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江楫舟喜欢她?
初希盯着这句话出神。
和大多数女生一样, 在看电视剧或者小说时她曾幻想过爱情。
自古以来,爱情被赞颂地太美妙了,那些摇摇欲坠的欲望, 那些生离死别的故事,一步一步将爱情推上神坛。
但除去表面的幻象落到实处, 不过人和人的关系而已。
而且,即便是想象, 那也太雾里看花了,大概是因为循规蹈矩,即便是在幻想爱情她也没有代入过自己, 从来都不觉得那想象画面里的女生是她自己, 是初希。
初希第一次以第一视角出发去看待“爱情”的概念, 可能还是因为周彧闻。
她体验过了喜欢别人, 但第一次有人告诉她,有人可能喜欢她。
不过郑一柄在这方面的话可信度非常低, 他这人什么都好, 就是太八卦了, 简直是个大喇叭。
比起相信他的话,初希还是更相信自己的蜗牛触角。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谭念忽然说:“出成绩了。”
成绩单发在了家长群里, 但谭嵘山每次都会提前单独给谭念发去一份, 他知道谭念是班里的情报员。
“快快, 发我一份。”
初希掏出手机看了看, 大部分人发挥都挺正常的,包括她自己。
但也有例外,比如,非常令人不敢相信的是, 徐则安跌出了年级前十,还有,江楫舟是这次班里的最后一名——
对于道歉求和这件事而言,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做,乔芦是不可能拉下脸的,但江楫舟就很顺手了。
鉴于自己考得稀烂的期末成绩,他主动和乔芦和好了。
他向乔芦解释,他考试的时候状态不好,以及,他加了十七班的蔡思晓的Q.Q,主动向她问清楚了,蔡思晓在信里所说的“说话”,是指本学期第一次月考,有十七班的人挑衅本班同学时,他跑进二考室一个个问谁要转进自己班,其中就有蔡思晓。
因为她是说黑板报第一是内定的那个女生,江楫舟可能和她多说了几句,蔡思晓以为他对她印象深刻,但江楫舟表示他完全不记得。
但也就是说,被江楫舟说中了,他真的和蔡思晓说过话,以及发誓的报应是,他期末真的少考了四十分。
冷战拉锯了这么多天,看他也一直郁郁寡欢,乔芦神色松了松,嘴唇翕合几次,最终选择不再多说什么。
江楫舟当天晚上早早上床睡了一觉,第二天他开始慢慢走出家门,他尝试去骑山地车,努力去爬山,去郑一柄家打游戏。
之后他又去两个爷爷奶奶那边分别住了两天,再到七大姑八大姨家挨个串了门,说几句漂亮话,抱几下刚出生的小孩,或者教小萝卜头算算数,还没过年,已经收红包收到手软。
有了多余的钱,江楫舟没回家,和郑一柄、梁学熙去隔壁市玩了几天。
那里有座著名的海拔较高的山,山顶夏日也飘雪,冬季更是银装素裹,壮丽巍峨。
他们戴好装备,徒步上山。
等到下午,江楫舟站在白茫茫一片的山巅,终于喘了口气,他眺望远方,一览众山小。
雪山景色壮观,他脱下手套,略显艰难地掏出来,想给乔芦和江辰发一张照片,手机却先震动了两下。
乔芦:【第一天先别上山顶,在半山腰的民宿休息下,注意预防高反。】
江辰:【你妈说你去云崖山玩了?坐高铁去的吗,你们几个人,返程我送你回去?】
江楫舟凝视着这两条消息,半晌,他收起了手机。
寒风侵肌,他保持着远眺的姿势,冷冽的冰雪雕刻出他更显锐利的五官,将稚嫩与成熟的分界线擦得模糊。
他知道他在长大,有一天他也终将长大,会离开乔芦,江辰,离开爷爷奶奶,杨佳优,乔钟,离开与他有所交互的人,去一个新的地方,认识新的人,再也不会近距离地陪伴彼此。
但江楫舟仿佛有些领悟到了,爱可能无需以陪伴的形式存在,也不需要以陪伴去做证明,在直白的、明确的感受面前,任何注脚都是多余。
就像他站在三千八百米高的山巅,仍然收到来自远方的挂念的这一刻,尽管万里冰封,他的心脏却炽热地跳动,他深切地、震颤地感受到自己仍被爱,也从起伏的胸腔中,发觉自己仍有爱人的冲动。
冰天雪地里,江楫舟确信了,爱与被爱,是他今生无法跨过的命题。
他张开双臂,感受冰雪扑面。
他依然追求永恒,依然执着于不朽,但他也愿意珍视爱发生时眼睛里那一瞬间的火光,和情与义流动时内心那一刻钟的颤动。
江楫舟闭上眼睛,他清楚地感受到了,他仍然年少鲜活,也仍然拥有盎然的生命力和无与伦比的勇气。
夜晚,在民宿吃牦牛肉火锅时,郑一柄见他状态好了许多,连胃口都跟上了,坏笑咳嗽一声,揶揄:“不给你给我拿我就吃发个消息吗?”
他说得跟绕口令似的,江楫舟拿着筷子愣神,足足反应了两秒钟才明白过来。
江楫舟语塞地深呼吸一口气:“嘴长着是拿来吃饭的,不吃就滚。”
郑一柄和梁学熙一左一右坐着,对视一眼后拖着调子,异口同声:“吃啊!怎么不吃?你给我拿我就吃。”
他们一起发出一阵爆笑。
江楫舟头顶缓缓升起一个大问号,无语凝噎三秒,最后被气笑了。
一顿饭,他夹在他们中间腹背受敌,干脆撂下筷子不吃了。
江楫舟走到一边,偷偷给初希发去消息:【我活过来了,夸我。】
初希收到信息的时候也刚和赵锦淑在店里吃完饭,她坐在懒人椅上捧着手机,言简意赅,回复:【恭喜。】
江楫舟的消息又跳出来:【我拍了一些雪山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初希刚想说她其实刚才已经在空间里刷到他的九宫格动态了,她知道他和梁学熙他们去了隔壁市的云崖山。
见他在Q.Q空间恢复了话痨,便知道他心情可能好点了。
但她打字速度没赶上他的手速,对面的照片还是唰唰唰地一张张弹出来。
不过他都发过来了,初希边吸着一瓶牛奶,边以示尊重地点开了第一张图。
巍峨的雪山远景,山巅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白,山脊的线条被风刻得干净利落,仿佛用刀背压出来的。
她看完,手指滑到第二张,差点一口奶喷出来。
她还以为是自己点错了什么,忙退出去查看小图,这才发现不是,为什么发来的六张图里,中间四张都是他的自拍啊?!
自拍发在空间还勉强能理解,但怎么会有人在聊天框直接私发给别人,她和赵北棉之间都只有在脸上长痘给对方看的时候才干得出来这种事。
她就想问,这个人一直这样吗,怎么会有人自恋到这种有病的程度,出门真的不会被打吗?
难以理解。
但初希不得不承认,他长了一张很漂亮的脸,蓬勃而具有生命的气息,在浅金和浅橘色的光线加持下,那随手一拍的侧脸图,鼻梁的走势比背后的雪山都舒展绮丽。
虽然在心里承认好看,但初希心想,江楫舟要是真的敢问类似于“好看吗”这种对人和景指代模糊的问题,初希会像吃烤串那次一样,再一次怀疑这个人究竟是有毛病还是喜欢她。
好在他没有,发完人就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大概溜走撒欢儿或者躺回民宿了,好像就是纯粹手痒想发一下照片。
所以初希偏向于前者,她觉得这个人就是单纯自恋,单纯有毛病。
腊月二十五乔钟放假回家,当天也是乔芦生日,但直到前一天晚上,江楫舟都还不见有回家的意思。
乔芦没有发消息催他,前段时间发生了那些事,就算他不回来陪她过生日,乔芦觉得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的,爱散心继续散心吧,随他去。
但腊月二十五的当天下午,江楫舟很神奇地出现在了家门外,像个暴发户那样敲开了门,往墙边一靠,豪横地问:“乔女士,猜我们晚上要请你吃什么?”
“你——们?”乔芦不知道是该惊讶于他突然回家,还是该惊讶于他的用词。
乔钟和杨佳优一起走到门外站到江楫舟身边,大拇指指指自己:“我们——仨。”
哦,乔芦明白了,原来合起伙来给她搞惊喜。
杨佳优和乔钟都知道江楫舟今天会回来,乔芦明里暗里探了好几次口风,两个人都故意不告诉她。
乔芦眉眼瞬间柔软下来,她没忍住弯了弯唇,思索半晌,胡乱猜了一个:“金州宴?”
门边的三人闻言满是错愕,对视一眼,对视两眼,对视三眼,最后安静地僵住。
江楫舟索性将门一关,把乔芦一个人关在里面,大家一起出到门外,脑袋靠着脑袋,站外面密谋起来。
“怎么是金州宴?”江楫舟奇怪地问,“她不是一直说想吃那家湘菜吗?”
乔钟问:“你订了吗?”
江楫舟:“我半个月前就订了。”
“那怎么办?”杨佳优问,金州宴是本地很有名的一家饭店,有名在于,很贵。
江楫舟绞尽脑汁:“先凑凑钱,你们都还剩多少?”
大家各自掏了掏包,乔钟拿出了五十二块,杨佳优拿出了二十一块,但后者眼睛一亮,说别慌又摸到了一个,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了个五毛硬币
算了。
江楫舟把门一开:“乔女士,我们一起给你准备了一首诗朗诵,但本作者看来,金州宴不是很匹配这首诗的调型,我们一致决定,去吃湘菜,如何?”
乔芦开车前往湘菜馆的路上,杨佳优在后排小声而焦急地问江楫舟:“哥哥,我们哪有准备什么诗朗诵啊?”
“没看见吗,正在写,别打扰我。”江楫舟手机敲得噼里啪啦,比杨佳优还着急,他深深后悔,早知道就不说写诗了,谁不知道他写不出来这种东西。
饭桌上,大家一起将给乔芦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
乔钟和杨佳优一起凑钱给乔芦买了一套睡衣,江楫舟就很土豪了,给乔芦买了一个电动的肩颈按摩仪,因为她经常面对电脑,说脖子酸。
乔芦嘴角都压不住,看了看这个牌子,预估了下价位不免担忧:“你哪来的钱?”
“放心,正义之财,取之有道。”江楫舟扬了扬眉。
感谢乔女士和江辰平时的大方,感谢四位爷爷奶奶的独家赞助,感谢自己嘴甜哄得七八姑八大姨开心,爱你们,下辈子还要投胎在你们家。
江楫舟宣布:“现在请乔女士欣赏我们的诗朗诵。”
杨佳优站了起来,和江楫舟走到一边,就是乔钟坐在位置上迟迟没动,一副捂着脸不愿面对的样子。
他们一把把乔钟拉了起来。
因为江楫舟刚写完,大家也才看了一遍,实在脱不了稿,纷纷掏出手机捧着,一起站在乔芦面前。
乔芦后来在人生中无数次回想起这首诗,都很庆幸预定的是一个独立包间,没有其他人在场。
江楫舟清了清嗓开始朗诵,信念感很强:“妈妈,你是一位很好的妈妈。”
杨佳优紧接其后,无比认真,信念感不输江楫舟:“舅妈,你是一位很好的舅妈。”
两个人齐刷刷扭头看向乔钟。
乔钟沉默良久,闭了闭眼,咬着牙做足心理准备,艰难而滞涩地开口:“……姑妈,你是一位很好的姑妈……”
江楫舟:“在这个家,你承担了经济压力和我成绩不上不下的精神压力。”
杨佳优:“你负责家庭劳动,对我们管教品行,规划未来。”
乔钟:“你关心爷爷奶奶,帮扶兄弟姐妹,调解内部摩擦。”
江楫舟:“因此,对于家庭角色,我们给你的打分是——”
响亮的齐声:“一百分!”
江楫舟:“在社会上,你言行得体,是一名高素质公民。”
杨佳优:“你尊老爱幼,同情心强,爱护动物。”
乔钟:“你工作出色,表现优异,屡次晋升。”
江楫舟:“对于社会角色,我们给你的打分是——”
齐声:“一百分!”
