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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如果我明早起床抢到用热水洗脸刷牙, 就奖励自己中午吃小炒肉。


    ——节选自初希日记——


    江楫舟生日那天,郑一柄录了视频,将几个最为高潮的片段, 尤其是齐声合唱部分剪在了一起,发在了Q.Q空间, 收获了大家无数点赞和评论,更有因为当天家里有事没去的评论说后悔死了。


    但周一早上, 郑一柄到教室后,转过身神神秘秘地跟初希和赵北棉说:“全班只有方斯蕊没有点赞这条动态。”


    初希在为事实感到震惊之前,先觉得很膜拜郑一柄:“你一个个数的吗, 这都能发现?”


    赵北棉刚到教室连书包都没放, 坐下吃着一个烧麦。


    一听他们对话, 赵北棉倒是觉得很正常, 永远为美女扛大旗:“人家可是美女,不点赞怎么了?”


    初希掏出手机翻了翻, 她周六因为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在空间发了张丑照, 班里同学都清一色地在下面评论“哈哈哈”。


    初希将点赞列表划到底,没有看见方斯蕊的名字,她猜到:“她也没给我点赞, 可能是她根本不看空间?”


    “我来看看。”赵北棉点进右下角小眼睛旁边的“浏览102次”, 她有了新发现, 小声地惊讶起来, “浏览列表里有方斯蕊欸。”


    意思是方斯蕊其实是看见了初希的照片的,据赵北棉玩转Q.Q的经验,她甚至还点开了图片或者展开了说说仔细查看,才会留下浏览记录。


    面对初希, 赵北棉的评价标准不一样,她这回忍不了了,两口将烧麦塞进嘴里,一秒变脸:“太可恶了,为什么看了还不给你点赞呢?”


    初希也百思不得其解:“就是,为什么呢?”


    点赞是个很重要的举动,在女生之间表达的意思包括但不限于:


    闺蜜我爱你一辈子!


    咱俩虽然谈不上闺蜜吧但至少天下第二好。


    你人还不错,点一个,下次记得也给我捧场。


    老同学好久不见,你仍然很重要哦。


    甚至是——你好,我虽然和你不熟没说过话,但我点个赞让你知道我和你是友好关系。


    如果很久不看说说不给点赞就已经可恶了,会从根本上影响到两个人的关系,但如果是看过说说还是不点赞,那更是罪加一等,类似于单方向宣布:我讨厌你!


    赵北棉决定再溺爱美女一秒,她吞吞吐吐纠结着:“等等,说不定是巧合,我再看看这周我发的她点赞没有。”


    赵北棉点进自己空间,翻出最新的一条说说,那是她拍的她家喂得肥嘟嘟的小狗的照片,方斯蕊也没有点赞,但浏览列表里她的名字赫然在其中。


    初希和赵北棉对视一眼:尴尬了


    但无一例外都没点,仔细一想好像反而说得过去,赵北棉有了个猜测:“可能她就是不爱点赞?”


    初希的蜗牛触角动了动:“感觉也不是。”


    她翻出动态,这个周好些同学发了说说,有期待圣诞节的,有在江楫舟生日的KTV上发了照片和视频的,还有些叫嚷着不想学习不想考试的,方斯蕊一一点了赞,说明她不是个不爱点赞的人,相反在空间里比她本人在班级里还要活跃些。


    赵北棉平时追星,从蛛丝马迹中扒八卦扒习惯了,越深究越觉得奇怪,很快,她发现谭念这周因为大冒险而发的丑照,方斯蕊也没有点赞。


    初希很震惊:“她们不是同桌和好朋友吗?”


    赵北棉翻看着:“她给前后的人都点了赞,唯独跳过了她。”


    “不对。”初希手指在屏幕上下滑动,看了班里好多天的动态,最终纠正她,“是唯独跳过了我们五个。”


    正巧谭嵘山这时进了教室,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纸袋。


    二中对手机管控得很严格,学生周一一到校,班主任第一件事就是收手机锁进柜子里,周六中午放学再下发,只有走读生例外,但也不得带任何电子设备进校。


    初希和赵北棉火速关了机,带着一种“完了我们好像被讨厌了”的绝望感上交了手机。


    初希觉得,是巧合吧,不然,她、赵北棉、江楫舟、郑一柄和谭念,五个人能有什么共同点呢?——


    十二月正式进入这个学期的尾巴,每周末初希拿到手机,偶尔会发现杨佳优周中给她发来的几条消息。


    有时候是英语题目,有时候是一些她自己对于生活的小疑问。


    初希发现,杨佳优的各科成绩都挺不错的,就是英语有些拖后腿,应该是最开始读小学的时候基础没打好。


    这些题目都好解答,但她问的“敏感是天赋还是惩罚”的问题,初希却迟迟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她打完字又删了改,再改了删,最后还是回复杨佳优,再给她点时间让她再想想。


    这段时间,教学楼两旁的榕树、樟树开始掉叶子,每天早上,负责清扫校园的值日班级将枯黄的落叶扫进大簸箕里,抬进垃圾场。


    每天一筐,久而久之,绿荫的遮挡没了,学校看起来光秃秃的,取而代之的是变成胖胖企鹅的大家。


    二中不许将厚外套或羽绒服穿在校服外面,所以再厚都只能硬塞进校服里,怕冷的学生穿得比较厚,远看就像一个球,但是是不灵活的那种,写字都抬不起来手。


    谭嵘山可能是心疼大家,用非常隐晦的语言规定在教室里可以外穿厚外套,但是注意外出时记得把校服套在外面,不要被检查校规校纪的老师抓住了。


    ——大家私底下的理解是这样,至于有没有会错谭嵘山的意或者自作多情就是另一回事了,因为谭嵘山自始至终没有明说半个字,纯靠大家脑补。


    江楫舟一马当先将羽绒服外穿,心想,老谭,你说到做到,保护我们的时候也挺会保护自己的喔。


    希望不是因为你当年吃过亏吧。


    在学校里,天冷带来的不便不止这一处。


    宿舍只有卫生间一个水龙头出热水,全宿舍一共八个人,早上排队接水很费时间,又都还需要上卫生间,初希有时候会直接用冷水刷牙洗脸,不过天气越来越寒冷,双手接一捧水跟针刺骨似的。


    食堂里的饭菜凉得很快,等给大家盛到托盘里再找到位置坐下,一点暖和气都没有了,大家开始习惯去食堂的时候带杯热水,就着热水一起吃。


    在冬天,女生头发更难吹干,每个人用吹风机的时间会变得更长。


    于是在宿舍楼断电只取决于时间这一个标准之下,抢到吹风机插座的是以不吃午饭为代价,抢不到的就只能顶着湿淋淋的头发被强制要求上床午休。


    也幸好这个年龄,爱与勇气都纯粹,不事城府,只道赤忱,能将这些隐秘的不舒服全部化作笑谈。


    用冰水刷牙时,会将牙齿打颤表演给舍友看;不吃饭却抢到了吹风机插座的,会觉得这是幸运的一天;以及,午休起床时,惊呼打湿的头发在枕头上画了一个小猫。


    十二月中旬的某一天,年级组要求班主任向家长统一发送备战期末的通知。


    通知发在微信的家长群里,什么高度重视,全面统筹,抓实抓好,那用词之严肃,语气之紧迫,仿佛这群学生不是要期末考,是要参加一不小心会丢掉小命的世界大战。


    毕竟期末考完就要分科,这届学生又是学校花钱砸来的,学校当然是希望能引起大家的重视,却不料给很多焦虑型家长制造了更多不安。


    谭泉本身不是焦虑的人,但奈何有个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丈夫,和一个更加心大的女儿,不免觉得,要是这个家里她再不添上几分紧张,好像完全不尊重考试似的。


    正好赵锦淑租的门市已经装修完毕,今天请了一天假,出门买些生活用具,等着备齐就可以开业,谭泉听说后便没去坐诊,和赵锦淑约着一起逛商场。


    因为是工作日,购物大厦里人并不多。


    谭泉生赵北棉生得晚,明明她比赵锦淑大了四五岁,很多时候她却觉得赵锦淑更成熟,和她聊天总能豁然开朗。


    她冲赵锦淑模仿自己丈夫对她说的话:“你也当过学生,你真觉得一次期末考试考得特别差,给你的人生带来了多少损失?是你缺了胳膊少了腿,还是从此以后都翻不了身?我不希望赵北棉为了一点分数,整天神经紧绷,焦虑不安,人生的支点是很多的,脱离了学生身份,以后的路长着呢。”


    谭泉咂摸着:“道理吧我是都懂,也觉得说的没问题,分数确实是很低级的评价人的体系。”


    她说到这里,不免转个弯,“但是处在这个评价体系里,赵北棉现阶段又毕竟是学生,学生就得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你说赵北棉也不笨,明明再努努力能冲年级前二十,她偏不,就是没有初希对学习那么上心,我就是怕她以后懂事了后悔。”


    赵锦淑提着袋子,里面几个易碎的陶瓷碗和盘子,她宽慰谭泉:“你怕什么,把她们性格养好就行,一个自信、心理健康的人,就算不是考高分的好学生,以后出了社会那也是一个好人。”


    “你说有的学生考高分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但赵北棉完全就是个本身就能获得开心的人,你看她整天乐呵呵的,多好的事,何乐而不为呢?”赵锦淑说到这里,又转为那句话,“我最后悔的就是没从小把初希带在身边,让她遭了那么多年罪。”


    赵锦淑语气里满是懊悔:“生她生得早,那时候自己都没活明白,不懂养一个孩子是需要很多智慧的,哪能随便放别人家里。”


    赵锦淑是后来才慢慢意识到,真正支撑人走远的,反倒是一些无形的东西,比如人和人之间亲密的链接,这种链接发生在越早越好,它会融入人的四肢百骸,成为你的躯干,让你走路时打开肩膀,挺直脊梁。


    赵锦淑后悔自己顿悟得太晚了,否则,她一定不会缺席初希的童年。


    “需要很多智慧?”谭泉听到这句话顿了一顿,向她请教,“具体是要什么智慧?”


    赵锦淑说:“要了解人性。”


    “怎么说?”


    “每个孩子天性和需求不一样,你看初希,相比于赵北棉,就是很典型的高需求的孩子,要从小多陪伴,多和她肢体接触,但是北棉又不一样,对初希的那一套未必适用于她,你要因材施教。”


    谭泉点点头:“你这想法跟北棉爸有点相通,我昨天还笑说,现在教育孩子都需要看点心理学。”


    赵锦淑没忍住笑:“你还真别说,我是买了点心理学的书在家里看。”


    “晚上初希有事吗,来我家吃饭?”谭泉抬手看了下手表。


    “改天吧。”赵锦淑拒绝了,“今晚要和我弟我妈一起吃顿饭。”


    赵远协今晚请吃饭,地址在人民广场附近,赵锦淑回家放了东西,接上初希一起从照月湖边抄近路过去。


    才在人民广场的大坝边上,初希就看见外婆陈如银老远跑过来,双腿跟干瘦的圆规脚一样。


    她一看赵锦淑身后的初希,很是不满地一瘪嘴,不知如何收场似的:“说了让你一个人来,你把初希带上干什么?”


    赵锦淑神色疑惑,回答地理所当然:“我不带初希她晚上吃什么?”


    陈如银嘴巴一张一合,口腔深处那颗黑黑的牙齿,像个吞噬人的黑洞:“你出门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自己。”


    陈如银眼睛滴流转,看准后面的初希,招呼她,“初希快来,把你妈带上。”说着一把拉住初希,将她往饭店门口拉。


    走了几步,初希抬头一看,头顶红底黄字的大招牌,写着:新疆烧烤王。


    是一家开了十多年的新疆烧烤,据说是完全正宗的,老板也是新疆人,肉都是新疆的牛羊肉运过来。


    门市里常常不够坐,外面还搭着挡风的棚放上成排的塑料桌椅,服务员用烧烤盘端出来的银签子上,肉粒大而饱满,烤得焦香四溢。


    但价格着实不便宜,肉串均价四块钱一串,初希从小吃过好几次,那时赵锦淑还在外面打工,她半住在舅舅家里,初关易休假时间不多,但对初希很舍得,趁他有空带初希来过不下十次。


    现在初希每回去人民广场路过时都会闻到孜然的香气,从绕道避开走,到后来慢慢能做到视而不见,到现在,能平静地看向门口的双人位置。


    但她确实还没有勇气踏进去,初希一下慌了神,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我不”


    但陈如银枯瘦的双手把她扯了进去。


    店里和记忆中的没变,仍旧烟熏火燎,炭烤味儿十足,只是墙上贴着被熏黄了的红底菜单换了新的,怪冷的天气,竟还有三五成群的人坐在里面喝冰啤酒,划拳声震天。


    店里靠墙有个四人座的位置,舅舅赵远协旁边坐了个男人,朴实憨厚的样子,穿一件黑色没花纹的棉衣,剪一平头,岁数看起来不到五十。


    他一看人进来了,忙不迭搓着手从位置上站起来,衣角带洒了一杯茶水,还是赵远协眼疾手快抓住了杯子才没滚到地上去。


    陈如银把赵锦淑推着往前走,面对男人笑起来时脸上沟壑像天干起裂缝的黄土地:“这就是赵锦淑,你应该还记得吧?哦,这是我外孙女初希,没事啊,生她的时候年轻,你看看站一起哪像母女,像是姐妹吧哈哈。”


    赵锦淑总算是明白过来要做什么,从两年前开始,陈如银就有意无意提起让她再找一个,说初希女大不中留,没有儿子以后谁给她养老,让她尽早做准备。


    眼前这个人赵锦淑认识,以前同一个村的,当着外人面不好发火,更主要的是,她现在没心情管这些。


    赵锦淑担忧地看向初希,后者被赵远协推着坐下。


    下一秒,系着围裙的服务员端着两个大烧烤盘过来,里面满满当当盛了牛板筋、筋头巴脑、羊肉串、茄子、金针菇和烤面包。


    “初希,你怎么不吃啊?”


    一串涂了蜂蜜的烤面包片被人拿起递给她,初关易坐在她对面:“下个月五号我又休假,正好是周六,我们早上去学骑自行车?上次没把你教会,这次我找你周叔叔取经找到诀窍了,保证教会你。”


    “这样,你看啊,我在后面双手扶着你,你在原地先蹬一会儿,等你适应了我再慢慢放手。”


    “唉,上次是我教得不好,害你手臂摔破皮了,你手臂伸过来我看看,留疤没有?”


    “初希,留疤没有?”


    “初希?”


    “初希?”初希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


    她抬起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原来是赵锦淑。


    “姐你管初希干什么,你快听妈的,人家跟你介绍呢。”赵远协抓起几只肉串的签子递给初希,大概是想说初希这里有他,赵锦淑不用管。


    初希觉得手指没有力气。


    她的日记里有写:这家烧烤,居然是我们吃过的最后一顿饭。人生几度秋凉。


    肉串递到自己面前,初希使足了力气伸手,想拿银签,下一秒,那胳膊转而盖在眼睛上。


    爸爸,我会骑自行车了。


    我自己学的,摔了好多好多次。


    她憋着气平复了两秒,还是嘴巴一瘪,起身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赵锦淑甩开所有人, 追着初希跑出去。


    一路上,她跟在初希后面,月光白蒙蒙的, 像罩了一圈光雾。


    初希走上能让她平静的照月湖外圈跑道,湖水清朗, 空气略微潮湿,天气冷的缘故, 人影稀疏,树顶上透出街灯浅黄的圆光。


    回家的路走了一个多小时,赵锦淑时不时说几句话, 初希一言不发。


    赵锦淑对此很后悔, 之前事发她沉浸在伤痛里, 又对心理方面的问题不太懂, 没有对初希及时做干预,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 初希对此仍然非常抵触, 几乎不让任何人提起, 自己也不再面对和初关易有干系的任何事和物品,好像尘封记忆,才能勉强往前走。


    赵锦淑不懂这样是对初希有好处还是坏处, 每次想主动试着沟通, 初希都会打断她。


    细想下来, 赵锦淑只觉得自己作为母亲非常非常失职, 她曾以为自己和陈如银不一样,但现在遗憾地发现,好像还是走进了一个死循环。


    进小区到了3栋楼下,赵锦淑伸手去开大门, 铁大门吱呀一声,眼前原本黑压压的一片,跟掉帧一瞬似的,下一秒忽地亮堂堂起来。


    赵锦淑反应了两秒,抬头看向二楼平台的那颗灯泡,比起纯粹的好奇,更多是为找话题起个头:“欸这灯是什么时候修好的?”


    那个方向上,一团灯光亮得模糊,对于适应了一路黑暗的人来说,看得尤其刺眼,初希轻轻抬了抬眼皮,又蓦地垂下。


    她没有力气思考。


    赵锦淑没有再说话,跟着一起上了楼。


    初希把自己关进卫生间,洗漱完早早关灯躺上了床,没有拿出自己的日记本。


    日记她并非每天都写,全凭心情,但一周至少也能保持五天,日记本她每个周末都会带回家,周一又带回学校。


    时间过得太快,不记录时间就像指缝间的沙子一样,什么也留不住,而她喜欢存在的痕迹,喜欢追问生命的意义,总觉得势必要留下点什么,才叫活过一场。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必写下来和反刍,若是仔细想,生命其实不堪重负。


    她有时候在心里叮嘱自己要清醒些,有时候又希望自己装聋作哑,她觉得,她没有别人所评价她的那么透彻,也根本活得不是很明白。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第二天天气晴好,初希推开窗户,天光一亮,云翳散去,世界风平浪静,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果然,不够强大的人更适合逃避。


    逃避才能短暂地、假装敞亮地往前走。


    为了加深这种遗忘的感觉,初希吃过早餐拿出了作业,以使思考让自己进入心流状态。


    等到下午,她已经完全平静,这才想起来昨晚楼道灯泡修好了的事情。


    初希记起来江楫舟那天晚上开玩笑说,要不然他来给看一下坏掉的灯泡。


    这么巧这周灯泡就修好了,所以,有可能是江楫舟来过吗?


