坐在床边不动了。
似乎在长久地看着她。
一室漆黑,他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她的呼吸,时急时缓。
上一次,他们不欢而散。
他不确定今天她是否还愿意他来。
但他又忍不住想来。
她仍旧在装睡。
他有了点莫名其妙的底气,脱鞋脱衣上床,轻轻地躺在她身边,他身上还带着些残存的凉气,一进她的被窝,瞬间就被她身上暖融融的香味包裹住了。
如旅人归乡,如船归港。
他忍不住把头埋在她的肩头深吸几口,舒畅的浑身上下都放松下来。
清圆忍着,一动不动。
她想,她得有个依靠。
她无亲人好友,无技艺傍身,如果将来章聿怀将她赶出去,那她就彻底没活路了。
她得有一个孩子。
想此,她咬咬牙,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缓缓地抱住章朔屹的脖子。
害怕与恐慌将她整个人勒得紧紧的,已经辨别不了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而章朔屹不明就里,对清圆这个亲近的动作又惊又喜。
他们最近几次的接触因为章聿怀都不太愉快,她已经很久很久没主动抱过自己了。
他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她,恨不得紧到鲜红的心脏都贴在一起跳动。
可就是因为不能这么近!所以他的心才一直空虚,怎么也填不满。
他也不知道怎样才可以。
只能妄图像个贪吃的饕餮,一口将她吞下,把她装进自己的身体里,与他真正夫妻一体。
兴奋到极点之时,他听见清圆小声问:“相,相公,你会赶我走吗?”
哎,他的心都要化了。
他爱怜地抚摸她的脸,却摸到一丝泪水的痕迹。
她又在可怜地想些什么。
“不会,永远不会……”
他永远也不会让她离开。
她也永远不能离开。
窗外下起了雨,滴滴哒哒打在窗沿,将窗台上的石灰渐渐打湿,潮湿扩散,再扩散,渐渐掉出窗台,落在了外面潮湿的草丛上。
阴雨密布,到处都是水迹。
一道骤雷,毫无预兆地响起,恍然间将她从头劈到尾,生生劈穿。
清圆吓得猛地一颤,心口急跳。
倾盆大雨就此落下。
清早清圆醒来时,阳光慷慨地洒进了屋里,是个好天气。
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起床洗漱,然后去院子里看她的花,浇浇水,松松土,剪剪枝,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禾穗走过来,“主子,刚刚大少爷派人过来,邀您过去一起用膳。”
清圆盯着眼前秃了一块的花苗头也不抬:“告诉他,我有事,就不过去了。”
禾穗有些惊讶,没急着立马回话。
以前大少爷和夫人也有闹矛盾的时候,可夫人气性去的快,吃饭还从来没拒绝过呢。
清圆不再说话,蹲下来仔仔细细研究这花的死因。
禾穗明白了,默默退下,给春生回话。
春生也惊了一下,“夫人真这么说?”
禾穗给他一个白眼,“难道我吃了熊心豹子胆,胡乱替夫人说的不成?”
春生歉意地低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你会不会是听错了?”
“我听的真真的。”
春生愁得眉毛都皱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春生回来了,跟清圆回禀:“大少爷说,您先忙着,有什么事跟他说。”
清圆:“知道了。”
第二天,春生又过来请,结果清圆去了老夫人那里。
老夫人吃着清圆刚做的冰酪,连连称赞,“我这几天啊,身体里像是有火在烧一样,又燥又干,这天也不算热啊。你这碗冰酪来得正好!”