江楫舟:“但是,以上打分全部清零。”
齐声:“因为,我们的打分一点都不重要,乔女士就是乔女士!”
齐声:“为了维护乔女士四十一岁的人生体验感,我们在此宣誓!”
江楫舟:“今年我一定少惹你生气。”
杨佳优:“今年我一定少说不开心。”
乔钟:“今年我一定保持如常。”
洪亮的齐声:“祝乔女士,新的一岁更加满意自己,做天属市最时髦工作能力最强的office lady,妈妈/舅妈/姑妈,四十一岁生日快乐!”
当天夜里,乔芦躺在床上还在反复回想。
真是,好烂的诗啊。
烂到出彩,烂到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烂到纯真无瑕全是真心,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替代品。
不用想,肯定是江楫舟写的,他写的东西辨识度太高了,难怪语文经常只考那点分,也难怪他说留一个半小时都有写不完作文的风险。
乔芦终于从这首诗里知道,他没说谎。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又一瘪嘴,手臂盖住眼睛呜呜哭出声来。
虽然他没有如她希冀的那样考年级第一,虽然有时候他会唱反调气她,虽然他会把家里折腾到天翻地覆,还写出“妈妈,你是一位很好的妈妈”这样这样烂的诗。
但乔芦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争夺江楫舟的抚养权,因为——
儿子,你……也是一个很好的儿子哦!
谢谢你,我的孩子,真正教会我爱人的课题。
作者有话说:
写这首诗真的好需要信念感,江楫舟赔钱
第62章
临近过年, 站在楼上放眼望去,路边街道的树上缠满了彩灯,一闪一闪晃着五颜六色的碎光, 摆着春联、糖果、红彤彤橘子的小摊越来越多,街道上火红一片, 连这老式小区里的树上都挂起了灯笼。
初希买了些春联纸,翻出墨水瓶和毛笔, 自己在家写了春联。
毛笔字是初关易教她写的,他去世后,初希藏起了几乎全部记忆和有关初关易的东西, 却唯独还在继续练毛笔字。
练字让她喧嚣奔涌不得宁静的心暂时有一处落脚处。
春联纸不单卖一张, 她一次性买了四十来副, 写完挨个给楼上楼下的邻居敲门送到家, 又用双面胶给自己家大门贴上,然后拍照给赵北棉看:【你那副我下午去你家给你送过去。】
赵北棉看了照片, 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太好看了, 改卷老师的梦中情字。】
赵北棉爱写连笔, 在这点上老师还批评过她好几次,尤其是英语作文,一个单词再长, 她也笔走龙蛇般从头连到尾, 一气呵成。
初希则和她完全不同, 无论是写作业还是对联都是正楷, 她不太会写连笔,一撇一捺都规规矩矩,秀气和舒展并存,见字如见人说的大概就是她们两个。
赵北棉:【今年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初希:【明早。】
从和赵北棉成为朋友开始, 初希每年过年都会去广场卖春联,她负责安安静静写,赵北棉负责拿个小蜜蜂大声吆喝,给她招呼生意。
赵北棉:【初小希,我就说这辈子跟着你有钱赚!明早八点!发家致富!飞黄腾达!一飞冲天!】
第二天八点,初希出摊了。
这两天,人民广场坝子中央在举办年货市集,搭着各式各样的摊位,卖坚果,鞭炮,烟花,水果和肉干等等,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不过这些摊位都是需要收费和提前申请的,初希时间既来不及,小本生意也交不起这个钱。
她带了个之前春游买的野餐垫,找了个空位置铺在地上,拿出几幅春联拆开来平铺做展示。
浅色的野餐垫之上平铺着四副对联,字迹秀气,走笔端方,为了防止风吹,用几块鹅卵石压着边角处,她脚边放了一个帆布袋,里面还有好几沓写好了的对联。
赵北棉拿着小蜜蜂,在野餐垫周围绕着圈卖力吆喝,声音震天:“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年只卖一次,错过再等一年——”
初希蹲在正中央,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袖子上依旧戴一双纱质的袖套,她默默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尽可能挡住脸。
毕竟,她们这样真的很像传销组织,而且她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见旁边卖春联的大哥的眼神,好像在说:敢和我抢生意,你们两个别想活着走出这条街。
人和人性格的区别真的很大,初希觉得遇见赵北棉好幸运,她一个感动:“赵北棉,今天中午罗妈砂锅米线全家桶版我给你包了!”
赵北棉一听,更是发狠了:“瞧一瞧看一看,中考市第一独家手写春联,买两副加Q.Q号答疑一次,买三副送中考笔记,复旦人大,丝毫不差,清北复交,不在话下——”
春联卖八块钱一副,初希最后数了数,一上午卖了31副,比以往每年的销量都好,看来中考第一这个名头很有用。
初希和赵北棉平分了钱,赵北棉中午边嗦米线边喝酸梅汁边啃小鸡腿边吃烤面筋边感叹:“好吃,读书果然能赚钱,我下学期一定努力”
腊月二十七那天,赵锦淑关了店,问初希过年要不要回老家。
初希想,如果不回去,就她们两个人的话,是有点太冷清了吧,我和你说完上一句,下一句还是只能找你说。
至少,也要三个人好一点对吧?
今年这个年很特殊,没有大年三十,腊月二十九那天一早,她们就一起回了老家。
老家在一个区下面的镇上,要坐两个多小时的车。
出了市区不久进入山路,初希记得小时候坐车走这条路颠簸不堪,路面全是不平的坑洼,她坐在车里都要紧紧抓住车上的扶手,又因为路窄,两车对行时错车很麻烦,基本要三个小时才能到,她又晕车,每次回老家疲惫无比。
一零年左右政府出资修了路,初希透过面包车印有泥点的车窗向外看去,路面拓宽了些,柏油公路平坦笔直,左侧是迤逦的青山,右侧是一片片的农家田埂,冬季的缘故,田里的稻秆扎成一垛垛,随意歪倒,灰黄一片。
景色一闪而逝,老家的小镇到了。
赵锦淑并不是家里最大的那个,她还有一个姐姐,也即初希的大姨。
她是个很朴实的女性,老公是包工头,年龄比她大了十岁,但收入尚可,前两年掏钱盖了一栋三层的房子,谁看了都会觉得气派。
大姨大部分时候负责给工人们做饭,不忙的时候会在镇上做点小生意,初希和赵锦淑每次回老家也主要是为了看她。
因为她的存在,初希觉得,赵锦淑回老家也能开心一些。
从当天下午开始,女人们就忙得不可开交。不,不是这天,是一个星期前就开始采买,前一天晚上开始把不容易炖的肉先过一遍火,以免第二天锅不够用,或者时间来不及。
女人们围着围裙在厨房,切菜的笃笃声,砍排骨的哐哐声,柴火劈里啪啦的燃烧声,一箩筐一箩筐往外溢,男人们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打扑克,阖家欢乐,喜气洋洋。
新年嘛,一家人就要这样过。
厨房里,赵锦淑蹲在地上,手指捏住葱白顺着根部一扯,剥落掉整片干枯发黄的外皮。
她冲站在门口的初希抬抬下巴:“你出去玩。”
初希不知道要去哪里,女性们都在这间十多平米的厨房,包括她的表妹赵亚楠,被赵远协勒令要求在这剥蒜,此刻他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外面传来:“女孩子嘛,不会做这些以后要被婆家嫌弃,说是我们父母没教育好,你看她哟剥个蒜都不想用指甲抠,以后怎么得了哟”
赵锦淑见她不动,好似有些生气似的,直愣愣地瞪着她:“出去。”
初希这才走了。
出了厨房门,厅堂里有人抽烟,初希站了几秒闻到呛鼻的烟味,拔腿往屋外走。
这时大姨追了出来,她大概也猜到初希没地方去,带她去屋外自家的池塘边,给了她一个小型的钓鱼竿,说:“你钓鱼玩。”
这钓鱼竿看起来是自制的,连最尾端的把手都是用粗树干做的,非常小巧,应该是大人做了专门拿给小孩子玩的。
大姨还把她当小孩呢。
“挖蚯蚓,你敢不敢?”大姨问。
她没等回答,一把揪住旁边的野草连根拔起,几根手指头伸进泥土里翻了翻,果不其然看见一只翻滚的蚯蚓。
大姨利落地捻起来穿在鱼钩上,又拿衣角擦了擦把手上沾到的泥,才将干净的鱼竿递给初希:“钓到鱼我们今晚现杀了吃。”
炸酥肉,猪尾巴和腊肠,蘑菇炖鸡,土豆炖牛肉,萝卜炖排骨,以及各样的小炒肉一一从厨房端上了桌。
初希钓到的一只鱼由大姨拿来红烧了,装在一只长盘子里放在桌面正中心。
男人们很快落座,不大的圆桌位置有些不够,初希拿了碗筷站着吃饭,听见外婆在喊大姨也快来。
青菜下锅的闷响与油花四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大姨的嗓门也很大,热情洋溢地:“你们先吃,我再炒个素菜。”
男人们边喝酒边笑着打趣大姨夫:“你小子命好,娶到个好老婆。”
大姨最早其实是不愿意嫁给大姨夫的,这桩婚事是由媒人说媒定下的,大姨嫌对方年龄大,但陈如银看上了男方手里的存款。
大姨结婚之后一直恨陈如银,好几年没和她说话来往,也一直想离婚,但后面不小心怀了孩子才断了这个念头,真正开始定下心过日子。
这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初希也只是过年的时候听见大人们说笑聊天时听来了几句,不痛不痒几句话,总结了一个女人的十年。
初希只知道,赵锦淑和陈如银之间的剑拔弩张也存在于那几年,直到她结婚生了初希,一切才归于平静。
再看外婆处处维护,处处偏心的赵远协,和外婆之间又真的有多亲密吗?
不见得吧。
不然,为什么外婆嘴里那颗烂牙仍然存在,为什么她无数次提起牙痛又总说绝不去医院,又为什么,她明明想再吃一块放在略远处的一道红烧排骨,却在瞥了好几次之后,夹起来先问赵远协的儿子鹏鹏吃不吃,得到拒绝后才半宠半笑地骂一句“这孩子不依好”,瞄了一眼赵远协后不情不愿地放在了自己碗里。
初希有时候想关掉自己的蜗牛触角,这些人与人之间轻飘的爱,浓烈的恨,胆怯与犹豫,试探和掩饰,斑驳与悲戚,都在她面前无处遁形。
太妙了,比她看过的文学作品里的情感还要妙。
爱与恨交织在这张桌子上,最后都随风而去了。
大家笑呵呵地举起了酒杯,初希也举起一盒奶,她不知道要敬什么,团圆?美满?奉献?爱与被爱?最后她想,大概是敬这阵风。
吃完饭,男人们去打牌,女人洗碗,初希坐在厅堂里,无所事事。
农村的夜晚比城市里更厚重浓郁,放眼望去,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一点点光芒只会被吞噬,仿佛要很高功率的灯才能切割得开小小一片。
不时有一阵阵鞭炮的声响,噼里啪啦,远而嘹亮,七点钟过后烟花也开始炸响,最开始只有一簇,渐渐地多了起来,深黑的天里火树银花,亮而绚烂。
班群里开始有人发新年快乐,还有人接龙发红包玩,有发语音红包的,还有发拼手气红包的,高中生都没什么钱,数额都很少。
赵北棉猛戳初希让她快去抢,初希抢到了两个,不过她手气不太好,别人抢到了一块两块,她都只抢到了一毛。
郑一柄:【@初希哈哈哈哈哈运气都用在考试上了吧。】
赵北棉见状,在班群里发了个专属红包:【@郑一柄 No,运气都用在遇见我上了。】
初希点进去领了红包,竟然是巨额99。
这可快一周生活费了,初希吓了一跳,但收都收了,赶紧说:【谢谢富婆!】
赵北棉:【呜呜呜,不够富,是我的问题,等我努努力以后给你发个更大的。】
郑一柄:【……】
郑一柄:【祝99。】
梁学熙:【见证爱情!】
谭念:【见证爱情!】
见大家都在接龙,初希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干脆一鼓作气也发了个“见证爱情”,装作路人混在里面。
正巧离八点还有一分钟,有人打断刷屏,说:【看春晚咯。】
春晚的序幕音乐喜庆高昂,面孔熟悉的主持人穿着华丽的礼服一一上台,播报迎接万象更新和团圆灯火。
但江楫舟家的电视机前显然不那么家和万事兴。
江楫舟瘫在沙发上捧着手机,小侄子放着逆战的音乐在一旁胡乱蹦迪,时不时给他来一拳:“叔叔,是男人就来跟我一战,嘿!哈!”