    初希掏出手机,在犹豫要不要问他。


    她打开Q.Q,才发现上次江楫舟问她的理想是什么,初希问他怎么突然问这个,江楫舟很久没回复,初希以为他睡了,便也放下手机,这话题就这么断在了这里。


    初希干脆跳过原话题,试探性地给他发去一句:【是你修的吗?】


    江楫舟:【什么?】


    果然不是,初希立马敲字:【哦没什么,发错人了。】


    下一秒,接连不断的三条消息弹出来:【嗯?】


    江楫舟:【对我这么没信心?】


    江楫舟:【除了我还能有谁?】


    初希有些吃惊,还是不敢相信他会专门跑一趟。


    她怕两个人不是在说同一件事产生了误会,专门问:【你?】


    初希:【修的我家楼道灯泡?】


    他学她说话:【我?】


    江楫舟:【不能修你家楼道灯泡?】


    看来真的是他。


    这个人,好心帮忙怎么也一副欠揍的感觉。


    初希回想了一下,周六除了晚上去烧烤店之外她都在家,江楫舟是什么时候来的呢,他一个人能行吗,来了怎么不告诉她,她好给他买一瓶水作为感谢。


    初希挑了个问题发出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回,弹出来一条六秒长的语音。


    初希鬼使神差地点开,举起手机放到耳朵旁边。


    卧室窗户没关,初希还未将手机贴耳,他轻快的声音就和吹进来的凉风一起拂了初希满面:“英雄不问出处,干饭不问斤数!江师傅我,无处不在,无所不及!”


    声音混着点儿电音,带点让人觉得不靠谱的懒散,又连每一处停顿,每一个重音都带着这个年纪无与伦比的自信,让人相信,声音的主人怀有充沛的情感,灼热的赤诚,盎然地在和这个世界交手。


    与此同时,赵北棉的消息发过来,同样是语音。


    她亮堂堂,夹杂浴室水流的声音响彻在初希整个卧室,盘旋不断:“呼叫初小希求助初小希!做完作业了没?帮我来洗狗啊,这小狗可难摁了,满卫生间乱窜还甩我一身水,你来给我抓好不好啊?”


    你看,同样一片艳阳天下,有人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他们兴致勃勃地,拥有与生活同行的勇气,也将死水生活翻起一次次沸腾。


    初希喜欢这样的人,他们用各种方式,坚定地回答初希时而产生动摇的问题:生活仍然是美好的吗,生命,又仍然是值得的吗?


    他们回答她:是的,生活和生命,皆抑扬顿挫,有声有色。


    初希分别回了消息过去。


    【谢谢江师傅。】


    【我来洗狗了。】——


    乔芦收到轰轰烈烈备战期末的短信的时候,正在开车下班回家的路上,她趁等红绿灯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消息是发在微信家长群里的,一般只有谭嵘山主动发消息,活跃的家长会在里面捧个场答个收到之类。


    乔芦往上翻了翻,上一条还是半个月前谭嵘山发出的月考成绩单。


    江楫舟上次月考总体还行,班级三十二,刚好卡进了年级前100,排名98,主要是数学考得不错,第一次上了130。


    但语文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有98,听他说是作文没写完,改卷老师跟他有仇似的狠狠扣了他的分。


    乔芦只觉得是遇见鬼了。


    她能理解其他科目时间不够,但第一次知道语文作文还能写不完。


    语文不是来送分的吗?


    看见两位数的分数赤裸裸地摆在一堆三位数里,乔芦当时那个臊啊,好像小时候当学生时被老师点名批评了似的,要愁眉不展一个漫漫长夜才能消化掉,第一反应是幸好群里没有一起工作的同事。


    毕竟是做教育相关的工作,乔芦听那些同事提起自家孩子,读初高中的那都是年级前列,读大学的是就读于顶尖985,工作了的也是在北京互联网某大厂。


    一对比之下,虽然好像作为妈妈不应该,但实际,难免落寞。


    乔芦前脚到家,后脚外面就下起了雨,她放下包和手机挨个去每个房间关窗,先是客厅,然后是阳台,乔钟,杨佳优,最后是江楫舟的。


    她将两扇玻璃窗拉到中间,严丝合缝了才转过身,下一秒,她看见被风吹到地上的一张旧报纸。


    乔芦捡起来,打开江楫舟房间的灯,看见插图上江楫舟那两个红脸蛋儿才想起来是报道他小时候逃学的报纸。


    报纸是本地人都知道的天属晚报,距今这么多年已经有些老旧,图片也并不清晰,乔芦记起杨佳优前段时间告诉她,江楫舟旁边那个小女孩是初希,她这回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有些像。


    好巧的缘分,似乎是老天觉得她和赵锦淑还没分出个胜负,所以给她一次机会,让她们的孩子相遇,继续较量。


    乔芦不知是看着小江楫舟顶着猴子屁股一样的脸和卡着头的样子,还是初希两行清泪着急的模样,一下子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但片刻后笑容凝固在嘴角,乔芦这才想起来,家长群里虽然没有同事,但有赵锦淑。


    这并不比有同事好到哪里去。


    她的心一下跟绑了个大石头似地沉了下去。


    她去看旁边那几行文字报道,因为不是什么重大新闻,只占了右下角小小一个板块,连文字也只有短短几行:


    本报讯 4月21日,天属市慧育幼儿园春季文艺汇演进行之际,一男童欲翻越大门逃学,不料头被拉杆卡住,挣扎两小时无果,幸而女同学的消防员爸爸前来解救,表演结束后顺路将女儿送回家。据了解,消防员名为初关易,是天属市消防救援支队的一名消防战斗员,营救结束后,他提醒围观市民,夏季将至,务必提高消防安全意识,日常需注意用火安全。


    乔芦仔细阅读着,她之前没往赵锦淑身上联想过,今天才后知后觉,原来她的丈夫是一名消防员。


    乔芦脑海里立马腾起一个念头,江辰虽然说是她前夫,但至少,她的前夫是和她同样不错的学校毕业的工程师。


    工程师是比消防员体面多了吧?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那刻,乔芦觉得她的内心像有两头巨兽在拉扯。她该因为江辰是前夫而觉得讪讪,还是该因为比自己和孩子不够,又牵出丈夫来做比较而觉得胜之不武?


    或者,面对赵锦淑,她可能压根从没有胜过。


    回忆画面里,光线总是泛着黄晕,高一下学期,班上转进来一个新的女生,在双肩包刚开始流行的年代,她仍挎着一个手工花布的单肩翻盖按扣书包,昂着头站在台上做自我介绍,仿佛站在舞台中央:“大家好,我叫赵锦淑,我从小成绩很好!”


    下课后,她站在教室黑板旁边张贴的厚厚一沓成绩单前,挨个翻了翻,最后锁定在每页第一个名字上。


    她回头,目光如炬,将那回忆的一层暖黄光晕撞破:“乔芦是谁?”


    乔芦从书堆前抬起头。


    赵锦淑周身清晰度极高,她远远望向她,冲她笑了一下,声音清亮亮的,就此响彻乔芦整个少女时代:“我知道你,我是连城县中考第一名,当年你第二。”


    窗外白昼眩目似的明亮,自此开始了一个魔咒。


    乔芦不再是老师眼里唯一的宠儿,有乔芦出现的地方总有赵锦淑,老师会连带着提起她们,县里唯一一个参赛名额由她们俩竞争,甚至后来,还阴差阳错一起坐过一个学期的同桌。


    乔芦最该一如既往昂扬明亮的少女时代,前方总有一个影子。


    后来乔芦常想,是赵锦淑第一句话就先开口和她比的,这不能怪她。


    她点进百度,输入赵锦淑的名字无果后,又输入了初关易的名字。


    他是国家队有编制的那种消防员吗,现在算可能快要退役了?退役之后应该是由政府统一安排岗位,那待遇应该还不错


    但,那又怎样?她前夫——虽然是前夫——但可是工程师。


    乔芦希望能找出什么公示,手指下压,点了搜索。


    页面随即跳转,她看见百度百科上出现一栏信息:


    初关易(1975年1月18日-2011年4月8日)生前系榆林省天属市消防救援支队市直属大队指导员。2011年4月8日下午3点42分,初关易在高层起火居民楼中为救一被困女童,用身体挡住爆炸气浪,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壮烈牺牲。


    作者有话说:


    一些上榜原因今天提前更了


    第53章


    这一场熊熊大火, 焰火滔天,烧在我的皮肤上,我想, 我再也不会痊愈了。


    ——节选自初希日记——


    乔芦瞬间震颤在原地,手机一滑, 掉在地上摔出老远。


    她被一股巨大的悲怆感击中,来源是同为妻子和母亲的感同身受。


    不知什么原因失去了大学学历的女人, 又经历丈夫的意外去世,独自一人带一个女儿在这世间存活。


    辛苦。


    实在是太辛苦了。


    我不准你输给我,更不要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输给我。


    乔芦宁愿赵锦淑依旧大张旗鼓, 永远如记忆里那样, 伸手一指, 欲与天公试比高。


    这个夜晚, 往事在乔芦脑海里翻转,那些她为赵锦淑瞥去的眼神, 那些如藤蔓般缠绕她数年的暗自较劲, 那些她青春期无法消弭的艳羡、嫉妒和怨恨, 一切都化为了如梦如幻的泡影,随风消逝了。


    乔芦拉过被角,在黑暗里流下眼泪。


    “江楫舟, 你要对初希好一点。”第二天, 乔芦眼睛微肿, 对江楫舟这样说道。


    江楫舟看着乔芦有红血丝的眼睛, 略有疑惑似懂非懂,但他很有反侦查意识,心想该不会乔芦在试探他有没有早恋的想法之类的吧。


    他义正言辞,刚正不阿:“我对每个人都很好。”


    乔芦轻叹, 试图向他强调:“你要尤其对初希好一点。”


    江楫舟大脑飞速运转,不过两秒就反应过来什么。


    他“哦”了一声,眼里全是戏谑和对自我智商的沉醉欣赏:“我知道了乔女士,你贼心不死,又想让她当你女儿了是吧?”


    闻言,乔芦盯着江楫舟欲言又止。


    她吸了一口气,最后松了松下颌,把到口边继续叮嘱的话咽了回去。


    她望了天花板足足三秒钟,只觉得自己怎么生出了江楫舟这么个魔丸,最终,她不欲对牛弹琴,将大门打开往门外一指,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滚,滚去上学。”


    天气逐渐严寒,早上亮得越来越晚了,大家从宿舍到教室的路上天都还灰蒙蒙的,这种昧旦时分,走在安静无人的小路上,很容易生出一股隐隐的希冀感,仿佛真如口号所喊的那样,世界在我的脚下。


    圣诞节即将到来,学校虽然没明发通知禁止过洋节的文件,但班主任都下令不准买雪花喷雾,说是易燃危险物品,禁止带入学校。


    不过初高中生都耐不住寂寞又无聊的日子,也架不住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圣诞节节日气氛的烘托,不买雪花喷雾,但不代表不能干些别的。


    圣诞节在周五,但从周一开始就有着浓烈的节日气氛,学校的小卖部里进了好些漂亮的贺卡,简笔画的,立体的,涂有亮晶晶的闪粉的


    男生女生宿舍睡前商量着要送谁苹果和礼物,手挽手去上厕所的女生们嘴里哼着“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连班干部都在计划要用班费买什么彩带拉花和圣诞树贴纸来装饰教室。


    这个周三早晨,谭念进教室后放下书包。


    方斯蕊已经来了,谭念没再刻意避讳她,从里面拿出一叠贺卡和包装好的平安果,走到赵北棉和初希身边:“一个激动不小心买得太早了,苹果如果再不给你们就要坏掉了。”


    “这么早?”赵北棉大大方方接过,““谢谢。”


    初希翻看着:“贺卡好漂亮。”


    “我是不是最早送你们礼物的?”


    “是呀是呀。”


    谭念见时间还早,她们前排的人又还没来,谭念在初希前面的位置坐下,把脑袋压低了一点点:“跟你们说个秘密,我爸好像要升官了。”


    “啊?”


    赵北棉凑近了点:“快,细说。”


    “我昨晚听见他和我妈聊天,好像要提拔他为教务处主任了,不过正式通知还早。”


    初希想了想谭嵘山这些年在教学上的战绩,点点头肯定道:“也确实该升了。”


    赵北棉双手摇着贺卡上立起来的圣诞老人:“会谄媚的才升得快,老谭就是在这点上太淡薄了,这么多年才混个教务处主任。”


    谭念吓了一跳:“哇你真敢说。”


    其实这事大家私下都偷偷议论过,历届学生也有些为谭嵘山打抱不平,但没谁敢闹到明面上去,更别提在谭念面前说起这么敏感的话题了。


    但谭念却觉得很真实,倒不是这句话反映的道理很真实,更多是初希和赵北棉之间这种因亲密而敢于相互说真话很真实。


    要是能坐在一起,下课嘻嘻哈哈聊聊这种小八卦,好像满是笔墨、汗液、速溶咖啡和风油精味道的教室空气里也有了一丝甜味,不那么困乏了。


    初希和赵北棉看她这么诧异,抱在一起有点害怕:“你不会告诉你爸吧?”


    谭念给了她俩一人一巴掌:“我神经病啊。”


    初希从抽屉里拿出贺卡,笑嘻嘻地:“给你封口费。”她一早就写好了,原本打算圣诞节再给的。


    谭念惊喜脸:“哇,我也有?”


    “我还买了一些糖。”初希低下脑袋,从座位下拿出一个塑料罐,罐子里面装着彩色玻璃纸包装的糖果,不同颜色是不同味道,一块钱十颗,而且包装纸很漂亮,会在阳光下闪出五颜六色的光,初希买了大半罐,打算给座位附近的同学都分分。


    “哇,我最喜欢吃这个糖了。”谭念一看眼睛都亮了。


    谭念双手并拢捧着,初希从罐子里掏出一把,放到谭念手心里。


    这个时候,初希回了下头。


    她先做出这个动作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回头的原因——她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这道视线来自于斜侧后方,越过大半个教室,源头是与她相对的,另一边靠窗的位置。


    初希朝那里看去,时间尚早,窗外光线昏暝,树影的轮廓模糊,那片空位置只有方斯蕊一个人来了,她坐在窗边正低头写着什么,几缕碎发挡住了她的眼睛,没有抬起过头的痕迹,好像那道目光是初希的错觉。


    初希不是第一次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可每次当她回头,又没有人。


    初希定了定神,回过头问谭念:“还要吗?”


    谭念已经撕开了一颗紫色糖的糖纸,喂进嘴里说:“不用不用,够了,快快快,我再跟你们说一个八卦”


    下午的体育课,解散之后,初希去器材室借羽毛球球拍,看见方斯蕊一个人去看台上拿起一本杂志,大概是《读者》或者《意林》,坐下埋头看了起来。


    初希在去羽毛球场的路上悄悄问谭念:“你跟方斯蕊,怎么不一起打球了?”


    谭念没料想到初希会问这个,刷一下子脸红了,她站在原地,好似有些自责,但更多仿佛是难以启齿,吞吞吐吐:“我不知道怎么说。”


    初希就更好奇了:“你们吵架了?”


    谭念覷了眼看台的方向,摇摇头:“也不算,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大概是她们站在原地一直没走动,初希这个时候又感觉到一道目光朝这个方向而来。


    她凭借之前的几次经验,很快速地回头抬眼,先一步抓住了来人的眼睛。


    目光来自于看台之上,没有垂头看书,相反抬头扫视过来的方斯蕊。


    确定了。


    方斯蕊,你就是在看我们。


    她碎发下的瞳仁清亮剔透,眼神如清秋静水,谈不上善意,但也谈不上恶意。


    初希别开了眼睛,装作没看见,和赵北棉以及其他女生一起往羽毛球馆去,她一路都有点心不在焉,方斯蕊是在好奇吗?还是说,是好奇的另一面,她觉得她们抢走了谭念,所以不喜欢她们?


    还不到平安夜,班级里长得漂亮受欢迎的男生女生们已经陆续在柜子里发现了贺卡,不过大多不是本班送的,而是其他班级的学生偷偷送来的。


    女生们聚在一起分析这种现象,觉得可能对待本班内的学生,一是觉得兔子不吃窝边草,二是见过被老师批斗、体测引体向上死活拉不上去和打完球臭哄哄以及头发乱糟糟的样子,简直丑爆了好吧!


    坐一个教室都烦,别说送礼物了。


    不过还是有例外的,方斯蕊和江楫舟就收到了班里不少异性同学的贺卡。


    但大概因为方斯蕊性格比较高冷,男生们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配不上,更多是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心态,所以一大早上,方斯蕊桌子上摆的礼物和苹果反而没有大家预想的那么多。


    但江楫舟收获颇丰,他一大早上来的时候,桌面上包装精美的苹果袋,贺卡和其他琳琅满目的礼物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一伸手往同桌那边一推,才勉强露出下面的书本,翻找起马上要交的作业。


    江楫舟边仓鼠刨地,边气急败坏地小声问周围的人:“不是,送礼物就送,谁把我数学卷子顺走了?”


