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纸和笔加好天气 40-50

40-50

    第41章


    江楫舟在抓着梁学熙去医院的路上, 脑海里也一直挥之不去,他在跑步中途遥望向主席台前的初希的感受。


    那一刻,嘈杂的加油声、无时无刻不存在的进行曲和各组裁判吹哨的哨声都在一霎间安静, 操场上的红色运动马甲停止翻飞,跳远的学生静止在沙坑之上, 铅球悬停在飞掷的运动员手中,整个世界, 只有他,在迅疾移动中看见初希弯了弯话筒。


    她的目光遥遥而来,说:“高一十六班的江楫舟, 你好。”


    胃, 又或者是肋骨下面泛起酥麻感, 微小电流一样的麻意攀上脊背, 向大脑和四肢冲击,让他生出微微的颤栗感。


    江楫舟在耳旁呼啸的风中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感觉, 那就是, 他肚子里一定有虫。


    或许是因为这个结论, 也或许是因为紧张比赛,江楫舟感觉到他的心脏从未如此用力跳动过。


    咚,咚, 咚, 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腔。


    肾上腺素疯狂飙升之下, 他在初希的声音中甩开所有人一路猛冲到终点, 顾不得告诉她他其实一点都不生气了,就先奔着去医院打虫了。


    他由梁学熙陪着打车到了市立医院,医生问了他肚子里有虫的典型症状,江楫舟回忆之后一一否认, 什么消化功能紊乱、腹痛、嗳气之类的都没有。


    医生问,那你为什么觉得胃里有虫呢?


    “我能感觉到在我肚子里爬,痒痒的,麻酥酥的,我很想伸进去挠一下,今天特别明显,痒得我腿都没力气走路。”


    “医生大哥,你见过老式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点吗,我觉得我的肚子里就长这个样子。”


    病人描述地绘声绘色,医生沉默了半晌,看了眼系统里他的个人信息和身上的校服,最后转向他:“你这个年龄,在上高中是吧,这个症状持续多久了,我们不排除是心理问题。”


    江楫舟立马否认了这种可能。


    见他仍坚持觉得自己胃里有虫,医生给他开了寄生虫检验全套和吸虫抗体两项,让去抽血等报告。


    看着报告单上清一色的阴性,江楫舟不相信,死皮赖脸求医生给他开点药。


    大概是见病人面对报告单仍异常坚持,医生最后很认真地建议他:“可能是强迫症或者压力过大导致的,或许可以挂一个精神科试试。”


    江楫舟和梁学熙出了医院大门,他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我真的心理有问题?”


    梁学熙觉得自己听了一个笑话:“你心理要是有问题,这个世界的人都得了抑郁症好吧?”


    折腾了一下午,已经过了六点钟。


    二中运动会期间的晚自习学生都会统一到教室,是拿来自习还是讲课亦或是看电影,全看各班班主任的个人安排。


    谭嵘山一早就说了大家自己待着,他忙着改期中考试的试卷,没空来盯着大家。


    这个暗示的意思很到位,大家听明白了,那就是全班可以一起看电影!


    三个晚上,梁学熙根据大家意见提前选好了要看的片子,分别是一部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和两部电影,《怦然心动》与《天才眼镜狗》。


    江楫舟和梁学熙回到教室的时候,全班已经关了灯,开始看纪录片了。


    江楫舟从后门进去,黑压压的一片,光影铺满黑板前的投影幕布,随着镜头切换忽明忽暗,有些人没按位置坐,搬着凳子挤在教室中间靠前的位置。


    他借明灭不定的灯光朝初希的座位看去,她一摞高至下巴的书推至胸前,双手环抱着书,半趴着身体,脑袋放在书上,以一个很放松的姿势去看投影的纪录片。


    再一看,旁边的赵北棉位置空空如也,江楫舟环顾一圈,原来是跑到教室前排正中间的位置去了。


    “借过一下。”江楫舟弓着身体,拨开过道里挨挨挤挤随意坐着的人,往前一点点挪动。


    有两个女生以为他要挤进来一起坐,下意识回头抱在一起,一副别妄想把我和我好闺闺分开的样子。


    江楫舟猫着腰解释:“我不坐这,我去前面。”


    大家听出来他的声音,想起下午的事,连忙问:“怎么样,还有不舒服吗?”


    江楫舟向后摆摆手:“小事一桩。”


    初希正认认真真看着纪录片,干净清爽的少年气息忽地袭来,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落座在旁边,这体型和赵北棉不太一样,但教室灯全关了,天色昏暗,此处纪录片又正好播放到地下室储存萝卜的片段,投来的光线聊胜于无。


    虽然近段时间他身上没有沐浴露的花香,但衣服所沾染的洗衣液清香很有标志性特征,初希几乎完全确定了,从那摞书上抬起脑袋,喊他:“江楫舟?”


    光线晦暝,旁边的男生脊背清峭,身影直视前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初希反倒不确定了,她凑近在他面前招了招手:“是你吗,江楫舟?”


    男生像个被叫到的无辜路人,缓缓侧头,一副不明所以的懵懂模样:“干嘛?”


    就是他。


    初希哑声两秒。


    一句话都不说就坐她旁边,她才是该问他要干嘛的那个人才对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大概是原谅她了,她可是按他的要求向他道的歉,她都想好了,再不原谅她才不惯着谁。


    初希双手仍抱着那摞书,才想起来个更重要的事:“你下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江楫舟回来的一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说肚子里有虫这事很不体面,只避重就轻答了个:“胃有点不舒服,我现在已经好了。”


    初希点点头,放下心来。


    忽地她又拍拍胸口,幸好幸好,他没觉得他不舒服是喝了她的中药就行。


    “你知道吗,你下午八百破校纪了,身体难受都能破校纪,真的很厉害。”初希迫不及待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尽量压低声音,不打扰其他人。


    江楫舟其实早知道了,他在医院里不时有人发消息来告诉他,其实他看见的时候也很惊讶,无论是他之前练习还是正式比赛,都没有跑出过这个成绩。


    连梁学熙都问他,跑之前是吃了马达吗?


    此刻由初希跟他讲出来,还特意强调是在身体不舒服的情况下,江楫舟本来对自己十分满意的看法更是瞬间上了一层楼。


    但他还是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姿态,欠了吧唧地说:“还行吧,也不是我多厉害,只是说明二中以前的人得多练。”


    不过,破校纪而已,这都不是重点。


    江楫舟心神晃悠着,徜徉着,期待着,洗耳恭听着:快说重点,他特意来坐她旁边是想和她聊一聊她今天下午怎么跑主席台上去了的。


    初希,怎么这么勇敢,讲情义,说到做到啊。


    还不快来跟他邀邀功。


    他扭头去看,却见初希又将脑袋放在了书上,目光盯着讲台上的投影幕布,一副要认真观影的样子。


    江楫舟咳了一声。


    江楫舟咳了两声。


    江楫舟要气死了,从赵北棉桌上拿起数学必修一往她面前一立,书的背沿撞到桌面上发出轻磕的一声,彻底挡住她的视线。


    初希头顶缓缓升起一个大问号。


    她扭头来看,或许是有光影闪烁,巴掌大的脸上眼眸明亮,看人时很沉静,但圆圆的杏仁眼型又添了几分生气,不显得过分聪明而让人不敢接近,整个人给人一种玲珑剔透但温和的感觉。


    尤其是她仍趴在书上,只动了动脑袋来看他,目光上扬作疑问状,有种放下任何戒备的闲散感,仿佛小朋友被打扰了看电视的反应。


    原来她看电视喜欢趴着,那在家是不是还要躺着?


    乔女士,他就说世界上不止他一个人会这样干吧!


    见鬼,还是有虫。


    21世纪的医学技术竟然连肚子里有虫这种事情都检查不出来,江楫舟移开目光后深呼吸,把那股狗尾巴草擦过肋骨皮肤一般的微痒感压下去。


    江楫舟把立她面前的书拿开,看了眼天花板,不甚在意地随口问:“那个今天是你在主席台上给我读加油稿吗?”


    初希点点头:“是我。”


    他扯扯校服领口,又瞥了眼天花板,才拿余光瞟她:“你在给我道歉啊?”


    江楫舟问出口才发现,他这个问题,会不会让她觉得他是没听懂?


    怎么可能没听懂笑话,他是很有文化的,但那个时候忙着跑步忙着破校纪,一心不能二用,换专业运动员来了都听不进去好吧!


    但初希根本没有关注到这点,诚心实意地跟他解释:“这件事情我们真的不是故意搞恶作剧,我们错了,以后开玩笑一定注意分寸。”


    江楫舟一侧头开始拿乔:“那谁知道你们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没有。”提及这件事,初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难道她会希望全世界知道她痛经吗?她最希望的就是她们三个人从此都失忆,便立马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们绝对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你放心吧。”


    江楫舟摆起架子:“以后不要做这种亏心事,换个小肚鸡肠的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初希立马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一边狗腿一边在心里嫌弃自己:“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肯定已经原谅我和赵北棉了,对吧?”


    男生双肩清敛,微垂着眉目,既不回应也不否认。


    初希拿笔戳一戳他手背,轻轻地,试探地问:“对吧?”


    被她戳的地方痒酥酥的,江楫舟立马换个动作抄起手臂,一副拒绝她的样子,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动声色挠了挠手背。


    他觉得今天温度有回暖,衣服也可能穿多了,暖乎乎的,这种天气,巧克力像要融化在太阳底下。


    虽然她很会气人,很有一套整人的方式,但是吧,她的道歉又很有诚意,很讲义气,也很拿得出手。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先把人打成瘸子,再卖副拐杖给他的人呢?


    问题是这拐杖很漂亮,送到他的心坎里了。


    更气人了。


    江楫舟本来抄着手臂直视前方,忽地一扭头转向她,一束冷白的投影光恰巧投过来,四目对视的空气里有尘埃飞舞飘游,江楫舟瞳仁在如丝光线里动而不躁,清亮而晶明,他说:“明天我跳高,来给我加油。”


    如果不是上午为了和郑一柄一起拉通广播站的关系,初希本来就是要给班里每个人加油的,她点点头:“我跟赵北棉一起来。”


    或许是觉得他口吻里有命令的语气,江楫舟感觉不太尊重人,他微微软了软语调,又补充:“你跳高和跑五千,我也来好不好?”——


    女子组跳高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跳高这项比赛,因为兼具美与力量感,观赏性很强,比赛还未开始,跳高垫周围就已经围了好一圈人。


    初希还在检阅时,赵北棉已经忙前忙后,四处奔走。


    她要安排不同机位的摄影师,拍下初希的每个风采瞬间,比如,军绿色的跳高垫左侧方安排谭念,右侧方就站许应,正对面的机位当然要留给她自己,务必确保拍下初希最好看的样子。


    还有江楫舟、梁学熙和郑一柄等几个男生,赵北棉也强调了让他们随意多抓拍,结束之后记得发给她。


    轮到初希上场,16班的大家立即爆发出一阵加油声。


    横杆已经由两名志愿者摆放好,因为高度不算高,她选的是跨越式,在简单的助跑之后,初希单脚抬高摆动,轻松跨越后稳稳落于垫子上,甚至连发型都没乱。


    赵北棉咔擦一顿猛拍,话语非常夸张:“哇初小希你美死了!太漂亮了!我的相机今天跟着我有福了!”


    随后赵北棉好似觉得现场气氛不够火热,情绪不够上头,没有想象中那样气势宏大,她警察附身开始绕圈巡逻,把自己班上的人挨个看过去。


    赵北棉抄着手气势汹汹,咬牙切齿:“我今天倒要看看,是谁没给我家初小希喊加油。”


    “你喊了吗?”赵北棉冲着1号嫌疑人抬抬下巴。


    1号嫌疑人伸出三根手指头发誓:“我还想让初希给我讲题。”


    “你喊了吗?”赵北棉目光落到2号嫌疑人身上。


    2号嫌疑人喊冤:“废话,我跟你俩什么交情。”


    赵北棉满意地点点头,直到在围绕跳高垫站着的一圈人群的斜侧方向,一个安安静静站着的身影映入眼帘,显然从未开口过。


    方斯蕊么


    赵北棉不免迟疑犹豫着。


    最后她在美貌面前败下阵来,自己说服自己:美女能来就行了,矜持一点不愿意喊当然可以理解,美女形象要紧,这次就勉强放过她,她的那份她仗义的赵北棉帮忙喊了!


    初希体重身高都不算高,身体相对轻盈,滞空时间在肉眼看来很长,尤其是后面采用背越式后,滞空瞬间像灵巧游曳的一尾鱼。


    赵北棉举着手机飞快按快门:“哇塞是哪个仙女降落人间!原来是我家初小希,这个动作也太优雅啦!落地也太稳啦!二中校花诞生了!恭迎校花,拜见女神!”


    初希跳地稳稳当当,反倒下垫子时一个滋溜滑到地上,捂着肚子笑得难受:“你别这么夸张,我笑得没力气。”


    “你别闹了,看把她笑得腿都没劲了,你是别的班的间谍吧。”大家打打闹闹地让赵北棉闭嘴。


    又一轮开始,其余一圈或受贿的,或被逼的,或自愿的都齐齐加油,声音整齐,场面好不壮观。


    有围观的人不小心撞上方斯蕊,她在震天的加油声中往侧边移了移,却不料那人也往另一个方向挪动了下,方斯蕊侧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和班上的人远远拉出了一个距离。


    不过没有人发现她,自然也没有人拉她融进去。


    隔离在吵闹的人群之外,方斯蕊静静地站着,却更能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这个场面。


    操场之上拉着一列列斑斓的彩旗,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心,是那个腾空而起的,坐奔驰的,学习好的,有好朋友为之出头和冲锋陷阵,以至于成为人群焦点的,同班同学。


    方斯蕊齿间有一股酸性的液体冒出来,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不仅腐蚀她的牙龈,空中还会下起淅淅沥沥的酸雨,将她十五岁的人生浸泡得软烂。


    她有时候都分不清是讨厌这场雨,还是讨厌自己。


    方斯蕊咽掉口水,转头就走。


    没有赵北棉这样的人拉她融进去,那就转身离开。


    她不需要。


    她要昂首挺胸,像是去奔赴一个全心全意对她的朋友,抹去被撇下、被隔离和不被选择而产生的任何一丝狼狈。


    她想,可能是她的爸妈经常展露狼狈,以至于她成了一个很讨厌狼狈的人。


    有钱解决掉和物品之间的问题,有爱解决掉和人之间的问题,有钱与爱,至少在方斯蕊这里意味着不用狼狈。


    生来就拥有的人是不会懂的,她们的爸妈不会在发现自己打车回家就出言挖苦,还以她“有钱”为由扣掉她半周生活费,因此她那周只好不吃晚饭,可为了避免展现出狼狈的那一面,而对同学说是因为自己想要减肥。


    为了避免有人觉得突兀,方斯蕊周一早上一来,边放书包边状似无意地提起自己好像胖了,又在课间前桌分零食时拒绝,递进地说起打算减肥,然后在下午宣布真正“决定”不吃晚饭。


    谭念盯着她平整的脸颊,真诚建议:“你很瘦了,不用减了。”


    方斯蕊掐掐自己大腿的维度,语气带娇:“很胖的!我是我们家最胖的,这周我妈妈还让我注意保持身材。”


    谭念“哇”了一声,语气不免带有羡慕:“你妈妈真的好时髦,一般家长都不允许自己孩子减肥的。”


    方斯蕊撇撇嘴,像是小有怨言但又不敢多说自己妈妈的好女儿:“她是这样的啦。”——


    运动会一晃而过,徐则安没参与任何项目,但也去操场主席台下的那面墙上看了张贴的比赛结果。


    榜上用黑色记号笔手写着运动员每一项的成绩,他体育不太好,对这些扔铅球、跳高之类的成绩只有个模糊的概念,具体也不清楚这些得分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只有将一切幻化成百分制或一百五十分制的分数,他心中才有明确的定义。


    徐则安目光搜寻一圈,定位到自己班级后,视线在名字上往下滑,最后落在初希两个字上。


    他以为她和他一样,都是只有学习好的人,所以当她最初报名运动会的时候,他以为是江楫舟忽悠她去的。


    但徐则安看着张贴的成绩,初希跳远第三,五千米长跑还跑了第一。


    对大部分跑个八百就要死要活的人来说,五千米简直难以想象。


    那场长跑之壮观,几乎全班都去了,徐则安也在现场围观。


    其实跑的过程中初希一直是第二,第一是个个子很高的女生,从跑步开始便有意拉开距离,牢牢占着领头的位置,听说是中考时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进来的。


    初希不疾不徐地跟着,只在中途喝了江楫舟边陪跑边用纸杯递来的水。


    跑五千米实在用时太久了,大家或坐或站地看了这么久匀速绕圈运动,都有些心不在焉。


    但突然,终点线围观着的班级爆发出一阵惊呼,大家齐刷刷朝跑道上一看,是初希在最后一圈的时候突然开始摆臂提速反超,那红色身影迅疾运动,几乎是以短跑的速度跑完剩下的距离。


    第一的高个子女生尝试追了两次没追上,初希的速度之快,没有人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力气和意志力。


    在经过徐则安身边时,他听见初希急促的呼吸声,看见她汗水沾湿的额前发丝,他能感觉到她并不觉得轻松,她也非常非常疲惫。


    徐则安在体测跑一千米的时候体验过那种极度难受的感觉,身体的不适之下,所有坚定的毅力,开跑前必胜的信心在漫漫长路面前都像个笑话,不堪一击。


    人性就是如此脆弱。


    他想,在那种意志力尽失的情况下还能冲起来,心中一定是有什么信念或欲望。


    那是什么呢?徐则安不是很明白,他很困惑。


    如果是考试他能理解,但这不是。这只是一场按规定不得不举办的没用的运动会。


    其他人也很优秀,郑一柄一千五百米第三,梁学熙跳远初赛第一决赛第二,江楫舟打破了两项校纪,谭念八百米第四,另外班里几项接力赛成绩都不错。


    徐则安一开始觉得奇怪,在这种没用的活动上这么努力,难道大家不知道不能得到任何东西吗?