两个七八岁的小表妹脱了鞋一左一右站江楫舟旁边,给他头上戴了零零碎碎二十几个花花绿绿的发卡。
还抓起他头顶一小撮头发,用粉色小皮筋绑了两个冲天的小辫,她们拿来一面镜子:“魔镜魔镜,我表哥是不是家里最漂亮的公主?”
江楫舟视线一点都没落在镜子上,他低着脑袋,一左一右两个小辫子高高立起,盯着手机界面思考要不要发新年祝福。
整个寒假,除了他在雪山上给她发过一次漂亮的照片,以及他问题找过她一次,其他时间就没再说过任何话。
她好高冷。
但是她会在群里发新年快乐,也会喊赵北棉富婆,还会装作无辜路人发‘见证爱情’。
切!还见证爱情,以为他发现不了那是她吗?
江楫舟给自己Q.Q开了个黄钻,点进初希的Q.Q空间,整个寒假没有新增任何动态。
更高冷了。
“表哥,你喜欢这个红色美人痣吗?”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哈!吃我一拳。”
“表哥你真漂亮,你在学校当校草,回家偷偷当家花”
“愚蠢的凡人啊,今夜就是你的死期,受死吧,哈!”
江楫舟头上又被戴了一个发箍,腿上又挨了一拳。
他从初希的Q.Q对话框回过神来,闭了闭眼。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了!
江楫舟手一抬,薅了一把头上的发卡,瞬间呼啦啦掉了一地,江楫舟低头一看,草莓的,珍珠的,卡通的,亮片的,波点的,一字夹,撞色款,蝴蝶结,纱网型
江楫舟简直气着气着笑了,他扶了扶额,平息半秒一下想杀-人的心情。
但很遗憾,平息不了,江楫舟呼了一口气,正要大喊“你们是魔鬼吗”,但电光石火之间,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侄子先一把把他手机薅走了。
他灵活地光脚爬上沙发另一端,和江楫舟保持一个远远的距离。
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初希的Q.Q对话框上,江楫舟担心他乱按给初希发去什么消息,也不敢去抢,好言好语循循善诱道:“我陪你打架,你先把手机给我。”
见小侄子手指在屏幕上乱戳,已经点开了对话框里的工具栏,里面都是什么语音通话,视频通话,照片和红包之类,江楫舟整个人就更慌了,音量飙升:“乔数宇我警告你别乱按,敢给她打电话我削你。”
等等,打电话。
江楫舟愣住了。
那好像
远处有零星的烟花,隔得太远,炸开时只余一点闷闷的响,江楫舟有点分不清是胸腔里的声音还是来自远方,他咽了咽口水,紧张地盯着侄子的手指,一字一句:“第一排第三个语音通话,不准点。”
乔数宇光脚站在沙发上,抱着手机露出感到讨厌的表情,他专门数了数第三个,指着那个图标鼓着腮帮子:“我偏要点呢?”
江楫舟没回答,只盯着手机,重复:“不,准,点。”
最烦大人这么说话,无聊的人类,受死吧。
乔数宇没再犹豫。
他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刻,江楫舟看见手机界面变成了纯灰底,初希的头像占据整个正上方,而下面,是一个红色小话筒图标。
春晚主持人还在激情地说开场白,“春到福来,春风万家又一载,春到福来,春满中国大舞台”,语气激昂,神情振奋,吵得江楫舟脑子在这一瞬间快要接近短路。
很快,等待接听的音乐声响起,他一下子弹跳起立去抓乔数宇,带着身上的发卡、游戏牌、积木哗啦啦掉了一地。
此刻,江楫舟在心里回答乔数宇的话:你偏要点的话,当然是会谢谢你啊。
他一把抢了手机就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客厅里, 电视不知道被谁打开了,正巧大姨收拾好了厨房出来,大家坐在电视机前, 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时间。
初希也想和她们待在一起,她站起身。
忽地, 手机的聊天界面一变,一个黑底白字的头像占据了整个屏幕。
初希一开始没意识到, 以为是自己点到了什么,但清晰的铃声和“182”头像下面的江楫舟三个字给了她提示,叫她反应过来后心跳足足漏了一拍——
江楫舟在给她打语音。
这个点, 大概家家户户都去看春晚了, 头顶的烟花和远方的鞭炮都忽地停了, 只剩有微弱的星星在闪烁, 热闹陷入一片寂静中,好似刚才的震耳欲聋是错觉。
只有她的手机在嗡嗡震动, 提醒她, 无线电波的另一头, 有一个人在等她接听。
这个时间,给她打语音,是要干什么?
初希手指按上音量键, 调小了声音, 但迟迟没接。
直接挂断的话, 有点奇怪。
可是接的话, 更奇怪。
初希手指悬在空中僵持了好一会儿,
作为一个做事有严格计划的人,初希有一个本子记录了当天的待办事项,赵北棉跟她煲电话粥之前都会提前和她预约时间, 除了有大事相商绝不会搞突袭。
虽然当下她确实无所事事,但还是不能接受这么突然的语音。
实话说,有点越界了
就在初希犹豫的时候,好在通话超时自动挂断。
看着江楫舟的头像消失在屏幕中央,初希松了一口气。
她怕对面万一是有什么事情,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回个消息:【怎么了?】
江楫舟秒回:【不好意思,手滑点错了。】
江楫舟:【你当没看见吧。】
初希放下心来:【哦,没事,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对面没再回。
没过一会儿,消息又弹出来:【你在干什么?】
初希回复:【我准备看春晚。】
又过了一会儿,江楫舟:【哦,我也是】
江楫舟:【感觉有点无聊。】
初希:【我也觉得,越来越没意思了。】
再过了一会儿,江楫舟:【那要不然。】
江楫舟:【打一个?】
初希盯着这条消息,迟迟没回复,不是很明白他想干什么。
江楫舟:【哈哈没有别的意思。】
江楫舟:【就是没事干。】
江楫舟:【过年真的好无聊。】
江楫舟:【是杨佳优缠着我说想和你说新年快乐。】
江楫舟:【她觉得当面说比较有礼貌。】
江楫舟:【但是我觉得线上发个祝福就够了。】
江楫舟:【我已经狠狠帮你拒绝她了。】
江楫舟:【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江楫舟:【那个对了,你寒假作业做到哪了,你是一本一本做的,还是每天每个科目都做一点?】
初希盯着他的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直到看到杨佳优三个字,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
她估计是杨佳优不太好意思自己主动,所以找了江楫舟,初希不想拒绝杨佳优,回复:【好。】
初希下一句“你们如果有空的话”还没打完,语音就猝不及防地弹了出来。
‘182’头像又一次占据了整个屏幕。
初希手指下压,点中绿色的接听按钮。
接通的刹那,听筒里有很轻的呲呲电流声,初希凑近了一点,开口:“喂?”
“我在。”少年的声音清爽,像薄荷拂面,带点寒冬腊月里空气的凉意,又带点过渡时期的磁。
初希仿佛被听筒电了一下,她原本以为会是杨佳优。
她耳朵离手机远了些,才迷迷怔怔地含糊回应:“哦。”
他在是什么意思?
又不是她要找他。
大概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很无聊,因为对面实在太安静了,一点点呼吸声都听得很清楚,一呼,一吸,慢而绵长。
对面好像没有说话的打算,初希胡乱试探性地起了个头:“嗯,新年快乐?”
她说不出来别的话,只觉得这种感觉好奇怪。
假如江楫舟不是在和她打语音,而是站在她前方,或者冲她走过来的话,初希大概会喊话让他不准过来,然后立马转头跑掉。
良久,初希听见江楫舟说:“你也是,新年快乐。”
初希:“哦。”
又是一阵沉默。
初希觉得跟男生打电话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她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无论什么原因都再也不打了,最多只能以文字的形式发个消息。
他问:“我打扰到你了吗?”
初希:“没有。”
对面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想把我在雪山拍的照片做成明信片,你过完年什么时候有空,送给你一些你要不要,或者我直接送到你家去?”
没等初希回答,他便自己拿了主意:“还是我送到你家来吧,在楼下,可不可以?”
初希回想了一下,对他雪山的照片印象不深刻,满脑子都是他咻咻咻发来的自拍。
这个也要做成明信片送给她吗,那倒是感觉不必。
初希硬着头皮,委婉地拒绝:“我应该不是很需要明信片。”
对面显然没听懂他的拒绝:“那你就当景色的照片吧,你不是也会拍好看的风景照发在空间么。”
江楫舟刚才夺门而出,站在空空荡荡的楼梯间,却又想到这里可能会有很重的回声,便连爬了三层上到顶楼。
顶楼除了晾衣服的木架,还有休闲用的桌椅和秋千,他坐在藤编的秋千上,大概是荡起来身体轻盈,连嗓音也跟着上扬几分:“刚才我在看春晚,但是我家可吵了,尤其是那些小孩,他们谁都不黏就黏着我,我都想把他们的嘴堵上,是不是我不够凶,你说我以后要不要都板着脸?尤其是我两个表妹,她们自己给那些娃娃换装就算了,还给我头发绑”
初希听他说到这里,不知为何一下子戛然而止,过了片刻才听他又重新起头:“她们还给我看了她们收藏的漂亮发卡,你要不要,我给你抢几个来,我最喜欢欺负小孩了。”
他话跟倒豆子一样往外泄,说得快说得多了,呼吸都快了两分,这回终于停下,好像在巴巴地等她的答案。
初希从听筒里听见自己声音的回声,嗡嗡的:“我才不要。”
“哦。”得到答案,江楫舟话音颤动着不易察觉的轻松气息,吐字却没有太大的起伏,好似在遮掩什么高兴或者固执似的,“那我也抢。”
初希说:“你抢了你自己戴。”
男生执拗:“我不,我就要给你。”
初希:“我不要!”
他话接得很密,带点儿雀跃:“那我也抢。”
无聊。
初希不理他了,听筒里就这么安静了一两秒。
忽地听到头顶一声烟花的炸响声,江楫舟仰头看去,语气兴奋起来:“你看天上。”
初希莫名抬头,小镇的天空漆黑一片,只有屋里电视机中合唱节目的热闹声响。
江楫舟还在问,尾音带一丝欢喜:“看见了吗,有人放烟花。”
这两年,对烟花爆竹的管控开始收紧,市区内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但还是有人按捺不住,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绚丽明亮的一簇。
初希跟他说:“我在老家。”
“哦,老家么。”江楫舟这才反应过来,带一霎的低落:“我在我爷爷家,就是照月湖小区,离你家挺近的,我还以为你也能看见。”
初希抬头望了望天,说:“但是,我能看见你看见的月亮。”
江楫舟闻言从秋千站起来,到天台的栏杆边望向苍穹。
大年初一的前一天叫晦日,这一天,月亮运行到太阳和地球中间,背光面朝向地球,一般是看不见月亮的,但今年没有腊月三十,残月会稍微明显一点,但亮度仍然极低,只一条极其细而淡的痕迹,要很仔细才能勉强看到。
“这个是不是就叫”他凝视纤细残月,尽可能去感知和形容此刻难以言喻的感受,像是灵魂被水洗涤,片刻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月色温柔,“我们看见的是同一片月光?”
相隔很远的人,不论是距离的遥远,还是时间的遥远,我和你,今人和古人,望向的竟然是同一轮明月。
江楫舟说完明显被自己的才华震惊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说出了和李白“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一样有哲理的话。
也因此,浪漫不过三秒钟,那股散漫和不着调现出原形:“哇,谁说我写不出金句的,你快帮我记着,我要用到作文里,狠狠惊艳老卫!”
初希似乎是被逗笑了,溢出了一声很轻的笑音。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略微严肃地喊了声自己的名字。
江楫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下子有预感似的紧张起来,捏着手机的手指都用力了几分。
他听见她声音平静,像在思考和揣度:“你到底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江楫舟还没从月亮带给他内心的轻颤中回过神来,就听初希语气转了个弯:“你骗人的,对吧?根本不是杨佳优想给我打电话。”
她很是笃定。
江楫舟:“没有啊,就是她想,她现在就在旁边等着,想跟你说话呢”
初希轻而易举拆穿他拙劣的谎言:“你知不知道,你妹妹现在正在给我发消息。”
所以,江楫舟,你在撒谎。
你究竟为什么撒谎呢?