    他如实记得昨晚走之前这张卷子是放在最表面的,防止风吹还在上面压了自己的笔袋,现在笔袋好好地放在一边,卷子却不翼而飞了。


    最后江楫舟翻遍整个柜子,又不放心地找遍方圆两米,还是一无所获。


    江楫舟便去跟谭嵘山如实说明了情况,他这种之前有案底的惯犯,很像是因为没做作业找出来的借口,谭嵘山虽然一贯很好说话,但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让他在办公室当他面重做,看他不思考就把一个个选择题答案圈了出来这才相信他。


    江楫舟一边嘿哧嘿哧写大题,一边越想越气。


    送他礼物但偷他卷子,很会一码归一码啊你个暗恋我的懒蛋。


    而且也太没有追求了吧,偷他的算什么,要偷就去偷初希徐则安这类的岂不是更好?


    江楫舟补完作业,气得回来拿出加粗的黑色记号笔,在从中间翻开的笔记本上写上:只收钱谢谢,其余拒收。


    但凡他离开座位,他就把摊开的笔记本放到桌面。


    经过了一个晚上他发现不起作用,该送还是继续送,昨晚临走时空空如也的桌面,第二天早上就堆起了花花绿绿的盒子和卡片,大多是别的年级班级的女生,也不知道是趁什么时候递进教室来的。


    以防再发生偷卷子事件,江楫舟又加了一行更大更粗的字体,还专门用红色记号笔在周围描了厚厚的边:送礼物者,高考送我三十分。


    要不江楫舟说自己是天才呢,第二天桌面干干净净,果然一张贺卡都没有了。


    看吧,根本不是真爱,一点都经不起考验。


    平安夜的周四早晨,教室的窗玻璃上都贴上了彩带拉花、圣诞树和雪花贴纸,当天天色也阴阴的,颇有即将下雪的预兆,整座学校都洋溢着一种无所事事吊儿郎当过节的气氛,时不时传来些打闹嬉戏的叫声。


    在江楫舟和杨佳优出发去学校之前,乔芦给他俩一人一条围巾和一双手套,又额外交给江楫舟一个袋子:“这份送给初希。”


    所以,一大早上,郑一柄一眼就看见江楫舟进教室时提了个手提袋,嘎嘎嘎地坏笑起来:“江国王,你给哪个女生买的圣诞礼物?”


    江楫舟下意识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一藏:“没买。”


    “那你提的什么?”郑一柄靠近他,趁他不注意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去。


    “郑大饼,烦死了,你还我!”江楫舟拔腿就去追。


    郑一柄嘎嘎地乐,左右脚迈得飞快,跟个灵活的猴子似的越过教室中间的凳子,边跑边掏出袋子里的拿出来一看:“我靠,围巾和手套!”


    “你给谁买的?”郑一柄还喘着气,音量一压低开始了邪笑:“初希,还是你们女神方斯蕊?”


    江楫舟一把夺回来:“不是。”


    江楫舟把红色的围巾套在脖子上,大喇喇往位置上一坐,理直气壮:“我自己戴,不行?”


    “你戴红色小熊围巾,你骗鬼啊?”郑一柄伸手弹了下围巾尾端坠着的一只小熊。


    江楫舟嫌弃地一巴掌拍上他的手,心疼地摸了摸小熊后又给自己脖子上围了一圈:“我就喜欢,碍着你了?”


    “真自己戴?”郑一柄半信半疑。


    江楫舟把手套戴上,再用围巾把自己围成木乃伊,点了点头。


    郑一柄狐疑地走开了,江楫舟立马一圈圈取下来,又把手套摘下来放好。


    别给她撑大了。


    郑一柄这么一惊一乍的,江楫舟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将东西交给初希了,光明正大肯定不行,会被他拿去散播谣言,然后笑他三天三夜。


    他在第二天约了初希晚上操场见。


    操场,多么光明正大、合理合规的场合,比起学校背后没路灯的假山,不用但又没上锁的空教室,操场是一个教务处抓早恋都只会趁天黑去的地方。


    初希让赵北棉先回了宿舍,一个人来到了操场。


    空气里浮着冰凉的雨雾,操场的跑道黑幽幽的,一道巨大的远光灯打在中间的草坪之上,外圈是昏黄的路灯,将学生影子打出一道低矮的斜线。


    今晚来散步的男生女生特别多,保安应该是接到了什么任务,拿着白色大喇叭冲操场的学生喊:“男生女生不准走在一起!男生女生不准走在一起!”反倒成了一道独特的背景音。


    在学校这群人眼里,只要看见男生女生走在一起,就像孩子明年就要出生了似的紧张,以至于学生们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怕被打上早恋的标签。


    初希站在远光灯远处背光的树下,远远地看见江楫舟逆着光线而来,他手里提着袋子,幽暗的路灯将他周身勾勒出一条不大分明的边界线。


    初希背着双肩包,里面装有待会要回宿舍给女生们的贺卡,她问:“找我什么事?”


    江楫舟走近,将袋子递给她,还敞开给她看了看:“我妈让我送你东西。”


    原来是这个。


    初希其实有点想问他,那为什么不直接在教室给呢,同一个班的却一前一后来操场,实在很没有必要。


    但她没有,只问:“乔阿姨给我买的吗?”


    “对啊。”江楫舟想起最近乔芦忽然开始经常叮嘱让他要对初希如何如何,有点吃醋地说,“她巴不得你当她女儿。”


    他问:“要不要戴?”


    江楫舟先将围巾拿了出来,是一条纯色的红围巾,尾端用别针别了只小熊,初希接过来,闻到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是江楫舟昨天在郑一柄面前自证戴了一下之后回家洗过,围巾上的标签有点没注意沾了点水,风干之后皱皱巴巴的。


    初希点了点头,意思是她知道围巾长什么样了,可以放回去了。


    却见他拿着围巾的双手半天没动,初希在细蒙蒙的雨雾中,迎上他在暗昧光线里熠然的眸光。


    初希反应过来,哦,真的要戴啊


    江楫舟好似也发现自己目光让她不自然了,他捏了捏衣角,微微别过了身,眸光动了动:“我不看你,你戴吧。”


    他微抬下巴,看灌木丛边穿黑白校服偷偷牵手的情侣,看远处主席台有夜风掠过其间的国旗旗帜,也看前方孤零零轻轻颤抖的叠叠树影,当然,他听见围巾和脖颈皮肤摩挲的摩擦声,和一点点绕圈和调节长度的小小动静。


    片刻,江楫舟听见她说:“下雪了。”


    他回过头,看见她红围巾之上的脸庞和和眸光,下巴隐在围巾之中,只露一点莹润的鼻尖,将她周身的黑白色添上一抹动人的生机,那跟着冻得微红的脸颊旁边,如丝的雨水渐大,粒粒分明,仿若雪粒。


    天属市地处南方,很少下大雪,最多薄薄覆盖地面一层,雨夹雪如晶莹剔透的沙,沾在皮肤上上,转瞬化为略带凉意的水渍。


    “这是雨还是雪?”江楫舟问,他伸出手指,试图接到点什么。


    初希也在空中伸出了手:“雨夹雪吧。”


    细小的雪屑混在雨丝之间漫天飘落,江楫舟隔着一粒一粒的雪,看见初希头顶扬在空中的几根头发。


    他知道,那是女生不久前刚洗过头的迹象,家里女生多的缘故,他在乔芦、杨佳优和乔钟身上都见过。


    若是她们刚洗了头,决不允许别人碰到,否则会立马原地爆炸,她们解释说是会加速变油变塌,像淋雨、熏到油烟什么的就更是大忌了。


    女生好像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江楫舟呼吸轻而缓,提醒她:“你头发是不是不能淋到?”


    对啊,她中午才洗过的头,要是淋到了就白洗了。


    初希一下子反应过来,举起手挡在头顶之上,避免沾到快要融化的雪粒。


    “你要不要借我的校服?”


    初希没明白,保持着挡住头顶的姿势,微微眯起眼睛:“什么?”


    他一副不欲做解释的样子,初希看见他忽地在半雪半雨的天幕中拉下了校服拉链,脱下的外套裹挟着清爽的气息,往她头顶一搭。


    江楫舟微微扬着下巴,视线望向别处:“不用谢我。”


    初希下意识仰起头,视野被濛濛雨雪揉得模糊,她看见雨与碎雪揉作一团,看见他流畅而清洵的脖颈线条,以及他忽然扭头来回视的目光,不知是谁眼神忽然迷乱,仿佛要在这圣诞颂歌响起的深夜放起一把烟火。


    初希觉得这个场景一下子变得奇怪了起来,甚至是诡异。


    究竟是哪个步骤需要他脱校服啊,这个人是在耍帅吗,她抬起手臂胡乱地抓过外套,却不料一把抓住了他微凉的手指,以及指尖上融化的滴滴雪水。


    初希很快松开,重新抓住衣角,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江楫舟也松了手指离远一步。


    不知道是不是保安注意到了这里,那聒噪的喇叭声从未停止:“男生女生不准走在一起,男生女生不准走在一起!”初希看见,漫天纷扬的雨夹雪将男生身上清冽的气息簌簌砸下,他清泠泠的目光朝她直视而来,说:“初雪快乐。”


    这一刻,初希忽地变得无比冷静,周遭一刹安静起来,刚才的忙乱和与男生独处的不自然尽数消失,只有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需要理性思考。


    初希无端想起了周彧闻,她曾以为自己喜欢周彧闻,因为她看见了他身上睿智,冷静,包容,理性等吸引人的特质。


    同样,她太多次看见江楫舟身上所包含的勇敢,炽热,正义,张扬,她不喜欢江楫舟,但她知道她喜欢他身上的特点。


    算起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江楫舟是她在这个班里最熟悉的男生,这些近距离的接触,了解,一次又一次的看见,初希知道,对于太青涩的他们而言是危险的,很容易让她把对特质的喜欢迁移到江楫舟这个人身上,而独处是最佳的培养皿。


    理性思考是个好东西,初希的心归于安稳的节律,她无比平静地退开一步:“我要回去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显得不那么像命令:“以后有东西直接在教室给我,不用约我来操场。”


    江楫舟好似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同,他抬手看了看时间,是有点晚了,他又环顾周围一圈,夜色漆黑,通往女生宿舍楼A栋的朵朵路灯昏黄,聊胜于无。


    他问:“那我送你到宿舍门口?”


    初希摇了摇头:“你快走吧,你妹妹还在等你。”


    提起杨佳优,江楫舟果然朝校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眼,他没再坚持:“那我走了,明天见。”


    男生倒退着离开,周身置于沙沙雪粒中,五指张开冲她招了下手。


    初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的宿舍楼走,走了几步意识到手里除了纸袋外还拿着东西,她才猛地想起来还没有把校服外套还给他。


    “江”初希回过头,目光所及之处冷雾漫开,雪粒纷纷扬扬,漫天皆是湿冷的混沌,男生已经快要走到操场出口,没有宽松的校服外套的衬托,他穿着毛衣的身影削薄,脊背劲瘦,向一片灰白朦胧里走去。


    初希没有选择叫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我最讨厌冬天了, 我喜欢夏天,夏天快来吧。


    ——节选自初希日记——


    初希转过身,提着纸袋, 怀里抱着江楫舟的校服外套回到宿舍。


    每间宿舍里没有饮水机,饮水机设在每层楼的楼道入口处, 初希爬到三楼,正好遇到在接直饮水的方斯蕊。


    太巧了, 初希原本还打算去她宿舍找她。


    她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东西,走到方斯蕊面前, 向她递出一份圣诞贺卡。


    方斯蕊端着水杯, 下意识半抬了手指, 但看见递出贺卡的主人是谁之后, 在半路又很快收了回去。


    她似乎没太明白,眼波微动间, 抬眼问:“是要我帮忙转交给谁吗?”


    初希往前伸了伸:“不不不, 给你的。”


    “哦”方斯蕊两指捏上贺卡, “谢谢。”


    初希和方斯蕊算不上特别熟,单站着也无话,两个人各自向自己的宿舍走去, 但其实初希和她就住在隔壁, 在同一个方向。


    初希身上穿件校服, 怀里还抱一件, 她一进宿舍门,正吃着一包薯片的许应一眼就发现不对劲。


    她一把勾过初希怀里的外套看了眼衣领处的尺寸标,惊呼道:“185的男生校服!”


    此等八卦在女生宿舍实在是太好聊了,洗袜子的, 刷牙的,晾衣服的都纷纷围过来,一副要对初希严刑逼供的样子。


    许应勾起唇:“老实交代,谁的?”


    高一的初希早已不是初一的初希,她现在学聪明了,随便从脑海里翻出一个男生的名字,以大音量先发制人:“那个,王立甬!上周六放学王立甬是不是给你买了珍珠奶茶,我都看见了他还专门抱在怀里给你保暖,你快点解释解释!”


    说完,初希还不忘煽风点火,手一指拉动宿舍其他人:“姐妹们,快审她!”


    “我去,什么时候的事?”


    果不其然,大家对许应群起而攻之,初希像条滑溜溜的泥鳅,悄悄溜走脱困了。


    女生宿舍的八卦根本聊不完,自己班上实锤的讲一遍,再各自说说怀疑对象和原因,再聊聊隔壁班的某某某,再不济,还有学校里那些总挨处分的“风云人物”,跟这些量大管饱的比起来,初希拿回一件男生校服就显得没那么劲爆了。


    好险,初希拍拍胸口,躲过一劫。


    江楫舟的外套淋了雨,湿漉漉的,她原本在路上是打算回来给他洗一下,但看宿舍大家这个架势,还是不要干这种说不清的事情为好。


    她拿了衣架和晾衣杆,将校服挂在晾衣线上,等它直接吹干,这样也好,本身女生把男生校服带回宿舍就够暧昧的了,要是再给洗衣服就更难解释了。


    初希不想他误会。


    但是赵北棉可没那么好糊弄,熄灯之后,赵北棉跑到她床上,一米宽的单人床硬生生塞下了她们两个人,初希被挤得贴到墙壁上挂着。


    初希蹬了几下被子,给自己松了松活动空间:“睡觉了啦,你要干嘛?”


    赵北棉单手把她的脸捏的嘟起:“你给我老实交代,校服是谁的?”


    “还有这条围巾。”她伸手,将初希挂在墙壁粘钩上的那条围巾取下来,盖在两个人的身上,赵北棉偏过头,“你跟哪个男人去约会了?”


    “约会”两个字眼一下子惊到了初希,虽然早恋一直被老师家长提及,说得多了,好像反而成了一件正常的事情,但初希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过。


    她要读书,要让赵锦淑不那么辛苦,她从来都不觉得她高中会干别的事情。


    大概是没听见初希回答,赵北棉忽然平静下来,话题拐了个弯,眨眨眼间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初小希,你说喜欢人是什么感觉,和人约会又是什么感觉?”


    今晚宿舍楼格外热闹,先是男女两栋宿舍楼对喊圣诞快乐,还有人仗着抓不到朝楼下喷雪花,现下熄了灯还能听见别的宿舍的讲话声,也有人在外面接水和走动。


    大家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都在开着台灯聊天。


    “初小希,我告诉你个秘密,你不准跟别人说。”床上空间不大,赵北棉凑近初希的耳朵,用气音跟她讲话,“我给梁学熙送了贺卡。”


    “什么时候的事?”初希问。


    “今天晚上。”


    初希只给班里的几个玩的还不错的女生准备了贺卡,一律没有给男生准备,赵北棉原本也打算这样,但最后有了个例外。


    江楫舟生日那天,大家让赵北棉主动说出一个最有好感的男生,她半是无奈半是主动地选了梁学熙,大概是自此对他多注意了一些,赵北棉后来悄悄给初希说:“我之前没太发现,但是那次之后我觉得他好有礼貌好清秀,气质跟周彧闻一模一样。”


    当晚他们一起坐公交车回家,只剩最后一个座位,梁学熙理所当然地让给了赵北棉。


    他依旧鸭舌帽反戴,单手抬高拉住拉环,夜幕沉沉覆落,公交上人不多,但也不少,刚好叫梁学熙侧不过身,只能和她面对面。


    公交车慢慢悠悠的,赵北棉嘴又闲不住,和梁学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视线怎么也错不开,就不得已去打量他,他光洁的额头,他挺直的鼻梁,他微垂着的黑色睫毛和他细腻干净的皮肤,一个男生具体的样子在她心底徐徐展开。


    赵北棉先到站,梁学熙说:“你到家了在群里说一声。”


    半晌,他又改口:“算了,跟我说一声吧。”


    这是赵北棉回家第一次没先给初希发消息。


    赵北棉除了送梁学熙贺卡,还送了一颗橙子和拐杖糖。


    虽然她并没有收到他的任何东西。


    但赵北棉才不在乎,她将被子狠狠往上拉了拉,腿猛地一蹬:“哼,管他呢,姐送了就行!”


    冷空气随她这一蹬腿漏了进来,把初希冷得一激灵,初希缩了缩脖子,问:“你喜欢他?”