    可后来他发现,班里人参赛的,写加油稿的,搞后勤买水买药的,还有喊加油的各司其职,大家散在操场各处,心却拧成一股绳,在自己擅长的岗位上发力。


    就连毫不会扔铅球的许应当天也真的上场了,那天全班人多到不亚于初希跑五千米,大家把场地围得水泄不通,鼓励她:“没事你随便扔,我们班对你的要求就是不砸到人。”


    “当然啊,也别砸到你自己。”大家哈哈大笑。


    在这一刻,徐则安是产生了一股松动感的。


    每一声枪响所引起的挂念和紧张,班里每一个为之奔走的成员,每一场暴烈的喝彩声,都隐隐向他传递出一种信息:这种与学习无关的没用的活动,好像,可能也没那么没用?


    这种感受并不昭然,是颗还没萌芽出土的种子,但出土之后会出现什么蝴蝶效应一般的后果,徐则安不愿深想。


    好在这只是一刹那的体会,刹那之后,他还是觉得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徐则安看着红边白底的榜,这种榜上有名他才不稀罕,期中考试成绩马上出来了,到时候会贴在校中心人来人往的喷泉展板下,这才是,最最有用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五千米成绩虽然离校纪还差得远, 但破了我自己的纪录欸!


    我就知道,我可以掌控我自己,初小希, 像控制自己的双腿一样控制自己的人生吧!


    ——节选自初希日记——


    周一早上,降温的趋势越发明显, 初希起床给自己加了件薄毛衣。


    秋雨落尽,整条街道浸在湿凉萧瑟之中, 水泥地面上水痕一片,不时有些水坑,像一面面独照天空的小镜子, 上面飘了些枯萎败落的黄叶, 电动车驶过时, 溅起灰黄的泥水。


    下方氏早点的摊前已经排了不少人, 因为初希有一回给方奶奶提了意见,告诉她豆浆太甜了, 现在的人都不爱喝甜的, 建议她少放糖甚至不放糖。


    第二周周一早上初希路过的时候, 还给了奶奶一张她打印好的A4纸,上面用正楷写了四个字:豆浆,无糖。


    方奶奶不认识字, 初希便读给她听, 告诉她贴在装豆浆的保温桶上, 大家就会知道现在卖的豆浆不甜了。


    方奶奶很感谢初希, 说她提了意见之后,果然买豆浆的人变多了,那天早上怎么也不肯收初希的早餐钱。


    可是等到了学校,初希才想起来也有人愿意喝有糖的, 她只打印一份“无糖”的标识,会不会误导了这部分有购买意图的人,叫方奶奶白白断送了许多生意呢?


    如果她在做之前能想得更周到一点就好了。


    初希心里一整周都装着这件事,好不容易一周过完,周一早晨,初希早早就起床,去聚集了很多早点推车摊贩的路口,将一张印有“豆浆,少糖”和“豆浆,多糖”的纸张交给她,帮她贴在了对应的豆浆保温桶上。


    方奶奶乐地合不拢嘴,露出仅剩的一颗下门牙,说话略微有些不清晰,初希听地吃力,但仍能分辨出奶奶问的是:“这么细心,你是不是学习很好啊?”


    初希想起赵锦淑对她说,她像初希那么大的时候,无论是走亲戚还是遇到陌生人,别人若是问起她成绩是不是很好,她都会说:“对啊,是的,我成绩就是很好。”


    老师说她是传统意义上男孩子的性格,是个刺头,反倒在成年之后,赵锦淑性格里的刺几乎不得不全部被削去,但她仍希望初希是“有刺儿”的。


    语言说得多了会逐步内化,她教初希对待自己多说肯定句,比如说:“对啊,是的。”


    初希定了一定,学着赵锦淑教她的语气:“对啊,是的。”


    我学习就是很好。


    为了感谢初希,方奶奶给她装了很多饺子,说是她手工做的,让她去了给班里同学分,还特意分成了好几个袋子装。


    见这会儿时间早,后面没有别的人排队,奶奶多和初希聊了几句,最后慈爱地摆摆手:“不用再叫我方奶奶了,我不姓方,我姓付。”


    “付?”初希这才反应过来,大概方是她丈夫的姓,这个早点摊应该改叫付氏早点才对。


    初希到了教室后,提着付奶奶给的饺子,给教室里先到的人分。


    教室里只有三五个人,其中就有郑一柄,他正好没吃早饭,一看见初希递过来的塑料袋眼睛都亮了:“好人一生平安。”


    方斯蕊进教室前,照例借低头的动作先闻了闻自己校服,确定没什么卤香味和鸭骚味才走进去。


    她坐下后,看见初希边隔着塑料袋吃一个饺子,边提着袋子给其他同学分。


    方斯蕊打开了手边的窗户,她觉得在教室里吃饺子这种东西有点尴尬,没有筷子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吃,而且嘴巴上会沾到油,那岂不是还要当着同学的面拿出纸巾擦嘴?


    如果没有擦干净,就会顶着油亮的嘴唇和人说话,她只是想想这个画面就觉得狼狈。


    方斯蕊这么想的时候,初希已经来到了她前方,手里还隔着塑料袋吃一个饺子,她吃得很认真,眼睫垂下一排浅浅的阴影,有点像一只啮齿动物,抱着坚果在啃啃啃。


    啮齿动物是不会在乎嘴巴会不会油亮的,而且把饺子想象成坚果的话,方斯蕊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下一秒,她看见初希把最后那个白色塑料袋放在她桌边,以防袋子上的油渍沾到她的书上,初希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友好地说:“一起吃吧。”


    那袋子里有五六个饺子,方斯蕊见已经给她放在桌上了,貌似也没有什么推辞的必要。


    她抬起头:“谢谢。”


    “不客气。”


    见初希似乎即将转身要走的刹那,方斯蕊忽地出声,主动问了句:“你怎么买这么多啊?”


    初希听见方斯蕊主动说话,略微一诧异,随后心想她也不是想象中那么高冷,会不会其实只是因为她有点内向,但气质太冷了所以才让人感觉很高冷?


    初希说:“哦,不是买的,是一个奶奶送的。”


    方斯蕊看向初希,后者注视而来,眉眼清亮,方斯蕊在这道目光中点点头,同时尽量牵了牵嘴角,以显得自己没那么不近人情,但牵唇角的幅度也不敢太大,以免表情不自然。


    她过了一会儿才从手边拿过那个塑料袋,饺子是蒸的,个头大而饱满,她学着初希的样子,托着塑料袋将其中一个饺子挤上来,慢慢低头咬了一口。


    劲道的手工面皮破开,酸豆角和着猪肉馅挤满口腔,方斯蕊几乎是瞬间僵在原地。


    她打开袋子看了看饺子的形状,面皮对折捏在一起之后,还会把两侧尖尖的部分蘸点水收进去,然后轻轻往中间一挤,整个看上去圆鼓鼓的,像个会招财的金元宝——


    期中考试成绩和运动会班级总成绩一起在这个周一早上出来了。


    江楫舟这次数学考得很不错,昨晚在APP上看见分数的时候,乔芦直呼这补习班真是报对了,宣布应该立即加大剂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江楫舟回想了一下,其实是因为初希在考前给他押了题,他用一周晚自习的时间一道一道全啃了下来。


    押的题和在考场上的题当然不会完全一致,但考点方向非常明确,江楫舟有种他爬山有人给他修好了条没有杂草的小路的感觉。


    江楫舟进教室的时候,朝正吃饺子的初希看去一眼。


    能修路,说明能看见整座山。


    有这种感受的还有谭念,她每次找初希问题的时候,都感叹初希每次都总能明白她不懂的点在哪里。


    那些谭念要跟别人解释几遍的疑惑点到了初希这里,几乎是一张嘴,初希就会告诉她:“你这个概念弄混淆了。”


    谭念有时候便忍不住发自内心夸她:“初希,你是天才吧。”


    天才?


    初希摇头,她深知自己绝不是天才。


    她知道,只是多集中了一些注意力,多花了一些时间,和自己安静地融为一体,然后喜欢比大多数人多思考一步。再一步。又一步。


    真正的天才恐怕根本不会清楚普通人的问题在哪里,因为天才能从第一步一脚迈到终点,而她是切实地,具体地走完了漫长的每一步。


    她的心里,对每一类题型,有一条或许虽弯曲但从头至尾走出的完整的线,一旦走通,她能回头指哪打哪,严格命中目标。


    虽然思考给她带来了一些痛苦和一些不落地的飘然感,但初希这种时刻,仍然感谢自己喜欢思考。


    但她又忍不住想,或许,多思考一步,也是天才的一部分?不过,纠结于自己是不是天才才更会带来痛苦,她还是研究一下该怎么给谭念讲懂来得实用。


    毕竟,输出比输入更高阶,需要调动强大的关联能力和逻辑思维,初希发现,那些她好不容易走通的弯曲路线,在她一遍遍为了输出而进行的揣摩和复盘中,逐渐变得笔直了起来。


    她喜欢走直线的感觉。


    当然她并不满足,直线最后,会再变成滑滑梯,她站在起点看见终点,从上至下,俯冲到底。


    得力于大家的踊跃参加,这次运动会班级总分在高一年级组里排第一,梁学熙一大早上就去领了流动红旗挂在教室前门。


    但后来不知是谁提议,应该挂在后门好一点。


    “为什么?”


    “后门离十七班近啊,气死他们。”


    十七班这次运动会总分排中游,没有得到红旗,三五个男生特意跑去前门,取下来后庄严地挂在了后门的班级铭牌下。


    红旗下摆垂坠着黄色流苏,在白色墙壁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赵北棉故意尖声尖气:“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刻意啦?”


    有人将书卷成一个喇叭的形状,朝着十七班的方向不敢太张扬地小声吼了一句:“年级第一和体育第一都是十六班的,想转班的人速度了啊。”


    “疯了吧。”大家嘻嘻哈哈地逃窜,生怕这句话真被隔壁班听了去。


    因为成绩和体育的成绩都不错,大家都浸染在这种欢乐的氛围里,原本以为会是个很美好的早晨,然而没想到的是,早自习上课才刚过十分钟,谭嵘山忽地进了教室,和卫亨运打了声招呼后叫走了江楫舟。


    “他怎么了?”赵北棉问。


    “不知道。”初希摇摇头。


    初希透过教室前门看去,外面站着三四个嘤嘤哭的低年级小朋友,以及一位不太认识的男性老师或家长,后者一脸严肃,一副必须要给自家孩子一个说法的模样。


    杨佳优也立在一边,微抿着嘴唇,低垂下脑袋耷拉着的样子。


    初希瞧着江楫舟走了出去,一行人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应该是进了前门旁边的办公室。


    她趁坐在讲台的卫亨运不注意,拍了拍郑一柄的肩,小声问:“江楫舟怎么了?”


    赵北棉的脑袋也好奇地凑过来,还很好心地立起了一本书打掩护。


    郑一柄将凳子往后挪了挪,脑袋向后偏转拿气音说:“不知道,我还想问你们呢。”


    赵北棉想起那几个哭唧唧的小朋友,猜测:“不会是打了人,家长找来了吧。”


    前后左右的人都探过脑袋来听,企图能从中打探到点什么消息,结果却是统一地茫然,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忽然,一道严厉的叱喝从办公室里传出,划破教室里平稳的读书声:“以大欺小,简直恶霸一个!”


    这不是谭嵘山的声音,但音量很大,以至于教室里细碎的诵读声一刹那寂静下来,大家纷纷抬起头,茫然地朝着前门外的办公室望去一眼。


    什么都没看见之后,又互相交换眼色,大家纷纷摇头,意思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卫亨运起身关上教室门,招呼大家:“读书,不要管别人。”


    读书声这才三三两两地浮起来。


    办公室里,谭嵘山见陈老师情绪激动,也去将门关上了。


    带头找来的是杨佳优班主任陈老师,身边跟着的是班上的几个男学生,哭哭啼啼地控诉江楫舟今天早上早自习前,去他们班上打了他们。


    “跑到别人班上撒野,这是学生该有的样子吗?”陈老师怒不可遏,他眉头紧皱挤出一个川字,“谭老师,跟您比我资历浅,但也知道这件事情如果不严惩”


    他手指在江楫舟脸上点过:“这个东西,以后就是个混混。”


    面对让人不舒服的用词,江楫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面向窗户,秋日的清辉铺在他干净的脸上,开口只有一句平静的陈述:“我没打人。”


    “那你有没有闯进我们班?”陈老师声音更加高昂,非常不满于他的争辩,“我问你,初一七班的教室,你踏进去了吗?”


    谭嵘山转向江楫舟,终于开口说了今早的第一句话:“你去初一七班的教室了吗?”


    江楫舟:“我去了。”


    “那不得了?”陈老师三十不到,年轻气傲,不允许任何学生越过一点边界。


    见谭嵘山情绪淡定,一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样子,他只觉得要么是没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要么是谭嵘山已经对这些滚刀肉丧失了管教的欲望。


    陈老师只摆摆手臂,一槌定音:“我只能说你这个行为完全是霸凌,品德非常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陈老师, 说霸凌要讲证据。”谭嵘山坐下,面向江楫舟,“先把事情搞清楚, 你去你妹妹班上干什么?”


    这件事说来话长。


    运动会结束之后的这个周末,江楫舟骑山地车回家经过小区时, 看见杨佳优绕着花坛在跑步。


    他刹停在杨佳优身后,跟提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杨佳优的衣领:“你在干嘛?”


    杨佳优被迫停下, 朝后看是江楫舟才放下心来,双手还保持着放在腰侧握拳的姿势,整个人气喘吁吁的:“我在跑步。”


    “你跑什么步?”


    杨佳优脸蛋红红的:“哥哥, 我也想参加运动会。”


    她说:“我看见你运动会时跑步和跳高了, 我也在给你加油, 你看见我了吗?”


    江楫舟一脚踩踏板, 一脚点地,此刻还没意识到什么, 闻言一副略微苦恼的语气:“没看见, 没办法, 给我加油的人实在太多了,下次记得来早点站前排。”


    杨佳优一点都不觉得哥哥在臭屁,她觉得确实是的, 哥哥就是很受欢迎呢!她用力地点点头:“嗯嗯!”


    江楫舟让开人行道:“我在这等你, 再跑两步就上楼。”


    杨佳优不愿意, 眼巴巴看着江楫舟征求他的同意:“我想跑一圈可不可以?”


    杨佳优妈妈生她是未婚先孕, 生下来后也没领证,重新找人结了婚,她一个人跟着爸爸生活。


    她六七岁时得过一场流感,当时不知道她爸爸信了什么教, 不相信医学,每天做一次祷告祈求病能早点好起来,结果一拖就是两年,杨佳优日夜咳得说不了话,最严重的时候坐都坐不直,半条命差点没了。


    镇上医疗条件不好,江辰和乔芦跟她爸撕破了脸也要把杨佳优接到市里给她看病。


    她爸一开始不愿意,觉得是在亵渎他的宗教信仰,谁成想后来跟丢了个累赘从此一身轻似的,再不愿意把杨佳优接回去,杨佳优就在江楫舟家里一住住了这么多年。


    杨佳优有一回深夜晚上起床喝水时,看见乔芦还在客厅开着笔记本电脑工作,她大概是睡迷糊了,眯着眼睛站在白炽灯下好久,忽然混混沌沌地喊乔芦:“妈妈。”


    在乔芦惊诧的眼神中,杨佳优轻声说:“早点睡觉。”


    可能是这声妈妈,也可能不是,即便后来乔芦和江辰离婚,乔芦依然将杨佳优带在身边。


    杨佳优治好后命是捡回来了,但也落下了病根,个子很瘦小,还有哮喘的毛病,容易胸闷、气短、呼吸不上来,尤其要注意减少运动量。


    不过好在杨佳优喜静,本身并不喜欢运动,几乎不会主动想着跑步爬山什么的。


    所以对于杨佳优的反常举动,江楫舟也因此觉得奇怪,他想到什么:“你班上那几个男生又嘲笑你了?”


    见杨佳优低了下脑袋,江楫舟便知道自己说中了。


    运动会期间,她看完江楫舟的比赛,回到班上的看台时忍不住和坐一起的女生也感叹了一句她想参加运动会,结果不小心被后排的男生听见了。


    他们知道杨佳优身体特殊,连体测都申请了免测,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你参加运动会?你比什么,跑步吗,去菜市场买几只乌龟,说不定你能当第一。”


    江楫舟听完沉了脸色,拉着杨佳优就往家走:“别跑了。”


    杨佳优还在思考,不肯挪步:“不锻炼的话,我的体育就一直不好,他们会一直笑我的。”


    江楫舟原本想引经据典酣畅淋漓地论证一番,但书到用时方恨少,举不出绝妙的比喻来论证自己的观点,不免有点气急败坏。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认真学语文,就从《归去来兮辞》开始。


    江楫舟呼了一口气,咬字重而清晰:“虽然你体育不好,这是事实,但谁规定体育一定要好,校长规定的还是市长规定的?”


    “我们校长没规定吧?市长呢?你以后可是市长,你想怎么规定怎么规定,而且你画画那么好看,简笔画那么生动,他们会吗?在你当上市长废除体育之前,你就在故事里把他们画成反派,让他不得善终!”


    杨佳优很好哄,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戳中了她,她弯了弯唇,吃吃地笑了。


    但江楫舟这股气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


    班上那群男生不是第一次这样嘲笑杨佳优,连江楫舟去教室找她,都撞见过他们叫杨佳优外号,冲班里喊“杨矮子,你哥来看你了”,更别提在江楫舟看不见的地方,行为有多恶劣。


    他跑去杨佳优班上把那几个眼熟的男生教训了一顿后扬长而去,他心里是爽了,后果呢,当然就如大家早自习看见的那样。


    班里的大家挨到下课,见江楫舟人还没回来,打算一起去办公室门口看看情况。


    以梁学熙郑一柄为首的一群人刚出教室门,便瞧见谭嵘山带着一行人往楼下走,陈老师带着几个男生步伐匆匆紧跟其后,江楫舟和杨佳优走在最后面。


    赵北棉跟身后的大家对了个眼色,心照不宣地决定偷偷跟在后面一起下楼。


    梁学熙见状有些担忧:“是去找我们高中部校长吗,江楫舟不会是要挨处分吧?”