顶楼好冷,江楫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他怎么就没想到,她那么聪明,一定会看出些破绽,也一定会思考他骗她的原因。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仿佛一瞬间将初希的样子具象化了,江楫舟看见她沉静地站在面前,朝他逼视着走来,清亮的眼睛看透他内心的一切。
江楫舟,跟我看同一片月光,你很高兴对吗?
要不是语文能力有限,差点都想吟诗作赋两句了是吧?
你对我,是心里有什么想法吧?
江楫舟几乎趔趄地退了一步,一下子语无伦次起来:“那个我承认,暂时好像确实是发生了个有点完蛋的事情,当然更可能是错觉,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
江楫舟说着说着不由得生出一股委屈感,明明是她先来招惹他的,一上一下地搞他心态,让他生气又让他心软,自己却永远置身事外,永远一个表情,平静而无波无澜地看着他:咦,发生什么了吗?
我什么都没干哦。
江楫舟很气,却仍强压着这股感觉,没忘记用词严谨。
对,只是暂时,只是浅浅的感觉,只是有点完蛋,不是完全完蛋,甚至更可能是错觉,错觉的意思是这是假的,不用慌,是一件根本没有确定的事。
初希等着江楫舟的解释,听他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一个字的重点都没有。
她在看见杨佳优给她发祝福消息的时候,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不是杨佳优要给她打电话,那就,只可能是江楫舟喜欢她,或者是乔芦让江楫舟打的。
她打断江楫舟毫无逻辑的话,试探性地向他确定:“是你妈让你给我打的,对吗?”
她猜测,和之前江楫舟某天晚上突然给她发语音条一样,这次也是乔阿姨在给他布置政治任务,类似于让江楫舟跟她搞好关系,打个电话给她和赵锦淑拜个年之类的。
毕竟,总不能真如郑一柄说的那样,是江楫舟喜欢她吧?!
吓人,太吓人了。
空茫茫的夜色,树影幢幢,看不真切,初希眨着眼睛等他的答案。
还好,她听见对面默了片刻后,吐出一个字:“对。”
初希松了一口气。
江楫舟也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在心里谢谢她脑子转得这么快,就听见乔芦很大的音量从楼下传来:“江楫舟你跑哪儿去了,拍全家福了。”
乔女士怎么还是喜欢用这么原始的方法叫他回家啊,江楫舟赶紧捂住听筒,生怕对面听了去:“那个,乔女士在叫我了,我先挂了。”
初希说:“哦,好。”
江楫舟道:“新年快乐,过几天见。”
像是为了补充后面那句话,他接道:“就是给你明信片。”
乔芦又一轮呼喊响起来,在夜色里回声阵阵:“江楫舟,大过年的你离家出走了吗?”
“我挂了挂了。”江楫舟一狠心掐灭了通话。
他回到家里,每个一看见他的人都在移开目光后又重新移回来,用一种异样的眼光追视他。
江楫舟挺了挺胸膛压制住心虚,振振有词:“看什么,我就是出去溜了一圈,没人规定过年不能散步吧?”
乔芦盯着他头顶,试图提醒他:“你确定就这样拍吗?”
江楫舟比了个帅气的pose,大剌剌挤进入堆里的C位:“真帅哥无惧素颜出镜,come on!青春易逝,留下我最年轻最帅气的一刻。”
咔擦。
杨佳优把全家福发在了Q.Q空间。
一家人围坐在沙发上又聊了会儿天,江楫舟回房间睡觉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翻来覆去都睡意全无,又打开灯重新爬起来。
他摸出手机,问初希:【我刚才的金句是什么来着,什么月光?】
初希发来:【我们看见的是同一片月光。】
噢,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好浪漫。
江楫舟盯着这句话出神。
在此之前他为什么没有发现他和世界上所有人都看见的是同一片月光呢,唉,他真疏忽,他第一次发现这么美好的事。
他拉开窗帘,外面黑漆漆一片,这个角度也看不见月亮,但他可以想象,在他心里,一轮银月悬挂在天空,世界上的人一抬头,看的竟然都是这片月色。
江楫舟越想越激动,甚至想现在去把杨佳优、乔芦、乔钟和四位爷爷奶奶挨个全部摇醒,再给他爸打个电话,让全家通通爬起来都不准睡了!
他要问他们,你们一定没发现这么有哲理又浪漫的事情吧?
但是啊,今晚我,我发现了。
他心里激荡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余韵,一股一股,如涨潮般起伏,让他毫无入睡的欲望。
江楫舟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此刻文思如泉涌,仙人抚我顶,要是给他一场语文考试,他能在半个小时之内完成写作部分,狠狠打脸所有看不起他的人。
说干就干,他爬起来穿上厚外套,真的开始写卫亨运布置的寒假作业之一,四篇作文。
他哼哧哼哧,他嘿哟嘿哟,他妙笔生花,他文曲星下凡。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
“江楫舟你大晚上又发什么疯?”
自从和好之后,乔芦对他的温柔水平达到这辈子的顶峰,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江楫舟回过神来,不明所以地朝着门外问,委屈巴巴:“我又怎么了?”
“几点了你还唱歌,你吃兴奋剂了?”
欸,他有在唱歌吗?
哦,好像有。
那是有点过分了。
但江楫舟没有放过乔芦醒过来的机会,他一推凳子跑去门边隔着门问:“乔女士你知道吗,两个人离得很远竟然也看的是一个月亮,好神奇,为什么之前都没有人告诉过我,还是我自己发现的,乔女士你和我爸谈恋爱的时候发现过吗?”
外面寂静了几秒钟。
然后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越发急促:
“江楫舟你大晚上中邪了?不行,你快把门打开一下,我看下你是不是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
帮我的预收点上300个收藏助力我明天就开文好吗
第64章
初希挂了和江楫舟的电话, 进了堂屋,在赵锦淑和大姨旁边坐下一起看春晚。
看到一半,赵锦淑手机震了两下, 她拿起来一看,跟初希解释:“是你乔阿姨给我拜年, 问我吃晚饭了没有。”
初希开口一瞬,却又在瞬间咽下了任何音节, 默默地闭上了嘴。
她一开始想说江楫舟也给她打了电话,却在开口的那一刹那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提起。
初希不禁想,为什么呢?
难道, 她喜欢江楫舟吗?
屋里只开了一个灯, 光线并不明亮, 电视机里的春晚舞台的射灯却千道万道, 画面绚丽夺目,美不胜收。
初希盯着看, 眼睛不自觉失焦发起了呆。
她承认, 在电话里听见江楫舟声音的那一刻, 她是有点不自在的,对感受做理性分析的话,大概是轻微的慌乱和一点紧张, 好像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
难道, 这是喜欢吗?
不, 不一定, 初希想。
就像她曾经以为自己喜欢周彧闻,可后来发现那是一种幻觉,除去缺爱和孤独的障眼法,她最后发现她更多是仰慕和欣赏。
那刚才, 又是被什么幻觉蒙蔽了双眼吗?
她在心里警醒自己,初希,你可一定要清醒啊。
情感和情感的边界线没有那么严格,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像解数学题那样去理性而步骤分明地判断那是什么感情。
如果江楫舟是一个女生,她会像靠近赵北棉一样靠近他,但他是男生,初希想,还是尽量保持一点距离吧。
她无聊地翻了翻手机,或许是觉得春晚没意思,“16班撤撤撤”里,一晚上没吭声的江楫舟不知怎么忽地冒了出来,他活蹦乱跳,把整个群吵得天翻地覆。
初希给班上玩得好的几个女生发了新年祝福,在列表里翻到方斯蕊的时候,她犹豫了一霎那,还是发去了消息。
方斯蕊在群里几乎不发言,但却回消息回得很快,就像她几乎不发动态,当给别人点赞却很快那样。
她回复:【初小希也新年快乐哦,新学期继续第一。】
欸,她叫她初小希耶!
“初小希”几乎是赵北棉对她的专属称呼,像一个好朋友盖章定论的标签似的,其他人都会自觉避开,免得越了界。哦,除了江楫舟。
大家没有守岁的习惯,只有赵远协会在零点放鞭炮,其他人都会很早就睡觉。
人太多,房间不够,她晚上被分到和表妹赵亚楠睡一个房间。
初希猜,她们两个人对于此都不太情愿,但是谁也不愿意做出头提出异议的那个人,爬上床就背对背一言不发地睡觉了。
半夜,初希从床上醒过来。
最初她以为是自己想上卫生间,但后来才发现不是,她听见了房间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睡眠浅,门没关严,是这阵声响吵醒了她。
除了塑料的声响,初希还听见了脚步声。
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下床,站在门后透过门缝悄悄看去。
一道佝偻的身影站在厅堂长形的饭桌前,她手里拆着什么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音,一只手电筒放在桌边,开着最小的档位,仅能照亮眼前半米的空间,尽管她人背对着初希,初希仍能从身形认出那是外婆。
陈如银很快拆完了手里的塑料袋,整个人转过身来。
借着黑暗里那一团手电的光线,初希看见她手里拿的是一盒优酸乳,吸管的塑料纸被撕下,她嘴唇含着吸管,正咕噜咕噜喝着。
初希站在门后,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幕。
她记得,优酸乳是晚上吃饭时候拆了一整箱剩下的几瓶,当时舅舅给每个人发,轮到外婆时,她像是才发现一样,瞪眼看了一眼:“这什么?”
看清之后她摆手拒绝,指一指在旁边的鹏鹏:“我哪爱喝这些,给鹏鹏喝,他爱喝。”
但现在,陈如银喝得很快,差点呛到自己,又或许是冰冷的液体刺激到了烂掉的牙齿,她站在原地皱着眉缓了好一会儿。
喝完,她将纸盒塞进垃圾桶最下面,和其他饮料盒混在一起,又谨慎地用手掌将那只手电筒的光挡住一半,这才挪步去放在桌子旁边的冰箱。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冰箱门,冷藏室一打开自带光源,外婆关掉手电筒放在一边。
年夜饭剩了好多菜,大大小小的碗和盘子,重重叠叠地堆满冷藏室,外婆选了一个放在略上面的盘子,她轻手轻脚地拿出来,没拿筷子,直接伸出手指捏起什么,微微仰头喂进嘴里。
陈如银捏起仰头的瞬间,初希借着冷藏室的光线看清,那是一盘凉拌猪舌。
她在无人的夜里,静静地抱着盘子快速咀嚼,很快换下一盘。
初希记起来,陈如银在饭桌上面对食物时,总是会察言观色一番,或者以语言的形式小心试探,比如自言自语“这个是什么,我尝尝这个”,或者夹起一个问鹏鹏吃不吃,而鹏鹏一直不喜欢别人给他夹食物,因此她理所当然地遭到拒绝,她只好把食物放进自己碗里。
这一切都落在初希的眼里,她知道陈如银是因为吃东西而羞耻,为自己作为家庭里的一份子,却在逐渐衰老、无法产出价值,只能依附曾经弱小的儿子而羞耻。
在她寄住在舅舅家里的那几年,她一直把自己归为弱势角色,把外婆归为大人的角色,可现在,她站在卧室拐角,透过窗外晦暗的月光看见外婆在狼吞虎咽地偷吃冰箱里的东西,她又不得不把她归为受欺负的弱势一方。
身份转置和权力过渡是这个家里的成员必须面对的事情,所有人都随时间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所以,当自己在家里沦为弱势的那一方时,如何自处是必须要思考的问题。
初希悄悄退回了房间。
这一幕给她的冲击太大了,让她觉得惊讶,甚至是觉得恐怖,头皮发麻。
她知道,大姨和大姨夫每天晚上是会睡在一张床上的,但她并不觉得他们亲密。夫妻至亲至疏也就罢了,可陈如银和赵远协是血脉相连的母子,曾共居一个身体,但他们是连多吃一点东西都难以启齿的关系,初希也并不觉得他们亲密。
人与人之间,微妙,脆弱,不可深究,仅缩短物理上的距离,根本完成不了我认识你、我爱你到我接纳你的闭环,那么究竟要亲近到什么程度,才真正地达成亲密?