    “也不是吧。”赵北棉也不太确定,她想了想,“徐则安不是也给你送了吗,可是你自己说的,他肯定不喜欢你。”


    这几次考试,徐则安的排名不再像初中那样稳定,有时候是第二,有时候会掉到第九,不过不变的是永远一个人独来独往,连和同一宿舍的男生都不怎么交流,别说朋友了,几乎就没见他跟谁主动说两句话。


    但令初希有些意想不到的是,今天早上徐则安主动走到她面前,递给了她一张贺卡。


    徐则安送完前脚刚走,下一秒郑一柄就转过身来,漏出一个“喔”的表情,对着初希一脸坏笑:“你知道吗,我这周末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碰见他了,就买了一张贺卡,我还觉得好奇,他居然会给谁送这种东西。”


    “就是这张,一模一样。”他拿起初希面前那张印有卡通圣诞老人的卡片,甩了甩,“竟然是送给你!”


    那会儿赵北棉神秘兮兮凑过来:“他不会喜欢你吧?”


    初希讪讪:“不能吧。”


    “送贺卡虽然不一定代表喜欢,但至少说明”赵北棉那时想了想措辞,“我有注意过你。”


    初希思索片刻,还是觉得:“他应该不是注意我这个人。”


    初希觉得徐则安应该还没开窍?他才是真正一心学习的人,字面意义上的。


    这样或许会当一个纯粹的学生,做事心无旁骛。


    不过初希还是觉得,她不希望自己做这样的人,多看看社会上的大人们,像曾是乡镇第一的赵锦淑,谨遵中医的自然之道却会为女儿焦虑的谭泉,这么多年升不上去的谭嵘山,有一门手艺会安门市水电的工人、楼下302每家每户都知道的热情大嗓门王阿姨、付氏早点的付奶奶、在小区垃圾桶旁边捡塑料瓶的老人看得多了,就会发现学生身份只是一个人一生中的序幕,人生百态,后面的戏还很长很长,仅凭当学生的这点狭窄的知识储备是唱不明白的。


    初希回过神来,想起赵北棉关于“注意”的想法:“那这么看来,你注意过梁学熙?”


    “对啊。”赵北棉很是坦荡,“就像我们成为朋友之前,我注意过你,你肯定也注意过我吧?”


    喜欢一个人的开始,大概是会注意这个人吧,友情是这样,爱情也同理。


    尤其是对时间紧迫的高中生来说,注意力是很宝贵的东西,如果我从浩如烟海、堆满书桌的书里抬头率先看向你,意味着我将我很宝贵的东西分给了你。


    虽然赵北棉对初希毫不隐瞒,但她还是不忘警告她不准告诉别人,不然就杀她灭口。


    不过说来说去,两个人都有些困了,宿舍也只有零星的说话声,赵北棉趁着彻底安静下来之前说了最后几句话:“就算你谈恋爱,你最重要的人也只能是我。”


    她算了一笔账:“你想想,你未来新郎不知道是谁,但伴娘一定是我呀。”


    赵北棉拍拍胸腹:“我们两个才是最确定的那个!”


    初希恍然大悟,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待这件事:“受教了大师!”


    但她话一转弯,从赵北棉身下抽出自己的胳膊:“但是大师能不能回你的床上去,挤死我了!”


    赵北棉更变本加厉地往她那边挪了挪,发出恶魔一样的笑声:“不要,今晚我要宠幸你!”


    隔壁宿舍同样闹腾,方斯蕊没有加入闲聊中,她洗漱完坐在床边,拿出初希给她的贺卡,借着台灯拆开外面的塑料保护层,打开里面白色的信封。


    除了一张两面对折的贺卡卡片外,还有十来颗前两天在初希那里见过的彩色玻璃纸糖果。


    她翻开贺卡,是几行手写的黑色字迹。


    “方斯蕊,你好。圣诞节和12月快乐,平安顺利,万事如意。市图书馆已经开了空调,非常暖和,有时候我和班里的一些女生会一起在图书馆做作业,欢迎你加入我们。你的作文这周没有传阅到我,去图书馆的话可以再看一下吗?如果你需要我的任何笔记也请告诉我,届时我会带上。祝,你的人生和你的文字一样漂亮。初希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二天早晨, 初希将校服外套用纸袋装着,放到了江楫舟的位置上。


    临近期末,一起去图书馆学习的人多了些。


    最开始只有初希和赵北棉, 后来她们在宿舍说起这事,许应知道了便也说偶尔想加入, 期中的时候有一次意外碰见了谭念,四个人便拉了个群, 之后时不时还会有其他同学加入。


    这个元旦假期,初希主动给方斯蕊发去Q.Q,问要不要一起去做作业。


    方斯蕊问:【不了吧, 我没办卡。】


    初希告诉她不借阅图书的话就不用, 直接去就可以。


    初希:【一起来吧, 我们中午还可以一起吃饭, 旁边新开了一家沙县小吃。】


    方斯蕊这才说:【好。】


    这是她们Q.Q上的第一条对话,初希觉得, 无论她们和方斯蕊之前是否有没有原因莫名的隔阂, 她主动送出去的贺卡和发去的这条消息至少能消弭一些。


    周天早上, 大家约好八点半在图书馆三楼八人座的大长桌见面,谭念抬头看了看:“哇,今天七个人吗, 这么多。”


    初希看了一圈, 拉开笔袋拉链:“还有一个人。”


    “谁啊?”


    “方斯蕊。”


    “她怎么会”谭念似乎有些惊讶, 她看了看仅剩的一个空位置, 刚好在自己右手边,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方斯蕊是最后到的,她穿一件白色短款羽绒服,高扎的麻花辫上特意绑了一条平时没绑过的浅黄色发圈, 整个人走过来时如秋天和煦的日光,带过一股浅淡的香水清香味。


    她在谭念旁边落座:“不好意思,我起晚了。”


    大家对美女都很溺爱,纷纷用气音道:“没关系,我们也刚到。”


    馆内安静,大家用气音说了两三句话,便开始安安静静复习,一时间空气里除了大家翻书的纸页声,就只有羽绒服衣袖的涤纶材质碰到一起的沙沙声。


    图书馆暖气热乎乎的,做着做着大家陆陆续续开始脱外套,将衣服搭在椅背上。


    大家中午有的回家吃了个饭,有的就在旁边的小餐馆解决,又午休了半小时,下午快三点钟,陆陆续续回到位置继续。


    结束是晚上六点,冬天天黑得早,仿佛盖上了墨色的天鹅绒,只有远处的地平线尚留有一线微不可察的光。


    大家背着书包,一到没有暖空调的室外,浑身被冷得一个激灵,纷纷开始穿外套。


    马路上,车辆在苍茫暮色中一驶而过,许应率先朝前方一百多米的公交站台走去,不忘招呼大家:“大家都坐几路,我看看能和谁一起?”


    方斯蕊没有跟着去站台,初希见她落了后,回过头:“怎么了?”


    方斯蕊指了指面前的十字路口,浅笑了一下:“我打车。”


    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排,后背挺得直直的,隔着车窗冲大家招手,“我先走啦。”


    “拜拜。”大家边招手边一起往公交站台去,感慨,“美女离场都这么优雅。”——


    大学要比高中生的寒假放得早,今年更为特殊,周彧闻大四,除了实习没有什么事,在期末考试来临的前一周,他告诉初希他会来母校看望老师。


    许多高中毕业生都有在寒假看望老师的惯例,有单纯来聊聊天的,有来做任务返校宣讲帮大学招生的。


    周彧闻高中毕业后年年回校,每回学校都会请他在学术报告厅给高中的同学做高考经验分享,谭嵘山带的班更是有机会和他在教室里对话。


    不知道是快考试了还是天气太冷了,四十分钟长的大课间,学校这段时间不再安排跑操。


    大家喜上眉梢:“耶,好爽!”


    但科任老师抓住了这绝佳机会,争相换课,将大课间与前后两节课连在一起,合并为两个小时用来考试。


    大家眉毛立马耷拉下去,怨声载道:“晕死,还不如跑操。”


    某天大课间,大家正在考数学,谭嵘山刚回办公室拿保温杯,有注意力不那么集中的就开始左瞧瞧右瞅瞅,一眼看见窗外闪过两道人影:“我去,那是周彧闻吗?”


    一声宛如平地惊雷,炸得本就不想考试的大家齐刷刷向窗外看去。


    初希也跟着抬头,两个穿着黑色短款羽绒服的男生,边走边说着什么从窗边经过,往前面谭嵘山所在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周彧闻旁边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她在入校那条林荫道边的高考光荣榜上见过,是谭念的哥哥谭煊。


    那一年,谭嵘山第一次教理科,带出的市第一和市第二此刻就在外面。


    有人感慨:“我的妈呀,上古真神!!”


    “考神保佑我期末顺利!”


    还有女生尖叫:“见过两大男神,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不止他们班,周彧闻和谭煊沿路走过的教室都有学生纷纷探出了头:“我看看我看看,哪个是周彧闻?”


    “更帅的那个。”


    “哪个更帅啊我的亲娘嘞,分数迷人眼,分不出高低!”


    侧脸在前后两扇窗户间一晃而过,大家也只是看见了个移动的剪影,但奈何学霸的分数光环太耀眼,看没看清的都直呼男神好帅。


    江楫舟初中虽然是外校的,但早就从各种渠道听说过周彧闻的传闻,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今天周彧闻本人路过窗外时大家反应这么激烈,他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跟一道三角函数的题斗争了起来。


    他要跟谭嵘山证明,相信他是正确的,他势必要当上数学单科小王子。


    很快,下课铃打响,考试结束。


    教室前门忽然开了,大家以为是谭嵘山来收试卷,却不料看见的是一张清隽的脸庞,鼻梁之上架一副半框眼镜,随后是周彧闻高瘦挺拔的全身。


    大家瞬间屏住呼吸,只见周彧闻在教室内巡视一圈,最后视线聚焦在初希身上,冲她点点下巴:“初希,出来。”


    “彧闻哥。”初希站起来冲他打了个招呼,指指大家桌上摊开的卷子,“我先收个试卷。”


    “你收,我在外面等你。”


    “我去,初希你认识周彧闻?”有八卦的一溜烟跑到初希面前。


    大家来不及感叹那门考试的情况,纷纷窃窃私语:“震惊,这是什么人物关系?”


    “人脉竟在我身边?”


    江楫舟停止了转笔,朝前门的年轻男人看去。


    所有人的试卷从最后一排传到第一排,初希站在教室前面一一收走,江楫舟目送着那叠试卷出了门,她在窗外的走廊前停下,仰头,和一直在等她的周彧闻说话。


    江楫舟视线隔着窗玻璃,看见周彧闻嘴唇一翕一合,说了好长一串,初希认真地听,微微低了一点头,笑了一笑。


    随后,周彧闻将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了她。


    初希单手接过来,低头拉开纸袋略微看了一眼,江楫舟读出她的口型:“是什么?”


    梁学熙在后面拍了拍江楫舟肩膀,起身弓着腰一把搭上去,打算跟他聊点八卦以缓解最近临近期末老是考试的疲倦:“初希怎么认识周彧闻的?”


    江楫舟似乎比他更没精神:“我哪知道。”


    “他们什么关系?”


    “你问她。”


    梁学熙感觉他兴致缺缺的样子,敛了笑容:“你没考好?”


    是吧,他就是没太考好,江楫舟想,如果再多五分钟或者周彧闻没出现,班级就不会那么吵闹让他分心,最后那道大题思路一定会更清晰。


    梁学熙觉得他大概是不知道周彧闻在他们二中的地位,打算给他科普一下这位上古战神的来历,起了个头:“你知道周彧闻是谁吗,他”


    “渴了。”江楫舟拉开了校服拉链,“接个水。”


    江楫舟拿上水杯,扯了扯里面卫衣的领口起身去接水,他排着队,站在第一排前面的位置朝大门外看去。


    这里视野更加清晰,前门敞开的缘故,一些零碎的音节也溜进了他的耳朵,女生第一次话那么多,聊得有来有回,他听见初希喊他“彧闻哥”,也第一次发现初希脸上除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表情之外,还会主动露出清浅柔和的笑,最后,他看见周彧闻接过她手里的卷子帮她抱着,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起进了办公室。


    不少学生都出了教室,挤在办公室的门口,里面有周彧闻、谭煊和谭嵘山,还有放下试卷一起坐下的初希,他们围坐在一个电暖炉边聊着什么。


    但大家也只是偷听,没人敢进去。


    除了江楫舟。


    门开着,他面无表情地走向办公室角落里的饮水机,向谭嵘山报告:“谭老师我来接个水。”


    “嗯?”谭嵘山大概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该对他在办公室接水,还是对他连接水还要打报告的哪个行为更该感到迷惑。


    周彧闻和谭煊来这一趟,买了些水果坚果,谭嵘山冲门外那群好奇地不得了的人摆摆手:“想进来就进来。”


    最先进来的是赵北棉,她一眼就看见办公桌上摆着柚子、丑橘、开心果和曲奇饼干。


    她若是在家的话,这些水果零食坚果之类,放冰箱放坏了都一点不想吃,但是在学校她就跟饿死鬼投胎一样,看什么都两眼放绿光想来上一口。


    吃的比状元的吸引力强多了,赵北棉率先毫不客气地剥开了一个手心那么大的丑橘,大家本来也就不知道说什么,也苦食堂难吃的饭菜久矣,见状,纷纷围在桌前开始饕餮夺食,连谭嵘山都被挤到了一边。


    赵北棉指指周彧闻给她的袋子,问:“是什么?”


    初希从袋子里扯出一角给她看:“围巾。”


    其实除了围巾还有一盒巧克力,最下面还有一双加绒的鞋,这周初希洗了这双鞋晾在阳台,周一早上临走时忘了带,赵锦淑托周彧闻给她送来。


    赵北棉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橘子汁水,向这条围巾看去,粗毛线款式的围巾,复古的样式搭配纯净漂亮的蓝色,赵北棉说:“好看。”


    初希从围巾的一角塞回去,将袋子放在桌上,走近拿了一个曲奇饼干。


    她撕开包装袋,露出饼干金黄柔软的边,闻起来像是黄油味的,初希正要抬手送进嘴里,一只手却蓦地出现在眼前,两指一伸,快速地取走了那块饼干。


    初希疑惑地跟随那只手的方向回头,看见江楫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他装满水的水杯正放在桌上,在她奇怪的目光偏移过来时,他精准地用满是赖皮的眼神接住,并回以肯定地的答案:就是我,我拿的你的曲奇。


    然后当着她面堂而皇之地喂进嘴里,在她的目光之下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咀嚼起来。


    我抢了你的饼干。


    快生气吧。


    生很大很大的气。


    但初希没有如他所愿,她只是看了他一眼,毫无反应转回过了身。


    她并不生气,就像以前他不小心用纸飞机砸了她的头,而她只是将飞机还给他那样,重新从袋子里拿了一块饼干。


    在初希第二次撕开包装袋的瞬间,江楫舟又伸手拿走了里面的曲奇。


    这回,初希终于微微蹙眉,清亮的眼睛之上睫毛抬起,里面有着更多的疑惑和不满:搞什么?


    见江楫舟并不避讳,神色自若地喂进嘴里,初希干脆扔掉了手里的包装纸,重新拿了一块曲奇撕开举在手里,探究地盯着他。


    第三次,他垂着眼皮,唇边挂着浅淡的笑,依然大喇喇地伸手,在她的凝视之下夹走了里面的饼干,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扬着眉毛回视她。


    快,生气,质问我,跟我吵架。


    初希终于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


    这人搞什么鬼啊?


    莫名其妙,想吃不知道自己拿吗?


    她懒得理这个人,一点眼神都不再给他,也为了让他不再得逞而不拿桌上的任何水果和零食。


    太好了,她终于生气了,江楫舟高兴地想,就要气她。


    给修好了楼道的声控灯,代乔芦给送围巾和手套,还写了贺卡送了苹果,但是你呢,你不仅没有送我东西,还无声无息地还我校服,还转头和周彧闻说话和接受他的围巾


    围巾这么东西是要接触皮肤的,男生能随便送女生吗,有没有一点边界感,而且怎么会有人买蓝色围巾,先不说审美,就说他作为大学霸不知道蓝色是冷色吗,围在脖子上会越戴越冷的,大冬天只应该戴红色围巾。


    江楫舟看见她忽然直接远离他,走到了办公桌的另一边,江楫舟只能看见她的侧脸线条与白玉雕砌的鼻梁,这么多人里她只和周彧闻说话,语气熟络地问:“彧闻哥,你不是说明天来吗?”


    周彧闻回答:“谭老师明天要开几个会,没空在办公室聊天。”


    女生又问:“你怎么知道?”


    周彧闻:“我又不是没联系方式,你毕业了就把老师删了?”


    初希便不好意思地和大家一起笑了笑。


    江楫舟手指上沾了点曲奇的碎屑,他垂下眼睛,无意识地捻了捻。


    她不是刚才还在生气吗,怎么这么快就好了,而且笑点究竟在哪里啊,禁止没有幽默细胞的人玩幽默,冷死他了。


    谭煊和谭念五官很相似,但性格却不太一样,谭煊很活泼外向,不过一两分钟的相处,就能让人感觉到他是一个走到哪里都能带动气氛的人,一个人足以carry全场。


    在初希专心听谭煊讲最近发生的趣事,时不时笑两下的时候,江楫舟不知什么时候也绕了过来,站在她的身后侧。


    初希立马察觉到了,她不知道江楫舟怎么回事,但她知道他刚才是故意的,还抢饼干,简直跟小学鸡一样,初希懒得理他,拔腿又绕过他往另一个方向去。


    这回,她远离了人群,一个人站在卫亨运的空办公桌边,连余光都吝啬给他。


    江楫舟咀嚼的动作变慢,在口腔里曲奇的黄油奶香味越来越浓郁的瞬间,他略微沮丧地发现,让她不高兴,他其实好像也没有预想中的高兴。


    他目光被她的身影静静地裹住,看她明明都站得那么远了,还要双手撑在桌上和对面的周彧闻讲话,几秒钟后,大概是有些听不清,她踮起双脚来,边说话身体边往前探。


    江楫舟睫毛胡乱地颤了颤,心底泛起一阵慌乱,他新拆了一包曲奇,往她的位置走过去,目光扫过天花板上的灯、蓝色窗帘和桌面上的试卷与水果,然后扯了扯领口,状似无意地来回拉了两下胸前校服的拉链,才将曲奇塞进了她的手里。


    “赔你。”他打断她,装作没什么所谓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和方斯蕊一起在图书馆做过作业之后, 回去赵北棉就发现方斯蕊给她刚发的说说点赞了。


    耶!