    见前面一行人下了三楼直奔二楼,初希才探头探脑跟上:“应该不是,我去过蒋校长办公室,不在二楼。”


    “隐蔽隐蔽。”郑一柄打手势示意大家脑袋放低。


    谭嵘山站在二楼楼梯口的电脑机房旁边,初希弓着腰借墙壁掩护探头去看,才看清那是监控室。


    有老师来开了监控室的门,他们进去后门半掩着,大家火速跟上,赵北棉耳朵半贴着门:“我来听,我耳朵好使。”


    大家听见里面有着不间断的交谈声,莫约五六分钟,终于有老师调出了初一七班今早早自习之前的监控,接着是陈老师的雄浑嗓音:“还要再往前一点,现在他已经进来了欸再往前,也行,就从这放”


    不算太清楚的监控画面里,江楫舟站在教室前排,嘴唇一张一合,面前是为首的那个男生。


    他前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调试监控设备的老师将音量放大,声音一开始略有卡顿,但后面就流畅而清晰:“我妹妹以后是要当市长的,她当了市长,第一件事就是任命我当二中校长。”


    监控室里有年轻的老师没绷住,不小心漏出一个笑的气音后迅速咬唇戴上严肃面具,公事公办起来。


    监控里的画面还在继续,有调皮的学生背着书包到教室,路过时顺势冲江楫舟比了个奥特曼举手的动作:“校长好。”


    江楫舟接受阅兵似的点点头:“坐好看校长教训人。”


    他蹲下来,双手随意地放于两腿之间,眼神深沉地睨着为首的那个小男孩儿:“江校长上任第一条规定,欺负同学要道歉。”


    男生扭头想跑,江楫舟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衣领,把人扯到杨佳优面前,还顺手抬了抬他脑袋让他站端正直视杨佳优。


    江楫舟目光一沉,将人往前一推,男生立马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哭音:“对对不起。”


    江楫舟:“她叫什么名字?”


    “杨佳优,对不起。”


    江楫舟这才松了手:“以后还敢笑她吗?”


    “哇——”小男孩儿哭着逃了。


    还剩了两个站在原地没反应,江楫舟眼神飘过去:还不逃?


    “哇——”同步边哭边跑。


    教室里的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来晚的即便不知道怎么回事,初一小朋友们也因江楫舟陌生的脸和高高的个子,以及周身凌人的气场而不敢放肆,乖乖在座位上坐好,好像真是校长来巡查似的。


    之后江楫舟拍拍巴掌站起身来,刚想走,又瞄了第一排一个赶作业的小朋友一眼:“你完了,老师马上来收了。”


    再想走,又看了眼他旁边一个男生摊开的练习册,江楫舟手指点了一点:“你也完了,绝对值后面哪有负号,第一步就错了,扣十分。”


    小朋友们:“”


    有点想打他但不敢。


    监控质量非常好,连他走后一些女生的窃窃私语都收了音,此刻清清楚楚地放了出来:


    “上高中的好霸气啊,我早就看徐子龙他们不顺眼了。”


    “这就是你说的哥哥吗!就是他啊,他运动会跳远和跑步可帅了!”


    “苍天啊,大地啊,我哥为什么只会干饭?”


    “我想给你哥写情书,杨佳优,你能不能帮我交给他?”


    “停停停。”陈老师抓住字眼凑近电脑,“有个说写情书的是谁,是杨子涵说的吗?”


    江楫舟在一旁悠悠然,他睨了睨面前那几个张嘴胡诌的小萝卜头:“我说了我没打人吧。”


    “什么东西!”陈老师大呵一声。


    “你是没打人,但在我看来也跟霸凌无异!”陈老师没有因为他没有实质性的动手行为就打算放过他,“跑到别人班级去,你好大的胆子,有什么事你不能报告老师?你真是校长了,没有你出现解决不了?”


    陈老师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硬的哼声:“别的老师我管不着,但在我这里是绝对不允许我的学生这么做的。”


    这两年霸凌这个词才慢慢出现在大家视野里,这个月教育处还发了加强中小学生欺凌综合治理方案的通知,周一升国旗时,校长讲话也特意提及了这个问题,可以说很是重视。


    陈老师不到三十岁,今年第一次升当班主任,对待学生霹雳手段,眼里揉不得沙子,不准任何人兴风作浪,一点小事叫他知道了都要严加惩罚。


    但面对谭嵘山这种资历老的教师还算尊敬,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含沙射影之意,不免语气降下几分强硬:“当然了,他们先嘲笑杨佳优的问题,我回去也会好好教育他们,但是谭老师,以大欺小这是个大问题,高一不管到了高三就管不下来了,出了社会更是混混。”


    站在陈老师的角度思考,毕竟是自己班上的学生,护短也能理解,再者这件事没有报告老师,江楫舟私自处理的方式也有恐吓的意味,谭嵘山没有偏向江楫舟说话,只问他:“你觉得你错了吗?”


    江楫舟在乔芦手下混迹这么多年,最会一秒滑跪,立正挨打:“我错了!”


    谭嵘山没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江楫舟的错觉,反倒好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既然觉得错了,给他们道个歉。”


    江楫舟看向那几个还在一抽一抽的小男孩儿,默了默,他最终转向陈老师鞠了一躬:“陈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陈老师蔑他一眼,随即抬高眼皮:“口头的道歉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学生我见得多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出了社会有的是人收拾你”


    谭嵘山打断陈老师的话:“监控看来,没有动手,也没有侮辱性语言,那就五千字检讨,今天之内交给我。”


    “谭老师,这个是不是应该报备给德育处,记一次警告,不记我恐怕他不会长记性”


    “我先看看他写的检讨态度如何,他这边交给我吧,这几个男生欺负同学和起外号这些问题还要麻烦陈老师,马上上课了,我们各自处理各自学生的事,好不好。”


    陈老师后面几句话卡在喉咙里,他对谭嵘山的做事风格感到有些狐疑,他以为能成为一届名师,对待学生都得是拿雷霆举措和严刑峻法来镇压,却不料是这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管理态度。


    难道是年纪大了心气没了,还是说,江楫舟莫不真是什么校长亲戚?


    “那好。”陈老师见状,尽力牵扯起嘴皮笑了一笑,“谭老师,一大早上打扰你了,我们就先走了。”


    他不再多说什么,领着班上同学离开。


    一打开门,初希郑一柄等人全部缩头回去,装作路人同学原地走起路来,眼睁睁又看见谭嵘山领着江楫舟回到办公室。


    其余老师都去上课了,办公室里只有江楫舟和谭嵘山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谭嵘山问了些问题,包括杨佳优是他的亲妹妹吗,为什么大家会当着杨佳优的面拿运动说事,以及一些简单不冒犯边界的家庭问题。


    聊了十多分钟,江楫舟觉得谭嵘山非常敏锐,他没做隐瞒,除了父母离婚这点没提及之外,一一如实回答。


    可就是这么敏锐的人,在最后,谭嵘山话题一转,还是问道:“那我问你,你怎么让我相信你的行为和霸凌无关?”


    问题回到自己身上,又是关起门来面对自家人,和刚才的坦然回答和监控室里的一秒滑跪不同,江楫舟想起陈老师对他的定义,什么混混,什么恶霸,什么出了社会自然有人收拾他他反倒犯起轴似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偏过头回避目光,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负气道:“我不需要人相信。”


    人生在世,难免有争议和纠纷,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问心无愧就行了。


    对吧?


    “你需要。”谭嵘山笃定地说。


    他声音无比平静:“如果我不相信你,你现在面对的就不是我,而是德育处主任了。”


    江楫舟听出了他的话外音,蓦地抬起头来。


    他沉寂的心脏有复苏的趋势,一瞬间眼神无声炽热。


    谭嵘山偏瘦,又戴一个金属框眼镜,看起来肃穆不苟言笑,但眉目却在岁月的淬炼中显出柔和:“我现在教你除了数学之外的一课,保护别人之前,务必先保护好自己,所以记住,你需要别人的相信。”


    见眼前的学生不再偏执地别过头,而是以一种热忱期许的眼神看向自己,谭嵘山再次问:“所以,你比他们年长,又比他们强壮,闯入的还是别人的地盘,那你觉得,怎么判别你的行为是否是借着为杨佳优出头的理由去实施霸凌?”


    江楫舟心忽地砰砰跳起来,他眼眸乌亮,迸溅出光彩:“在于起心动念那一刻,目的是否纯正。”


    可他说完又有些后悔,这个答案怎么能让人相信呢,心与念头是这个世界上最直白的和最狡猾的东西,直白在于,自己看得最是清楚,狡猾在于,别人无一人能判断。


    没想到,谭嵘山问:“那你觉得你目的纯正吗?”


    “我目的纯正。”江楫舟掷地有声。


    我江楫舟,起心动念,目的纯正。


    金黄的银杏树叶在窗外飘落,发出沙沙声响,有几片掉落在窗台上,堆成一片黄色小山。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相信你。”谭嵘山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叶水,逆光之下升起一缕热气。


    他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在监控画面的最后,江楫舟明明已经向教室外的方向走出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


    他目光好似落在前排挂着的擦灰毛巾旁边,但最后谭嵘山才发现,他看向的是饮水机上的蓝色桶装水,桶装水已经见底,他将书包单肩挂在右肩之上,对班里的女生说:“以后有脏活累活来高一十六班报我名字,我给你们干。”


    他卸下空空的蓝色水桶:“我叫郑一柄。”


    初中部的教学楼还用的是桶装水,喝完了需要班级里的学生自己去一楼扛一桶新的上来,初一年级的学生们个头小,力气也小,一般都需要两个人一起下去。


    班主任把这个力气活交给了班里的男生,但教室在四楼,男生们经常不作为,更过分的是他们会准备好几个杯子,一次性接满满几大杯,后面来接的女生经常没水喝,不得不下楼自己去扛水,江楫舟有一次都撞见杨佳优一个人拖着19升的水在楼梯上左右为难。


    江楫舟卸了空的水桶后,身影消失在班级的监控画面里。


    谭嵘山特地将进度条拉到十几分钟后,他重新进了教室,右手单手提了桶新的水给大家安好,临出教室门又看见了那个奋笔疾书赶作业的小男生,他指指饮水机道:“还没赶完啊?喝点水吧,喝点水待会挨打才哭的出来。”


    然后就在小男生仇恨的目光中大摇大摆走了,离开教室时还抬手摸了下门高。


    谭嵘山盖上水杯盖子,对江楫舟说:“回去吧,但是绝对不能再有下次,再有下次,我的处理方式只会比德育处的更严格。”


    江楫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望着谭嵘山,后者抬抬下巴,又说了一次:“回教室。”


    “为什么?”


    谭嵘山反问:“你不是说你目的纯正吗?”


    江楫舟半信半疑,双腿有点不听使唤地走到门口,又重新转过身去:“那刚才说的检讨”


    谭嵘山摆摆手,一副让他走的意思。


    江楫舟一时也没能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忽地急于争辩:“可是您刚才当着陈老师的面说了”


    他后来回想,他当时的意思是,堂堂谭嵘山,怎么能骗人呢?


    或者说,怎么能为了他骗人呢?


    谭嵘山微微耷拉的眼皮之下,目光像静置多年的古泉,平和深远,他反问:“那你呢,你刚才在监控室里的道歉,又是真心实意的吗?”


    江楫舟哑口无言。


    “我再教你一课,成年人也可以采取一些迂回战术。人生很长,自我保护很重要,你说你纯正,那我祝你到我这个年龄,仍然有今天的纯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赵北棉英语考得不好, 看见成绩她向我发誓从今天开始每晚回宿舍做两篇英语阅读,不然就是狗。


    晚上我眼见她两手空空回宿舍,洗漱完趴在床上玩一个新开封的橙色拉面泥。


    我问:“你不是要做阅读题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赵北棉这才想起这件事,惊坐起:“完了, 我没带书。”


    复又倒在床上,很安心地微笑着放过自己:“算了, 天意如此,不做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来她的练习册。


    惊喜吧,赵北棉同学。


    我不会让你当狗的。


    ——节选自初希日记——


    人痴迷于被爱、被认同和被选择感, 许多文学和影视作品以此为立意, 搭建情节, 树立人物, 催生出无数动人的故事,创作者们也借不同人物的人生轨迹, 反复叩响同一个命题。


    可是, 现实世界总和文学作品不同, 思想风潮也总是在变化。


    相比于歌颂被他人爱,自爱这个词最近开始在网络上流行,贴吧高赞里写被爱是一种幻想, 卫亨运第一次布置的议论文都以“爱已是基石”为命题。


    连乔芦也告诉江楫舟, 不必因为父母离婚而觉得从此不被爱了, 因为你可以自己爱自己。


    人是群居情感动物, 当期待被爱的本能与后天习得的观念相悖时,江楫舟困惑了。


    爱己的叙事真的如此强大吗?


    既然期待被爱是一种弱势处境,那么所推崇的自爱取代他爱,归根结底, 是否仍是为了填补渴望被爱的空虚?


    自爱只有一种,可他爱,有亲情之爱,友谊之爱,爱情之爱,还有老师和学生之间因链接而产生的爱。江楫舟发现,他再爱自己,仍然无法不向他爱投射去一道目光,甚至在许许多多个时刻,在他人的爱铺天盖地照射而来时,他仍然会为之深深迷恋,久久动容。


    当谭嵘山说信任他,教他自我保护和祝他纯正时,江楫舟心里终于轰然一声。


    承认吧,在他这里,自爱无法替代他爱。


    自我接纳和他人接纳也并不相悖。


    江楫舟向谭嵘山鞠了一躬。


    早自习已经下课,初希去教室前排接了杯水回座位时,第一节上课铃声打响。


    她的位置在里面,靠近走廊的窗户,初希坐下后忽地听见有手指骨节叩响窗玻璃的声音,她扭头去瞧,只看见一道穿校服的人影闪过。


    初希疑惑地张望了两秒,那人已经到了教室前门,他双手抄兜,校服外套敞开,后脖颈的线条清峋,侧头冲她看来的刹那,整个人炸出一股欢腾到冒出泡泡的气息,他毫不避讳地嘴角挂起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意气风发,谁奈我何。


    看来是没事了,初希心里想。


    “哟。”郑一柄一看见江楫舟,远远地冲他阴阳怪气,“你还能活着回来啊?”


    这节课下,郑一柄喊江楫舟来他们位置那里,如实交代刚才的事情。


    郑一柄的同桌上厕所去了,江楫舟双腿分开,面向初希和赵北棉朝后坐在他同桌的凳子上,周围还围了好些关心他和八卦的同学,大家七嘴八舌地聚在一起问他问题。


    江楫舟卖了好一阵关子,把大家勾得几乎要生气了才拐进正题。


    他笑意随他整个人一起轻轻晃动,语气欠欠儿的:“代劳校长,以一敌三收拾一下不听话的小朋友,这不是什么大事儿吧?”


    “检讨?这种东西谁写啊笑话,你们监督我,我要是写了一个字,我以后不姓江,改跟你姓。”


    “陈老师?他一看见是我,一句话都不敢说好吧?”


    “老谭?他当然相信我啊,我是谁?”


    初希原本还担心他受处分然后落下什么心理阴影之类的,想着大家聚在一起能安慰安慰他,看这人欠揍的样子才发现纯粹是自己想多了。


    赵北棉也闭了闭眼招呼大家:“散了散了。”


    梁学熙实在是难以忍受这个孔雀,长臂一伸屈肘锁喉:“狗东西你不吹牛皮会死啊!”


    江楫舟被梁学熙这么一带起来锁喉,失去平衡胳膊骤然一捞,一手抓住桌角,一手胡乱地握住初希放桌上的水杯才勉强平衡。


    玻璃水杯里的液体剧烈地晃荡,触感是冰凉的温度。


    江楫舟重新给她放好,才起身去收拾梁学熙。


    上课铃响起,虽然说一上课什么人生、宇宙、生命的意义都开始值得思考了起来是大家的共识,但江楫舟今天思考的问题很刁钻,刁钻到让他自己也没理明白自己是怎么想到这一层面的。


    那就是,他刚才握住初希的水杯时,发现里面的液体是冷水。


    但她不是在喝那什么中药么首先!江楫舟先在心里声明这点他不是故意回想也不愿回想,但记忆就是这么不受控制,然后再把话说回来,既然她那个什么寒,是不是应该喝热水好一点呢?


    不然那个药效是不是起不了作用,起不了作用的话是不是会继续那什么痛,那是不是会很难受。


    那个东西究竟有多痛?


    但江楫舟回想了一下,她平时大课间跑操和体育课从来没有请过假,是不是因为他是男生所以不好意思向他请,早知道就让女生当体育委员了


    一上课江楫舟就思想家附体,思绪飘到了外太空,忽然,同桌伸出手指以极速的频率猛戳他手臂:“老师叫你老师叫你老师叫你。”


    江楫舟猛地一抬头,手拿期中考试试卷,佩戴小蜜蜂的政治老师站在讲台,抄着手臂冲他微笑:“江楫舟同学你思考得很认真啊,来,告诉我,这个题选什么?”


    江楫舟站了起来,全班同学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


    江楫舟硬着头皮:“呃,A?”


    政治老师继续微笑着,点点头表扬他:“嗯,很不错,站后面去。”


    班上的老师非常喜欢罚站,对那些打瞌睡的,走神的同学都喜欢来这一招,甚至很多不想坐着听课的学生会主动申请站着听课。


    梁学熙坐最后一排,他后面的空位已经成为大家的罚站圣地了。


    江楫舟拿着期中考试卷站在梁学熙后面,悄声问他:“所以该选什么?”


    梁学熙闭了闭眼,拿政治书挡脸,扭头同样压低声音:“讲的第二道大题哥们。”


    可恶,套路真多。


    这个位置江楫舟常常光顾,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站在教室后排时,还特意回想了一下他刚才究竟为什么走神来着。


    哦,他在想初希杯子里装的是冷水。


    会不会她原本接的是热水,但水放凉了呢?


    然而,等到第二节下课,初希起身接水,江楫舟这回亲眼看见她站在饮水机前,食指按上的是冷水的按钮。


    冷冰冰的液体装了大半杯,初希回到座位,仰头,将那冷水喝了几大口,盖上盖子后嘴角还挂一两颗小小的水珠,她毫不在乎地用手背抹去了。


    第三节数学课,喝了三口冷水。


    下午第一节课前,接了一杯冷水,喝了一半。


    下午第二节课,喝完剩下的一半。


    第二节课下,接了一杯冷水,边和赵北棉聊天,边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不对不对,江楫舟忽然反应过来后一个激灵,一天到晚盯着女同学喝热水还是喝凉水干什么?