清圆关心地问:“祖母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老夫人捧着碗连连笑,“你怎么学的跟老大一样。”
笑着笑着,叹口气。
“老大啊,这孩子心不坏,却总是做多说少,没有老二能说,家里人或多或少在哪处就偏向了老二,委屈了他。可他从来没怨过。”
“老二这辈子,胆子比天大,却最听他大哥的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清圆认真地坐在老夫人身边,摇摇头。
“你祖父还在的时候,十分严厉。那时候老二也才五岁,调皮捣蛋,先生让他练字,他跑出去爬树打鸟。让他祖父知道,一顿毒打,说他是烂泥扶不上墙,扔在了祠堂跪着,不许吃饭,要是有谁偷偷给他送吃的,视作同罪。那时候可巧,他爹娘和我都不在,也就没人管他。”
“小孩子饿的都快,没过一天老二就饿得头昏眼花。是老大,想尽了办法,冒着风险,给他送过去两个馒头。后来,老大甘愿在他祖父面前受罚。事后,我听老二说起这件事,也不禁感叹,老大这样一个死守规矩的人,原来也能这样豁的出去,原来也并不是无药可救。”
“老二说,是他哥救了他一命,他这辈子都感激。所以,他最听老大的话。老大有事叫他,他就会立刻回来。老大不想继承家业经商,老二就二话不说弃武接了过来。”
老夫人的眼神很悠远,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轻飘飘地落在清圆身上。
“现在老大有你了。我从前啊,最担心老大,担心他不够圆滑,担心他钻牛角尖毁了自己。还好有你,清圆,见你的第一面我就觉得喜欢,有你来章家,是我们章家的福气。我现在见着你和老大好好的,就觉得现在死,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清圆瞪大眼睛,“祖母!”
老夫人哈哈笑起来,“我都活这么大岁数了,早不忌讳这些了。我年轻的时候啊,厉害着呢。你祖父走得早,我跟你一样,也是乡下人,什么都不懂,就靠着自己琢磨,和临安、淑君一起,硬撑着把家里的生意都扛下来。他们说女人不能上船,说晦气,我偏要上,还要满载而归,赚得盆满锅满。他们又开始嫉妒,说我耍阴私手段。我不在乎,等章家的门楣高起来时,我便听不见他们说话了。”
“清圆……”老夫人有些说累了,依靠在床头,垂手拍拍她的手背,“要有自己傍身的本事,还要把本事攥在手心里守住谁也拿不走,咱们自己才能真正地立起来。”
“我对不住你,你进府来,受了很多苦。”
似乎有很多很多的话没有说完,便这样东一头西一头,急着都要说给她听。
清圆轻声说:“祖母待我已经很好了。”
老夫人轻轻念叨:“老大,一直在用功读书,不曾有一日停歇……”
“老二,一直压着自己的心性,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
“你们年纪轻轻就没了父母,都是可怜的孩子……这个家里,到最后,只剩下你们了。我其实时常盼望着,你们能有个孩子,老二能娶个媳妇,这样家里就热闹起来了,你们,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老夫人说了很多话,累了,倚在床头,渐渐闭上眼。
清圆上前扶她安稳睡下。
“清圆……”
清圆轻轻握握她的手,“睡吧,祖母。”
老夫人不再说话了,闭眼睡了过去。
*
清圆一连几天都去看望老夫人,她精神不太好,有时醒着能说几句话,但大多时候是睡着的。
她问老夫人身边的婢女,老夫人一直这样吗,她们说是啊,以前甚至一天天地醒不过来,直到她和章聿怀成亲的那天,老夫人才有了精神。
她想起祖母曾经提过她做的莲子粥好吃,于是亲自选了一些新鲜的莲子,祛芯泡水,慢慢熬粥。
春生路过,闻着这股味就走了进来,看着厨房烟囱,他眼神一亮,对禾穗说:“今天准成。”
禾穗疑惑,“什么?”
春生向厨房那边递个眼神,“夫人做莲子粥了,大少爷可最喜欢夫人做的莲子粥了。”
禾穗脑筋转了过来,寻思也是,这都多少天了,再怎么拌嘴生气,这气也该消了,或许夫人正等着一个台阶往下走呢。
她撺掇春生,“你快去跟大少爷说,夫人做莲子粥了。”
春生笑,“我正是要去呢。”
清圆端着食盒去了老夫人那里,老夫人依旧睡下。
她把食盒里的粥取出来,跟荷萍说:“等祖母醒了,记得用小火热一下。”
荷萍接过,“夫人有心了。”
清圆说:“祖母这边有什么事,便来找我。”
荷萍向她行了个礼,说:“是。”
清圆提着食盒回院子,刚迈进去一步,就看见章聿怀长身玉立于杏树下,衣袂飘飞,身姿风流。
竟有些陌生。
其实是该陌生的。
那些夜里的相拥,那些她以为被疯狂迷乱,被爱的时候,都不是他。
风吹过,吹得人有些冷。
他回身看向她,还是那双云淡风轻的眼,细看下,除了漂亮满是无情。
两人对视良久,章聿怀开口:“吃过午饭了吗?”