那她呢,她要追求的究竟是怎样的母女关系,未来又想拥有怎样的家庭关系?她该怎么和赵锦淑相处,又要怎么和这个世界上的人相处?
她在这个世界上,又有真正亲密的人吗?
这一夜,初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久久没有睡着。
她睡得很浅,一夜都以为自己没怎么睡着,但由赵锦淑叫醒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
这里的习俗是大年初一早上要吃汤圆,她刷完牙,去厨房吃了一个剩下的汤圆意思意思。
大姨炸的第一锅酥肉刚出锅,油锅沸腾,咕噜咕噜冒着泡,大姨一手拿着筷子在油锅里搅动,另一只手拿了一个热乎的顺手递给初希:“快吃,吃了一整年手脚都不冷。”
过年的记忆对每个人不同,女人们总在做饭,初希觉得自己总在吃饭,她昨晚吃的感觉还没消化,一晃眼,鱼啊肉啊又摆了满满一大桌,再一晃眼,消失一上午的男人们已经变戏法般地团坐在桌前了。
他们再一次举酒杯,庆祝这个热气腾腾、有酒有菜的新年。
初希在饭桌上偷偷打量外婆,她坐在角落里,瘦小的体型,冲着旁边要给她夹菜的人摆手:“哎哟,我不吃我不吃,我饭量小,给鹏鹏”
初希垂下了眼睛。
话题和一杯一杯倒出的酒一样没定数,蜿蜒而过,不知谁带了一句,来到小孩子的成绩身上。
说起成绩,必然就要对比她和赵亚楠。
赵远协说起赵亚楠每科的期末成绩,后者将筷子一摔,走远了。
赵亚楠一走,又说起初希,赵远协笑着道:“初希啊,她现在开朗多了,昨天我还听见她跟她妈说过两天去镇上买湿巾,以前想要什么嘴硬得很,绝对不说”
赵远协又一次笑着讲起那件事,文艺表演,白色皮鞋,老师发送短信通知了监护人,赵远协也收到了,他问初希,你要吗?
初希说不要。
赵锦淑将筷子一摔,忽地出声,抬眼打量赵远协:“你讲过多少次了?”
大姨端着一盘素菜刚落座,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着鸣不平的话音带有口音:“小孩子都要的嘛,你还问什么,你这人故意嘛。”
赵远协半杯酒见了底,脸颊一抹红,筷子在空中挥着:“我知道她想要嘛,就是看看她老不老实,小孩子撒谎是个大问题。”
初希一直没吭声,埋头吃饭。
她想起小时候,最开始被拆穿时只会在心里暗暗想,下一次遇见同样的情况的时候一定要隐藏得更好,不能让他看出来她想要。
再之后她逐渐感到困惑,为什么知道她想要却还要试探她,之后还拿出来当笑话讲,这是什么大人们喜欢的游戏吗?她反复困惑不得解,在那个寄宿的家庭里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再然后是到今天,她发现自己讨厌试探,讨厌服从性测试游戏,她又没有犯错,为什么家长要和她做心理上的博弈,而他作为养育者,也明明知道自己会轻易获胜。
如今她明白过来,她并没有被平等地对待。
他利用他是抚养者所占据的上风,利用她是被抚养者因此被全权掌控的弱点,像拿着猫粮摇着铃铛逗一只小猫那样逗她。
初希和赵远协隔着圆桌几乎面对面,她想反驳,话到口中,余光却察觉到赵锦淑看向了自己。
这束目光平静,试图让她也冷静,让初希出走的理智暂时回归。
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深呼吸了一下,情绪勉强回归正常水平线的那刻,初希有些庆幸自己没冒冒失失开口。
对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可以诘问长辈?
忍一时风平浪静,再说赵锦淑还在场,她一开口,赵锦淑必然下不了台。
少说话总是好的,不过就是表面上顺从而已,她心底有自己的坚持,知道孰是孰非就行了。
她知道自己没做错任何事。
这也够了,不是吗?
初希目光从那碗白米饭上抬起头,回视赵锦淑,意图告诉她,她不会说话的,这么欢乐和谐的日子,她知道轻重。
然而,赵锦淑做了一个让她没有料想到的举动。
前者在她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也同样目视着她,冲她缓缓地,有力地点了一下头。
初希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连续眨了两下眼睛,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向脑袋上涌。
这是什么意思?
初希再一次看向赵锦淑的眼睛,她仔细地去读,去确认她的含义——
我赞同你保护小时候的自己。
我向你道歉,没能在你受欺负的时候第一时间抱住你。
我蹲下来和你平视,看见你看见的一切。
我理解你,并且站在你身后,百分之百地支持你。
在这道温和又炽热的目光下,初希眼眶一下热了。
她小时候的处境被看见,她被人理解,被人支持,初希拿筷子的手指开始小幅度地颤抖,隔了几秒后,发觉连同自己的声音也带着颤音,她像是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纱网,后知后觉地听见自己冷硬的声音:“你知道我想要,也需要,为什么还问我啊?”
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初希反驳人的场面,赵远协隔着圆桌看向初希,明显愣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初希问出的问题。
他声音没再那么高昂,略微低了一点:“就是看你诚不诚实嘛。”
初希直直盯着他,冷冷道:“不是,你故意耍我。”
舅妈用胳膊肘偷偷拐了一下赵远协,她面对初希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说:“是舅妈以前没照顾好你。”
初希大大方方地,诚恳地说:“没有,舅妈对我很好。”
舅妈见赵远协又不说话,再用胳膊拐了他一次。
赵远协这才抠了抠脸,堆出一个笑:“舅舅跟你道歉,小孩子嘛,一双皮鞋一瓶牛奶一包糖的,问你你就说要嘛,又值不了多少钱,跟舅舅客气什么,以后来我家里,这些都随便拿嘛。”
初希没接话,也没再理他。
饭桌上,下一轮谈话随意地开启,这个高中生与大人之间的无比小的插曲混进诸如哪个小孩子的成绩下降啦,谁结婚又离婚啦这样的话题里,毫无差别地流淌远去了。
谁成绩好谁成绩坏,谁结婚谁离婚,初希才不在乎咧。
她只知道,那些反复困惑的日子,那些她心里羡慕地要死,嘴上却硬说不要,试图骗到自己的日子,连同这段记忆,在赵锦淑冲她点头的那一刻,都一去不复返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加速下他俩的进度,今天更两章
第65章
江楫舟这辈子也不会想到, 这个寒假他第一个做完的作业竟然是四篇作文。
年过完了,渐渐的,一些打印店开了业。
他跑去初希Q.Q空间, 把她拍的一些风景图也下载下来,又在网上买了铜版纸, 准备连同自己拍的雪山的照片一起做明信片。
翻手机相册的时候他手一顿,发现里面有一张初希的照片。
那是学校开运动会, 初希跳高时,赵北棉半威胁半请求地安排了班里好几个人在不同位置抓拍初希,其中就有他。
初希正面是由赵北棉亲自拍, 他被安排站在靠近横杆的那侧, 只拍到了一张初希背越式的侧影。
他还记得照片里的样子, 她助力起跑后脚一点地, 轻巧一跃,腾空而起, 在横杆上方身体呈一漂亮的弧形。
那一瞬间, 滞空时间仿佛无限延长, 重力作用下,校服贴身垂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女生灵巧的身形, 江楫舟看见她裤管里有漂亮跟腱的脚踝, 她垂下却又由风吹起的马尾, 整个人那样轻盈, 又那样有力。
耳边传来赵北棉的催促声:“都给我使劲拍啊!拍不出我家初小希的漂亮我拿你们是问!”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慌里慌张地,胡乱按下了快门。
比赛结束赵北棉找他要照片,江楫舟回复说没拍到。
但他过后又觉得后悔,有病, 他为什么要撒谎啊,明明就是赵北棉让拍的,他又不是偷拍,他光明正大好吧。
江楫舟把这张也做成了明信片,打印完成后他没看,反扣了有图的那一面,塞进了其他的风景照里。
他回到家将明信片用信封装好,放在卧室里的书桌上,这才像个大爷似的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他点进Q.Q空间,新年刚过,动态还是这么热闹。
有抱怨作业还没开始动的,江楫舟既然刷到了这个贱必须犯,他大手一挥,评论:不好意思,四篇作文已经写完了/笑脸/笑脸
王立甬抱怨过年胖了四斤,江楫舟打字发送:我就说我怎么瘦了四斤,找半天原来是去你身上了。
郑一柄深夜感叹不想开学,江楫舟发了个时光加速机的表情包,评论:快点开学吧真受不了了。
郑一柄回复江楫舟:你被盗号了还是过了个年脑子进水了???
江楫舟继续往下滑,刷到了杨佳优不久前的Q.Q动态。
只有一句“新年快乐”和一张配图,江楫舟不用点开,仅凭小图就能判断出这是过年那天拍的全家福,他本来都打算划走了,但一晃眼忽地看见点赞列表里有初希。
江楫舟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两秒后才想起杨佳优确实是加了初希的Q.Q。
他下滑的手指顿住。
江楫舟想起来,那天晚上是用乔芦的手机放在手机支架上延时拍摄,也不知道有没有拍出他千分之一的帅气,这么想着,他决定点进去欣赏一下。
点击,找到正中间的自己,放大。
看清的那一刻,江楫舟冷汗直冒猛地一下反扣了手机,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救命,为什么他刚才看见照片里他头顶绑了两个冲天的小辫子,其中一个发尾还夹了一个坠着粉色丝带的发卡。
一定是他低血糖眼花了。
这一定是杨佳优的发型吧?
江楫舟眨了眨眼,不敢回忆两个表妹那晚对他的头发做了什么,只机械地吃了颗巧克力治治自己的低血糖,然后鼓起勇气再点进去。
他没眼花,头顶上两小撮头发由皮筋扎了后高高立着,一左一右,像是动画片里小女孩会绑的发型,难怪表妹们说他是家花,谁看了不说一句这小姑娘长得真俊俏。
江楫舟已经坐不住了,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不禁思考初希该不会觉得他是个变态吧?
不对,江楫舟安慰自己,万一初希是那种根本不会点开图片就顺手点赞的类型呢,她每天都要抓紧时间学习,怎么可能有时间点开这种没营养的东西看,说不定她滑得飞快根本没有注意这张图,甚至有可能都没发现这是杨佳优发的。
江楫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了眼评论区。
不看还好,一看江楫舟想死的心都有了。
在此之前,他除了看见初希给赵北棉评论之外,几乎很少在评论区见过她的身影,只有她同宿舍女生的动态下她偶尔会留个言。
但就在这张照片下,江楫舟赫然看见初希评论:好别致。
好别致哈哈哈哈!
江楫舟往沙发上一躺,眼睛一闭,变成一具安详的尸体。
眼前一片黑暗果然适合冷静思考,江楫舟想起来了,他不太认识字,这三个字一定是读“没看见”吧?
他的脑海里立马出现一个画面,他绑着两个小扎发,脑袋卡在栏杆里,初希拿着卡通拼音表站在旁边,教他拼读:“h——ao,b——ie”
疯了疯了,江楫舟跟被电了一跃而起,开始像猴子一样在家里上蹿下跳。
他必须要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一停下来就会出现初希的声音:好,别,致——
冷静,淡定,她又没指名道姓是什么别致,她可能是在说头顶的吊灯,也可能是在说根本没入境的窗帘,但一定不可能是说他的头发对吧?
仿佛为了证实这一点,江楫舟又打开手机,看见杨佳优有回复过初希:什么好别致呀?
初希:你哥的发型。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是天塌了。
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再也不是帅哥了,他再也不会开朗了。
为什么他顶着这样的发型全家无一人提醒他,为什么杨佳优要发在动态里,为什么杨佳优又刚好加了初希,他都已经在初希面前丢脸多少次了?
他经受不住了。
江楫舟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他不知道想要做什么,最后冲着杨佳优的卧室,对着这个乱发动态的罪魁祸首发出一声惊天怒吼:“杨佳优!”
比杨佳优先冲出来的是怒气冲冲的乔芦:“有毛病,人家好好地做着作业,你叫她干嘛?”