    这样你很变态啊!


    江楫舟在心里正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收回目光,因为自己活了快十六年才发现自己是个变态而心虚到心跳砰砰,将视线狠狠钉在物理书上,一秒也不肯移开。


    他要学习!


    余光里,初希又在和郑一柄讲话,郑一柄仗着坐她前面总是转过来,他们聊得好开心,有什么好聊的,不知道马上上课了吗?


    最重要的是,她边说话边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冷水。


    你个死变态还看是吧!


    江楫舟在心里反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坐后排的梁学熙见他下课后一动不动埋着头,整个人非常安静,觉得不符合这狗东西的人设。


    他好奇地站起身伸长脑袋前去瞧,只见江楫舟如临大敌般盯着封面上的“物理”两个大字,梁学熙一巴掌拍他背上:“下节化学课大哥。”


    化学就化学,江楫舟回头拿物理书像扇变态那样狠狠扇了梁学熙肩膀几巴掌,这才把化学书抽出来往桌上一放。


    化学课还是物理课这重要吗?真正重要的是他是品行端正好少年,绝对不会再关注女同学喝冷水还是热水的。


    绝对不会。


    不当变态,从他做起。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开始泛凉,尤其是下了雨的夜晚,一节晚自习过后,远方刮来第一缕料峭寒风,冷得大家齐齐打了个寒颤。


    初希也冷得一激灵,她搓了搓双手手臂,关上左手边的窗户,去教室前排的饮水机处排队接水。


    在她摁向冷水按钮的前一刹那,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后,逼近的是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少年气息,微微敞开的校服裹挟着皂角的清香和荷尔蒙的燥热,初希来不及回头,一只带有嶙峋筋脉的手越过她的肩膀,比她更快地按向了热水按钮。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之前的江楫舟:阳光开朗型男主赛道我闯定了这章的江楫舟:变态男主赛道我闯定了


    第45章


    初希莫名其妙地盯着江楫舟的动作, 见他神情专注,旁若无人地按着那个热水按钮,实属是对他的行为感到很不解, 在原地站了好半天。


    “江楫舟。”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干嘛?”


    听见初希喊他的名字, 江楫舟这才如梦初醒般停下动作。


    他看着自己摁上热水键的食指,第一反应似乎也对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诧异, 不是,他不就是来接个水的吗,怎么怎么又变态上了?!


    甚至变本加厉到要直接上手了。


    江楫舟愣愣地收回右手。


    他在心里说服自己, 他这么做其实无关同学的性别, 更无关自己是不是变态, 只是在帮助同学拥抱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多喝热水。


    对,是这样的, 为了理直气壮地走完全程达成闭环, 江楫舟在初希的注视之下, 食指往前一伸,又摁向热水键。


    一股带着热气的水流流出,初希表情越是迷惑, 他越是无所谓地左哼哼右哼哼。


    直到初希杯子里的水逐渐增多, 到一半的刻度他才停下来切换了冷水键, 一句话不说大摇大摆走了——


    希望她最多只会觉得他是在完成“让同学莫名其妙三秒钟”的挑战, 而不会觉得他是变态。


    江楫舟成功了,初希确实莫名其妙了三秒钟。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接一杯难喝的温水啊?


    谭泉让她尽量喝热水,凉水少喝,初希便跟自己说好, 每个月可以喝一天凉水,但实施的第一天就被江楫舟打断了。


    凉水和热水初希都可以接受,但温水她觉得是最难喝的,既不解渴也不暖和,这杯水一直喝到晚自习结束放凉她才喝完。


    等晚上回宿舍路过校中心喷泉的时候,初希发现期中考试的光荣榜已经张贴出来了。


    二中的光荣榜不放照片,只在红底纸上按名次罗列学生的名字和对应分数,每个年级放三十人。


    原因是听说有一年学校突发奇想,统一组织年级前三十的优秀学生拍照,并在光荣榜上放出寸照。


    那时高三有个学生叫周彧闻,成绩在六市联考和一模考试中势不可挡,不知道是谁拿手机给周彧闻的照片拍了照,当做了头像。


    至此出现人传人感染现象,一发不可收拾。


    一周后全校学生Q.Q几乎都顶着周彧闻面无表情的脸,只是角度略有不同,有正面照,有左侧脸,还有右侧脸,甚至还有倒着拍的,寓意“考神(倒)到了”。


    照片在贴吧上火了之后,还开始在外校学生中扩散,P上了各种“学神附体”、“彧闻神君驾到”的字样做成表情包。


    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最后大家发现,周彧闻的Q.Q头像也在大势所趋之下某天默默地改成了自己的脸,至此全校达成高度统一,不知道他是被逼的还是已经疯了。


    学校担心影响他的心理状况痛失状元,立即在班主任群里发了通知,当天史无前例地在周中下发手机,勒令所有学生全部换掉头像。


    并且至此再也没在光荣榜上放出任何学生的照片,只冷冰冰地贴出分数和名字。


    初希看着放在第一位的自己的名字,在心里默默谢谢周彧闻曾负重前行,替后来的人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要是她的脸被全校当做头像,她这种爱犯尴尬和社恐的程度,想想都已经要钻进地板下给自己埋着了。


    除了看自己年级,初希和赵北棉也关注了下另一个展板上高三的名单,乔钟依旧是第一。


    赵北棉忍不住感叹:“江楫舟有个妹妹学习也挺好的吧,他家是有什么学霸基因吗,怎么就没遗传他?”


    11月飞速滑过,秋意渐渐退场,校园里的银杏树叶黄得像碎金子,风一吹过,满树招摇,簌簌而落,初希路过时捡了些形状标致的夹进书里,当作书签。


    唯一不好的是地上会掉些白果,若是不小心踩上,汁液四溅,味道也不大好闻。


    在学校就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卷子一发,脑袋一埋,钟表指针哗啦一转,又是一轮昼夜。


    这几个周末,初希和赵北棉吃完罗妈砂锅米线,都会在傍晚时分去人民广场发传单。


    纹眉店已经装修好了一大半,即将新开业,初希觉得可以先做一波宣传。


    赵锦淑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初希,她上周找了一家广告印刷店,提交了相关信息,沟通好设计思路,这周拿到宣传单就开始和赵北棉一起分发,专挑20至60岁的女性群体。


    发完传单,她们会一起逛一逛广场。


    运气好的时候,广场会搭台子邀请些不大知名的歌手来唱歌,底下也会布置些座位。


    初希会在红日烤面筋的摊位买三根烤面筋,赵北棉在杨姐臭豆腐家买一盒中份的臭豆腐,浇上辣椒酱再洒上胡椒和孜然,两个人一起听歌一起分着吃。


    等舞台落幕,摊位散了,她们才会在沉醉的夜色之下沿着银杏大道回家。


    也不是每个人都像初希和赵北棉那样岁月静好,这段时间,忽然有很多初一年级的女生跑来教室,嚷嚷着要找郑一柄帮忙给她们教室里搬桶装水,还说,这是他自己亲口承诺过的。


    郑一柄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也在大家的软磨硬泡之下一一照做,一周至少跑上跑下当三次苦力工。


    但他搬完人还在教室里没走呢,就听见小女生们盯着他窃窃私语:


    “是他么,我怎么感觉货不对版?”


    “我也感觉长变了,没上次看见的帅。”


    “是盗版吧,还是高中压力大变丑了?”


    “人变丑之后搬的水都变难喝了。”


    郑一柄每次都气到吐血,他严重怀疑这事和江楫舟那个贱人有关系,但一直没找到什么证据。


    谭念这个月则在努力学数学。


    她从最早的开学考就开始喜欢问初希问题,比较起来,她问谭嵘山时反倒会更加忐忑。


    她有一个太优秀的哥哥,且谭嵘山教书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聪明有天赋的学生,她在其中,像是一颗石子混入了一堆莹润的珍珠里。


    但初希那次承认自己不会做某个题,让谭念觉得和她相处起来很安全。


    对,不是舒服,是安全。


    好像她即便不会做某道题也不会被初希打量、审视和评价,她有时候会觉得初希在学习或者讲题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虽然仍然敏锐和沉静,却有一点一根筋的人机感,只会关注她听懂没有,而不会关注——我都讲了这么多遍了,你究竟,怎么还没听懂?


    谭念最早问初希问题,还会见缝插针趁方斯蕊不在的时候偷偷去问,其实,谭念也不知道她“偷偷”去问的这个举动源于什么,面对别人时她不会这样的,好像只有对待方斯蕊会有一种别扭的感觉。


    谭念怀疑自己,难道是自己心怀鬼胎吗?


    但后来,慢慢地,她和方斯蕊之间出现了无形的裂痕之后,有一次方斯蕊说自己想减肥不吃晚饭,那段时间两人便没一起去食堂。


    可谭念后来有一次在食堂碰见方斯蕊,她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吃晚餐,一个人背对着谭念的方向坐着,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没叫她一起。


    谭念不禁有些怀疑,减肥会不会只是借口,实际只是因为不想和她一起吃晚饭?


    她觉得她每天都在受方斯蕊困扰,可仔细想想,方斯蕊其实什么也没做。


    她有些想换座位,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不过她没空管那么多了,经过这几周的钻研,她好像有一点接近明白初希说的“从出题人的角度看问题”的含义了,有次课堂小测,她不仅在规定时间内做完了,还全部正确,于是请初希在教师食堂吃小炒肉。


    但当天初希拖家带口,带上了赵北棉,后者撩起袖子挽着初希,虎视眈眈地盯着谭念:“那个我家初小希不爱吃讨厌的花椒,我要帮她盯着,检查一下菜里有没有!”


    整顿饭,谭念被盯地挠了好几次脸颊,觉得好像自己才是赵北棉口里的那颗花椒。


    努力学数学的不止谭念一个,还有江楫舟。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梁学熙,他坐在江楫舟后面,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忽地某天就发现这狗东西上数学课变得认真了起来。


    之前一下课绝对将笔一扔,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怕多学一秒亏了本,但现在课上,一片埋头成鹌鹑的死亡沉默中,他甚至会主动回答谭嵘山的问题。


    “看这道基本不等式的最值问题,不准动笔,先找个同学说下思路,有人有想法吗?”谭嵘山张望。


    江楫舟举手:“还是用凑配法,把x拆成两个二分之x,就可以和后面的x平方分之五约掉,根据三个正数的基本不等式,三者相等时等号成立”


    下课后,梁学熙卷起卷子当话筒采访江楫舟:“你是有什么把柄被老谭抓住了吗?”


    “没啊。”江楫舟从郑一柄那里抢了个泡泡糖正嚼嚼嚼,云淡风轻地,“我就是发现高考光荣榜上的人颜值都不太能打,我打算把我这张脸贴上去帮他们提一提平均分。”


    梁学熙把卷子一巴掌呼他脸上。


    江楫舟除了在涨智商,月末的一个周六晚上,乔芦在骂他的时候忽地中场暂停,她发现看向他时头仰起的角度更大了,骂起来费劲不少。


    乔芦问:“你是不是长高了?”


    少年如挺立的白杨,不过几个星期的时间,猛地往上一蹿,肩背越发舒展,身形更加峭拔,举手投足间青涩和倜傥皆有,烂漫和棱角共存,在这段青春独有的过渡时期,交融出一股滔天的热烈赤诚。


    江楫舟背部靠卧室门,乔芦看向软尺旁边的数字:182。


    乔芦在搬新家的时候特意在他卧室门上挂了个卡通的挂布,将他之前不同时期的身高高度用彩铅在上面标记着,后来也一直保留了这个习惯。


    乔芦用蓝色彩铅写上“182CM,2015.11.27”。


    末了她抚摸着更低些的刻度,乔芦记起每一次标记时发生的事情,慈爱和缓地说:“长这么高了还天天挨骂。”


    江楫舟也叫苦:“就是啊,长这么高了还天天骂我。”


    突破180大关值得举家欢庆,江楫舟有三件重要的事要做。


    这两年,大人们都开始向微信迁移,但学生们的主流社交软件仍是Q.Q,就算注册了微信也不大用,江楫舟压根就没申请微信号。


    江辰是最早开始用微信的那批人,与身边人沟通几乎都是用微信,但一直没卸载Q.Q,因为这是和江楫舟的联系通道。


    江楫舟洗完澡后回到卧室,打开江辰的对话框,只是一刹那,就生出了类似沙漠里的人手捧着一汪清水的心情。


    他打字:【爸,我长得跟你一样高了。】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拍全家福,总是爸爸妈妈站后面,他小小的个子,一个人站或坐在前面。


    有回他和江辰说好,如果哪天他长得和江辰一样高了,就让妈妈坐前面,他和江辰一起站在后面。


    乔芦听了,笑问:“你俩要保护我?”


    江楫舟偷偷踮起了脚,假装轻松地搭上江辰的肩,一副男子汉大丈夫并肩的模样,拍拍胸膛,青春无敌:“对啊,我们可是家里唯二的男人。”


    但这天似乎来得有点晚,他长高的速度,终究没有追上人与人之间情感变质的速度。


    江楫舟盯着屏幕愣神了半分钟。


    拍全家福是不可能的,但他打字:爸,寒假能回来看我吗?


    他最终没发出这句话,江辰每回回天属市看江楫舟,乔芦都不让江辰踏进这个房子半步。


    他只能站在门口等,接走江楫舟后要么定个酒店,要么一起回爷爷奶奶家,和他待上一两天。


    有回外面下暴雨,江辰湿漉漉的站在外面,江楫舟请求乔芦让江辰进来换一身他的衣服,换完就出去,乔芦反应很激烈,砸碎水杯后冷冰冰地说:“他如果进来,我就永远不会再踏进这个家半步,你跟他过去吧。”


    江楫舟不想做选择题,他有时候觉得,真正被当做选项的是他自己,被四分五裂地拆开了。


    在他靠在椅背上,垂眼安静的四五秒里,楼下响起低低的,时而间断的交谈声。


    他外出时在电梯里碰见过楼下的邻居,也是一家三口,女生比他高一个年级,似乎也是走读生。


    他的卧室靠近餐厅,楼下户型是一致的,他经常能在晚上十点过,听见楼下爸妈给放学回家的女儿做宵夜的声音,低微而模糊,只有一两个调皮的音节在漆黑夜色里溜进他的窗户。


    筷子不小心敲到盆,叮当;水龙头打开洗菜,哗啦;拔开玻璃瓶装的饮料塞子,啵;满满当当一碗麻辣烫放上桌面,磕哒。


    爸爸说:“天气凉保暖”


    妈妈说:“头发吹干剪短”


    记忆是最强大的储存器,在一两声零星的笑声传来时,江楫舟把两扇窗户全部打开。


    乔芦和江辰离婚,双方都没有原则性的错误,没有出轨、隐瞒、家暴等等问题,只是在一个平凡的下午,江辰对他说:“我和你妈吵架了”


    江楫舟和小朋友们踢了球才回家,他满头大汗地站在风扇面前,觉得不够凉快又拿出六年级课本扇风,他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对家长操碎了心的小大人:“我不是教过你么,先道歉,再送花,不管用的话再送一个金手镯,妈妈喜欢。”


    江辰满脸疲惫和不忍,他蹲下来,抬手擦了擦江楫舟额头上的汗水:“对不起,这次我可能不想道歉了。”


    他低下头:“我们离婚了。”


    江楫舟这才知道,原来离婚是吵架的升级版。


    江楫舟双手搭在窗沿上,窗户大开的缘故,夜风忽地喧哗起来,猎猎作响,扰动了屋里的装饰吊灯,吹得灰色窗帘飘逸蹁跹,也煽起他心中不曾熄灭的火苗。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离他那么近的邻居过着他曾经历过的平凡岁月,他并不觉得有所落差,反而生出一股无畏的希望感,让他更加坚定地相信,这些在相处中所凝结出的情与义,万金不换,亘古不变。


    只要在原则之上,吵架了可以复婚,人与人也不止一次机会,永远可以重头再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手机,江辰的消息在两分钟前回复过来:【真的吗,那我给你买的睡衣是不是小了,我重新给你买一套。】


    江楫舟:【有点。】


    江辰:【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期末考完?】


    江楫舟雀跃无比:【你要回来吗?】


    江辰:【对,顺便打算跟你说件事。】


    他不敢问得太多:【什么事?】


    江辰:【到时候告诉你,你先认真学习,这点上你要听你妈的话。】


    江楫舟回了个哦。


    他单手枕在脑后,顶着天花板目光微转,平复了会儿心情才起身去敲乔钟卧室的门。


    长高第二件重要的事,他手机音乐软件播放着随意找来的一首名叫《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歌,将音量调到最大后敲开乔钟房间的门。


    他昂首挺胸地立定在乔钟面前:“从今天开始,请给我备注尊贵的182,括号,裸身高!”


    乔钟干什么都喜欢戴她的一个米色的头戴式耳机,没有人知道里面是放着歌曲还是音乐,亦或是什么都不放,单纯为了隔绝和人的交流。


    她把耳机取下来挂在脖子上,抬眼时神色疑惑:“你说什么?”


    江楫舟气地吁出一口气哄了哄自己,又说了一遍。


    他们有一回吵架,乔钟把他的Q.Q备注改成了“垃圾,179”,一刀砍在男人自尊的大动脉上,杀伤力之大让江楫舟彻夜难眠,心生自卑,连做梦都在吃钙片。


    如今终于一雪前耻,他赶紧来逼迫乔钟把备注改了。


    还有第三件最重要的事,江楫舟回到卧室打开Q.Q。


    当天晚上,包括初希在内的许多人都收到了江楫舟的骚扰信息,当然,初希是重点关注对象,因为江楫舟曾怀疑初希听见了他只有179。


    初希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就听见手机在疯狂震动,她还以为是班群里老师在通知什么急事,她来不及找吹风机,提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开一看,原来是江楫舟。


    江楫舟:【好无聊啊。】


    江楫舟:【我们来玩猜猜我最喜欢的三个数字的游戏吧。】


    江楫舟:【人呢?】


    江楫舟:【初希?】


    江楫舟:【初小希?】


    他甚至还等不及地戳了戳她,导致初希手机又开始震动,她用干发帽将头发包起来,坐下打字回复:【刚在洗澡。】


    江楫舟:【快猜,我最喜欢的三个数字。】


    初希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呢,她觉得这人真的非常自来熟,非常奇思妙想莫名其妙,谁想大晚上的玩这无聊游戏。


    她打字:【不知道。】


    江楫舟不依不饶:【和本人最突出的特点有关,快猜。】


    初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他有什么特点跟数字有关,她有点想把他上次期中考的三位数的分数发给他,又怕对面觉得她在羞辱人。


    江楫舟:【提示,看头像。】


    初希疑惑地将他头像点开,画面一瞬间放大,她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纯黑色的头像,上面写了三个白色数字:182。


    一百八十二,这是什么意思?