    果然点赞是关系的象征,和美女成为朋友咯。


    ——节选自初希日记——


    初希低头看着手里江楫舟塞过来的曲奇,拿余光扫了眼他, 一言不发将它递给了另一边的郑一柄。


    她才不要。


    郑一柄接过来吃得很香:“哇还给我拆了,你人真好。”


    上课铃响起, 谭嵘山赶大家回教室,让下节课再来, 初希决定她要至少明天再和江楫舟讲话,以此治一治他的幼稚行为。


    她径直走掉了。


    赵北棉恋恋不舍,连吃带拿地揣了一衣兜走, 回到教室, 初希见赵北棉跟仓鼠一样拿出一把把坚果, 初希问她:“你不是说你要在彧闻哥面前淑女吗?”


    赵北棉顿住:“这次忘了, 下次一定。”


    学生们去上课,谭煊去了初中部看望初中老师,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谭嵘山和周彧闻两个人。


    聊着聊着, 谭嵘山想起刚才他们一起进来的画面, 不免好奇地问:“你跟初希认识?”


    周彧闻解释:“我们爸爸之前是同事。”


    谭嵘山对周彧闻比较了解,随口问了一句:“哦,那她爸爸也是消防员?”


    “谭老师, 说起这个, 我有件事情一直想跟你沟通一下。”


    周彧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沉默半晌才艰难开口:“不知道, 初希有和您聊过她的家庭情况吗?”


    “怎么了?”谭嵘山和周彧闻面对面坐下。


    “他爸爸去世了。”


    周彧闻讲起往事。


    事发时是个周五,赵锦淑人在外地,初希早上起床就极度不舒服,但她没和舅舅赵远协说, 坚持去了学校,下午从学校被周彧闻爸爸叫走,还没有告诉她要去的是医院,走到校门口她先哇一声吐了。


    这些都是周彧闻爸爸告诉他的,在医院又经历了什么,周彧闻不忍心再多问。


    他只知道,他放学之后也由妈妈带去了医院,那时初关易已经确诊死亡,他还在电梯里,就听见外面初希的声音,她一声一声凄厉地叫爸爸,叫得人肝肠寸断。


    后来,初希对此表现地非常抵触,她没有参与初关易的遗体告别仪式,收起了和初关易有关的所有东西,绝不提及半个字,将其掩埋成从未发生的样子。


    七个月后初关易被评定为烈士,地方政府每年派人定期走访慰问和关心烈士遗属的生活状况,以及每年在烈士纪念日举行颁授仪式,向烈士遗属颁授烈士证书等等,所有活动一律都为赵锦淑出面,初希全部拒绝参加。


    所以,凡是关于她自己——烈士子女所能享受的中考降分投档、全额助学金等,她都因为没有提交相关证明而没有享有优待。


    周彧闻猜测,这个班里,可能只有她的好朋友赵北棉知道她是烈士子女。


    出于对谭嵘山人品和判断力的信任,周彧闻很想向他请教,也顺便希望他之后多关注一下初希。


    他上大学后还咨询过学校里几位在业界很权威的心理老师,初希这种情况究竟要如何帮助她。


    依周彧闻看来,这种心理防御机制可以在初期帮初希抵挡悲伤的冲击,对于她走出伤痛是有帮助的,所以大家都会有意识回避这个话题,但回避太久,这么多年过于了,谁也不敢再问及她如今是何种心理。以至于,死亡和父亲的话题在她这里成了禁忌。


    谭嵘山一时间只觉得很震惊,他从未想过初希会有如此经历。


    当老师这么多年,遇到这种情况的次数也不多,谭嵘山只觉得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便说他之后会多关注初希,但绝对不会贸然提及这件事,只当不知道。


    聊到一半,高中部校长得知周彧闻和谭煊返校,着急忙慌把人抓去学术报告厅给高三的学子开讲座,谭嵘山的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起来。


    人生最大的惊涛骇浪莫过于经历死亡,谭嵘山年近五十,自知自己尚解读不了死亡这一课题,又谈何十几岁的学生要怎么亲身经历。


    谭嵘山年轻的时候信奉苦难教育,现如今观念变了许多,但不变的一点是,他仍认为悟性的高低与经历磨难有关。


    涉浅滩者得鱼虾,涉深水者得蛟龙,他隐隐约约觉得,初希要比他对于死亡的理解深刻得多,所以,周彧闻找他,恐怕找错人了。


    他还在教高三一个复读班的数学,谭嵘山关上办公室门,带着教案往高三教学楼走去,路过自己班级时,他隔着玻璃朝教室里遥遥望去一眼。


    大家穿着统一整齐的校服,初希坐在其间,盯一眼黑板低头往课本上做笔记,和众多学生无异。


    谭嵘山收回视线。


    这段很艰苦很艰苦的日子,初希,你独自一人走到哪一步了?——


    返校看望老师的大学生越来越多,堆得办公室桌上全是水果和吃的。


    这些东西老师都不会带回家,多不体面啊,像收入情似的,不如直接放在那里,给班上的学生们吃,这样一届传一届,仿佛已经成了二中上行下效、心照不宣的规矩。


    时间久了,毕业的学长学姐们也都默认多买些魔芋爽、辣条之类的小零嘴,一看就不是买给老师的。


    江楫舟还在上课之前故意嬉笑着问:“谭老师,学长学姐送的水果不带回家吗?”


    谭嵘山甩甩试卷:“放着吧,有大馋耗子来吃。”


    大馋耗子们下课去办公室问题的时候顺两瓣橘子,烤火的时候开两粒坚果,交作业的时候往校服兜里揣一包肉脯。


    周彧闻来的那次,办公室堆积的水果和坚果零食每天少一点,到第三天见了底,第四天,只剩几个塑料口袋和一个剥地完完整整的柚子皮——柚子肉被掏地一干二净。


    谭嵘山早上本来觉得这柚子占地方,想把它挪一挪位置,一搬,柚子皮哗地一下垮下来,他惊奇地“嘿”了一声,气得给扔进了垃圾桶还给大家多发了一张试卷。


    他带过的学生多,一波学生来看望完,还有下一波,办公室里又积起了新的一堆水果。


    晚自习结束,以赵北棉为首的一群大馋耗子更是直接钻进办公室关上门来吃敞开肚皮偷吃。


    七八个人偷偷溜了进去,有贴心地还打了反锁,大家也不开灯,挑吃的全靠触觉。


    黑暗中有人问:“为什么我们要鬼鬼祟祟的?”这声音是嘴里塞了橘子的谭念。


    “营造一种刺激的氛围。”这声音是正在嚼肉脯的初希。


    有人问:“我们被发现了会怎样?”


    赵北棉说:“会丢脸。”


    大家瞬间释然:“哦,那问题不大。”


    “这奶油小面包好吃。”梁学熙说。


    “给我扔一个。”郑一柄道。


    “砂糖橘好甜。”


    “彩虹糖好吃。”


    “谁在吃烤馍片,我听到声音了,给我来一个。”


    “也给我一个。”


    “嘿嘿。”有人边吃变笑。


    重要的不是吃东西,重要的是刺激。


    大家本来好好地享受着这种刺激带来的快乐,却突然听到有人发出一声惊涛骇浪的尖叫:“啊!”


    郑一柄猛地跳上凳子:“有老鼠!从我脚上爬过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家心提到嗓子眼,全都叽哇乱叫起来,在狭小的几平方里惊慌乱窜。


    “我去这门怎么打不开?”


    所有人一时间只顾保命,谁都忘了去开灯。


    莫约几十秒后,大家形态和位置各异,纷纷找到了抱团取暖的人或者站在凳子桌子上等高处的位置。


    黑暗中,赵北棉和初希抱在一起,她惊魂未定地带着哭腔:“吓死我了初小希,你知道我最怕老鼠的呜呜呜。”


    “那个”谭念的声音在赵北棉怀里弱弱地响起,“我可能,好像,应该不是初小希?”


    “啊?”赵北棉推开怀里的人看了看,无果后又是捏脸又是从鼻子摸到嘴巴,确定不是初希后在黑暗中张望,“那我的初小希在哪?”


    “我在这。”另一个角落里传来初希的声音,“那”


    初希还没从慌张害怕里缓过神,惊诧道:“那我抱的是谁啊?!”


    初希也懵了,她把面前的人推开,“你谁啊?”


    这人没出声,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初希也拿手指去摸,微抬的下巴、凉凉的皮肤、挺直的鼻梁,直到手指碰到他耳后的短发。


    完了,男生。


    初希大为震惊,一瞬间瞳孔都放大了,她一下子缩回手指,耳朵蓦地烧红一片。


    然后悄悄火速离远距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吭声了。


    初希没好意思朝那个方向看去,好在这个男生也没有出声,大概也是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初希缄默不言地又往另一侧挪了挪。


    江楫舟在黑暗中屏住的呼吸这才敢漏出一点点声响。


    他发誓,不是他要抱初希的,是后者在尖叫声中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他曾在黑暗中跟着她的轮廓,看她拿了一个圆圆的水果,听她跟赵北棉说彧闻哥买的橘子好甜,他比初希出声之前更早知道那是她。他接住了她的双臂。


    女生两侧手臂隔着外套竟然也这么柔软,发丝如此清凉,蹭到他的下巴,让他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尽力仰头抬高了脑袋,还是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异性的气息,她手指上洗手液的柠檬味,口齿间橘子的清甜味,和她身上书页油墨的气息,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好快,快到要和自己的腿一起软烂成一滩水,乱七八糟四仰八叉地流走。


    这个时候,江楫舟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捂上了自己的胃。


    该死,血液在沸腾,心情是一点腾空而起的雀跃,和双脚落不到实处的慌张,将他整个人左右拉扯,他感知不到全身的知觉,只有胃部泛起熟悉的、密密麻麻的痒意。


    又来了。


    怎么又来了?


    江楫舟想起来,在他和她握手时,在她盯着他喝完一整杯水时,在运动会上,这种感觉总是伴随攀升的心跳和虚软的双腿一起出现,整个人充斥着一种血管扩张带来的轻微失重与眩晕感。他好像有点发现,如果,他是说如果,不是有虫的话。


    总得有个什么原因吧。


    江楫舟在黑暗中倏地低头,看向初希的目光迷茫而充满惊异。


    ——那可能,好像,大事不妙——


    平息了一会儿,梁学熙感到安全了些,才去门口摸到了灯的开关,室内一下亮起来。


    大家胆战心惊地环顾好几圈,都没找到所谓老鼠的踪迹。


    “刚刚谁说老鼠爬他脚上了来着?”梁学熙挪开了凳子,又附身去看桌下。


    “是郑一柄吧。”赵北棉缩在初希旁边,问,“你刚站哪儿的?”


    郑一柄弱弱地举手:“那个,我骗大家的,我开个玩笑,我没想到大家那么大反应”


    开玩笑?他话还没说完,谭念拿一整个柚子猛猛锤他肩膀:“不是郑大饼你有病啊,魂都给我吓出来了。”


    大家也一听炸了锅:“一点都不好笑,吓死人了好吧。”


    郑一柄被大家追得满办公室跑,连初希都狠狠给了他肩膀几拳头,他求爷爷告奶奶:“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觉得只偷吃不够刺激。”


    “我敲死你够不够刺激。”谭念把他锤够了才把那个负伤的柚子扔他怀里,“自己吃了。”


    虽然没有老鼠,但经过这么一个惊吓,大家也没什么心情继续在这待下去,关上灯和门一起出了办公室。


    初希跟赵北棉走在一起,脑海里还在思考刚才她是和谁抱在一起的。


    会是谁呢,刚才那个位置,离她近的有梁学熙、江楫舟、邹程、郑一柄等等,都有可能。


    但这个男生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应该也是不想面对希望忘掉的。


    那就太好了,达成共识,一起守口如瓶,阿Q胜利法就是好用,初希这才理直气壮地抬起了胸膛,又在心里“哈,嘿”两声,把尴尬吓走。


    初希总算长长出了口气。


    她出了办公室门,看见两三米远处,江楫舟靠在走廊的白色瓷砖边,微垂着一颗脑袋,神情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蔫巴和一丝惘然,不如平时的他那样矫健活力,看起来在放空出神,并没有打算和她打招呼或开口说话的样子。


    算起来,自从他莫名其妙抢她饼干后,他们这两天确实都没有说话。


    然而,初希却发现,江楫舟在看见她的刹那,猝不及防似的一下“醒”了过来,之所以说是醒,是因为他眼睛蓦然间有神采了起来,也瞬间由随意倚靠的姿势,挺直脊背变为了端正的站姿,仿佛做坏事的学生看见了老师那般。


    可很快,又下意识有些闪躲地移开了目光,一副因愕然而回避她,让她不要过来的模样。


    这一切切换得极为迅速,仿佛不由自主的一连串反应。


    最后,他右手抵在腹部的位置,看起来是个十足的防御姿势。


    好奇怪,搞什么?


    初希倾斜脑袋,试图和他对视,但他仿佛余光有所察觉般,没有抬眼的打算。


    看起来他心情不是很愉快的样子,算了,初希想,不理就不理,不说话就不说话,马上就期末考试了,大家都很忙的,她才懒得纠结他为什么突然抢她饼干又突然闹别扭。


    初希挽过赵北棉的胳膊,脚步方向一偏移,直直朝走廊出口的方向走去,再也不看他一眼。


    却在径直走过即将错开的刹那间,又奇怪地感到男生的目光追了过来。


    这目光朦朦胧胧的,不甚明了,黏糊着一点试探,一点乞求,一点莽撞,还有一点自我都不解其意的茫然。


    她一侧目,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有风拂过她的耳畔。


    风在说:别不理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胃部泛痒可能由多种因素引起, 包括但不限于胃酸过多、食物过敏、胃黏膜炎症、寄生虫感染以及心理因素等,如有类似症状,建议引起重视及时就医, 具体用药谨遵医嘱。”


    周六晚上十点,江楫舟躺在床上, 开关手机不下十次,搜索百度上关于胃部泛痒的回答。


    搜来索去都是这些没有定性的东西, 车轱辘话来回说,他气不过似的,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一鼓作气输入:见到女生胃部就泛痒, 最坏的可能是什么?


    最坏无非就是那什么, 他堂堂182什么都能接受, 他心理强大着,放马过来吧。


    来吧!


    江楫舟做足了心理准备, 点击搜索。


    网页跳转, 弹出回答:胃部泛痒最坏的可能是胃癌早期。


    哦, 那有点太坏了。


    江楫舟躺下地宛如一具安详的尸体。


    他本想就这样睡过去逃避现实算了,结果躺了不过三秒,外面传来一声怒吼:“江楫舟!”


    乔芦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个拆了的信封。


    信是在沙发边捡到的, 乔芦猜测应该是夹在江楫舟的某本教材或笔记本里, 但他做作业不老实, 拿着书在家里跑来跑去,这才掉了出来被她无意捡到。


    乔芦从来不乱拆东西,但这回实在是无法忽略封口处的“江楫舟,我喜欢你”七个大字。


    见江楫舟出来, 她将信往茶几上一扔,火已经上来了,冷冷道:“解释一下。”


    “干什么?”江楫舟压根没看见那封信,还以为乔芦让他出来吃东西呢,伸手就在糖果篮里拿了颗蓝莓硬糖,乔芦气得一巴掌拍上这个睁眼瞎的手。


    乔芦懒得废话,吸了一口气提高音量:“江楫舟你出息了,都收到情书了,你跟人家女生干什么说什么了?”


    “情书?”江楫舟没有乔芦在想象中因东窗事发而表现出羞赧或难堪,脸皮厚度堪比长城转弯处,“这不能怪我,我站着不动都有人给我写情书,要怪就怪乔女士您的美貌基因太强大。”


    乔芦凛声:“你别给我油嘴滑舌。”


    “你天天究竟在学校跟她干什么?”乔芦以防他不知道是谁,报出女生在信上的落款,“蔡思晓。”


    “蔡思晓?”江楫舟嘴里含着糖果,吊儿郎当地摇摇头,“不认识。”


    “你还给我撒谎,人家都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自从你跟她说过话之后她就念念不忘。”乔芦将重音放在“你跟她说过话”上。


    她刚刚打开随意扫了一眼都觉得害臊,什么那之后经常注意他,看他打篮球,看他路过班级的身影云云,她就想不明白了,现在男孩儿女孩儿怎么说话这么大胆,时代真是跟她之前上学时不一样了,她们那个年代男生女生对视一眼都害羞。


    乔芦揪着江楫舟衣服让他面对墙壁站好:“正事不干,净干些拈花惹草的事,你长本事了啊,天天在学校跟人家说什么,啊?敢不敢说来跟我听听?”


    江楫舟大晚上被提溜着和墙壁面对面,他扬着脑袋使劲回忆着蔡思晓这个名字,各个犄角旮旯都排除了一遍,还是没想起来有这号人物。


    他发誓他绝对不认识,更别说说过话了,谁跟他有仇来冤枉他的吧?