乔芦吼完才发现客厅里没有江楫舟的身影,她奇怪地环顾一圈,最后在餐桌底下看见了蹲着的江楫舟。
他缩在最里面的墙边,头上戴着白色卫衣的帽子,帽檐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可怜巴巴的目光从下投射而来,弱小无助地看向乔芦:“乔女士,我不想和初希同班了,转学和转班,我能不能选一个?”——
一晃元宵节已过,各校陆续收假。
二中的效率很高,上午报名收拾宿舍,下午就到班做开学的准备工作。
新学期新气象,校门口的学生络绎不绝。
穿了一个月的便装,换上校服还有些不习惯,仿佛犯人穿上了囚衣,有些胆大的直接搭在手上,门口保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点点头让他们进了。
大家来的时间都差不多,初希和谭念她们在校门口遇到,女生们一聚在一起就把报名这事忘了,叽叽喳喳地堵在门口聊起来。
文理分科这事在二中实验班几乎就是一个摆设,没有多大的影响,实际早在中考完定班的那刻已经分好文理了,也因此,在谭嵘山发在家长群的名单来看,十六班仍然完完整整38个人,没有人选文科,也没有人新进班级。
“我去,我们班这么团结。”
“你是不是瘦了,我过年胖了好几斤。”
“天啦你居然剪了短发。”
“欸你怎么戴牙套了?”
“我晕,我好像忘带物理作业了,我还能报名吗?”
大家七嘴八舌,从上天聊到入地,好一会儿才进学校大门口的闸机。
初希想起来,拍了拍自己书包,跟赵北棉说:“我前两天去彧闻哥家找到了他的数学笔记本,刚好是必修二的,不过有点古早了,你要不要?”
“要要要。”赵北棉小鸡啄米般点头,“上古战神的东西我先看一遍再倒卖,在二中至少也能小发财一笔吧?”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你给我了,你怎么办?”
初希说:“我已经看过了。”
这意思就是预习过新学期的内容了,赵北棉扶额做晕倒状,翻译腔上线:“噢我的上帝啊,这真让人难以置信。”
她们前脚刚走,郑一柄就从另一头过来。
他没急着进校,远远看见江楫舟从校门前的花坛远处走来,后者身后照旧跟着脖子上挂水壶的杨佳优,一个寒假过去,不知是瘦了还是怎样,他视觉上叫人感觉又拔高了点个头。
校门口的花坛载满了红的,黄的,绿的花草植物,简直就是毫无审美的丑爆了的调色盘。
郑一柄嫌弃地站在花坛边等江楫舟走近,不怀好意地揶揄道:“有个狗天天嚷着想开学,是想快点见你给我拿我就吃吧?”
江楫舟却只是淡淡瞥了郑一柄一眼后,毫不留情抄着手走了。
搞什么鬼,郑一柄拖长语调:“江楫舟,你耳朵聋了?”
这回,江楫舟终于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目光却是缓缓从他脸上平移而过,抬起眉睫:“以后别叫我江楫舟。”
“那叫你什么?”
江楫舟早有准备,打开手机Q.Q,点进自己的头像,放大,举起手机放到郑一柄面前,用行动告诉他该叫他什么。
郑一柄狐疑的目光从江楫舟身上移到屏幕中央。
这人又改头像了,从黑底白字的182改成了183。
郑一柄:“”
才183就拿鼻孔看人了,以后再长高点那还得了。
“名字都是我给你取的,我叫你江楫舟怎么了?”郑一柄一把把梁学熙前两天落在他家的鸭舌帽盖江楫舟脸上,调笑道,“在这站着,我去给你买几个橘子。”
杨佳优一边埋头走,一边小小地叹了口气,朱自清要是知道非得被他们气活不可。
正是这一句小小的叹气声,让郑一柄注意到在旁边一声不吭的杨佳优。
他可太喜欢逗江楫舟的这个人形挂件了,郑一柄双手叉腰弯下来,坏哥哥上线:“小妹妹,又开学了,跟大哥哥说说,伤不伤心啊?”
江楫舟听见他的夹子音一巴掌拍上他的背:“少这么猥琐。”
郑一柄充耳不闻,继续坏笑着:“告诉大哥哥,上学期期末考了多少名?”
杨佳优愣愣地看着他:“全班第三,年级十二。”
郑一柄一个锁喉江楫舟走了。
他真是,好好的惹小朋友干什么。
郑一柄冲着江楫舟骂骂咧咧:“我说你们家什么基因,你妈教育局上班,你妹看着呆萌萌的,结果这么猛,你姐更不用说了欸不对啊,你怎么就没遗传到?”
江楫舟将帽舌一转,偏向郑一柄那边:“小爷还没发力。”
那帽舌一直戳郑一柄脑袋,郑一柄又抢过来戴自己头上:“哟哟哟,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发力,来我听听。”
郑一柄和他勾肩搭背地进了校门口的闸机,步入种满樟树的长林荫道上。
寒冷的冬日里,香樟树依然生机盎然,翠绿欲滴,倒是有风吹来了一卷卷的其他黄叶,堆积在高考光荣学子的牌匾之下。
郑一柄想起个事:“你前两天说你要转班,什么意思?”
江楫舟当然没有转学或者装班,乔芦不仅完全无视了他的无理请求,鉴于上学期他全班倒数第一的期末成绩,这学期还送了他额外的补课大礼包,才刚开学,江楫舟的周末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
说起这个,江楫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还好,没有小扎发。
江楫舟觉得自己心理都快出问题了,他一伸手,又把郑一柄脑袋上的鸭舌帽勾过来,第二次戴自己头上,挡得严严实实。
就这一瞬间,江楫舟感觉好像在恍然间听见了初希的声音。
他昨天晚上已经想好了,从今天开始他要在初希面前隐身一个月,有她在的地方就不能有他江楫舟,今天报道也是一样,他要先找到她,然后精准躲避她。
他不能接受自己在她面前不帅的样子。
远离一个月,应该够她遗忘这件事了,江楫舟这么想着,猛然间在前方的小喷泉旁边看见了赵北棉的背影。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说明附近一定有初希出没。
江楫舟心里的警报骤然拉响,左一晃眼,看见谭念和她同宿舍的许应,再右一瞧,是个披散着头发的短发女生。
那初希呢?
突然,江楫舟愣住了,目光停在短头发的女生身上。
她背着白色的书包,书包右侧的口袋里放一个透明的玻璃杯,走路的步伐轻巧,像身体没什么重量,连杯子里的水也没怎么晃悠,她整个人也是这样,独一份的举重若轻的气质。
江楫舟一瞬间从背影认出她来,是她!她竟然剪了齐下巴的短发。
她好像长高了一点点,不多,当然也可能是好久没见她了,他原本打算过完年就去找她给她明信片的,都怪那张全家福,让他现在都不敢见她
他没有见过她披着头发的样子,江楫舟也想象不出来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但是他觉得,她应该是很适合短发的,因为她有一张江天一色无纤尘的脸。
唉,好奇怪,他最近的语文变得特别好,总之,江楫舟承认,她是涓涓细流的漂亮,在她面前,他不自觉地觉得紧张,想端正步伐和身姿,甚至收了声敛了色,怕自己的张扬和发出的喧响让她觉得不喜欢。
或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初希走到喷泉旁边,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忽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
江楫舟昨晚已经做好了一切计划,也算准了时间,对,没错,他要时刻注意,率先找到她,然后侧过头跑远躲开她,不要让她看见自己。
明明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可千算万算,在她回头露出正脸的那一瞬,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她脸上黏着了两秒。
驻留的两秒钟里,喷泉细白的水珠在她身后发散,轰然间摔开道道金光。
他借由折射的光线看见她短发下的那张脸,如针的直发和旁边尖尖的下巴,鹅黄色低领毛衣中央,嶙峋而白皙的锁骨像群山脉络一样绵延向两边,江楫舟听见他的心和迸溅的喷泉一样哗哗然响起来。
作者有话说:
新学期,短发版初希和183版江楫舟让江楫舟的数学变好需要一个谭嵘山,让江楫舟语文变好需要一个初小希蒙在鼓里的乔芦:嗯,这补习班真有用,加大剂量
第66章
电光石火之间, 江楫舟拿杨佳优的粉色书包挡脸抱头鼠窜逃走了。
初希和赵北棉看着这个场面面面相觑,他又怎么了?
赵北棉想起上学期的事,有了个猜测, 问初希:“他在家挨打又被你知道了?”
初希想了想,疑惑地摇头:“没有啊。”
她们报了名后去宿舍收拾卫生, 大家一聊天才发现都来着月经,住的久了, 周期越来越趋同。
擦完灰铺好床单,大家三三俩俩地结伴去食堂旁边的充卡室充好水卡和饭卡,就到饭点了。
谭念今天中午也来了学生食堂, 她端着餐盘在初希对面落座, 边吃边盯着初希看了两秒, 满意道:“我发现你还挺适合短头发的。”
初希剪头发只是因为寒假在家, 洗头发时脱落的长发把下水道给堵了,她想着冬天短发不热, 每天早上也不用绑头发, 当即就下楼给剪了。
大家聊着天, 初希正感叹“学校的饭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吃”时,谭念一抬眼看见梁学熙从身后走过,连忙招手喊住他:“梁学熙。”
梁学熙也打好了一份盖浇饭, 低头来瞧才看见她们:“怎么了?”
谭念扭扭捏捏起来, 小声道:“你别忘了我之前跟你说的事。”
初希放下刚夹起的土豆丝, 想了想, 记起来是谭念想换位置的事情。
梁学熙说:“没忘,上午报名的时候就跟谭老师说了,他让我负责,所以还得问下班上同学的意见。”
谭念感激地对他说了声:“好。”
梁学熙一走, 谭念哧溜哧溜嗦着米线,拿纸巾擦了一下嘴巴,小声讨论道:“我觉得,梁学熙是我见过最负责任的班长。”
赵北棉马上帮腔:“我也觉得他人很好,反正有事找他他真的有求必应。”
谭念笑着抿了抿唇,八卦道:“其实,你们觉不觉得,许应好像有点喜欢他。”
初希拍了拍胸口给自己顺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说你喜欢他。”
赵北棉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连筷子都放下了:“为什么,细说。”
谭念嘿嘿笑:“就是,你们观察呀,许应经常找他问题。不过我觉得他们还挺配的,许应不是文艺委员么,很漂亮有才艺,然后梁学熙怎么形容呢,比较靠谱,总之还挺般配的。”
初希一边吃瓜,眼神一边默默在谭念和赵北棉之间来回游移。
她不禁默默想,谭念你这么会观察,那有没有观察出我家赵小棉也好像对梁学熙有点好感呢
下午,因为新课表还没出,主要用来给各科科任老师检查作业,班主任讲纪律和做一些新学期的准备工作,整体氛围比较轻松。
谭嵘山不知道一直在开什么会,初希在办公室找了他好几次人都不在,便先在班里收数学寒假作业。
一个寒假没见,大家颇有些想念,谭嵘山不来也没收手机,班里的氛围沸腾如一锅开水,吵闹声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时候,有人突然爆出一个消息:“哦哟,咱们老谭升官了!”
升官?升什么官?
“看公众号最新发布的开学推文,‘学校组织召开春季开学工作会议,高中部校长蒋明柏,党委书记曾义,教务处主任谭嵘山出席会议并讲话!”
有人感叹:“我去,这么多年老谭终于升了,不容易啊。”
“还是太没眼光,是我我直接把老谭升成高中部校长。”
“小声点吧你,这监控盯着呢。”
有人控诉谭念:“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不早说,瞒得好紧啊你。”
谭念假意拿书扇着风,悠哉悠哉:“上学期我就听见风声了,终于正式宣布了,憋死我了。”
一些男生们由梁学熙带着去一楼领完新书回来,正由第一排挨个往后传,梁学熙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跟大家说件事,新学期换一次位置,你们意见如何?”
有一部分人随遇而安,持中立态度。
但有对自己位置和同桌满意的,一听要换位置便拒绝。
同时也有人很支持:“我都坐一学期最后一排了,换下怎么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见,梁学熙说:“大家不用担心,还是自主选择同桌和前后排的人,而且这学期的位置定下来之后,我决定每周最后一排的人换去第一排,这样就不会出现坐一学期最后一排的情况了。”
“但是谭老师的要求照旧,同桌必须是同性,大家可以把你们想要坐一起的同桌和前后桌的名字写给我,我会尊重大多数人的意见安排。”
大家一听:“支持!”