    初希不明白。


    但忽然,系统弹出来一条消息,提示江楫舟不久前更新了个性签名。


    初希定睛一看,更新的内容是:测了下身高,好巧,和我最喜欢的三个数字一样。


    思念~徘徊、从此我不敢看观音、梁学熙、2852638224、郑一柄、邹程、王立甬、旧城旧时光、水晶之吻、最熟悉的陌生人、心碎の感觉等46人觉得很赞。


    初希掀起睫毛,在脑海里串联了一下前因后果,终于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之前赵北棉跟她说,男的要是高于180,死了都要刻在墓碑上,初希还没什么感触。


    她目前确实没见过墓碑刻身高的,倒是先见到了刻在个签和头像上的。


    不等她跟风点赞,就见另一位受害者郑一柄回复江楫舟:他爹的我说为什么让猜猜猜,浪费我打游戏时间,我猜你最喜欢的三个数字是250。


    作者有话说:


    之后改成更三天停一天,明天不更追连载很辛苦,要不完结后我们抽个奖吧,有高中生追读吗,为应景抽数学必刷题(?)或者晋江币如何   (看《纸和笔加好天气》的人有福了,有题刷)


    第46章


    新的一周, 周六中午放假一下发手机,顶着182头像的江楫舟就在“16班撤撤撤”的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一来向大家巩固一下他身高的印象,二来邀请大家参与他下午的生日聚会。


    大部分人都还在收拾书包, 没来得及走,看见消息当面问他:“请全班, 你打算KTV包场啊?”


    江楫舟没空回应,他刚拿到下发的手机发完消息, 乔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有搞恶作剧的凑近他的手机:“网管儿,来桶泡面。”


    江楫舟气地捂住听筒作势要揍人, 那人一溜烟坏笑着跑了。


    群里有捧场的, 有问他贵庚的, 有说没空来不了的, 当然,江楫舟环顾了一下全班, 还有压根没看手机正哼哧哼哧给同桌讲题的。


    比如初希。


    初希一边给赵北棉补昨天落下的课程, 一边安慰她和教她上课一定要集中注意力。


    昨天赵北棉中午洗头没有抢到插座吹头发, 而且她还排了很久的队伍,但就在前一个人刚走的刹那插座断电了,影响了她下午上课的心情, 指数函数那一块完全没心思听, 今天上午小测的题不太会, 意味着她要抽额外的时间去补回来。


    当然还不止这些, 晚上她发现月经来了,她比初希先走,提前回宿舍洗脏掉的裤子。


    一开热水才发现她的水卡没钱了,问了一句室友谁可以给她借卡, 但学校的热水死贵,接小半盆就得两块钱,大家都干着手里的事情一言不发当没听见。


    大家生活费都不多,这倒也可以理解,赵北棉用冷水洗完裤子,唰一下熄了灯。


    她没时间洗澡,只好去卫生间拿湿巾擦了擦下-体做清洁,就因为开着小手电被巡逻的生活老师抓住,又挨了几句批评。


    赵北棉一边听初希给她补指数函数的课,一边见缝插针,趁初希画函数图像的间隙跟她委屈巴巴抱怨:“我讨厌上学,连吹头发和洗衣服的自由都没有,这是监狱吧我想毕业快点让我毕业吧!”


    但抱怨完了,见初希依旧一言不发垂着眼睛看草稿纸,赵北棉整个人又有点不好意思,一把抱上她胳膊撒娇:“初小希,我是不是负能量太多了?”


    说到这里,她又挠了挠脸颊想到一个问题,盯着初希看:“欸,为什么我从来都没听见过你吐槽这破学校?”


    “真的,一句都没有过。”


    初希画着函数图像的手也在此刻顿住。


    对啊,要不是赵北棉提醒,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从来都不抱怨这些令人不舒服的地方,大多数时候她都抱着一种“算了”的心态去面对,甚至最后,她都开始熟视无睹了起来。


    但是,她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对这些方面感知程度很强的人,初希也疑惑地放下了笔,忍不住循着赵北棉的思路思考。


    她猜测道:“难道是因为我忍耐力比较强吗?”


    初希第一反应是这应该是一件好事,毕竟,忍耐力强会帮助人回收注意力,更加心无旁骛。


    但赵北棉思考了半晌,拿笔帽对她手背一戳一戳地,小心翼翼地问:“初小希是不是因为你之前在你舅舅家住,所以习惯了这些不舒服啊?”


    她信誓旦旦:“但其实你不应该习惯,因为这是不对的,你以后觉得学校啊宿舍啊食堂啊哪里让你觉得难受,可以跟我说,我虽然不一定能解决,但我骂人比你厉害,我可以帮你骂死它出气!”


    初希回视着赵北棉。


    大概是因为从小被善意和秩序滋养,所以能轻易识别无序状态,并能知道和大喊出这是不正确的。


    她之前有一次在听赵北棉抱怨的时候,还教她如何去感受不舒服,以及,如何让自己和这种不舒服带来的情绪待在一起。


    她以为自己看得很明白,还沾沾自喜自己的忍耐力有多强,其实根本很荒唐嘛,跟个傻子一样!


    初希跟赵北棉说,她决定从今天开始学习抱怨。


    “好,每日一句,按时抱怨。”赵北棉就问,“欸,那你今天抱怨什么呢,好像没有什么很讨厌的事情。”


    初希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有人拿着一本书往她和赵北棉面对面的脸之间插空一立。


    书脊磕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两个人被挡住视线,初希和赵北棉齐刷刷抬头,只见那书的主人是江楫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居高临下:“你们俩,有没有看群消息!”


    哦,值得抱怨的人这不就出现了吗?


    初希莫名:“什么消息?”


    果然没看,什么人还要他亲自通知。


    “看群。”江楫舟就这么撂下两个字,一扭头走了。


    他临走时瞥了一眼初希放在桌上的杯子,玻璃杯杯口敞开,没有一点热气。


    又喝冷水,死性不改啊你初小希,到时候不舒服又喝中药然后又引诱哪个182无辜男生上当吗?


    反正他又不是变态,他不会再管的。


    但江楫舟没忘记瞥了一眼赵北棉。


    为什么不管管她,当得明白朋友么?


    “生日聚会?”江楫舟一走,赵北棉打开手机看了眼群里的消息,她算了算日期,“12月5日,那他是射手座欸,火象星座,还蛮符合他的。”


    赵北棉对星座很有研究,不过研究来研究去,最后只喜欢自己的天秤和初希的双子,还告诉初希,像她们这种风向星座,千万不要碰那三个臭海鲜。


    初希对星座不太了解,不知道射手座有什么特点,甚至连什么火象,水象都搞不清楚,也永远记不住赵北棉所说的海鲜三兄弟是哪三个。


    趁着有手机,她打开百度搜了一下。


    射手座的特点:行动力强,一身反骨,仗义放荡,想到哪出是哪出,情场里的万人迷,做事三分钟热度。


    挺笼统的定义,其他星座未必没有这些特质。


    初希将手机揣进兜里,这就是她不相信星座的原因,太“薄”太扁平了,她喜欢更具体的东西。


    有段时间她觉得找不到答案,研究过四柱八字,想窥探本该如迷宫般错综蜿蜒,但回看却只有一条出口的命运究竟是什么东西,当翻看她们一家三口的八字,不知是否是心理暗示还是学艺不精,每个人的脾气秉性、人生轨迹仿佛是泼墨成画般吻合,她又觉得心惊不已。


    她发现,在类似预言面前她好像更加宁愿无知无畏一点,从此便再不翻开这些东西,只信自己。


    江楫舟在班群请了所有人,但对一些重要的人又点进聊天窗口单独发了一遍,以表重视。


    有玩得好的郑一柄和梁学熙;有有回在食堂遇见,请了杨佳优一瓶酸奶的邹程;有托他关系借了乔钟高一数学笔记,第二天就给他送了一箱水中贵族的孙元友;还有经常一起打球和去他家吃过饭做过作业的王立甬,杜绍,唐薛


    女生这边,江楫舟虽然和谁都能说上几句,但总体没有男生那么熟,他最后思来想去,请了所有的课代表和文艺委员。


    课代表是因为,大家经常抱着只差他就收齐的作业站他位置旁边等他奋笔疾书,还常常要顶着老师催促的压力。


    久而久之他就成了通缉犯,已被大家列入重点缉拿名单里,清点作业时大家都会第一个想起他,就凭这份“关心”他也要还上恩情。


    赵北棉很喜欢凑热闹,问初希:“那我们给他买什么礼物好?”


    初希送赵北棉东西得心应手,但给男生准备礼物就毫无经验了,她思忖着:“要不然就送书吧,比较万能,不出错。”


    初希放学后没回家,直接去了门市,下午还在忙的时候,初希收到徐则安的Q.Q消息:【江楫舟下午的生日聚会,你要去吗?】


    初希回复:【去。】


    徐则安:【那你下午不学习吗?】


    就算下午不去参加聚会,也还有很多事忙,比如帮赵锦淑盯着门市装修,洗澡洗衣服,打扫家里卫生,写日记,或者去图书馆看看书,根本轮不到学习。


    再说二中每天的学习时间很长,高一学生晚上十点二十下晚自习,周中精力高度集中之下,学习量对她而言已经完全足够,她有时候最后一节晚自习都会看点闲书打发时间,周六经常连书包都不会打开。


    初希打字:【不学了,作业没多少,而且不是还有明天吗?】


    她等了一会儿,对面好像没有再回复的意思。


    莫约三点钟,她离开去书店给江楫舟买生日礼物。


    初希在书店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和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这都是高中必读书目,之后江楫舟不用再买,物尽其用。


    买完她决定问问赵北棉挑了什么。


    赵北棉:【两本五三,助他早日登上光荣榜。】


    初希买完书抄了条近路去往人民广场,那附近有一家市内很有名的KTV,面积很大,开在二楼,正是江楫舟发出来的地址。


    去KTV要经过广场南侧一个很长的斜坡,周围平地上有些推着车卖水果的大叔,初希准备往上走的时候,看见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路过。


    有个高一点的戴眼镜的男生爬着这条长长的斜坡:“江楫舟那个狗到了吗,怎么都不来接我们。”


    另一个头发略短的男生嘻嘻哈哈地说:“不知道勾搭什么小妹妹去了,待会儿让他请喝奶茶谢罪。”


    初希不认识他们,大概是江楫舟除了请高中班上的同学,还请了些别的朋友。


    上去之后和不熟的人坐在一个空间里,岂不是要打些招呼,或者自我介绍一下,眼神碰到的话还要思考说点什么?


    初希便提着书在原地站定,决定在楼下等赵北棉或者熟悉的人再一起上去。


    江楫舟没有如那个男生所说在勾搭什么小妹妹,他走在去KTV的那条路上,正义愤填膺火冒三丈地地教训他妹妹:“杨佳优,你下次再拿这种东西给我,我就连你一起扔进垃圾桶。”


    杨佳优委屈巴巴的:“我再也不敢了。”


    起因是杨佳优在从家里出发前,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江楫舟还以为是杨佳优写给他的生日祝贺卡片,满心欢喜地打开。


    但他读了两行发觉有点不对劲,硬着头皮逼自己再读了两行,发现更不对劲了。


    江楫舟指着卡片问杨佳优:“这什么?”


    “情书。”杨佳优说,“我们班的女生让让我转交给你的。”


    江楫舟跟握着一块烫手山芋似的吓得一把扔出老远。


    什么东西啊!别挨他。


    搞笑呢,初一的在他眼里和没开智的小弟弟小妹妹根本没有任何差别。


    还在区分正数负数有理数的年纪,再小点写作文都要查字典,再再小点不会写的字还需要用拼音代替,还情书,写作业去吧!


    江楫舟一路上气得要死,话音刚落,一抬眼看见广场南侧斜坡之下,初希站在一个卖红提的水果车不远处。


    她穿一件普通没什么花纹的灰色呢子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毛衣,手里提着新华书店白红配色的专用袋子。


    江楫舟扭头警告杨佳优:“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人民广场这块空地有许多摊贩,紫红的葡萄,澄盈盈的橙子,红彤彤的大石榴,还有买烤面筋的阿姨推着车刚到,正在准备食材。


    初希站在不远处,正举着手机对着天空拍照,今天天空上的白云不是絮状,而是一团一团的,完整得像鼓鼓的棉花糖,形状是一只奔跑的兔子。


    初希拍了两三张,又去拍聚集的水果摊之上的那棵巨大的古榕树。


    榕树根深叶茂,遮天蔽日,是天然的遮阳伞,光影在黄绿相间的叶子间跳跃,初希将手机对准垂落如帘的气根,正找角度找得认真,没有发现有人靠近了她的镜头。


    她找准了角度,手指即将按下快门的瞬间,屏幕忽地一黑。


    初希只在镜头里看见一抹黑色冲锋衣外套的身影,紧接着,画面里出现修长的手指。


    初希第一反应是以为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抢手机,她吓了一跳,猛地从屏幕上抬眼去瞧,却在刹那间猝不及防撞入江楫舟的眼睛里,那里盛满少年未经磨损的天真和鲜活,一股一股地漫出他周身的明朗和澄澈。


    镜头将他手部皮肤的脉络和纹理放大,掌心之上的手腕蜿蜒着细小的血管,像起伏的灰青色山沿,初希失神的瞬间,他笑意浅浅漾开,狡黠地压低了她的镜头角度,然后飞速站远。


    一切发生地极快,在初希发现画面框住他整个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快门按了下去。


    咔擦。


    江楫舟比着剪刀手,在独木成林的树下笑得风华正茂。


    刹那间有风招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江楫舟立于树荫下, 周身散落着零碎的笑意,声音和榕树叶子哗哗作响:“初小希,拍到我了吗?”


    风略微大了一些, 呼啦啦,哗啦啦, 吹起了初希额头的碎发,也吹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初希没有回答。


    视线里, 江楫舟双手插兜靠近她这边,还在追问:“拍到我没有啊?”他大概换了个语调或者重音,问句里多了几分认真, 又添了点撒赖的感觉。


    他好烦, 初希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就不想理他。


    她想删掉那张照片, 但是江楫舟已经逼近,似乎要验证和查看似的, 初希来不及删掉, 慌乱间收起手机扭头就走, 声音因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而脆脆的:“我不告诉你。”


    见初希拔腿就走,江楫舟不知所以地在原地看了看杨佳优。


    杨佳优露出一副“哥哥你自己闯的祸,别看我”的表情, 嘟着嘴别开了视线。


    就拍个照而已, 难道是他破坏了她做事的秩序感吗, 江楫舟追上去, 好言好语:“那我给你拍,还回来行不行?”


    “我才不要。”初希埋着头走。


    她想,如果她腿再长一点就好了,这样她就能甩开他, 而不是她哼哧哼哧地走,江楫舟却一步一步,无比轻松地跟在她旁边。


    但江楫舟知道她好像有点生气,他有点着急地追上去:“你以后拍照我再也不打扰你了,我知道别人的手机不能碰,其实我不会对别人这样的,啊我也不是专门对你,我就是看你拍照我就开个玩笑”


    “没关系。”初希仍旧埋头走,声音闷闷的。


    他们三人一起往斜坡上走了一段,初希手里一直提着那个新华书店的包装袋,江楫舟咳了一声:“杨佳优,你给我买什么生日礼物了?”


    杨佳优有些奇怪地看了江楫舟一眼:“我昨天不是给你了吗,一个笔袋和两条金鱼你不喜欢吗哥哥?”


    一经提醒,初希这才想起来她也买了东西,刚才只顾着生气没想起来。


    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江楫舟,一扭头,很诚恳地祝福他:“江楫舟,这是我给你买的生日礼物,是两本书,祝你写作文文思如泉涌,再也不用凑字数。”


    江楫舟欲要接过礼物的手顿在空中:“嗯”


    就怪卫亨运老是在班上批评他,初希后面这句,尤其是他妹妹还在,说得他嗯嘶唉!


    有点想撞墙。


    下次能不能私下里偷偷跟他说啊。


    而且,他早就发现初希这个人,阴阳怪气和真诚实在是太难分辨了。


    “谢谢,是什么书?”他接过袋子。


    初希还没来得及回答,忽地听闻斜坡之上传来一声:“我的苹果,我的苹果。”


    大家朝斜坡之上看去,原来是卖苹果的推车老板想下这个斜坡,却低估了这个坡度的陡峭程度,一下手滑没握住推车,推车失去掌控,撞上旁边的路沿之后掀翻,一整车饱满泛红的苹果倾泻而下,骨碌碌地朝斜坡下滚去。


    苹果不知道这对老板意味着什么,它们欢腾腾地翻滚,像没有什么烦恼的样子。


    推板车的老板向斜坡下追去,少年少女也应声飞奔而下。


    他们帮老板把推车扶正,一一捡起地上的苹果,周围的摊贩和路过的路人都来帮忙,连在这里玩捉迷藏的五六岁小孩也停止了游戏,很快,一整车苹果又堆满了推车。


    老板揭下了戴着的草帽,挂在黝黑的脖子上,着急忙慌地一个个地拿起又放下,仔细地翻看这些苹果,大半车苹果跌下时受到重力冲击,有些已经摔破了,表皮沾上了些泥土,凹进去一个坑。


    旁边卖葡萄的老板立马安慰他:“人没事就行啊,苹果明年还有。”


    有带孙子散步路过的大婶似乎很识货,也替老板可惜:“这苹果像是自家种的,没农药,可惜了。”


    “这是糖心苹果,我老婆子种的,一年就这么一车。”现在大棚规模式种植和机械化生产普及,农民的生意不好做,老板痛心地伏在推车上,“全亏了。”


    忽然,初希的蜗牛触角在此刻生效,她感觉到周围还有人在伤心,她一一看向周围的人的神情,发现杨佳优看向了苹果老板粗粝的手指。


    那是课文里所描写的农民的手,掌心大,手指粗,生着厚厚的茧子,要成壳似的,指头皮肤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浅褐色,在手里喜气洋洋又饱满莹润的苹果衬托下显得干瘪而僵硬。


    良久,初希看见杨佳优望向卖苹果的老板,良久后,她开口:“叔叔,苹果多少钱一斤,我买两斤。”


    哦,原来是个有些敏感的女生。


    在老板疑惑的目光中,旁边有人加入杨佳优:“我也买,我买两斤。”


    老板受宠若惊,双手颤抖着:“原本五块一斤,那我打折卖,两块五行不行,贵了的话就两块?”