清圆低头看食盒,“在祖母那里吃过了。”
“我还没有吃过。”
清圆没有搭话,将食盒放回厨房,一边走一边说:“可我这里没有东西给你吃。”
章聿怀难得说出这种讨饶的话,却得了一句冷待,脸上的表情顿时难看起来。
他本该气愤离去,可他却不知自己为何会带着幽怨和哀诉地说:“清圆,我们已经有很久没一起吃饭了。”
淡淡的控诉,没有力道,也不像是埋怨。
只是想一起再吃一碗莲子粥而已。
清圆背对着他收拾食盒。
他又问:“那你,下午过来看书吗?”
清圆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眼里的泪光渐渐蓄满,却倔强的将坠未坠。
她死死地抓住桌边,抵抗喉咙里翻涌的哭音。
铺天盖地的,全是委屈。
是他,是她曾经最亲近最信赖的他,亲手打破了她心中的幻想,也亲手毁了她的美好生活。
她没办法不去恨他,她恨他恨得要死。
章聿怀没有等到回答,默默地离去了。
他不知她为何不与他说话了,也不知她为何突然这样待自己冷淡。
或许知道一些。
但他也无言以辩。
他总不能跟清圆说,是,我是答应了顾玥要娶她的,是,我是准备将你送走,让你自己好好过的。
说来何益。
清圆缓了缓,擦了擦脸,将锅里剩下的莲子粥装起来,出门叫禾穗。
禾穗跑过来,“主子。”
清圆低头,“你,你去帮我买点东西。”
禾穗也低头,压低声音:“主子您说。”
“我想要那种,能让男子服用后,咳,快速让妻子有孕的药。”
禾穗瞪大眼睛,满眼震撼,就差说出口:大少爷原来是不行吗!
清圆尴尬地不去看禾穗,“今晚就买来。”
禾穗连连点头,“主子放心。”
天还没黑,禾穗就回来了,特意跟清圆说:“老板说只有这个,放的时候,半包就好。”
清圆拿过这包药粉,“没说效果好不好?”
禾穗说:“老板说效果应该不错。”
那清圆就放心了,转身在莲子粥里放了一整包。
从她进府开始,到现在,两个月,一点也没怀上的迹象。
她不得不怀疑,章朔屹是不是不太行。
春围快到了,章聿怀快要进京赶考了,她得赶紧趁着章聿怀走前怀上。
晚上,章朔屹果然来了,急匆匆地上床就要钻进她的被子里抱她。
一边抱,一边还低声念叨着饿,说他好饿。
她摸摸他的后颈,“我煮了些莲子粥,要吃吗?”
章朔屹犹豫了下。
清圆起身,就要开灯。
他急忙拉住她,“不必忙活,我一会儿再吃。”
“好。”
清圆躺了回去,伸手搭上他的脖子,将他拉近。
章朔屹闷笑,“今日怎如此着急?”
她侧过脸去,“快些吧。”
他笑了声。
“那你自己来。”
门外忽然起风,不知吹落什么东西,咚得一声落在了地上,随风滚动,漂泊游荡,无处可停。
闷了一天的雨,在一阵狂风之后,终于于夜幕深处落了下来,化解一地燥热。
章朔屹走前,把桌子上那晚的莲子粥吃完了。
虽然已经凝了凉了,但也是她特意为他准备的。
他吃得很开心。
这一晚上都很开心。
他出门去巡铺子,哪怕有几家这个月经营不太好,他也没苛刻,耐心等他们说原因,再给他们说解决办法。
有首饰店家投他所好,送他一套白玉头面,他也笑着收下了。
直到中午,他感觉身体好像有些不对劲。
空落落的,火烧一样,还是团闷火,一点点地在肺腑里灼烧。
他起初还以为是饿了。
吃了点饭,结果一点也没有缓解,甚至吃着吃着,他的鼻血突然滴了下来。
吓得身边的下人,惊呼着给他找大夫去了。
他淡定地擦擦鼻血,也确实觉得有些纳闷。
昨日明明吃饱了,没道理年轻气盛到这个地步。
大夫很快就过来了,给他把完脉后,面不红声不抖地说:“公子是壮肾药吃多了。”
章朔屹耳朵听见了,但脑子还没转过来,“你说什么?”