从到班至今谭嵘山都还没露面,大家纷纷调侃,升官了就是忙,都忙,忙点好啊,于是更加放肆地在班里讲话打闹,讲过年的见闻,讲寒假的趣事,整个教室乱得跟菜市场似的。
刚开学事情多,初希收寒假作业一直被打断,好不容易收齐了,她数了数练习册发现还差一本,在讲台上问了半天都没有理她。
让她来猜猜看,会不会是曾经的惯犯江姓同学?
她目光落到倒数第二排的男生身上。
他好好地放着自己外侧的位置不坐,鸠占鹊巢地坐在他同桌靠墙的座位上,整个人后背懒散地贴着瓷砖,外面冬日里风烟俱静的天空衬托出他勃勃生机的五官,他周遭的可见度仿佛调亮了几分,让人想到天朗气清的夏日好时节。
冬天还没有离开的趋势,他却只穿一件黑色卫衣,校服被他抱在怀里,卫衣袖子撸起,边讲话边扬起一截戴有机械手表的手腕,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围着他,他大概是在讲什么笑话,仿佛还卖了个关子,急得大家左一下推他肩膀,右一下拿卷子砸他。
最后,江楫舟变戏法似的从校服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细长的浅黄色的根浮在水里,竟然是水培花生,最上层已经出了些浅绿色的芽尖,嫩绿的小叶子有呼呼往外冒的趋势。
“哇。”满是白花花书页的教室里传出一声感叹。
大概是觉得欣喜,在新学期的寂寞羁旅启航之前,大家比枯燥先看到的是一抹探头的绿意。
这是江楫舟侄子幼儿园的寒假作业之一,要求养一株水培花生,他看见了之后也顺手多扔了几粒进去,没想到真的发芽了。
他不忍心错过它的生长期,将它放进水杯里瞒过保安带进了学校。
梁学熙看见忍不住来摸了摸,江楫舟一巴掌把他手拍掉,将水培花生放在窗边,那句“班草也是你能摸的”还没说出口,江楫舟就一晃眼看见初希有朝这里走来的趋势。
他立马正襟危坐招呼大家:“散了散了。”然后一骨碌坐回了原位置,低敛了眉目。
初希不明所以,他又怎么了?
或者说,她又怎么他了?
她有的时候觉得江楫舟挺难伺候的,好像特别喜欢莫名其妙闹别扭,她都向他求和多少次了,而且她根本没干什么啊。
初希从过道上走到他左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江楫舟就举起了生物必修二挡住左脸,一副求你看不见我的模样。
她疑惑地凑到他右边,江楫舟又举起物理必修二挡住右脸。
他前桌不知道去哪儿了,初希在他前面的位子坐下,和他面对面直视,整个人非常摸不着头脑:“你又怎么了啊?”
“又”这个字用得就很微妙了,让江楫舟想起了幼儿园卡头,喝中药和绑头发的一系列尴尬到让他想逃离地球的事情。
对啊,怎么什么事都恰好被她遇见了?
就算是分散一点也好啊。
好丢人。
他在她面前再也不帅气了,他以后再也不会开朗了。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她过来他又有点高兴。
刚开学欸,她就来找他了,而且她短头发真的好漂亮,面对面近距离可以看见她脸部皮肤之下青色的毛细血管,她有皮贴骨的脸颊,还有圆圆的眼睛,校服里鹅黄色的毛衣让她罕见地显出一点秋日末的明媚来,他其实前不久才发现她很漂亮,就像前不久才发现相隔很远的人看见的是同一轮月亮那样。
他想,月亮的真理一直存在,迟钝的是赏月的人罢了。
唉,想到这里,他不免觉得自己语文真的变好了,最近金句不断,月考作文不会一飞冲天打分全班第一吧?他偏题一秒地想,卫亨运你等着,我要翻身做地主了。
忽然,江楫舟又想到,她换了发型,该不会是在暗示他照片里他的发型吧?
江楫舟拿了一本书挡住下半张脸,将鸵鸟型人格贯彻到底,声音因阻塞不通而显得闷闷的:“你来干什么?”
初希:“你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她毫不留情地把他压在胳膊下的一整本数学练习册拿走:“就你一个人没交,我站讲台上喊半天,你还不知道我干什么?”
江楫舟:“”
初希起身似乎是想离开,但又忽地折返,回看向他:“你还没跟我说,你又哪儿不对劲了?”
她觉得江楫舟正常的时候挺正常的,不正常的时候就幼稚又难伺候。
江楫舟脑袋从书后面慢慢平移,露出一只眼睛瞧她,他脸上表情风云变幻,最后憋出一句:“你忘掉!”
初希莫名:“忘掉什么?”
江楫舟暗示她:“那个。”
初希不明所以:“哪个?”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江楫舟将卫衣帽子一戴,彻底装死了。
初希着急抱寒假作业去办公室,江楫舟又忽地喊住她,从桌子里拿出个什么东西,初希低头一看:“明信片?”
她说:“谢谢。”
见人走远了,江楫舟这才拿过杯子喝了口水,直到他咽下去才想起来里面装的是养水培花生的自来水。
他眼睛一闭,算了,死就死吧,他也不缺这一下。
江楫舟觉得有点烦躁,松了松卫衣的抽绳。
他知道自己的心总因为初希一上一下,也总在莫名其妙不理她,可初希真好,总是很关心他,就因为她太好了,让江楫舟觉得好烦,想一额头在桌子上撞死自己。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她待在一起心总会被提起来一点儿,有点麻酥酥的,在她面前好像站在主席台讲话,会不自觉紧张。
不,是比在主席台讲话还要紧张,好像悬在空中,有点飘飘然的高兴,但更多的是手足无措,想抓住点什么借力。
他从小到大没有过这样的体验,真的,他不熟悉这种紧张的感觉,也觉得不喜欢,他好像更习惯无拘无束,无畏一切的心态。
他知道自己不该存她的照片,不该去她家楼道修灯泡,不该约她去操场,更不该过年给她打电话,还看同一轮月亮,这都是越界的行为,至少他对别的女生做不出来,他明知道这不对却还在一步步越雷池。
他们这个年龄段,荷尔蒙都在翻滚躁动,碰一下手指能烧起一片火苗,一定是频繁的接触让他产生了错觉,把一些朋友之间的好感误解为了异性的喜欢,是吧?
早恋本来就是被禁止的,乔芦知道了也不会放过他,现阶段也本来就该一心扑在学习上,而且,江楫舟觉得,她也未必会喜欢他吧,虽然他一直是个很自信的人。
但好像在这点上他没有什么把握。
在她眼里,他和“好朋友”还差了一截,目前也是谈及不了理想的关系。
最主要的是她还有跳级的前科,万一他们在一起了哪天她一个不高兴跳级走了,他岂不是还要叫她一声学姐?
趁大火还没有烧起来,趁现在还来得及,江楫舟有一个想法,他要和她保持距离,让空间和时间把一切淡化掉,最后把她当作一个普通女生来对待。
他隐隐有预感,这种事情需要一鼓作气,如果失败一次,他就完了。
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江楫舟暗暗下定了决心。
班里正闹腾着,忽然听见一阵零星的钥匙串声响,大家一瞬心照不宣地安静下来,纷纷回到自己位置。
钥匙声判断法百试百灵,没出几秒大家果然看见谭嵘山推开门走了进来。
明明也没有值日生,不知是谁坏笑着喊了声“上课”,又有人紧接着跟了句更明显的憋笑声“起立”,大家就跟通了脑电波一样纷纷起立鞠躬,异口同声:“教务处主任好——”
大家七零八落地捂着嘴偷笑,谭嵘山也明显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他也没忍住,喃喃着:“消息挺灵通。”
他敛了笑:“都坐下,干起坏事挺团结啊。”
后半程,他按照学校要求办了名为“新学期,新起点,新习惯”的班会,又讲了些本学期的安排,强调了些学习纪律。
最后,他将新课表交给梁学熙,让他张贴在教室黑板旁边。
谭嵘山一走,大家纷纷涌到前排去看,非常欣喜地发现,一周三节体育课里,有两节都排在了下午最后一节。
这意味着体育课一解散大家就可以去食堂,五天里有两天晚上都不用跑着去抢饭,还有了更多自由安排的时间。
“我靠!”有人直接开始在桌子上磕头,“这样太爽了,上学期一节体育课都没排到最后一节。”
“妈妈呀,教务处终于做了一次人!”
可大家夸完又忽然想起,咦,教务处主任不就是谭嵘山吗?
一定是他给大家安排的,因为上学期数学课和卫亨运的语文课调换之后,数学课就排在了体育课之后,回到教室有人随口提了一嘴,要是体育课排在最后一节就好了。
哦,原来谭嵘山看起来很好说话不管事的模样,其实心细着呢。
他像一位经验老道的船长,在船航行方向偏移的时候,用力给你纠正回来,在大家贪图享受想放松的时候,突然出现敲打你一下,又在大家觉得有些不方便不舒服的时候,给大家想尽办法松松绑,总之,他告诉你:Im watching you.
这个晚自习,梁学熙收集齐了大家写有座位意见的小纸条,开始给全班编排新的座位。
他一张一张纸条一一看过去,毕竟班里有那么多人,要满足大部分人意见比数学题还复杂。
大部分在写意向同桌或前后排的时候,都和对方商量好了,这样被安排坐在一起的概率更大,比如初希和赵北棉都写了对方当自己的同桌,那么即便还有人写想和初希坐在一起,仍以初希和赵北棉的双向意见为主。
有一部分人没有上交,意味着他们没什么要求,比如方斯蕊。
大部分人都只有一条意见,很好安排,但梁学熙看到江楫舟写的纸条后明显凝视了几秒,再往后徐徐展开,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很是奇怪地抬手拍了拍前座江楫舟的肩:“我有个问题,你要和我坐同桌”
江楫舟微微侧头:“这你的荣幸,不行?”
“当然行。”梁学熙对这点没什么意见,问题是他还没说完,还有后话,“但是一定要靠窗,还不能是走廊的那扇窗,一定得是靠近阳光的这扇是为什么?”
江楫舟指了指窗台上那隐隐冒出绿色小苗的花生:“照顾咱们班草啊。”
他又一掀眼:“不行?”
事儿真多,梁学熙:“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最后一个。”
他翻着纸条,盯着满脑袋的问号十分狐疑地问:“要和初希安排得最远,最好坐教室的两个对角线,你帮我算下,每次换座位的时候也必须保证最远的距离,别挨一起了,挨一起了我拿你是问’——请问这是什么鬼意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江楫舟听闻, 一下子瞄了眼初希的方向,竖起食指在唇边嘘了声:“小声点,你安排就是了, 别多问。”
梁学熙轻“哼”了一声,轻飘飘地讥讽:“你不是那个什么她吗?”
江楫舟瞪他:“这是教室, 别造谣!慎言!”
“我又没说哪个什么,这么激动, 不打自招。”梁学熙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啧”了一声安排位置去了, “就你事最多。”
江楫舟觉得, 既然在一个班, 抬头不见低头见, 乔女士又不答应让他转,那就干脆位置离远一点就好了。
梁学熙效率超高, 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前, 他将初步的位置安排投在了电子白板上:“如果有不满意的跟我说, 我再改。”
大家纷纷在白纸上找自己的名字,江楫舟也迫不及待看去。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最里面靠窗靠墙的位置,而初希的名字江楫舟目光巡视着, 在另一侧正数第二排靠走廊窗户的地方。
几乎完全是一个对角线了, 果然是有求必应的好兄弟, 仗义这一块梁学熙排第二只有他江楫舟敢排第一。
大家好像也都挺满意的, 纷纷笑说:“班长,你也太尽职尽责了吧。”
梁学熙闻言赧然,低头摸了摸鼻子,别过大家朝他看来的目光。
他并不觉得自己尽职尽责。
他从小学一年级至今当了十年班长, 第一次假公济私,做了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私心事。
他把自己安排在了方斯蕊后座。
谭念在出座位安排表之前其实很害怕,万一方斯蕊写还想和她坐同桌怎么办呢?她不是因为继续和她坐同桌而感到害怕,而是觉得自己背叛了她。
梁学熙刚宣布换位置的时候,方斯蕊好像觉得有些奇怪,也可能并不在意,她在新书上一边写名字一边随口似的问谭念:“怎么忽然安排换位置?”