    “下周一就期末考试了,你还给我搞这些有的没的。”乔芦太阳穴跳了跳,咬牙切齿。


    “我真的不认识她。”江楫舟百口莫辩,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还在给我撒谎。”乔芦手一甩,下了死命令,“不承认你就在这给我站一晚上。”


    “江楫舟我警告你,你也这么大了,我话不好说得太明白,你不要在学校给我乱来,男生女生不一样,这种事情上吃亏的是女孩儿,你是当哥哥的人,想想杨佳优想想乔钟,你希望她们得到怎样的对待,就以怎样的方式对待其他女生,我点到为止。”


    “乔女士,我”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也或许是觉得有道理,江楫舟默了一下,才耷着脑袋顺从地道,“我知道了。”


    虽然莫名其妙承认了个错误,但江楫舟真觉得自己是无妄之灾啊。


    他在心里发毒誓,蔡什么晓,蔡思晓是吧,我这辈子要是和你说过话,我下周期末就少考四十分。


    “乔女士,我能回去了吗?”江楫舟在开溜的边缘试探。


    “给我站好!”乔芦怒气冲冲地瞪向他,“谁说你能回去了?”


    江楫舟默默收回腿。


    乔芦盯着江楫舟就觉得来气,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你究竟知道学习的意义是什么吗?江楫舟,我很清楚地告诉你,不要妄想着我能顾你一辈子。”


    “不是,乔女士,怎么就上到这个高度了,能不能胳膊肘往内拐相信我一下。”乔芦前两天看见他小测成绩还说他最近数学有进步呢,一封莫名其妙塞来的情书就让她变脸,好似在她眼里他江楫舟下一秒就要因为黄-赌-毒进局子那样严重。


    莫名其妙被骂了一晚上,简直是飞来横祸,江楫舟不自知地就轻轻顶了一句:“你不顾我一辈子我有爸呢。”


    “你说什么?”乔芦呼吸都停滞了一秒,音量立即飙高。


    江楫舟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赶紧道歉:“我说错话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每次提及江辰乔芦情绪都会异常激动:“哦,你有你爸,你有后盾,你多了不起?”


    “难怪你在学校搞对象,是觉得自己有后盾是吧,也是你爸教你的是吧?”乔芦声音更加高昂,几乎不管不顾起来,“你爸对你这么好,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明年就要结婚了?”


    “你去依靠他啊,看看他新老婆同不同意,你未来新的弟弟妹妹又同不”话语戛然而止,余下一段漫长、悬而不落的空白。


    恍若间,整个房间温度降为冰点,无形的寒意漫过江楫舟的四肢百骸,与之一起冷静下来的是乔芦,所有人都被彻骨的寒冷凝固住了。


    江楫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翕张几次,没发出来一点声音。


    他胸腔的呼吸变得滞涩沉重,盯着乔芦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骗我。”


    一切发生得太快,乔芦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到了这件事上,她的任何情绪都消失了,只能干巴巴说:“我没骗你。”


    江楫舟异常笃定:“你就是骗我。”


    “我没骗你。”


    江楫舟手指发麻,他胸膛起伏着,没再看乔芦一眼:“你拿这件事骗我,我不会原谅你。”


    他冷冷地说完,然后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乔芦追了一步,没追上,门砰地合上。


    她收回手指,软了半边身体,好半天才呆呆地挪动到沙发上坐下。


    半晌,乔钟房间的门开了,她走出来,陪在乔芦旁边。


    她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还是没忍住道:“姑妈,这个坏人可以让姑父自己当的,你不用亲自告诉江楫舟。”


    乔芦很懊悔,喃喃道:“我,我知道,你跟我说过,我就是一下没忍住,唉我这张嘴,怎么又没忍住?”


    乔芦看向那扇闭合的门,也一下失了分寸:“现在该怎么办?”——


    期末考试在周一如期举行。


    试卷出得很有水平,既心慈手软又心狠手辣,具体体现在简单题还算基础,保证了认真学习的那部分同学的基本得分,但难题就考察得有些灵活了,需要费点脑筋。


    考试这几天时间安排得很松散,上午只考语数外之间的一门,下午考两门时间略短的科目,爱学习的有了复习时间,不想复习的就比平时有了更多的自由时间。


    第二天下午考完化学刚过五点,初希在食堂旁边的面包房买酸奶的时候碰见了杨佳优,后者笑着冲她打招呼。


    初希这才想起来她还没有在Q.Q上回复杨佳优敏感是天赋还是惩罚的问题。


    初希虽然在忙期末但也不是没有时间,更多的原因是她觉得自己产生了一种忐忑感。


    她几次捧着手机打字,又一口气全部删掉。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阅历和智慧足以给人解惑,如果这只是一篇语文命题作文,她可以在四十分钟内洋洋洒洒写出一篇在老师心坎上的高分作文,但是真正涉及到分数之外的实用性,关乎到一个十三岁的女生未来将如何看待自己,以及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初希便深有压力感。


    她早就说过,相比其他,考试真的很简单。


    初希抬头看了眼进出面包房的学生,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手里拿着刚考完的题卷,大家都面无表情,像漫画中面孔模糊不清的路人角色,但初希却知道,只要稍加了解,所有人都各有在这个年纪的疑惑和忧愁。


    她曾经也像杨佳优一样,问周彧闻各种跳出学生身份的问题,她问这个社会,问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问生与死,问性格与命运,问厄运与释然。


    那时候,周彧闻每次都会隔很久才回复她。


    没有收到周彧闻回复的日子,初希有时候猜测他很忙,有时候觉得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太多打扰到他了。


    初希设身处地现在才忽然想到,是否那些周彧闻没回复的日子,其实他是在为此而感到忐忑,担心误导她而斟酌用词,担心解释不清楚而删删改改?


    他也不是一个大人,他其实也不那么明确,他也有些走不稳,初希在此刻忽然就理解他了。


    她曾无数次像仰望星空那样仰望他,也曾像追逐日光那样追逐他,她总以为她的目标是成为他,但现在,她发现她和他并肩站在了一起。


    初希收回目光,拿着酸奶快步回教室。


    她决定不能再拖了,她要好好思考该怎么回复杨佳优。


    考完那天下午是个云层灰暗的阴天,伴随着阵阵寒冷的妖风,给人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让本就因放假而激动的大家直接变成狼人开始吼叫。


    各科老师依次进来发完厚到能砸死人的作业,郑一柄收拾好柜子里的书本,扭过头来提议,大家晚上一起去吃火锅,正好驱驱天气带来的体寒和考试造成的心寒。


    大家一拍即合。


    谭念要先回教师宿舍放书本,梁学熙要负责安排人收拾好卫生和还原桌椅,初希和赵北棉负责去奶茶店排队,给大家买烧仙草和珍珠奶茶,约好最后在二中南路一家川式火锅店见面。


    外面阴风呼啸,钝刀子割肉一样的寒意,梁学熙到得最晚,他进来的时候也缩缩胳膊,环顾一周发现少了个人:“欸,江楫舟怎么不在?”


    他拉过凳子坐下思索着:“不对劲,这种场合怎么可能缺少得了他。”


    大家已经点好了菜,服务员正端着一红一白的鸳鸯锅过来,郑一柄扇了扇热气腾腾的锅底快要流口水,满不在乎道:“他这几天跟个死人似的,感觉拿针戳他都不会有反应,不知道怎么了,为情所困吧。”


    “什么?”赵北棉来了兴趣,“为情?”


    “对啊,考试那天早上来了就不太对劲,还抓着我问蔡思晓是谁,他自己拈花惹草,我怎么知道是谁。”


    梁学熙去小料台调了小料,回来正好听见:“蔡思晓是十七班的,怎么了?”


    “真有这个人?”郑一柄有些没料想到,“他说有个什么叫蔡思晓的给他写了情书,还问我是不是我反串的,我有病啊我反串这个?”


    谭念竖起耳朵:“细说细说。”


    大家七嘴八舌地吃了一会儿瓜,但郑一柄对此事也不是很清楚,听江楫舟后来提了一嘴他和他妈又吵了一架,总之他回学校之后就行尸走肉,蔫儿巴巴的。


    梁学熙说:“我明天去他家抓他,看看怎么个事儿。”


    这个话题结束,大家狼吞虎咽地吃起火锅来,吸饱汤汁的腐竹,八秒出锅的牛肚,浇上辣椒油的牛肉卷全都进了肚,好不快哉。


    吃了好一会儿,谭念吸了一口初希买的珍珠奶茶,清了清嗓,才忸怩开口道:“我有件事一直想和大家说,但是你们不准告诉别人。”


    初希想起来,刚才在教室里商量要去吃火锅的时候,他随口问谭念要不要叫上方斯蕊一起,谭念当时有些赧然地问,能不能这次先算了,她有些话要说,下次再找她一起。


    初希便猜到,谭念要说的话可能和方斯蕊有关,她脑子转了个弯,有点吃惊:“方斯蕊要学文科?”


    二中比别的学校分科早,安排在高一上学期期末,将以分数为目的的应试教育做到了极致,而这次期末考的成绩就会作为分科标准。


    谭念摇摇头:“不是,跟文科没关系,但跟方斯蕊确实有关。”


    赵北棉被辣椒油呛得咳了好几声,喝了半杯水才缓过来,好奇得问:“什么呀?”


    谭念拿筷子尖胡乱戳着碗里的土豆,吞吞吐吐地抿抿唇:“你们先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大家纷纷以二十分的期末考起誓绝对不说出去,谭念这才道:“其实这个事情只需要跟梁学熙说,但是我觉得我想让你们帮我出出主意。”


    谭念转向梁学熙:“班长,座位的事是你安排对吧,我想说的是,你下学期能不能重新给我们班调一次位置?”


    梁学熙明显讶异,他抬了抬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问,“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


    赵北棉也好奇地凑近:“你跟她吵架了?”


    “也没有吵架,但我们两个就是不怎么说话了,我每天都觉得很煎熬,我只想有一个能跟我说话的同桌,偶尔聊聊天,问个题,借支笔什么的,方斯蕊也可以,但就是我说不上来,可能是我的问题。”谭念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抠着手指,低下了头。


    她不想整天猜测方斯蕊有没有因为某一次打羽毛球没有叫上她一起而生气,不想探究她某节课下突然的冷淡是不是因为自己找前桌借了作文范文而没有找她,不想只能偷偷用别人送给她的东西而不用方斯蕊的,更不想她每次鼓半天勇气主动约她尝试破冰,得到的总是她的拒绝,好似在轻飘飘而疑惑地反问她:怎么了,我们之间没发生什么吧?


    她究竟究竟有没有,在什么时候,因为哪件东西,哪个人,而生她的气?


    如果生气,能不能直白地告诉她,她们好天翻地覆地吵一架,最后分道扬镳地明明白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谭念觉得好累。


    梁学熙沉默了一会儿:“你跟她商量过吗?”


    见梁学熙看向的是自己,谭念反应过来这个“她”是指方斯蕊,脸烧起来:“我要是能跟她说,就不会直接找你了。”


    她摊牌了,露出一个皱巴巴的表情:“班长,你重新给我们排一次吧,一学期换一次同桌也不过分吧”


    班长的指责不就是为同学们服务么,他敢有什么私心去偏向于谁?梁学熙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那好,我下学期安排。”


    谭念总算抿唇,勉强笑了笑。


    她这么一说,大家也都心照不宣起来,大概是谭念不那么喜欢方斯蕊的,不然,谁会好好的要求换同桌?


    得知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私事,还是不好的那一面,一时间大家都默了默,好像自己也成了帮凶,变成了同流合污推波助澜的那个人。


    没有一个人开启新的话题,谭念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很对不起人的那种。


    她垂下了头。


    这个时候,初希忽然说:“我要学文科。”


    “啊?”梁学熙猛地抬头。


    “我丢?”赵北棉抓住初希的肩膀。


    “纳尼?”郑一柄呛了一口水。


    “什么?”谭念一下醒过来了。


    初希看了表情各异的大家一圈,见气氛活过来了,不好意思地“嘿嘿”赔笑:“我开玩笑的。”


    “要死啊你。”郑一柄拍拍胸口,“魂都给我吓出来。”


    “吓我一跳,老谭明天就找你谈话。”赵北棉喝了口珍珠奶茶压压惊。


    大家边吃边聊,总结这个学期,聊一聊寒假打算干什么,话匣子一打开就刹不住,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散场之前赵北棉决定大家一起拍张合照,义结金兰,她说着解锁手机,调成自拍模式举高面向大家。


    郑一柄喊住她:“等等,江楫舟不在啊。”


    “我有办法,人不在魂在。”梁学熙从书包里拿出一张A4纸,竖着对折了一下,又从笔袋里拿出粗而黑的勾线笔,写上江楫舟三个大字。


    赵北棉把这张折叠过的白纸竖着靠在饮料瓶上,居于所有人画面的C位。


    大家脑袋凑到一起,杯盘狼藉的桌面前,以“江楫舟”为中心,左边的初希直视摄像头,婷婷而立,嘴唇惯例抿成一条直线,右边的赵北棉比了个剪刀手,漏出一排八颗牙齿,再往左是隐隐有酒窝双手托脸的谭念,往右是勾肩搭背,手里各拿一瓶橙子汽水的梁学熙和郑一柄。


    咔嚓。


    江楫舟这几天睡眠严重不足,一考完就回了家,有气无力地把自己关在了房间。


    接近晚上11点的时候,他在郑一柄的空间刷到了这张合照,文案是:江楫舟,哥们吃香喝辣都没忘了你,你就说讲不讲义气?!滚出来提头谢恩!!


    他将画面放大,看了眼竖着的白色纸张上黑色墨迹的“江楫舟”三个字。


    此情此景,很符合当下考得像一坨屎一样的期末和他一坨屎一样的人生。


    他有气无力地评论:谢谢,如果做得不像块墓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放假的第二天, 乔芦敲响了江楫舟房间的门,江楫舟知道是谁,照例没有开门。


    乔芦说:“你爸回来了, 在楼下。”


    江楫舟这才出来,下楼。


    他了解乔芦, 知道她说话容易冲动,但过后的反应会暴露她言语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些天, 乔芦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很平静地和他对话, 正常问他考试难度如何云云, 即使他还在因为觉得她骗他而生气, 没有做出一句回应。


    她越是这样, 江楫舟越是焦灼。


    看见江辰的车真的停在小区不远处的收费停车处,那个江辰经常来接他的地方, 江楫舟的这种煎熬态达到了顶峰。


    他宁愿希望乔芦是在骗他。


    他想, 如果乔芦是在骗他, 他反而要立马原谅她。


    江楫舟迈步向车边走去,几乎是凭借惯性才能挪动,那股焦灼越攒越浓, 像在被暴晒, 又像闷在充满热浪的密闭房间里, 让他觉得无法呼吸, 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他以为很远的距离,其实几步就到了。


    江楫舟拉开车门,万幸车里只有江辰一个人。


    他坐上了副驾。


    江辰是请假回来的,从省会开车到这里需要三个小时高速, 一般他早上八点出发,十一点到,带江楫舟去逛一圈买点衣服就吃午饭。


    但今天才十点,说明江辰提早出发了。


    江楫舟的嗓子眼被堵住,江辰大概也一样,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江楫舟吸了一口气,把喉咙里那股酸涩感压下去,强颜欢笑了一下:“你要结婚了吗?”


    他猜到了,从这几天乔芦的反应和江辰火急火燎赶来的行为中。


    其实不止,很早就有蛛丝马迹,大概两年前,他有时候问江辰在干嘛时,江辰发过来的吃饭照片是双人份的,或者他说他在散步,问江楫舟想不想知道是和谁一起,江楫舟轻松地说和谁散步都行啊。意思是他不想知道。


    江辰从来没有打算瞒他,只是他自己从来不愿意面对。


    江辰觉得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压得他开不了口。


    半晌,他从喉咙里溢出几个字:“是,我要结婚了。”


    “时间定在七月份,暑假,你也能来玩一趟。”


    江楫舟一直没说话。


    江辰不知道此情此景该说什么:“我很久之前问过你,你一直希望我和你妈复婚,这件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拖就拖到了今天,是我不好。”


    江楫舟还是沉默。


    江辰听到一声难以抑制的,吸鼻子和吐气的声音,他语气更加急迫:“我不求你接受她或者如何,之后一切还是不变,都是我一个人来接你出来,当然了,她一直都知道你,我也给她看过你的照片,你如果想认识她的话”


    “我不想。”江楫舟终于开口,他打断江辰,说第一句话就已经声音哽咽。


    江辰的后话哽在喉咙里。


    乔芦常常说江楫舟幼稚,江辰却持反对意见,只唯独在一件事上觉得赞同,那就是江楫舟对人与人的关系的看法上,他有些天真,偏执,或者不切实际。


    江辰想起来,初中有一次写作文,题目大意是“永恒的爱是不可得的,拥有瞬间就弥足珍贵”,江楫舟洋洋洒洒批判了作文题干,写:人是有主观能动性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可控的,永恒的爱是可求的,并在最后一段大放厥词,说如果在爱经过时都不相信永恒,命题人一定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爱。然后他作文就被打了零分,还在教室后面站了整整一周。


    被打零分或者罚站一周治不好江楫舟,他依然天真。


    他天真地,艰难地冲江辰吐出剩下的字眼:“我只想,我们三个在一起。”


    他小时候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自以为拥有了对抗一切的勇气,也曾如想象中一样,轻盈地游走在这个世界,少年意气,无可匹敌。


    站在成人世界的入口前,他仍旧和小时候一样关心爱与被爱,关心人与人之间的情义,这些金钱、时间、空间都不可能战胜的东西,他以为自己能永远牢牢揣在怀中。


    江辰给他解释:“即便我不再婚,你妈和我之间也不会复婚的。这件事和任何人无关,和你无关,也和你唐阿姨无关,只与我和你妈有关系,是我们两个的问题。”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大人的错事最终却要小孩承担,江辰也将脑袋偏向一边。


    “我不要对不起”江楫舟拿手肘遮住眼睛,终于不再掩饰哭腔,执拗地重复。


    他头一歪,靠在另一边的车门上,用袖子遮住眼睛哭起来。


    杨佳优曾问江楫舟,有没有不开心的时刻。


    江楫舟迎着晨光,意气风发,与那个万千次说自己是国王的小男孩无异,他说啊:“不开心就像一颗球,我,一脚踢飞!”