    周围的人可能也是觉得老板不容易,纷纷说:“我买一斤。”


    “我也来一斤。”


    老板忙不迭去拿袋子:“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杨佳优不仅坚持要原价五块购买,还加到了五斤,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带钱,她愣愣地看向江楫舟。


    江楫舟没说什么,替杨佳优付了钱,自己还另外一口气买了五斤。


    初希说:“那我也买五斤。”


    老板给大家道了谢,推着剩下的半车苹果,脚步蹒跚地离开了。


    杨佳优久久目送着他,江楫舟在苹果堆里蹲下来,尽可能安慰她:“我们三个人买了15斤,七十五块,是你小半周生活费了。”


    杨佳优知道江楫舟尽力在理解她的奇怪,她扯起嘴角笑了笑,大概意思是自己很高兴,一点都不伤心:“谢谢哥哥。”


    刚才老板见他们买了这么多,最后使劲往他们袋子里装苹果,还另外新拿出了一个袋子,几乎装了快二十斤,所以当他们三个人吭哧吭哧提着20斤苹果进KTV的时候,初希刚才遇见的那三个男生围了过来。


    他们目瞪口呆:“我去,你们苹果贩子啊?”


    面对大家的疑问,杨佳优立马无所适从起来,江楫舟另一只手还提着初希给他的生日礼物,他轻踢了一脚带黑框眼镜的男生:“少废话,帮帮忙啊。”


    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也都到了,来得晚的因为苹果被堵在门口,来得早的从包厢里跑出来看这个苹果泛滥的盛况。


    郑一柄问江楫舟:“什么意思,你妈从教育局辞职改行种苹果了?”


    赵北棉也刚到,她被苹果堵在门外,恍然大悟:“难怪请全班,是把我们抓来助农吗?”


    有人小学生举手:“我们不买会被电击吗?”


    初希进去之后,先和大家一起把那二十斤苹果放在了角落。


    看着堆成一座小山的苹果,初希觉得,好像一个激动确实买得有点太多了,这该怎么处理呢?


    虽然江楫舟请了全班,但其实没有到齐,加上他的三个初中同学和一个小学同学,包间里莫约二十五个人。


    幸好这包间巨大无比,感觉装下全班都绰绰有余,除了屏幕外三侧是长型沙发,沙发前各放几张白瓷面的桌子,中间还有一个圆环形吧台,前面放了一排高脚凳,很有酒吧的感觉。


    初希第一次看见不穿校服的大家,脱离了古板统一的校服,衣服各有款式,一个个都鲜活无比,生活气息十足。她环顾了一圈,发现徐则安没有来。


    “我去,还得是你啊,出手这么土豪。”高个子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搭上江楫舟的肩。


    “我一进包间还以为进大堂了。”另一个人伸手就掏了个苹果啃起来,“多少钱啊?”


    说起这个,江楫舟语气不免泛起一丝得意:“不知道,我爸给我订的。”


    他们勾肩搭背找了个地方坐下,正要拿麦,服务生进来上了好些果盘、饮料和零食,大家一哄而上,分别给自己所在的长桌拿了些。


    “方斯蕊没来吗?”梁学熙拿了瓶可乐,靠近江楫舟。


    “不知道。”江楫舟虚虚环顾一周,随口道,“可能晚了,你问问?”


    包间里温度比外面高点,没那么冷,江楫舟脱下了外套,他的几个初中同学立马哄笑着上蹿下跳起来,把衣服胡乱重新往他身上套:“江国王你脱衣服又要勾引谁,给我收着点。”


    “快,这么多女生给他捂严实,别真让他得逞了。”


    郑一柄耳朵灵,嗅到瓜的气息:“为什么叫他国王?”


    一件有渊源到能流传至今的事,要么是足够劲爆,要么是足够脑残。


    果不其然,说起原因,大家狂笑起来:“因为上初一的时候,有个女生给江楫舟表白,他为了拒绝,说他自己是国王,要是那女生能坚持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和他一起巡逻领地,坚持三年他就答应她,哈哈哈哈哈哈救救我,哪本童话故事里的神经病跑出来了”


    “我那个时候乱说的,你大爷的,笑我三年,有完没完了。”江楫舟气急败坏。


    那个时候江楫舟还没学会丝滑地拒绝人,随口胡诌了个借口。


    他都想好了,要是那女生真能坚持三年,他那时候都初中毕业了,上哪儿找他去?


    刚上初一的他说完这个借口后,还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反复回味,结果被这几个人听墙角听了去,一失足成千古恨,现在被他们反复鞭尸。


    他被大家摁着重新穿上外套,为了捂严实大家还不忘把他冲锋衣的立领拉链给他拉上,严严实实遮住他半张脸,又把他帽子掀起来一盖,只肯给他露出一双眼睛。


    郑一柄听得津津有味,笑得肚子都痛了:“那那个女生坚持了吗?”


    高个子男生更是笑得想打120:“坚持了,坚持在贴吧单开了个帖子骂了他一年。”


    不过他愤愤地喝了一口可乐,话音一转:“把他骂成校草了,他爹的。”


    包厢里沸腾喧嚣,吵嚷一片,有几个男生打头,跑到正中间唱了首《逆战》,一下子像扔了颗火种,彻底点燃全场。


    应该有人是张杰的粉丝,下一首又选了《稻香》,前奏响起,江楫舟上场。


    KTV里光线微暗但颜色绚丽,墙上挂着金箔的装饰,他一把嗓音将情感驾驭地浑然天成,仿佛真是在金黄麦田上奔跑的少年,无拘无束,无畏前程,唱着唱着,走廊有风刮过,包厢门忽地被撞开,风灌进来,撩起江楫舟落在额间的碎发。稻香扑面而来。


    梁学熙上去唱了《同桌的你》,唱到一半郑一柄也跑上去,不知道是不是梁学熙今天有点感冒的原因,两个大老爷们儿还真唱出了点人到中年的沧桑怀旧感。


    梁学熙的真同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很不赞同:“什么怀旧,猥琐感!”


    下一个是谭念,她选了汪苏泷的《有点甜》。


    她本身就是甜美的长相,没什么攻击性,音色也像是裹了蜜糖,尾音恰到好处地带一点少女特有的青涩感,中和了纯甜的腻味,又唱的是这种小情歌,一旁黑框眼镜的男生听得心潮澎湃,都快流哈喇子了:“妈妈我恋爱了!”


    梁学熙和江楫舟一巴掌各拍他左右大腿上:“儿子你失恋了。”


    下一首有人选了《可惜没如果》,这种场合就是江楫舟的主场,他抓起麦就又上场。


    “可惜谁啊,那个骂你一年的女同学吗?”大家狂笑起来。


    江楫舟抓了一把巧克力砸过去。


    他清了清嗓,扶麦开口。


    初希原本以为他只适合唱欢脱跳跃的歌,却没想到也驾驭的住低沉的曲调,像偶像剧男主角在做忏悔似的,可又因为年轻,除去了歌词里的几分沉重,微添了几分青涩和张狂。


    “让他下去,唱得老子想哭。”更有男生嗷嗷地锤墙哀嚎,“我的青春,我的爱情!”


    中间的间奏过后,来到高潮,大家心照不宣似的,忽地开始齐声合唱。


    “如果早点了解那率性的你”


    “或者晚一点遇上成熟的我”


    “不过”


    “全都怪我”


    青春期的男声女声都各有味道,混在一起,在密闭空间里交织碰撞出独有的空灵音色,余音绕梁,不绝于耳,像初夏贪吃的第一口西瓜,不够熟,却格外清甜解渴,叫人念念不忘。


    初希也跟着唱,却看见江楫舟趁没有人注意,在一片整齐的和声中偷偷溜了下来。


    他仍拿着麦,三两步走到她身边,在初希疑惑的目光之下,靠近后俯身对她说了一句什么。


    合唱声音太大,又正当年少,哪有那么多伤感和怀旧,硬是把一首悲伤悠长的歌唱出了一点气震山河的气势,耳朵都有点鼓噪,初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之下,嘴唇一张一合,只好再凑近一点。


    江楫舟俯身凑近贴耳,他拿麦的那只手虚虚放在身后,另一只手在她耳侧挡住歌声的侵扰,属于异性的强大气息侵入安全距离,初希闻到他口腔里清新的水果气味,无法抑制地感受到他皮肤散发的体温,灼热,陌生,让人无所适从。


    耳边因为喷薄的气息传来一点痒,毛孔不受控制地瞬间张开,初希在喧杂的背景音乐声中,终于听见他问的是:“你会唱《你曾是少年》吗?”


    初希点点头。


    江楫舟像是看见了希望,在她旁边的空位置坐下,他把麦放在白瓷长桌上,指了指从头到尾都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杨佳优,在嘈杂的声音中大声道:“你和我妹一起唱好不好,她也会唱这个。”


    少年心细如针,看得见有谁落单有谁不高兴。


    他说:“她还在为苹果老板伤心。”


    初希朝杨佳优看过去,大概除了江楫舟她没有别的熟悉的人,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那张大沙发,面前摆了一个江楫舟给她拿过去的果盘,看起来她吃了几口哈密瓜。


    “我去问问她。”初希把手机交给右手边的赵北棉。


    江楫舟忽地想起还有事要说,见初希要走,忙不迭轻轻勾了勾初希衣服一角。


    初希转过身来,江楫舟因为是坐着的姿势而微微抬头,颜色绚烂的顶灯切换成了金箔色,浮光跃金般在他五官上闪动,在他生机勃勃的皮肤上添上几分粲然。


    那粲然随他身体前倾而轻轻晃动,他也不知道是在不放心谁,大声问:“她唱歌跑掉,你拉得回来吗?”


    “有多严重?”初希同样双手靠在唇边当喇叭放大音量。


    江楫舟沉默了,不知道怎么跟她形容。


    片刻后,他在嘈杂声中想好后计:“你要是拉不回来,我也上。”


    脆甜的合唱声还在继续,初希欲要走,忽然在嘈杂声中随心而动,扭过头:“江楫舟,你真是个很好的哥哥。”


    他其实挺细腻的,初希觉得。


    “我去,主唱呢?”一首唱完,大家才发现自己唱得起劲,主唱却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


    “江国王人呢,逃单了吗?”


    “去挽回人家姑娘了吗?”大家笑得拍桌子。


    江楫舟坐在刚才初希旁边的位置,周围一整圈全是女生,男生们一见此场景如临大敌,二话不说过来把他架到男生堆里:“你给我滚过来,少开屏。”


    初希走到杨佳优身边,问要不要一起唱《你曾是少年》,这首歌在六个月前刚刚发布,后来成为当年的毕业季热门歌曲,快高考那几天几乎所有人都在哼唱这首歌。


    杨佳优对于突然有人来和她说话有些受宠若惊,害羞地摇了摇头:“我唱歌跑调。”


    初希:“你唱小声一点,或者只唱简单的部分,我们都是你哥哥的朋友,不会笑你的。”


    见江楫舟已经点好了歌,杨佳优这才点了点头。


    “有些时候,你怀念从前日子。”


    杨佳优第一句一出,初希拿着话筒就瞪大了眼睛。


    怎么跟念经似的。


    等等,原调子是什么来着?


    虽然江楫舟告诉过她杨佳优跑调,初希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一开口还是发现,真是大意了。


    原来是这种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程度。


    而且因为杨佳优还保留了一点童声,非常有穿透力,一个劲地把初希往歪路上拉,初希缓了缓,尽可能屏蔽掉干扰,汗流浃背地继续往下唱,总算是和杨佳优碰碰撞撞挨挨挤挤地唱完了前半部分。


    好在大家非常捧场,掌声拍得噼里啪啦,还有人不知上哪儿找来了几个拍巴掌神器,直接给拍断了一个手掌,哗啦一下飞到杨佳优面前,终于让她也露出了点笑容。


    唱到“许多年前,你有一双清澈的双眼”,赵北棉也喜滋滋地跑上去,像一只得得意张扬的小狐狸,眉眼间翘着独有的傲气加入两个人。


    杨佳优站在中间,初希和赵北棉站在两边,把杨佳优跑的调扯回来就容易得多了,杨佳优声音稚嫩而童真,初希音色如铃铛般清爽,赵北棉吐字干脆伶俐,下半段真唱出了一股你曾是少年的率性恣意。


    此刻青春,无法复刻。


    气氛再一次翻腾起来。


    大家开始跟着合唱,江楫舟没有开口,他静静地盯着声音源头,辨别出那一道清脆如铃铛的音色,女生亮晶晶的嘴唇在白色毛衣之上随光影闪烁,是女生们刚聚在一起给她涂的唇彩,让她未经雕琢的脸上了点颜色,那样潋滟流转着,他目不转睛,也毫不避讳,是以让他轻易发现,杨佳优唱着唱着,偷偷拉上了初希的手。


    他低头笑了一笑。


    真没出息啊杨佳优。


    但瞬间,他又往沙发上一倒,将那帽檐使劲往下一拉,直到完全盖住眼睛。


    世界黑暗下来。


    刚才,或许是声音喧响,也或许是他心嘈杂,在初希扭头叫他名字,说他真是个好哥哥的时候,他第一瞬间,以为初希叫他哥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唱歌唱累了, 大家散落在各处,有打游戏的,有三三两两靠在一起聊八卦的。


    初希则抱着一盘菠萝, 和赵北棉谭念等几个女生在一张桌子上扔骰子玩大富翁。


    没多久,男生那边玩起了数字炸弹, 输了的选真心话大冒险。


    男生声音大,气氛没一会儿就燃了起来, 不多时吸引了一些女生加入,最后大家干脆吆喝着要全体参加。


    游戏正式开始,不愧是今天的主角, 第一轮就炸到了江楫舟。


    他选了大冒险, 一副你放马过来小爷我通通接招的样子, 话音懒懒散散毫不在乎的调子:“出题呗。”


    “你听好了。 ”郑一柄看他这么狂, 疯狂翻着手机百度,试图找到个集歹毒恶毒狠毒于一身的题目。


    “你现在走到KTV老板面前, 对他说”郑一柄屏气凝神, “你好, 你牙上有菜。”


    江楫舟和众人一起沉默了两秒,随后排山倒海的笑声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油锅,呲啦在包厢内炸起。


    江楫舟咬牙抓起衣服:“算你狠。”


    他这回自愿飞快套上外套, 临出门时还乖乖拉上了立领的拉链遮住半张脸:“你们最好祈祷我打得过他。”


    大家一边脚趾蜷缩, 一边压着笑跟在后面一起出去看热闹, 但初希没敢跟出去, 她对这种尴尬场面抵抗力为零,光是想一想晚上都要失眠一小时。


    包间没关门,没一会儿外面爆发出一阵大笑,又过了一会儿, 由江楫舟带头,大家一个接一个,笑得前仰后合地回来了。


    初希在角落里蜷缩着,问为首的江楫舟,作势皱眉要捂住耳朵:“你真说了?”


    江楫舟没太大所谓似的:“真说了啊。”


    不过老板虽然纹着大花臂,人还挺好说话,好像一眼就识破了这是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说两小时前刚有人来跟他说他门没关。


    初希没听懂:“什么门没关?”


    江楫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起身:“包间门没关,我去关一下。”


    下一轮是谭念踩中了炸弹,郑一柄自告奋勇:“是真爷们就我上,我替她受罚。”


    大家心照不宣地“哟”起来,谭念自然不多说什么,事不关已又心安理得地当上了赖皮大王。


    江楫舟原本都出好了题目,一听是郑一柄替她受罚,赶紧打住:“等等,你来的话必须换一个。”


    他单手搭在沙发沿上,唇边带着坏笑:“我想到一个比你牙上有菜更狠的东西。”


    “但是这个要悄悄说。”江楫舟坐到郑一柄身边,压低声音道,“有本事,你去跟老谭说——”


    “我看上你女儿啦。”


    郑一柄惊乍起,反应特别激烈,抬手就要锁喉:“我靠江楫舟你个阎王,你想我死啊。”


    幸好江楫舟弹射起步跳到一边:“做不做得到,做不到叫爸爸!”


    谭念不乐意了:“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


    赵北棉也嚷嚷:“就是啊,玩游戏说悄悄话还有什么意思。”


    “你个黑白无常。”郑一柄投降,对着江楫舟举起双手。


    江楫舟大仇得报,但并没打算让这件事翻篇:“先欠着,三年为期。”


    下几轮的数字炸弹,分别炸到了王立甬,初希,邹程和许应,大家下手也都不轻,比如选真心话的男生就让说出内裤是什么颜色的,选大冒险的女生就让在Q.Q空间发一张丑照。


    初希没什么特别离奇的丑照,翻了相册供大家挑选,也只翻出一张小时候爆炸鸡窝头的相片,可能是因为年龄小,反而还挺可爱的。


    初希一发上Q.Q,大家纷纷掏出手机给她点了赞。


    赵北棉前一秒还在说自己幸运,后一秒就炸到了她,她选了真心话,郑一柄三句不离八卦,让她必须说出在场里她最有好感的男生。


    赵北棉看了一圈在场的男生,矮子里拔不出一个将军,很是难以下手,有些为难道:“不带这么玩的吧,三好学生禁止早恋的。”


    郑一柄“嘿”了一声,耸耸肩使出激将法:“棉姐玩不起啊?”


    赵北棉“切”了声,将下巴一抬,毫不在乎道:“梁学熙。”


    现场沉默了两秒。


    梁学熙一声:“啊”


    初希二声:“啊?”