大夫:“壮肾药,这个药不能多吃,对身子不好,适量就好。”
章朔屹脑子彻底懵了。
他吃这个干嘛,他什么时候吃的?
他早上在清圆吃了一碗粥之后,就一直在巡铺子,直到刚刚才吃了点……
那碗粥……
清圆?
他几乎要气笑了。
她给他下药做什么?!
他忍不了一点,腾得起身,风风火火地就往清圆的院子走去。
清圆正在给花浇水呢,见章朔屹走路带风地就进来,也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看了眼天,还亮着呢。
又低下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章朔屹勾起眼睛,笑:“路过口渴,想来讨一杯茶,清圆是不欢迎我吗?”
瞧瞧这女人避之不及的模样,跟昨天主动勾他的,简直判若两人。
清圆:“我这儿也只有陈年龙井,比不得二少爷平常喝的那些。”
这是要赶人。
他厚着脸皮走近,端详她脸上的破绽,在她气急前一屁股坐在躺椅上,翘起腿来,“没事的,我喝什么都可以。”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清圆果然无话可说,抿着唇,给他倒茶去了。
茶来了,他连喝三碗。
他是真的渴了。
内里一直有火烧一般,天也烦热。
“还要吗?”
“够了,不要了。”他抬起头看她,手指擦去唇边的水渍。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看着他,表情自然无辜。
嘴边的话转了又转。
算了。
她或许也不懂。
他起身,看了眼院边,“怎么才这几个花,改日,我给你送些好看的花来。”
清圆:“好。”
“那我便走了,别送。”他摆摆手,风风火火地走了,如同他风风火火地就来了。
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几日,清圆其实并没有多少心思看顾这些花,她在盘算着自己有多少钱财。
她进府之后,每个月的衣食住行都是府里给安排的,银子却没有多少,按理说每个月会有一笔月银,但因为她没有花钱的地方,所以也从来没有管过。
其实也是没敢要过。
为了能守住她这个“家”,她不敢多说多问多要,怕人厌烦。
她很珍惜能有这个家。
也曾用心经营。
短短时光,如梦泡影,原比她想象的要残忍。
她吸吸鼻子,又清点了一遍她的钱财,找来禾穗问:“我记得,你曾说过,我每月都有月银的,是吗?”
禾穗说是,“主子要去取吗?”
“是。”
禾穗说:“那主子等会儿,我去给主子取去。”
可过了小半天,禾穗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清圆问怎么了,禾穗生气地说:“那个管家犟得很,说他得去跟大少爷禀报才能给我月银,可这本来就是我们该得的,只是前些日子不着急去取罢了,如今怎么就不能拿了?”
清圆还没来得及想办法,门外就传来敲门的声音。
“清圆,是我。”
是章聿怀。
清圆起身开门。
章聿怀一身白衣清俊,长身玉立,俯身亲手把她的月银递了过来,沉甸甸的,还多装了一个月的。
“管家不懂事,我已经说过他了,清圆,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清圆接过钱,低眉垂眼,“好。”
“今天有事吗?”
“有的。”
“那,我便先走了。”章聿怀看着清圆。
清圆:“好。”
章聿怀嘴上说着要走,脚却是一步也没动。
他看向她的目光里有一丝没来由的怨气。
她已经很久没来看他了。
很久没主动来书房,很久没和他一起吃饭。
这些本来就没有,却因为她的存在而多了期待的事,每日都在搅扰他。
他没有深思为何而期待,只是有些不习惯。
明明以前也是这样过的,现在却十分不习惯。
可清圆依旧是没有挽留。
章聿怀在她的眼神里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沉默地转身离去。
清圆回屋,在床上数着银子,禾穗在一旁叹气。
“主子,您得管家了。”
“现在这些人就不认您,等大少爷去了京城,更是要欺负您。”
管家?呵,她哪儿来的身份管家。
清圆面不改色地把钱数好,存在小盒里,藏在床下。
禾穗见清圆这般不以为意,急着道:“管账很有用的,做生意得管账,管家也得管账,懂得看账本,是很厉害的人才能做到的呢。”
这话倒是点醒了清圆。
守着月银,何年何月才能出章府独自生活呢?
还是得做生意,以财生财来得快。
章家本就做生意的,她在这里学学经验,简直如鱼得水。
她恍然大悟,给禾穗一个肯定的眼神,“你说得对,明天你把何冯先生请来,我要接着跟他学账本。”
禾穗开心,直点头,“放心吧主子!”