    大概是性格能屈能伸,又随性自在的原因,他为自己制造出了一片理想的天地,周围的人连同他自己都被保护于其中,他曾为许多人出头,为不同人不同事交锋,却第一次,自己亲自与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交手。


    原来杨佳优所说的不开心,是这么让人痛苦。


    江楫舟放声痛哭。


    等平复了会儿心情,江楫舟擦干乱七八糟的眼泪,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站在车边,冲江辰喊了一声:“爸爸。”


    自记事起,这是他第一次叫江辰叠词的爸爸。


    “祝福你,我挺为你高兴的,真的,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在外面辛苦了,看见有人陪你我我觉得挺高兴的。”江楫舟望了眼天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下文。


    “但是你结婚那天,我就先不来了。”——


    在初希期末考的第一天,赵锦淑的纹眉店正式开业了。


    之所以选在这一天,是因为她之前让初希选一个好日子,但新时代小孩不懂这意思是去看老黄历,初希看了天气预报,选了个大晴天,最后才发现这天和她的期末考试撞了。


    但初希说的日子就是好日子,这天,谭泉和周彧闻爸妈都送来了花,还来店里帮了会儿忙。


    初希考完放假的前两天都是在店里度过的,以前只听赵锦淑说她不觉得,近距离观察才发现,仅仅一个纹眉,要掌握的东西可多哩!


    要分析三庭五眼的比例,要设计眉型,要定点位画出轮廓,确定眉头、眉峰、眉尾的位置和弧度,要做清洁,要一层层上色和做修饰,纹一次下来得两个多小时,做起来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容易。


    门市里的隔间可以做饭,初希不知道多久没和赵锦淑像这样待一起吃午饭了。


    临近晚上,初希收到了方斯蕊的Q.Q消息,问她某道物理选择题选的什么,说她和梁学熙选的不一样,找她验证一下。


    初希回忆了一下:【B。】


    初希:【谁跟我一样?】


    方斯蕊:【】


    方斯蕊:【都不一样。】


    方斯蕊:【我选的A,梁学熙选的D。】


    初希:【啊】


    方斯蕊:【你和徐则安熟吗,要不要问问他?】


    说熟也算不上,但问个问题还是可以的,初希点进徐则安的对话框,徐则安回复过来,说他选的B。


    方斯蕊:【晕,我跟梁学熙争了半天原来争了个寂寞,果然还得挂专家号。】


    初希没忍住笑了笑,谁说美女高冷的,美女线上讲话明明很有意思欸!


    而且她能感觉到,自从她主动约方斯蕊去图书馆之后,方斯蕊也有在给她做出一些回应。


    哦,她明白了,原来是需要别人主动的美女喔!


    晚上母女俩一起回到家,初希去洗完澡换上睡衣,去厨房接水喝的时候看见窗台边堆了两三个空的塑料瓶,她拿出来,打算下楼给小区里那个每天坐在垃圾堆边捡瓶子的奶奶。


    等她重新换好能外出的衣服,临出门时,赵锦淑却叫住了她。


    她告诉初希一个消息,这位奶奶在她放假的前两周,喝药自-杀了。


    原来她没有家,就住在附近公共卫生间最里面放拖把的一个逼仄的小隔间里,用凳子和木板搭了一张简易的床,空间小到几乎只能用来睡觉。


    负责管理这个卫生间的人发现之后几次要求她搬走,说是按规矩办事。


    最后一次,这个人强硬地将她的东西全部扔了,扔到很远的地方,她大概找不到,也不知道去哪里,更不知道向谁求助,她可能躺在地板上睡了一晚,也可能没有熬过当晚,总之,她在小隔间里喝了药自-杀,旁边卷着一包用布包着的卖废品得来的零钱。


    初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下楼看了一眼。


    小区垃圾桶旁边的座椅上残留着枯黄的落叶,人影无踪,初希无所适从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瓶,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回到房间,在窗户边吹了会儿风,掏出手机开始打字回答杨佳优的那个问题。


    “抱歉久等了,还记得吗,你问我‘敏感是天赋还是惩罚’,能问出这个问题,想必一定是受到了敏感带来的困扰,可能你更偏向于后者,但你不愿意接受这一点,又希望别人肯定地告诉你其实是前者,对吗?


    那么我来当这个人,我认为是前者。


    但这需要时间、忍耐与技巧,听我慢慢讲给你听。


    你可能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敏感驱动你开始思考你自己,而思考自己是思考这个世界的第一步。我猜测,你可能发现你在忍受微小的不适,你可能听见老师对学生隐秘的语言暴力,你察觉到歧视带来的摩擦与阻力,你看见无助和冤屈,渐渐你放眼望去,意识到整个世界从财富到权力再到性别的天秤那无处不在的倾斜和与之而来的压迫。最后你发现世界的真相,世界并不如你愿,所以你因敏感而觉得痛苦。


    敏感是一方面,但这个世界不够好也是一方面。


    先说如何与敏感共处。情绪是流动的,起伏的情绪非常正常,不开心也并不可怕,不用把它视为仇敌退避三舍,但要保护自己避免投射性共情,以免被过度消耗。


    人是可以在短时间内和负面情绪并行的,你可以允许自己不开心,让它任意地随时间流淌和淡化。但是允许之上,更要主动而有技巧地靠和物品、人和世界的链接去感知开心。开心转瞬即逝,去锻炼自己抓住它的能力,也即,放大自己敏感的另一面,提升对幸福的感知度,我相信,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你有一个很容易开心的哥哥,你可以去学习他如何开心,不是让你学习这种开心的情绪,而是寻找他开心的来源。比如,你发现他打篮球好像会觉得开心,你可以思考,你最近一次是因为什么而开心呢,假如是因为吃到了乔阿姨做的好吃的饭菜,你可以在脑海里回忆,去细细品味当时的锅气,回忆舌尖触碰到咸香的饱足感,去重复感知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满足,从这些微小的点滴中,高频度地盘点、品味和确认一些瞬间的幸福,再慢慢迁移到当下中,体验活在当下的快乐。去做练习,这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先模仿,再趋近,最终成为。


    再说你与世界。你超强的共情能力,庞大的想象力和解释-欲,让你拥有对这个世界更深刻的链接。你拥有以人为本的观念,你可以随意切换视角,看见一个人草蛇灰线的做事逻辑,洞察到她的苦衷和背后行为更复杂的动机,你俯瞰出生命的因果,信手拈来投射出完整的故事,这是多么珍贵而可遇不可求的能力,不要惧怕它,把它拿起来,当成工具,在世界很多领域大有用处。


    你一叶知秋,看得出不公平,其实意为你知道何为公平,你看得见不幸福,意为你心中有对幸福清楚的定义。你拥有对世界的规划和蓝图,具有这样特质的人,天然地拥有对世界超乎常人的理解。把这样宝贵的能力利用起来,你可以去挖掘人性,去解读历史与作品,去做艺术性与创作性的工作,甚至去解构权力,诉诸公平,争取正义。世界需要这样的你,我一直相信,只有真正理解世界,看得见弱势处境的人,才可以当这个世界规则的制定者。


    敏感者就像没有皮肤的保护,暴露在满是细菌的空气中,会刺痛,会溃烂,会比麻木者更加痛苦,我们需要时间先让皮肤长好,再去做实事。这个时候,自我就是武器,因为我们比任何人都更知道,该如何杀死敌人,天秤又该转动多少角度才能扶正。


    那么来到我最终想说的话,世界的不公平和不幸福,不是靠顿感就能磨灭的。不公平需要被看见,不幸福需要被改变。我们需要么平的分配,需要平等的选择权和话语权,需要去帮扶弱者和失权者,因此,我们需要更多你这样的人去变得强大,去成为规则的制定者,去做颠覆和改变。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先找到和你的敏感相处的方式,这是你变强大的第一步。


    世界等待你。”


    初希手指指速飞快,心中激荡着余韵,一口气打完字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又做补充:


    “我所说的世界,它可以仅仅是你,也可以是你所处的家庭、社区,再大一点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甚至是宏观意义的整个世界。但最开始,一定是你自己。请等待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一放寒假, 紧绷许久的弦骤然松开,大多数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蒙头大睡,补回无数个被早起和晚自习侵占的觉。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按照二中的速度,大家估摸期末成绩应该快出来了。


    不过, 比期末成绩更早到的是梁学熙的生日邀请。


    赵北棉对于星座研究的DNA动了,给初希打电话商量送什么生日礼物的时候, 她算了算日期:“那他是”


    初希抢答:“我知道,他是摩羯座!”


    因为初关易和他生日很近,初关易是摩羯座, 生日就在前两天, 那天晚上她还是没敢在心里给初关易过41岁生日, 只是在一刹那间想到了这个数字。


    初希告诉自己, 当下她应该想的是该给梁学熙送什么礼物,不要胡思乱想。


    初希说:“要不然还是五三吧?”


    赵北棉同意:“那我给他送必刷题。”


    梁学熙没有像江楫舟那样请很多人, 只有班里十个左右与他要好的同学, 其中包括方斯蕊。


    可能不算要好, 但


    他尝试了一下。


    梁学熙说明来由后又补充:【不会太晚的,我爸说了,晚上吃完饭开车送你们回家。】


    梁学熙:【哦, 晚饭我爸不在的, 只有我们班的同学一起。】


    梁学熙刻意没提谭念, 他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只说:【也有其他女生,你应该能玩到一块。】


    新的一锅卤菜又出锅了,方斯蕊置身于蒸腾起的卤味热空气中,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腻, 捧着手机看消息一条条蹦出来,没有回复。


    去给同学过生日,意味着要买生日礼物。


    在徐燕眼里,钱要花在刀刃上,从来没有孩子需要零花钱的概念,方斯蕊上高中之前是没有任何零花的,她高中之所以选二中,也是因为二中是寄宿制学校,在学校吃饭,手头上终于可以有一点饭钱。


    每周徐燕会给方斯蕊一百块钱饭钱,她偶尔靠着不吃晚饭,能省下来二三十块买点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支喜欢的勾线笔,一张漂亮的饭卡贴,首饰店里新上的手链以及必不可少的香味喷雾和护手霜。


    这些钱不能被徐燕发现,她只要一发现方斯蕊手里有余钱,就会在她下周的生活费里扣,所以她偷买的东西都不会带回家。


    但只要一放假,方斯蕊在家吃饭,自然也就没有再给她钱的必要。


    所以方斯蕊讨厌放假,她喜欢上学。


    她如饥似渴地过学校的日子,迫不及待地期望早点高考,也慌不择路地想要告别自己的女少时代——这冗长无尽,阴雨连绵,没有一天开心过的少女时代。


    方斯蕊翻了翻书包夹层里藏的钱,自从放寒假以来,她靠上学期存的已经花了不少,现下翻了翻,只剩十四块。


    一张十块,四张一块,五张纸币因为塞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被书压了而显得皱巴巴的。


    方斯蕊重新放了回去。


    十四块不够买一份生日礼物。


    她重新打开手机:【我今天家里有事,就不】


    打字的手顿住,她注意到那张一家人用来吃饭的桌子,不吃饭的时候堆着杂物,吃饭就把东西挪开,此刻,方斯蕊看见上面放着一袋橘子。


    怕酸的缘故,她不喜欢吃橙子橘子之类的水果,不知道为什么,酸味在口腔蔓延的时候让她感觉悲伤。


    她问过好多人,吃酸的东西会觉得伤心吗,大家都说不会。她没找到原因,只记得自己从小就不喜欢吃橘子,如果不是两个月前吃到过一颗很甜的,她甚至都不记得橘子的味道,以为都和青橘皮一样,酸涩难以入口。


    她被徐燕扣掉晚饭钱的那周,晚饭时间都留在教室里看闲书。


    桌肚里放着早上在学校面包房买的面包,五块钱的老式海绵蛋糕,那是她的早餐,只吃一半,剩的一半就是晚饭。


    她要等所有人都走了才会去拿,因为拿出半个面包太狼狈了。方斯蕊害怕狼狈。


    她已经有点饿了,但还有一个人没走,很奇怪,方斯蕊低头假装看书,余光注意他的身影。


    他好像在靠近。


    方斯蕊更加垂低了眼睫。


    最后,视野里出现一抹莹润剔透的橙黄,一颗掌心大的橘子放在了她的桌面。


    方斯蕊抬起头,梁学熙的脸与她在咫尺间,冲她笑了一下。


    “挺甜的。”他这样说。


    “梁学熙你磨叽什么,去晚了汤都没有了。”


    男生走远了。


    那一晚上,吃完饭回教室的学生都闻到了黄澄澄的橘子皮被撕开爆汁而散发的香气,每个人一走进教室就忍不住问:“好香啊,谁吃了橘子。”


    “一闻就知道是那种很juicy很甜的那种。”


    晚自习时方斯蕊想,逃离这里之后她可能会抹去一切记忆和痕迹,也可能不会记得梁学熙,但一定会记得,橘子原来是甜的。


    方斯蕊删掉刚打的字,回复梁学熙:【好,我看下情况。】


    她去了书店。


    这一个下午,方斯蕊翻遍了书店所有的书,就为了找一本比十四块钱更便宜的。


    三十二。


    四十九。


    二十八。


    新华书店六十平米,成排的木质书架面前,她机械而麻木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抽出书,翻到背面看一眼价格,然后塞进去。


    五十七。


    三十六


    最后一本,方斯蕊翻过来,六十一。


    她跪在地上跪到膝盖泛疼,站起来的时候店员拿怪异但敢怒不敢言的眼神来回扫视她,将她刚放进书架的那本书用力抽出来,故意当她的面检查有无破损,方斯蕊仓皇地逃走了。


    她终于狼狈了——


    你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吗,你相信人可以伪装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吗?


    方斯蕊12岁时发现了这个规律。


    那年,她升入新的初中,进入到一个全新的班级里,她突然发现没有人认识她和熟悉她的感觉令她感到无比轻松,这意味着从前的一切清零,而她,焕然一新,可以用一个新的面具示人。


    她给自己的新面具是美女。


    方斯蕊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她知道其实没多漂亮,五官远远算不上惊艳,但是她有优点,比较瘦,且高,不过纠结于这些说明还是没玩明白世界的真相,这些不是成为大家口中美女的必备条件,必备条件是,先给人这种感觉。


    真实情况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起来如何。


    她学着电视剧里女主角的神态,学美女对人对事的反应,她开始挺直脊背,舒展身形,再辅以一点她与生俱来的清冷的天性,性格再始终收着那么一点儿,给任何人一种无法触及的距离感。


    距离感让人着迷,“美女”的感觉便来了,而感觉,可以欺骗人的大脑。


    成功的信号是,大家真的开始夸她,叫她美女。


    方斯蕊惊讶地发现她的方法奏效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那就是,你可以伪装。


    方斯蕊百试百灵,将这个真相运用得如鱼得水,她并不满足于只伪装成美女,渐渐地,她还模仿和伪装成学霸,伪装得有气质,伪装有很多男生喜欢她,最后真的都在无限趋近。方斯蕊如痴如醉。


    唯有一件事例外。


    她跟谭念说她爸爸在政府单位上班,她妈妈买了一整个衣柜的衣服给她,她想象父母有钱有闲,可无论她再怎么伪装,她周末回家都要给肉去血污,清理淋巴和焯水去腥,要从卤桶几十斤的沸水里捞肉,要忍受油烟水汽的闷臭,每逢长假的早上依旧要和奶奶推车去卖早餐,徐燕和方刚波给的钱依旧不够用,她依旧讨厌回家却不得不回。


    世界真相的运用,在父母身上不起作用——


    方斯蕊到KTV的时候,大家已经进行到了一半。


    她站在门口,气质恬静,甜甜地笑了一下,整个人像个公主,对来开门的梁学熙说:“不好意思,我家里有事来得很着急,没有给你准备礼物,先欠着,我下学期送你。”


    梁学熙显露出有些克制的欣喜,赶紧摆摆手:“没事啊,你能抽空来就很好了,我本来就没想让你们买礼物。”


    跟书店的安静相比,包厢里闹腾得要命,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方斯蕊看了一圈,谭念和初希围在一张桌子边玩狼人杀之类的游戏,谭念闭着眼睛,听到指令睁眼的刹那,方斯蕊别过了目光。


    她去了另一个方向,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暗昧的灯光里,有歌声缓缓流淌,是有人在唱Five Hundred Miles,方斯蕊轻轻阖上眼睛,静静聆听。


    是谁说少年少不经事,为赋新词强说愁,明明心事不分年龄,一开口将漂泊者的愁思唱得淋漓尽致。


    学生时代有万千心事。你遇见好朋友和另一个女生手挽手,你上黑板没做出题底下有笑声,你中考失利和心仪的高中失之交臂,你羡慕别人有一个独立的房间,大家都发育了而你胸部平坦,你发现她不仅漂亮还受欢迎,你妈妈押着你去剪了很短的头发,你竞选班干部很少人投你,你看见黑框眼镜在鼻子上压塌出一道痕迹,你羡慕她的爸爸妈妈恩爱又温柔,你弟弟偷看了你的日记,你牙齿不整齐不敢露齿笑,你怎么也追不上前一名的同学,你撞见喜欢的男生偷偷帮她做值日,你觉得自己皮肤黑,大腿粗,小腿不直,脸上总有消不下去的痘痘。可是,可是。


    你知道的,最大的少女心事,是没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方斯蕊不是到得最晚的, 最晚的是江楫舟。


    梁学熙还要请大家转场去大排档吃烤串,大家几乎都快收拾东西出发了,江楫舟才从后门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他羽绒服搭在手上, 只穿一件薄薄的黑色卫衣,进来之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头扎进入堆里, 而是选了个角落,一个人瘫在沙发上。


    见他躺得很像一具单薄的尸体, 最近在班群也不发消息,赵北棉连瞅尸体好几眼,好奇地问初希:“他究竟怎么了?”