    郑一柄三声:“啊?”


    一众女生兴奋到差点跺脚,初希也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的事,你之前怎么都没告诉我过。”


    赵北棉小声道:“没啊,这不是现场逼我选么,也就矮子里拔出来一个长得好看的和一个学习好的,比较一下,感觉还是学习好实用一点。”


    梁学熙闻言下意识朝赵北棉这边看来一眼,瞥到女生不带闪躲的视线,他大概有点不好意思,拿起矿泉水瓶喝了口水。


    赵北棉见状,反而和江楫舟换了个位置,大大方方往梁学熙旁边一坐,整个人面对着他,语气夹杂着解释和一点傲娇的意味:“玩游戏而已,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梁学熙礼貌地笑了笑:“没关系。”


    大家因为赵北棉大胆换座位的举动而兴奋沸腾了起来,“哟哟哟”的声音满屋子都是,梁学熙别开了脑袋,语气没什么起伏地想办法把气氛压下去:“别闹。”


    果盘里的东西剩得不多了,赵北棉伸手拿了个橙子,像只优雅自证的小猫:“谁再敢说我玩不起?”


    玩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大家嗨了半天都有些口渴,而服务生第一轮送的水果和饮料都见了底,江楫舟说他去再点点水果,顺便问下他妈给买的蛋糕和一些炸鸡卤味怎么还没送到。


    初希拦下了江楫舟:“你等一下。”


    江楫舟疑惑:“怎么了 ?”


    初希指了指杨佳优坐着的方向。


    大家玩得很热闹,杨佳优却像处在另一个世界里,整个人隔着一层罩子,看着那堆苹果发呆。


    赵锦淑告诉初希,人生一体两面,你越是能比别人感受到微小摩擦带来的痛苦,也越是会最先发现枝芽绽新,所以你只需要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拿起优势当武器。


    初希觉得,她好像渐渐摸索出了一点门道,到如今,她仍然有泛滥的情绪,可是她却能让它平静地流淌而过,甚至反过来运用它、掌控它——因为多思,她写的作文鞭辟入里,逻辑严丝合缝;因为心细,数学物理她从没有算错的烦恼,但凡会做,必定满分。


    当然,这些敏锐不仅溢在笔尖上,也在她处事,看人的准确性上。


    比如此刻她就轻易地发现了杨佳优的特点,原来是一个共情能力太强,不太容易开心和融进集体的小朋友喔。


    江楫舟见状,耸耸肩叹了口气:“她经常容易这样,我和乔女士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和初希一起走到杨佳优身边,江楫舟低下头,问:“怎么了?”


    杨佳优听见声音才意识到有人过来,她抬起脑袋,脸上浮现出自责的神情:“哥哥,这么多苹果,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杨佳优当时觉得卖苹果的大叔很可怜,可真的买了,又觉得这么多苹果难以收场,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不买,大叔可怜,买,帮她付钱的江楫舟就吃亏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无法两全,所以杨佳优有时候觉得讨厌这个世界,可讨厌来讨厌去,她觉得最讨厌爱胡思乱想的自己。


    ——不然,别人怎么没像她那样呢?


    初希在杨佳优旁边坐下,碰一碰她的手指,轻轻说:“没有添麻烦呀,我们可以把这些苹果卖给大家,这样你哥哥就不用买苹果果盘了,钱不就省出来了吗?”


    “对对对。”江楫舟一瞬间觉得初希脑子果然好使,反应过来后立马附和,“我们可以卖给大家,他们刚让我点果盘来着。”


    对,真是个好主意。


    卖!


    谁卖啊?


    江楫舟倏地一抬眼,和初希朝他脸上移来的视线直直撞上。


    江楫舟头顶缓缓升起一个大问号,仿佛在说:Excuse me?


    他往后移了移,确保杨佳优视线余光看不见自己,这才冲初希无声指了指自己:你确定吗,我啊?


    拜托,今天我生日,拿一堆苹果来让大家买,是不是有点太不仗义了?


    杨佳优半信半疑,好像也才想到这一点:“真的可以卖给大家吗?”


    初希笃定地对她说:“真的。”


    江楫舟见她当即就站了起来,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又转身看了角落里的苹果,仿佛在思考要不要自己去。


    算了,大冒险都不敢当观众去围观的人,江楫舟也没指望让她去干这么丢脸的事情。


    片刻,他妥协般地把人往座位上一摁:“你还是坐着吧,看好了。”


    在她面前丢脸,他江楫舟最会了。


    初希不忘叮嘱他:“那个,你卖贵一点。”


    江楫舟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身表情错愕:“卖贵一点是什么意思?”


    初希在心里对手指:“就是尽量高于五块。”


    江楫舟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以一种“初小希你竟然是个奸商”的眼神看着她。


    初希坐在杨佳优旁边,没一会儿,就听见三三俩俩围坐着的人堆里传来江楫舟的声音。


    初希一开始很欣慰,这人行动力还挺强的,但听着听着就发现不对劲了起来。


    男生堆里,江楫舟如是道:“反正我没点新的果盘,你们不买没水果吃渴死你们。”


    “邹程,你不是还欠我二十吗,五颗苹果抵了。”


    “郑一柄你不买是吧,现在废纸多少钱一斤,你藏我家的漫画书应该能卖个十毛八毛的吧?”


    初希简直两眼一黑,让你卖没让你威胁啊。


    女生堆里,江楫舟新换了张面具:“买一个吧,姐姐妹妹们,求你们了!”


    “种苹果不易,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谢谢姐姐妹妹,我这周的周记就写你们助农,跪谢你的大恩。”


    初希一听更是想要晕倒,也没让你这么卑微啊。


    有人不满:“两块一个,五块两个?你当我不会算数啊?”


    有人愤慨:“奸商啊你。”


    江楫舟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


    意思是,你看错了哦,奸商另有其人喔。


    没一会儿,江楫舟提着空空的塑料袋回来了:“卖出去了,然后呢?”


    初希刚才去找了服务生要了水果刀,递给江楫舟:“削苹果。”


    初希洗了手,和杨佳优一起帮忙,江楫舟像个流水线男工一样,开始哼哧哼哧削他刚才卖出去的苹果,没一会儿,垃圾桶里堆起了高高的苹果皮。


    十多个苹果削好切成一牙一牙的,放进刚才的三个果盘里,江楫舟一盘一盘盛给他们,大家唱也唱累了,边躺着玩手机边吃苹果,不忘睨一眼江楫舟:“奸商还负责削皮,售后服务还挺好。”


    初希对杨佳优道:“我就说能卖出去吧,我们不用提着这么几大袋苹果回家了。”


    杨佳优大概觉得心情好了些,总算点了点头。


    江楫舟一回来,事情还没完,初希伸出手,问他:“你卖苹果的钱呢?”


    江楫舟略带疑惑地从兜里掏出来,放到她手心。


    初希把这些钱交到杨佳优手上:“水都喝完了,你现在和你哥哥用这些钱去买饮料,请大家喝,好吗?”初希拿眼神指使江楫舟。


    竟然用卖出去的钱请客,果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江楫舟拿一种怀疑人生的眼神看着初希,第一次知道还能这样左手倒右手。


    江楫舟和杨佳优买完东西回来,大家一哄而来,喝奶茶的喝奶茶,喝饮料的喝饮料,这才对江楫舟满意起来:“算你个苹果贩子有良心。”


    非常巧,乔芦给江楫舟点的生日蛋糕、蛋挞和一些卤味零食此刻也到了。


    大家围在正中间的圆环形吧台上,解开生日蛋糕的外包装绳子,兴致勃勃地催江楫舟:“寿星快过来,许愿了!”


    江楫舟没着急过去,因为她看见初希蹲了下来,抬头望向杨佳优:“卖苹果卖了六十三块钱,减去这些饮料,你算一下我们还剩多少?”


    这些饮料像可乐,冰红茶等,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价格都很清楚,杨佳优口算得很快:“还剩两块。”


    “对。”初希肯定,“还剩两块。”


    她找江楫舟要过来这两块钱,江楫舟递到她手心,初希才发现超市找的是两枚价值一块钱的硬币。


    “老板的确因为意外摔了苹果,但天气很凉爽,他推着一筐苹果回家,有家人在家里等他,未必不幸福。”


    “他这一摔,在我们这里就卖出了十五斤苹果,加上刚才其他人买的,他几乎卖了半车,这怎么不算因祸得福呢?”


    “再看我们,你哥只卖了买来的一半,大家得到了饮料和苹果果盘,你哥得到了大方请客的好名声,而我们甚至”她把找来的一枚硬币给了江楫舟,一枚放到杨佳优手里,“还从中赚了两块钱。”


    “不是要你往好的方面想,而是世界本就存在多面,所以,看见了吗?”然后,初希指尖轻捻,将杨佳优手里的银币捏起,转了一个面,“转换一下,硬币就会翻出第二面。”


    女生的声音那样平静温和,江楫舟看着她微微仰头和杨佳优对视,目光清亮,带着探究和不确定的神色:“你高兴一点了吗?”


    杨佳优愣愣地,似乎还在思考初希刚才那番话。


    初希似乎是摸不准她有没有一点点帮助到她,便从杨佳优的脸上移开目光,移到江楫舟脸上去做确认。


    江楫舟在初希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脸庞,带着些微惊讶和呆滞。


    他不知道是因为他很少看见这样的自己,以至于有些许陌生,还是因为他很少透过别人的双眼去瞧自己,所以产生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但他清晰地知道,世界上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无法了解所有人,以至于许多人像路人一样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和他擦肩而过,很快消失,他们如此扁平,不声,不响,无色,也无味,留不下任何记忆。


    比较起来,还有一部分人是幸运的,他出现在了对方的生命里,可能是一起跑操的同班同学,可能是扔垃圾撞见的小区邻居,也可能是过年联系一次的表弟,但这又区别于真正认识一个人。


    真正认识一个人,是在摸到她灵魂形状的那刻,你清晰而深刻地看见了她,以及她之下的内心和精神肌理,在这一瞬间,链接悄然发生,2D平面突然凸起,她拿灼灼的目光看你:“她高兴一点了吗?”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些家人们,作者自罚一章,下章再等等,我写完发(昨天哪个宝让我加更来着,满足你


    第49章


    江楫舟定定地看着初希, 瞳孔里清楚地圈住她的身影,她睫毛翘起,嘴唇仍旧亮晶晶的, 大概刚吃过成熟到泛出紫黑色的葡萄,一呼一吸间有甜丝丝的葡萄味, 他清楚地看见她皮肤上有微小的绒毛,那绒毛仿佛随她呼吸的起伏而刮过他的心脏, 搅得他心脏密密麻麻地跳,让他血液流经之处都泛起痒。


    江楫舟觉得有点,见鬼。


    肚子里还是有虫。


    男生的视线灼热而真切, 或许是盯得太久了他也没回答问题, 初希回避开视线, 忍不住问:“你看我干什么?”


    没等到江楫舟回答, 他在一阵懵中被大家抓去唱了生日歌许了愿。


    乔芦怕人多不够分,给江楫舟买了两个蛋糕, 初希因为下午吃太多水果, 本来没想吃蛋糕, 但杨佳优主动给初希拿了一块巧克力的,初希没有拒绝,干干净净吃完了。


    初希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安慰到杨佳优, 但她也不希望太过于关注她或者再次询问, 因为她知道对于敏感的人而言, 过于关注也是一种负担。


    结束已经是晚上8点多, 乔芦叮嘱过江楫舟,让他负责安排女生和女生结伴回家,如果有落单的就让顺路的男生送回去,实在不行就打电话给她, 她开车来送。


    夜幕的背景下,柏油马路上点着疏疏落落的车尾灯,风刮过时手心有些泛凉,初希拉着杨佳优的手站在马路边,等江楫舟一一安排结伴回家的同学。


    梁学熙和赵北棉家在一个方向,他们一起上了公交,赵北棉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对江楫舟道:“我家初小希你别忘了安排人送她回去。”


    她视线越过公交站牌的间隙落到初希身上,喋喋不休叮嘱她:“到家了和我说一声,还有你家楼道那个灯不亮的话你多‘哈’两声,怕鬼的话让你妈下来接你。”


    初希点点头做“拜拜”的手势,公交车发动,她身体往前探了几公分:“你也是,到家了要和我说。”


    江楫舟送最后两个男生上了出租车,这才返回来,跟初希道:“我送你。”


    “我坐9路。”初希指了指左手边,意思是她家在这个方向,“顺路吗?”


    “顺路。”江楫舟点点头。


    不到一分钟,9路公交车就如颤颤巍巍的老人,从柏油马路的远处遥遥而来,刹停在公交站台前。


    快要九点钟,公交上没什么乘客,初希走在三个人里的最前面,投币上车后去到中后排,选了个靠窗的双人位置坐下。


    紧随其后的是江楫舟,他在位置选择上泛起了难。


    坐她旁边感觉不太好,他想起电视剧里,每当男生女生上公交坐一起,就会一对视就别开视线,然后开始共用一个耳机开始听歌,再然后


    再然后这样那样


    而且男生和女生一起坐同一排,很容易被学校那些迂腐的清朝老师打成早恋。


    一周前班里有个女生给后排的男生分糖,手与手挨得近了些,被路过的教务处主任看见都要求谭嵘山找他们约谈,更别提是公交外出男女独坐一排这种罪大恶极的行为了。


    他江楫舟行得端坐得正,一定不能被人抓住小辫子。


    对,他要坐后排。


    在他彳亍不前间,初希从窗外的夜景间收回目光,微微蹙眉望向他,里面略有疑惑的神色,仿佛也因为他站在过道逡巡过久而怀有疑问,问:“你要坐哪?”


    玻璃窗外的夜幕之下,女生目光如水般清凉,夜风为什么将她身上的奶油香气发散地那样迷人,赵北棉为什么要给她涂唇彩,吃了蛋糕之后为什么仍旧亮晶晶,她启唇说话,它便一闪一闪,她抿唇疑惑,莹润而错落的亮色就明明灭灭。


    江楫舟呼吸急促了片刻,下一秒,他看见杨佳优似乎想要越过他的身影,睫毛颤抖间,他揪住杨佳优的衣角将人轻轻一扯开。


    江楫舟低头一看,自己腿一软,已经抢先杨佳优坐在了她旁边。


    杨佳优似乎也感受到身后突然出现一股神秘力量将她拽远,她奇怪地“欸”了一声,抓住铁质栏杆扶手才站稳,下一瞬就见江楫舟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一骨碌坐在了初希右侧。


    杨佳优不免有些迷惑地朝江楫舟看去一眼,初希也因为杨佳优冲江楫舟发出的一声“欸”而将目光落在男生身上。


    江楫舟调动最后一丝力气,不动声色把还放在外侧的腿放好,朝前并拢,坐姿端端正正,仿佛在无声回答初希刚才的问题:我坐这。


    坐你旁边。


    没问题吧?


    拜托,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21世纪新时代的弄潮儿,男生女生不能坐一起都是清朝封建观念,再说,只是同学之间正常接触,就算谭嵘山撞见他也敢理直气壮地继续这样坐着。


    但是初小希有问题的好像是你吧,你这样看着我该不会是你心里有鬼吧?


    他拿出初希送她的书,手指去撕新书外套的那层做保护用的塑料封皮。


    对的,他要悠悠闲闲、坦坦荡荡、心里没鬼地学语文。


    初希眼神看过来,好像要问他什么。


    她要问什么?


    在她发出一个“你”的疑问音节的刹那,江楫舟急赤白脸开口:“我没鬼!”


    “啊?”初希没听明白,愣愣地,“你说什么?”


    “我”江楫舟没回答,他刚拆了半天塑料书皮没拆开,一手拿《文化苦旅》,一手拿《我与地坛》扇风,“你你刚说什么?”


    “我是想问你冷不冷,我好关窗户。”初希看见他扇风的样子,收回搭在公交窗沿上的手,觉得好像是不必了,“你很热吗?”


    “好像有点。”江楫舟直视着前方,把冲锋衣外套立领拉起来,挡住自己没鬼的脸。


    谢谢这件衣服,谢谢有立领的帽子。


    初希扭过头来面向江楫舟,像是好心提醒,又像是觉得奇怪,目光因他阻隔的脸而无处落脚,只好在他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上回来游弋,然后潜入:“热为什么要把拉链拉上?”


    江楫舟听到心里一声哗然,他又一次把帽子盖上,不留一丝缝隙地遮住眼睛。


    世界第二次黑暗下来。


    初希觉得很奇怪,站起身帮他把窗户开得更大了点。


    她靠窗坐喜欢面向窗外,看一闪而过的城市绿化和建筑楼上绮丽的流光,听车轮与柏油地面摩擦的声响,她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


    过了很久,江楫舟才将帽子揭了下来。


    回家十多分钟的车程,初希要在即将到达的照月湖小区下车。


    见江楫舟和杨佳优一起跟着站起来,她问:“你们也在这下吗?”


    江楫舟点点头。


    到站下车后,公交车又像个垂暮老人那样开走了。


    之前国庆那次他送初希回家,在街口拐角就停了下来,江楫舟并不知道她家具体是住哪里。


    而且那次是初希蹬自行车,他坐后座,江楫舟想到这里就浑身一个激灵——不是,他脑子有病吧?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江楫舟看着远处湖边那栋熟悉的小区,边走边问:“你住照月湖小区的吗?太巧了,我两个爷爷都住这里。”


    初希摇摇头,指指前面一百多米黑黢黢一片的老居民区:“不是,我住那里,不过离照月湖也很近。”


    初希想起他说的两个爷爷,不是很理解,一时间脑回路没跟上,问:“郑一柄他们吗?”


    江楫舟:“啊?”


    大概江楫舟觉得她这句话有点没头没脑,一时间也没追问,解释:“其实就是我爷爷和我外公,但是我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还是开口:“我妈和我爸离婚之后,就不准让我喊外公外婆,让我叫爷爷奶奶,所以我有两个爷爷奶奶。”


    初希瞬间一声不敢吭。


    对不起对不起,一听是两个爷爷,她还以为是他们男生之间叫爸爸的游戏已经上升为叫爷爷了。


    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初希这才知道他爸妈离了婚,一时更想要说什么,江楫舟却先她一步,想起赵北棉走之前的话,开口问:“你怕鬼?”