第二天,清圆又两眼放空。
禾穗说得不错,能看懂账本的人,都是不寻常的人。
她偏偏足够寻常。
何冯比上次要温和,见她有时想不明白,还会多说几遍,举几个日常里的例子,让她理解。
何冯说:“账本不是一日就能看懂的,需不断积累经验,夫人年轻,从未涉及,难免困顿,日子长了便好了。”
清圆十分感激,“多谢先生开导。”
有这句话,清圆更加用功了,每每看到了头昏眼花,深夜了才上床。
章朔屹来的时候,她睡得正香,竟半点没感觉到身后多了个人。
是半夜她转身时,才发现有人抱着她。
她推推他,他睡梦中反而抱得更紧了。
她没办法,只能这么将就着继续睡。
一夜无梦。
书房里,章聿怀铺纸磨墨,磨到一半渐渐停了下来。
他叫来何冯,问:“她这几日在跟你学看账本是吗?”
“是的,大少爷。”
“那,她学得怎么样?”
何冯回道:“夫人有慧根,学得快又很用功。”
这似乎又是从前的清圆了,喜欢学各种东西,聪颖热闹。
可偏偏,她待自己不如从前了。
章聿怀起了让自己都不屑的心思,问何冯:“她有说什么别的话吗?”
何冯不明所以,“什么话?”
章聿怀咬牙,“关于我的话。”
何冯摇头,“那没有。”
章聿怀心顿时空了一下。
没有啊。
很多天了,已经很多天了,她对自己不闻不问,就算是他亲自上门也避之不及,爱答不理。
明明那天在船上,她抱着自己,对自己说,要一起好好过日子的,转过头,却又对他冷漠疏离。
这便是好好过日子吗?
他不懂,他得去问问她。
他再一次踏进了她的小院。
她穿着青色宽松襦裙,一头乌发刚洗,发尾还是湿的,柔柔地披在身后,影影绰绰地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轻轻弯折,去将枯萎垂落的花摘下。
第一朵时,还会有些不忍心,再摘第二朵和第三朵时,动作便快速利落了很多。
摘完枯花,她又转身去拿来剪刀,修剪多余的枝条。
她左比划一下,右比划一下,似是在回忆,又似乎是在犹豫不舍。
他刚想上前帮她,她就咔嚓地下了手。
有一就有二。
一剪刀又一剪刀,行云流水。
这与优柔寡断,怯懦胆小的她又截然不同了。
他心口惶惶,张口唤她:“清圆……”
清圆动作一僵,许久才转过身来。
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漠与疏离,仿佛这几天她已经高筑城墙,远他千里之外。
他吞了口干涩的唾沫,缓和僵直的舌头,“清圆,我,我……”
我确实与顾玥有约。
这短短一句话,全是割破他嘴皮的刀子,一个字也崩不出来。
人都趋利避害,所以他说出了另一番话。
“你说过,我们要好好过日子的……”
这句话说完,章聿怀心中的后悔高涨,全都变成对自己的羞耻,冲得他头脑发热,耳朵泛红。
他没资格说这句话。
而清圆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诧异又茫然地打量着他。
好好过日子。
他们哪来的日子?
他们本就没有任何关系,他还要瞒着她这一点,要她和他好好过日子。
还要哄骗她,继续待他好,继续围着他转,继续当个无知无觉的傻子。
然后,再毫不犹豫地抛弃她是吗?
她险些要笑出声来。
“章聿怀,我们过不了好日子了,我们没有好日子了。”
章聿怀脸色顿时煞白。
“什,什么意思?”
清圆微笑,畅快地欣赏他的表情,轻声慢语:“你知道的啊。”
她愤恨地道:“你知道的啊!”
章聿怀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
他失魂落魄地往书房走。
逃命一般。
他心里声声苛问自己。
不是早早就打算着,要与清圆划清界限的吗?
不要和她有瓜葛,等离别的那天也可以体面,他不会亏欠她许多,她也不会恨自己。
可现在,他都做了什么啊。
他都做了什么啊?
她肯定恨他了。
她那双清澈温顺的眼燃起了火光,她第一次吼他。
仿佛在说他活该。
活该!
他猛地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面无表情地回到书房,“嘭”地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20、原来她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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