    初希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还是决定去关心一下他, 不再计较期末考前发生的那些小事, 初希朝他走去, 在他旁边坐下, 问:“你怎么了?”


    江楫舟呼吸匀净绵长,脸上带着一丝没有休息好的倦意, 他眸光微动, 似乎是察觉到她过来, 下意识放软了紧绷的肩线,但只是一霎那间,又低垂下了眼睛, 没说话。


    空气里是长久的寂静, 就在初希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 他忽地开口, 嗓音带着一点消沉:“初小希。”


    却又没后话。


    “嗯?”初希抬眼。


    “安慰我一下。”他说。


    “你怎么了?”不知道原因,初希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她觉得,应该不是期末没考好这么简单。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歪头看向初希,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问:“你能不能,给我剥颗糖。”


    初希朝他脸上看过去,他乱七八糟躺在沙发上,垂着眼皮,整个人透露出憔悴与疲惫。


    他此刻很像淋了雨的小狗,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或者,像一个生了病的人,带一点无意识的脆弱,急需关照,急需谁伸手抚摸他的脑袋。


    初希伸手去几台上拿了颗巧克力味的糖果,剥开糖纸递给他。


    江楫舟看了两秒,这才蔫蔫地摊开手掌,初希将那颗糖果放到他的手心。


    他没什么表情地咬到齿间,用舌尖扫进嘴里。


    江楫舟拿余光看了她一两秒,大概是不想耽误她,指了指眼赵北棉那堆在玩狼人杀的女生方向,低一低眼:“你去玩吧,我过几天就好了。”


    见她一动不动,没有要走的打算,江楫舟偏转脑袋看她,嗓音有着颗粒的阻塞质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初希觉得他这句话散发着一股不被爱的颓靡感,她朝他多看了一眼,江楫舟从前才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他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初希如实说:“她们那边不缺人。”


    江楫舟:“”


    话音刚落,郑一柄也发现了这条死人,朝这走了过来,一巴掌拍他肩上:“滚起来嗨,哪儿那么脆弱。”


    江楫舟连躲也没躲,肩膀挨了他一巴掌也没反应。


    放假第一天他和梁学熙就杀到江楫舟家,逼他说出了实情,见他这么多天了还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郑一柄顺手搭上他肩,一屁股坐在江楫舟另一边,不怀好意:“欸,你还没跟我汇报后续,昨天见你爸,哭没?”


    像是往池水里扔了个炸弹,炸得一潭平静的池水水花乱溅,江楫舟神情猝然慌乱,一下子弹起来坐正,下意识地飞快往左边瞄了一眼初希。


    还不待他回过脑袋收拾郑一柄,郑一柄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一秒钟的暂停,幸灾乐祸爆笑起来:“哟哟哟,那就是哭了,哈哈哈哈哈!”


    他刨根问底,在死亡线上疯狂蹦迪:“欸,你是嚎啕大哭,还是只掉眼泪但没声音的那种?”


    江楫舟眼底掠过惶急,来不及看初希的反应,只惊地一只手锁了郑一柄的喉,将人往沙发上一按:“你有病吧少给我乱说,我能哭吗,我江楫舟字典里根本没有哭这个字,还眼泪,我眼泪根本挤不出来好吧,欸是你最近哭了吧你倒打一耙!真是笑话,笑死人了,我这么可能哭?”


    郑一柄一边因被锁喉而呛咳起来,一边闷笑不已。


    他坚定地相信一个真理,心虚就会掩饰,掩饰就会无理,无理就会话多。


    郑一柄虽然被摁着,但还有力气调笑着威胁:“谁哭谁是狗,敢不敢说,敢不敢?”


    江楫舟战斗力已经爆发了:“你是狗,你不哭都是狗。”


    郑一柄继续刺激他:“早知道就来给你录个像了,让你现在嘴硬。”


    江楫舟从牙齿间蹦出一个字:“滚。”


    “欸对了,就是这种活人的感觉,继续骂。”


    简直神医在世妙手回春,直接把江楫舟气活了,他懒得理郑一柄,一个眼神都不再给他。


    大概是看这个方法很奏效,郑一柄救活江楫舟就调笑着去骚扰下一个倒霉蛋了。


    江楫舟总算松下一口气,却在一回头间,隔着寂静的空气猛地对上初希没有移走过的目光。


    她仿佛从头到尾都盯着自己,好像真的在观察他眼尾是否有发肿的痕迹,以确定他昨天究竟有没有哭。


    江楫舟面色一僵,一骨碌坐正抓了抓领口,视线游移不定:“那个,你别听他乱说,我没哭。”


    初希很淡定地盯着他,不置可否。


    江楫舟神色紧绷,眉峰高高扬起,一下子自顾自地叨叨起来,话跟倒豆子似的:“我只有小时候才哭过,大概两三岁的样子吧,之后就再也没哭过了,真的,我妈都夸我很抗揍,怎么打我我都不哭,表扬我从不扰民啊当然了乔女士也不是经常打我,就是上小学很偶尔打一下,你应该也被揍过吧,很正常的,但反正我是从来不哭的,我遇到困难都是直接解决,因为我从小就知道哭没有任何用,所以我都是忍着,啊也不是忍着,是我本身就没有眼泪,你懂吧?”他睫毛颤了颤,紧张地舔了舔唇。


    解释地这么清楚,本来还不懂的初希一下子就懂了。


    哦,他哭了。


    见江楫舟嘴唇下意识往内抿,提了一口气又要卷土再来,似乎抱着一种要滔滔不绝地据理论证,势必将她说服的决心,初希淡淡开口:“ 哦,我相信你。”


    男生那股提到嗓子眼的气一下子散落,第一个字音被她简单的五个字截住,像顺好毛了的猫,瞬间安静地趴下来。


    初希淡定地把话说完:“我知道,你昨天肯定没有哭,是郑一柄他乱说的,郑一柄最喜欢乱说了,你怎么可能哭呢,都这么大了,对吧?”


    玩游戏的女生堆里传来清脆而琐碎的笑声,像是遥远而纷扰的背景音,江楫舟嘴唇翕合两下,最终迟钝地,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将脑袋靠回了沙发椅背,别到另一边看向无人的角落,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口头上安静了下来,但内心并没有因为她的相信而变得平静,相反,他心潮起伏,如潮汐拍案撞击礁石,他明白这不对劲。


    他安静地太快了。


    如果她说不相信他,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再喋喋不休举十个例子向她论证,或者今晚回家让乔芦跟她发语音证实他从小就抗揍,半夜凌晨还要坐起来在Q.Q上给她发八百字的小作文,总之,他会用尽各种手段,无论如何都要让她相信,他江楫舟不可能哭。


    可是她说她相信他,他就一霎无话了。


    仿佛他是牵线木偶,或者她的手里有他的开关,拨一下他就会喋喋不休,再拨一下他就会乖乖安静。


    嘴上的安静太容易了,心里那股怕她不相信而激荡的余韵还未散去,荡漾着,冲撞着,起伏着,提醒着他刚才情绪被她所牵引时有多紧张。


    他就是不希望她知道他哭了,太丢脸了,跟被卡头两小时一样丢脸,一想到在她面前再也不帅了,江楫舟宁愿撞墙。


    百度百科上没有查到的答案,此刻,在他心里的余韵像涟漪一样一圈圈扩散时,在他听见心跳无序地乱响时,他清楚地知道,或者说,验证到了。


    他对初希,发生了一件很完蛋的事情——


    从小到大,江楫舟有一堆要么早恋要么暗恋要么失恋的朋友,再不济也至少对女生产生过好感,算下来,几乎只有他情感方面完全空白。


    但他在感情方面并不是没开窍,他自认为自己不是那种木头脑袋,甚至相反,是比较无师自通的那类,从小就捕捉得到各种爱的存在形式,自然也包括男生女生之间的悸动。


    比如,他知道自己因为性格和长相原因会招一部分女生喜欢,也大概知道怎么将女生对他的好感淡下去,而且在多次尝试之后,总结出来发现装傻子最好用。


    不是装傻,是装傻子。


    这样女生就会觉得他有病,不仅好感嗖地直降为零,还会怀疑自己的审美,然后脱粉回踩四处对他差评。


    就情感而言,他有乔芦,有江辰,有四位爷爷奶奶,还有杨佳优和乔钟,在人和人的情感体验上他并不缺什么,他觉得自己挺充实的。


    而且乔芦管他管的很严,还动不动就骂他,他每天和乔芦斗智斗勇都差点应付不过来呢,除了学习,额外的心思都争分夺秒花在打游戏打篮球上了。


    无爱一身轻,江楫舟从来都身轻如燕,有点儿放浪形骸的味道,在班上出丑,被老师骂,被对他有好感的女生回踩一脚,对他来说都随便。


    他没涉足过这个领域,更多是因为,没遇到那个人。


    在此之前,他就是没有遇到过一个足够生机勃勃,一个能让他摸到“自我”部分凸起,一个让他不得不看见她,让他的生活里有她,让他的心为她一上一下,的女生。


    对,就是这样,他的心总被初希牵动地一上一下。


    最早,发现她就是那个让他卡头两小时的人时,江楫舟开始疏远她;好不容易和好了她又整他,让他喝不会死人但会丢死人的中药,气得他都想这辈子杀了她算了,她又说到做到,给了他超级隆重的道歉来巴巴地挽回他,这怎么办啊他只能马不停蹄从医院回学校去快点原谅她;她接受他的围巾,却也接受周彧闻的,还把他给的饼干转手给郑一柄,哼,她都不知道,为此他一周不想和郑一柄说话


    他跟个猴儿一样,绳子被牢牢牵在她的手上,一会儿生她的气,一会儿又原谅她。


    反复几次,他就完了。


    江楫舟想着想着就很生气啊,就不能让他体面一点地喜欢上她吗,这么狼狈,以后跟她在一起了他怎么抬得起头?


    他气得又往沙发上一瘫倒,闭眼装死了。


    但装死不过三秒,梁学熙就来吆喝大家出发去吃烤串。


    到了店里,大家各自选了合自己口味的串儿,没一会儿,烟熏火燎的烤串一盘一盘端了出来放在桌中间,大家蜂拥而上,风卷残云。


    坐在挡风的大棚里,大棚将一桌桌人群的谈笑声密不透风地围住,喧响,沸腾,在江楫舟听来却像是与自己隔了一层膜的嘈杂背景音,听久了有些耳鸣。


    他这几天有点缺觉,整个人萎靡不振,没什么胃口,吃了一串玉米就没再拿任何东西,瘫在有椅背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江楫舟,你要不然吃点这个?”忽地,有一道清晰的声音响起,像是撕开了那层不透气的塑料膜,吹来扑面的清爽凉风。


    江楫舟掀起眼睫目视而去,看见那声音的源头是初希,大概是见他没怎么吃东西,她指着一串黄油烤面包,拿目光示意他。


    江楫舟瘫在椅子上,直白地,静静地凝望着她。


    得,看吧,她总是这样,又来关心他,又来引诱他了。


    全都怪她。


    江楫舟又用仅剩的那口气生起了气,他目光并未移开,后背往椅子上一靠,突然扬起下巴,旁若无人地脱口而出,音量盖过了一桌子人:“你给我拿我就吃。”


    那声音里混杂着不甘心,含糊着委屈和怨恨,又终于妥协般地,在尾音里黏糊上一点儿压抑不住的撒娇。


    初希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抬眼瞧去,他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带着倦意,只有盯着她的那双眼睛是明晃晃的,带着粼粼的波光,不加粉饰地扫视过来时,在初希心里掀起一层翻腾的浪花。


    她是看他前一秒跟吊着一口气似的,才关心他让他吃点东西的,怎么突然一下子活过来了。


    而且,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初希升起一个念头,她觉得江楫舟要么是有毛病,要么是


    她虽然是个感受先行的人,但不会仅凭蜗牛触角带给她的感受就草率下判断,她需要完整的逻辑链,或者说,她需要考后对答案完成闭环后才会下结论。


    初希没再往下想,收回了指向黄油面包的手指,剜了一眼江楫舟后别过脸自顾自吃起一串烤茄子。


    一桌子人也在刹那间安静了两秒,以一种“我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的目光齐刷刷朝江楫舟看过去。


    郑一柄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他背上:“你讲什么骚话?”


    梁学熙一下子把自己鸭舌帽盖江楫舟脸上:“他最近受刺激了,脑子不是太好使,没事,待会就把他关回去。”


    郑一柄:“对对,我们给弱智一次机会。”


    结束后时间已经不早了,梁学熙拦了辆出租车,将江楫舟整个人往后座打包塞进去,郑一柄负责送他,免得又惊乍起说出什么狂言。


    两个人坐在出租车后座,郑一柄一坐进去骂江楫舟:“你刚对初希开什么屏,你看没看见人家一下子脸红了。”


    江楫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往椅背一躺,沉默着闭眼继续装死。


    郑一柄往他胳肢窝一挠,江楫舟瞬间惊醒,弹射着远离他:“有病啊郑大饼?”


    郑一柄坏笑着,却很是笃定,他拿手指头指着江楫舟,上下一点一点的,笑得喘不过气:“江楫舟,今晚我确定了,你小子绝对喜欢初希。”


    江楫舟踢了他一脚,咬牙:“我没有!”


    郑一柄双手捧脸,咿咿呀呀地学江楫舟的语气,故意恶心他:“你给我拿我就吃,你给我拿我就吃,你给我啊,什么啊,呸!”


    江楫舟抽了几张纸巾塞进郑一柄嘴里。


    终于短暂地安静了。


    城市的道道霓虹灯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江楫舟有点怀疑人生,可能今晚脑子真的宕机严重,难道他说的那句话很直白吗,怎么郑一柄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这也太快了,他上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喜欢初希的,怎么下一秒就暴露了。


    委婉,他以后要委婉。


    仅仅安静两秒钟后,郑一柄吐掉嘴里乱糟糟的纸巾,又卷土重来,一边放肆地笑一边叭叭:“江楫舟你完了,你喜欢谁不好你喜欢初希,初希同意吗,老谭同意吗,蒋明柏同意吗,你妈同意吗,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来,先在车玻璃上照照。”


    见郑一柄真要来按头让他照镜子,江楫舟一巴掌拍上他的手:“我怎么就不配了?”


    郑一柄一听更是嗨得没边,几乎是在后座蹦迪,笑到缺氧:“哈哈哈哈看看看!还说不喜欢,经不起诈啊你江楫舟,咱们江国王也终于是失手了!”


    江楫舟一歪脖子,这回是真的要死过去了。


    另一边,梁学熙送走郑一柄和江楫舟,回来后让女生们在原地等一会儿,他爸爸会开车过来送大家回家。


    方斯蕊率先拿着手机站起来,那手机尾端坠着一根漂亮的手机链条,她说:“不用啦,我打车。”


    梁学熙听闻,仿佛是斟酌了一下言辞:“就四个女生,刚好坐得下,要不然就坐我爸妈的车吧。”


    方斯蕊站在那里,热闹的市井街气与喧哗的人声将她衬出一股清冷感,她指了指柏油路上疾驰而过的出租车:“我打车挺方便的,就不麻烦叔叔了。”


    她身上总是有一种疏离的,生人勿近的气质,像一团雾,当你想靠近她的时候,这团雾就会出来挡住靠近她的前路。


    梁学熙拨云见不得日,他不再勉强,扯扯嘴角笑了笑:“那你到家跟我说一声。”


    方斯蕊打车离开,没多久,梁学熙爸爸的车也到了。


    方斯蕊一走,只剩三个女生,梁学熙便坐进了副驾,安排女生们坐后排。


    初希刚爬上后排,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她还以为是赵锦淑来催她回家了,打开一看才发现是江楫舟,他的消息条嗖嗖嗖地在顶部弹,接连不断。


    江楫舟:【如果郑一柄跟你乱说什么,你千万不要信!他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江楫舟:【还有,他人品也真的很烂,担保不了什么!】


    江楫舟:【总之,别信!】


    初希正疑惑,手机正上方同样密集地跳出来郑一柄的消息条。


    她点进去一看。


    郑一柄:【我用人品担保,你信我,江楫舟这个狗绝对绝对喜欢你!!!】


    郑一柄:【你愿意每天五点起床和他一起巡逻领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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