    这条道不算宽,黑黝黝的路上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抬头可见飞蛾舞动翻飞。


    初希有点不情愿地愣愣地点了点头。


    承认自己的弱点好像是一件百害而无一利的一件事,但是没办法,她天生就怕,她还怕蟑螂蜘蛛蜈蚣等一切奇形怪状不长人样的虫子。


    江楫舟得到肯定答案后忍不住很清亮地笑了两声。


    但江楫舟发誓他绝对不是因为嘲笑她而笑,而是,我意外捡拾到了关于一个人的碎片,我又更加清楚地看见了你,而这块碎片,恰恰是很有意思的那一块。


    比如,乔钟刚寄住在他家的时候,他们连话都没主动说过几句,江楫舟印象里也一直觉得乔钟是个没有多余表情的人。


    但就在某天晚上,他们一家去饭店吃饭,乔钟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一点点辣竟然让她泛红耳根,呛得眨眼,然后不受控制地流下了生理性泪水,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强调自己根本不想哭。


    江楫舟观察着她,第一次发现她面部肌肉走势居然如此灵活,也是没忍住像这样笑了一番,乔钟就一边哭一边让他不准再笑,两个人就此掐起架来。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江楫舟和乔钟才开启了后面长达两年的小学鸡掐架生活,经常把江楫舟气到吐血,他常常发誓早知今日乔钟的如此面貌,那一次辣子鸡事件他就该当哑巴憋死自己。


    但是气归气,回过头来,江楫舟会觉得这些人和人之间距离更近的时刻很宝贵,你更真实的样子在我面前呈现,我,或者说,你,又向彼此走近了一步。


    但杨佳优已经粉上了初希,她听见江楫舟放荡的笑声之后有些生气,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将脑袋别向一边:“哥哥你你不准笑初希姐姐。”


    江楫舟一下子止了声,他看着初希的眼睛,赶紧解释:“我不是嘲笑你。”


    杨佳优:“你就是!”


    “我真的不是。”江楫舟语速更快了。


    他要气死了,江楫舟狠狠剜一眼杨佳优,决定回去好好收拾她。


    已经来到了小区大门入口,旁边一家小超市和一家面馆还在营业,大门门口没有门卫室和值守的保安,也没有物业拦车收费的提示,好像是任意敞开,随进随出似的。


    江楫舟朝大门里面看去,一条单车道宽的路,两旁方形的玻璃罩子里有微弱的灯光,通往幢幢有稀疏灯火的居民楼房。


    为了证明他不是嘲笑,江楫舟说:“我送你进去。”


    初希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上去,你快回家吧。”


    初希拒绝他不是没有根据的,楼道的声控灯感应度不是很好,要发出很大的跺脚或者其他声响才会亮起来。


    如果是赵北棉陪她,她们会互相比谁“哈”的声音更大,灯泡亮得更快。但如果是其他人在旁边的话,初希会觉得很尴尬,好像发不出来这样的声音。


    她虽然这么说,江楫舟却已经先她一步走了进去,好像他要带路似的。


    初希住在三号楼,直道走完,右手拐进去,再走过两栋楼,七八层楼高的一幢小楼矗立在面前,入口斑驳的铁大门之上,蓝色圆底上标着数字“3”。


    大门不上锁,江楫舟替她拉开,铁门发出老旧的吱呀一声,关上时声音也战战兢兢不断,像一张唱片唱完了还在磨下去。


    这么大的声音,楼道里却并没有灯亮起,江楫舟抬头环顾眼前黑漆漆的一片,想起赵北棉的话。


    他背靠着墙,铁门外路灯的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打在二楼的平台上:“那个,我帮你‘哈’两声?”


    他知道的,初小希肯定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发出这种声音的,她可能最多会在赵北棉面前这样吧?


    江楫舟没等初希回答:“哈!”


    没什么反应。


    他再:“哈!”


    他特别认真,像在按流程按规章制度做一件正事,初希不知道为什么,唇角不受控制地在暗昧的楼道里往上牵了牵,但下一秒,灯光蓦地亮起,像是撕开了让人无所顾忌的保护罩,所有游走的情绪和心思都在大亮的炽白灯光下无处遁形。


    初希一秒别过头把微浮的表情隐下去。


    “亮了。”江楫舟指指前方头顶的灯泡。


    楼梯是粗粝的水泥地,覆盖着灰尘的台阶和铁质扶手一起向上延伸。


    初希跟他说:“生日快乐。”


    她踩上第一个台阶,回头道:“那我先上去了,你回家注意安全。”


    “哦。”江楫舟收回迈出的一只脚。


    乔芦说要送女生回家,那是指送到小区门口,还是大楼门口,还是家门口啊?


    只送到大楼门口会不会太敷衍了,但是送到家门口会不会太冒犯了?


    怎么没教仔细一点。


    初希的背影即将消失在二楼平台的拐角处,江楫舟想起什么,往前走了一步,抬头冲栏杆之上看去:“你住几楼?”


    初希低下眼睛,隔着栏杆的缝隙看他:“四楼。”


    “哦。”江楫舟仰着头,他置身于并不明亮的感应灯下,唯独眼睛里映有灯泡明晃晃的光线,显得很有神采。


    初希见他没有后话,趁着声控灯还没灭,拔腿往上走去。


    快到三楼的平台,看不见下面的情况了,初希听见底下传来铁门开合的声响,可能是风吹,也可能是江楫舟和杨佳优推门走了。


    整栋楼安静无一丝声响,这种铁门的声音莫名让人想起鬼片里的配乐,或者什么拖地的铁链,叫人毛骨悚然。


    初希心都提起来了,预感到灯快要熄灭,她摸出手机,想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然而感应灯照亮时长比她预想的还要短,刚上到三楼,灯猝不及防地熄灭。


    眼前暗下来的那刻,初希抓住了铁栏杆定神,然后,比她手里的手电更快起作用的是楼下江楫舟的声音:“初小希。”


    很清澈响亮的一声,以至于回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盘旋,声音被层层拉长,悠悠荡荡地盘旋,许久才冲出窗外消散在阶梯尽头。


    而这一瞬,灯从一楼挨个亮到七楼,刹那间,楼道灯火通明。


    他还没走。


    意识到这一点,初希朝楼梯的缝隙往下觑去一眼,然而可看见的空间很少,一楼那一小片水泥地上没有江楫舟或杨佳优的身影。


    可能是没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江楫舟的声音还在继续,忽远忽近,虚虚浅浅:“愣着干什么,上去啊,灯熄了我就叫你名字。”


    初希不知道为什么,心有点颤悠悠的,大概是有点害怕听见第二声她的名字,又害怕漆黑无光的楼道,她从栏杆的缝隙收回目光,没开口,卯着一股劲,拔腿往上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杨佳优加上我Q.Q, 向我请教敏感是天赋还是惩罚。


    这个问题,我要好好想一想回复她。


    ——节选自初希日记——


    初希爬到四楼的时候,灯还是亮的。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 飞快插-入开了门。


    赵锦淑已经洗完澡换上了一套白色棉质睡衣,她听见开门的声音, 从卧室出来一瞧,“欸”了一声:“怎么没让我下来接你?”


    初希蹲在门口换鞋:“同学送我到楼下的。”


    赵锦淑随口问:“赵北棉吗?”


    初希知道男生送她回家好像有点奇怪, 但是她不会对赵锦淑撒谎,没有思考说了实话:“不是,是江楫舟。”


    赵锦淑喃喃感叹:“这么远他还送你, 你乔阿姨教孩子还是教得不错。”


    初希把换下来的鞋放进门口的鞋柜里:“不远, 顺路。”


    “哦?”赵锦淑声音明显有了起伏, “他跟你说顺路?”


    初希点点头, 见赵锦淑有些疑问的模样:“怎么了?”


    赵锦淑摇摇头,觉得大概是乔芦教的客套话, 笑说:“没什么, 就问问。”


    初希回卧室拿睡衣准备洗澡, 正拉开衣柜门,还是没忍住走到窗户边朝外看去一眼。


    远处的高楼只余下零星窗灯,像散落在墨色海面的碎星, 楼下漆黑一片, 街灯孤立, 映照出狭长朦胧的树影。


    没一会儿, 楼道里走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初希听见遥远稀薄的车流声,看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浓稠夜色里。


    江楫舟带着杨佳优去到街道对面,往反方向坐公交车回去。


    当了一路哑巴的杨佳优喝了口水, 慢吞吞开口:“哥哥你喜欢初希姐姐?”


    江楫舟也正喝着水,一听差点从窗户跳车下去一头撞死。


    他呛得咳嗽了好几声,又是给自己顺气又是拍前胸才给自己抢救回来:“杨佳优”


    给他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杨佳优好像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天大不得了的话,等了等见江楫舟一声不吭,又问:“我可以加初希姐姐的Q.Q吗?”


    这么跳跃,上辈子袋鼠投胎啊。


    江楫舟还没气完,完全不想搭理她,只撂下四个字:“看我心情。”


    杨佳优认真思考了半晌,眉心轻蹙像是在仔细思考:“你都送她回家了,你心情还不好啊?”


    “不是杨佳优,你是换了个人吗,我那呆妹妹呢?”江楫舟震惊到下巴都要贴地面了,一把掐住杨佳优的肩膀使劲晃悠,“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从我妹身上下来!”


    他气得想了半天才憋住一大段话,拿出当哥哥的气势喋喋不休,为自己正名:“我警告你杨佳优,不要给我乱想,我是好学生,她更是三好学生,再造谣乔女士要收拾你。”


    “一定是刚才被郑一柄他们那伙人的龌龊思想污染了,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给你教坏了都。”


    公交坐了半个多小时,江楫舟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他洗完澡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把大家送他的生日礼物整理了一下,大部分都是送书的,而且都是类似于积累好词好句对写作有帮助的工具书。


    等他洗漱完躺在床上看手机,才发现初希半小时前给他发来了信息:【你到家了吗?】


    江楫舟回复:【到了。】


    初希收到回复的时候也正洗完澡坐在床边,冬天家里没有开空调的习惯,晚上睡觉如果不穿厚点容易脚冷。


    听了谭泉的叮嘱要注意保暖,她今年很早就把毛茸茸的厚睡衣拿了出来,睡衣是浅紫色的,肚子中央一个白色的双耳兔子,还是连帽设计,帽子上同样垂下两片长长的兔子耳朵。


    初希翻开了手机相册,犹豫要不要把照片发给江楫舟。


    最新一张里,榕树亭亭如盖,剪刀手的少年一身黑衣,笑得如同盎然春光。


    大概是笑意晃人眼睛,初希没有直视这张照片,也没有点开大图查看。


    她拍照永远都是抿嘴笑,赵北棉翻初希照片发现这点之后,专门在拍照的时候给初希进行动作指导,刻意让她笑的幅度大点儿,漏出一排牙齿来。


    但后来赵北棉盯着成片看了半晌,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咦,好怪,看来你还是适合抿着嘴巴。”


    大概自己天性所赋予的性格底色是什么样子,就做什么样子的人吧,顺势而为永远是最简单也最自然的。


    后来初希和赵北棉的合照,无一例外都是初希端端正正站着,轻微地牵唇笑,赵北棉和她挽在一起,手里比着各种夸张的姿势,明媚地大笑。


    初希思索片刻后,点进江楫舟的Q.Q聊天界面,还是将照片发了过去:【其实今天拍到你了,你可以存一下。】


    半晌,江楫舟只回了个哦。


    大概话题就要结束在这里,初希手指滑了两下屏幕,想退出页面,却不料不小心点进了江楫舟的Q.Q空间。


    但并没有如预想中直接呈现他发的说说,原来他给空间上了锁,最上方系统弹出一个提示:请输入答案,回答正确即可访问空间。


    初希定睛一看,江楫舟设置的问题是:男人的最佳身高?


    初希:“”


    怎么又来。


    好了,够了,可以了,全世界都知道你身高182,拥有男人的最佳身高了。


    初希没有输入答案,顶部消息条一弹,江楫舟又发来了新消息:【你家楼道里的灯泡,能不能找物业给修一下?】


    初希收起双腿到床上,把脚放到被子里,回忆了下感觉没听说过这回事:【我们这个老式小区好像没有物业。】


    她打字:【改天我自己看一下吧。】


    江楫舟:【你自己看?这么厉害。】


    初希都能想象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大概会拖长了调子,带点上扬不可置信的:哦?


    初希说:【研究一下,不行就找师傅。】


    他过了一会儿,问:【要不然江师傅来给你看一下?】


    初希以为是哪片地区知名的电工:【哪个江师傅?】


    江楫舟:【江楫舟师傅。】


    几个字猝不及防映入眼帘,初希没忍住一笑,觉得他在开玩笑:【你会吗?】


    江楫舟:【看不起谁,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人,我家的灯泡家电都是我修。】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爸妈离婚了,我刚跟你说过的。】


    江楫舟爸爸江辰是一家净水器企业的售后工程师,之前一直在天属市,不过经常会出差,离婚之后才申请调去了省会。


    可能是受到江辰的耳濡目染,江楫舟从小动手能力就很强,在乔芦眼里就是个破坏大王,会把买来的赛车玩具拆成稀碎的零件看里面的内部结构,还会叉着双腿坐地上很萌萌地仰头问:“妈妈,为什么赛车肚子里没有胃?”在乔芦受不了发火之前,他很会看人眼色地全部重新复原。


    见初希那边半分钟都没有消息发过来,江楫舟意识到初希可能是误会他的意思了。


    他不是想要卖惨的,而且他也不觉得这很惨,谁家爸妈都会吵架的,等和好就行了啊,而且江辰说了寒假有件很重要的事告诉他的。


    江楫舟转了个话题:【杨佳优说想加你Q.Q,可以吗?】


    初希:【当然可以,你把我Q.Q号发给她。】


    江楫舟复制初希的Q.Q号发到杨佳优对话框,然后点进了初希的空间。


    她好像不怎么爱发说说,但好像挺爱拍照的,发的图片大都是些手机拍的花花草草和天空。


    江楫舟手放在后脑勺后,单手枕着脑袋望向天花板。


    他身边他所熟悉的,郑一柄闹腾而八卦,梁学熙理性而礼貌,邹程爱起哄但懂得见好就收那她呢,她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用一些词语来形容她好像总是不够具体,江楫舟很早就意识到,片面的词汇无法勾勒出清晰而完整的一个人。


    片刻,江楫舟坐了起来,点进她的对话框,问:【初小希,你的理想是什么?】


    江楫舟可以肯定的是,初希和她小时候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头绳掉在门外只会哭的小女孩了。


    现在的初希,头绳如果掉在外面,肯定不会只无助地一个人站在那里。


    从幼儿园到高中,她的眼泪像是镀上了保护壳,闪着熠熠的光,她有了一个足以保护自己的聪明的大脑,有了可以“奸商”可以灵秀的性格,也终于将平静和勇气兼备。


    江楫舟好想问问她,他幼儿园毕业之后,还有人推倒她吗,有新的国王保护她吗,她的小学是在哪里读的,初中又经历了什么,怎么高中才遇见她呢?


    无论如何,从这么爱哭走到今天,一定很辛苦吧。


    手机Q.Q的提示音打断江楫舟的思绪,初希的消息回过来,她似乎很诧异:【理想?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挺突然的。


    江楫舟隐隐约约知道,问及一个人的理想是很隐私的一件事情——所以,卫亨运在课上问他理想,让他被全班嘲笑,真的应该向他道歉。


    但相反,此刻站在他的角度,恰恰不是因为问及到了初希的隐私,更多的是,触及到了他内心领域的深处。


    ——这意味着,我很好奇你,我想了解你。


    江楫舟在心里安慰自己,他并不是只问过初希一个人,在此之前,他和好多人交流过。


    比如,他问过乔芦,她的理想是去北京,当电视剧女主角那样漂亮有能力的 office lady;江辰想学天文,了解浩瀚宇宙的奥秘;杨佳优想当一座落后城市的市长搞好基建,不行的话就去当个偏远乡村的支教老师;乔钟不想和活人打交道,小时候想做法医,现在更加务实,致力于什么赚钱就干什么;两位爷爷分别想隐居深山和当设计房子的设计师;两位奶奶分别想当作家和城市洒水车上控制水管的师傅


    虽然大家的理想或有了偏移,或永远成为了遗憾,或他们这年轻的一代还在追求的路上,但每每聊起,江楫舟总会惊叹,哦!原来你的身体里,灵魂画像是这样的描边。


    我认识你,不在于我“认识”你,在于我们的灵魂曾伸手触及过一刹。


    江楫舟低眼看着初希的提问,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复。


    是啊,好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谈到理想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都熄屏好一会儿了,他才重新解锁删删打打:【我就随便问问。】


    他等了好一会儿,又去床上躺下,没再有新消息进来。


    不知道她是睡了,还是不打算回复这条信息。


    他猜,赵北棉肯定知道她的理想,赵北棉是她的好朋友,而他,至多只是她的朋友。


    大概朋友和朋友之间的距离,还不配谈及理想这样深刻的话题。


    不告诉他挺好的,江楫舟关了灯,眼前黑下来的那一刻脑海里蹦出这样的想法。


    他放下手机拉过被子准备睡觉。


    黑暗里,他翻了几个身也没太睡着,或许是杨佳优在公交车上的话提醒了江楫舟,他睁开了眼睛,在心里问了问自己。


    他应该不喜欢初希吧?


    尽管脑袋里的问题乱作一团,但江楫舟知道,他自己做事一定是坚定、确定、义无反顾的,但凡犹疑不定,那就很简单,说明答案是否定的。


    他不喜欢初希。


    他说过,他如果喜欢谁,一定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大胆冲到她面前拦下她,昂首挺胸地告诉她,不,通知她:欸,认识我吗,我!是江楫舟,我喜欢你。


    但每次郑一柄在听了他的这番话之后,都会大声无情嘲笑他:“滚吧你吹牛皮哥,单身狗临死前的幻想,一看你就没暗恋过人,幼稚得要死,看动画片去吧!”


    所以看吧,连郑一柄都这么说,江楫舟肯定而喜滋滋地想,他就是没有喜欢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带着乙游男主马甲重回十三岁、 等等?我们可是挚友!、 掉帧罗曼史、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