谭念心惊不已,不敢直视方斯蕊,答得囫囵:“我也不知道。”
一个晚上过去,谭念没看见方斯蕊给梁学熙写去意见。
方斯蕊将语文作文本抱去办公室,回来就看见了白板上展示了新的座位表。
她视线在名字上一一滑过,终于找到自己,她的同桌不再是谭念,变成了许应。
刚好晚自习下课铃声打响,大家迫不及待开始换位置,和新的同桌见面。
谭念和方斯蕊都心知肚明要分开了,但谁也没说话。
谭念底气不足,还在假装给书包书皮,不敢做先收拾东西的那个人,好像一举一动都会被方斯蕊当成呈堂罪供。
整间教室吵吵闹闹的,大家搬书的搬书,移桌子的移桌子,都带有一点对原位置的眷念和仿佛搬新家的新鲜感,闹腾成一片。
对啊,同桌分别至少也要说点什么才对吧,比如吐槽吐槽安排位置的人怎么这么没默契,或者好聚好散说“拜了,有缘来世再当同桌”,再或者激动地抱在一起说“呜呜呜我好舍不得你”之类的吧?
只有谭念和方斯蕊这里一片安静。
寂静无声最是可怕,说明,有人心怀鬼胎。
不是你,就是我,所以,是谁呢?
方斯蕊是两个人间先开始收拾书本的人。
谭念继续忙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开始整理,她借着从柜子里拿书的动作朝方斯蕊悄悄瞥去,不禁开始思考,她和方斯蕊之间有过友情吗?
是她最早主动去和方斯蕊坐在一起的,如果不是有方斯蕊,最早开学时的那段日子,她一定处处落单了,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减少了她最初进班没有朋友所带来的摩擦感,让她平稳安全地降落在了高中陌生的环境里。
她们彼此一点点了解,从最初的名字,生日,坐一起吃饭时的饮食习惯,再到朝夕相处中摸索到对方的性格,最后,连手机输入法也认识了方斯蕊,打“fsr”弹出的会是她的名字,而不是默认的“烦死人”。
谭念回想起来,方斯蕊总是在给她讲数学题,可能她真的不太聪明吧,但方斯蕊又真的很有耐心,不会因为她反复问同一道题而生气。
谭念是后来在日渐相处中发现,有时候她不好意思再问方斯蕊而偷偷问前桌,被方斯蕊发现了她反而会不高兴。
谭念不明白,自己不去打扰她,她为什么还会生气呢?
不过方斯蕊永远不会把这些生气和别扭摆在明面上,谭念只会忽然地感受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疏远和隔阂,飘忽不定,让她摸不真切。
类似的这种情况很多,人和人的关系是一面双面胶,第一次没贴好,第二次就失了粘性。
谭念知道,她和方斯蕊再也粘合不上了。
她将柜子里的书全部拿出来,摞到桌面上,磨磨蹭蹭好半晌也没动,最后她开口,声音有些闷:“那我走了。”
方斯蕊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也没朝她看去,只说:“嗯。”
方斯蕊率先拿了一摞书离开,谭念看着她抱书的背影,绑一个高高的麻花辫,依旧挺拔清丽。
谭念想,她们不太合适,但并不代表方斯蕊不是一个好人,她仍然希望她遇见一个和她合拍的同桌。
方斯蕊将书放到梁学熙前面的位置上。
梁学熙见她过来,将桌子往后挪了挪,打招呼似地冲她“hi”了一声,大概是在解释:“我看你没给我写意见,所以我就随便安排了。”
方斯蕊说:“没关系。”
有方斯蕊在的地方好像总是要安静一点儿,她的磁场总让人担心过重的喧哗打扰到她。
另一边则不同了,赵北棉看了半晌座位安排忽然发现了什么,笑嘻嘻地给了郑一柄后背一拳:“你怎么还坐我俩前面,是不是你专门写的,难道你舍不得我俩?”
郑一柄夸张地故作呕吐状:“我只是舍不得失去初希给我讲题的资源,不要自作多情。”
初希发出了一点笑声。
郑一柄立马瞪她:“笑什么?”
初希将一些书装进书包,拉上书包的拉链,开他的玩笑:“你怎么不写和谭念坐前后桌?”
“怎么跟你们解释呢?”郑一柄咂摸着想了个比喻,“谭念是我第一志愿,你们是我二志愿,我去问问梁学熙那个狗东西怎么给我调剂了。”
初希的位置仍然靠左侧走廊的窗户,只是移到了第二排,她刚搬完书坐下,就见徐则安抱着一堆书走了过来。
初希当时只关注自己有没有和赵北棉坐在一起,现在才发现,徐则安成了郑一柄的同桌,坐在了她斜前方的位置。
她和徐则安对视了一眼,算作打过招呼。
她和他之间,就是那种除了题目没有任何聊天话题的人。
徐则安在位置上坐下。
他不知道想和谁坐同桌或前桌,略带迷茫地看大家热闹非凡地讨论规划,像搬新家和周围的邻里交好那样去选择,去社交,徐则安回看向自己桌面上空白的纸条,最后鬼使神差地写了句:离初希近一点,方便讨论题目。
就像上学期圣诞节,他看见全班如火如荼地买贺卡,准备苹果,装扮教室,他不知道大家在庆祝什么,又在高兴什么,但在莫名其妙中,从众般地在小卖部买了一份贺卡。
他拿着那张贺卡,在进教室时举目眺望班级。
他没有能送出去的人选,最后他选择了初希,他一开始想写学习加油,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在落笔时改成了圣诞快乐。
他有时候觉得,有初希存在挺好的。
尽管他并不了解她,也几乎和她没话说。
换完位置,大家陆陆续续离开教室,江楫舟也和杨佳优一起回了家。
明天就是周一,开始正式上课,新学期伊始,当晚乔芦特地召开了一次家庭大会,会议主题为学习,参会人员仅她和江楫舟。
江楫舟上学期成绩除了期末滑铁卢之外,其余考试勉强算是螺旋式上升,尤其是数学,乔芦觉得这个补习班效果很好,于是这学期又给他升级了班型,多加了补课时长,还额外增加了一门语文。
注意,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收到死亡通知的江楫舟非常不满:“乔女士,我周末就放一天半,还要补数学物理语文,每科半天,我周末还休不休息了?”
他似笑非笑地扬起眉,阴阳怪气:“再说又偏心了吧乔女士,对我和对你三个女儿偏心就算了,怎么报班也不一碗水端平啊,另外三科呢,全都给我报上啊,我天天请假去补课得了。”
乔芦在餐桌前正襟危坐:“别给我油嘴滑舌的,你想要报,就放在周六和周天晚上。”
不是,来真的啊?
江楫舟深呼吸了一口气,决定好好和乔女士谈论一下人生,他拿起一瓶水放到乔芦嘴边采访她:“乔女士,我要和你说道说道,你认为努力读书的意义是什么?”
乔芦一巴掌拍掉他的水:“找到好工作。”
江楫舟又举起来:“好工作是什么工作?”
乔芦又一巴掌拍掉:“好工作就是轻松的工作。”
江楫舟拧开瓶盖喝水:“那我跟你算一笔账,我现在吃10分的苦以后找到一份轻松的工作,那我能不能现在稍微享点福,只吃8分的苦,以后找一份相对没那么轻松的工作?”
“所以悟了吗乔女士,人生就是跷跷板,那我干嘛不均衡一点,劳逸结合?”江楫舟总结,“总之,人生就是一场平衡,听懂掌声!”
空气安静了两秒,一直在旁边观会的杨佳优立马鼓掌喝彩:“好!”
乔芦脸色黑了又黑。
她无数次庆幸自己从小对他严加管教,否则,就江楫舟这么油腔滑调的一张嘴,现在指定成了网上搞演讲的诈骗团伙里的一员,蓝底的通缉犯照片传遍全网,被警方悬赏通缉。
江楫舟完全没发现乔芦想刀了他的眼神,还沉浸在自顾自的高谈阔论中:“乔女士,再告诉你一个人生真相,其实呢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人生不仅是跷跷板,而且坐在跷跷板两端的都是自己,较什么劲?”
他把水瓶在空中一掷,瓶子翻了几个跟头,最后竖着落下,直立在桌面,江楫舟顺势在乔芦旁边坐下,面对她睁着眼睛眨巴了眨巴:乔女士,我说的有道理吧,夸我夸我。
哦,乔女士不捧场,头顶上好像还有火苗在窜。
江楫舟并不气馁,目标转向杨佳优,冲她勾勾手指:“掌声不够大。”
乔芦音量飙高:“我甩你两巴掌你听听够不够大?!”
“补课的事没商量,再有异议周六周天晚上也去补,初希说得有道理,你就是消化不良,去补习班慢慢消化!”
乔芦说完走进卧室将门一关,留下江楫舟和那瓶水面面相觑。
就怪初希,她知不知道她随便在乔芦面前的一句话,毁了他多少周末时间。
江楫舟边郁闷地刷牙,边想,幸好,他现在已经决定不喜欢她了,他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怪她。
他洗漱完回到卧室,本来已经躺下了,又从床上翻起来。
远离初希的计划,值得有个隆重的开幕仪式,他特意从成套的笔记本里新拆出一个灰蓝色的,提前写下明天的日记:周一,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周一, 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江楫舟默念着这句话起了床。
他捞上校服外套临出门的时候,乔芦拦下他递给他一本练习册:“这个给初希带去,题目比较难, 适合她水平做,你就不必了。”
江楫舟目光缓缓平移向乔芦手中的那本册子, 怀疑人生中。
让给初希带就算了,加一句“他就不必了”这句话很侮辱人好不好?
今天可是他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要给后面的日子做个表率,江楫舟很坚持,将下巴一扬, 一字一句:“我, 不, 带。”
于是, 江楫舟大早上还没清醒就晕晕乎乎地挨了好一通骂。
他拿着那本册子走在路上生无可恋地给自己扇风,愤愤地想, 人生啊人生。
他刚到教室, 就看见徐则安坐在初希斜前方, 前者转过身微微倾斜着身体,和初希面对面看向桌面上摆着的一本书,拿笔在圈点着什么。
江楫舟撂了书包, 他就很气。
当然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提前说明, 他不是因为初希和徐则安座位挨在一起, 或者脸面对面靠得特别近而生气,而是气这新学期才刚刚开始,究竟有什么题可以讲,又究竟在弯道超车什么?
江楫舟走到初希旁边的过道, 将那本册子竖着往两个人面对面的脸之间,“啪”地插空一立。
书脊磕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个人被挡住视线,这才发现他似的齐刷刷抬头。
初希疑惑地抬起眼睫:“干嘛?”
江楫舟把那本书往初希的方向歪了歪:“我妈让我给你。”
说完,他就拉开赵北棉的凳子,一骨碌坐下,凑近徐则安的脸:“来吧,继续讲,我也要学习。”
他的突然出现,以及这个面对面的距离似乎都让徐则安觉得不太自在,徐则安身体立马往后移了移,和江楫舟拉开一个安全距离。
江楫舟随手拿起一支笔转得快要起飞,哟,你也知道这样离得很近啊,刚才和人家初希挺自在的嘛,区别对待可不好哟。
还有,怎么都不吱声了,该不会你们俩心里有鬼吧,有他这个电灯泡在,内容不方便听所以讲不了了吗?
江楫舟拖着长音,吊儿郎当地催初希:“讲啊。”
初希正要开口,忽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音。
赵北棉站在过道边,夺走江楫舟手里正在转的属于她的笔,蹙眉瞪他:“你坐我位置干什么,起开。”
一句话猛地惊醒了江楫舟。
他回过神,对啊,他怎么坐在赵北棉的位置——初希旁边啊,他不是今早起床就默念了十遍要远离她的吗?
老年痴呆吧你江楫舟,他唰一下站起来,回到了自己座位。
他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个记录用的灰蓝色笔记本,看向昨晚写的那句“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似乎是没做到。
算了,江楫舟想,今天是个意外,是乔芦非要他把书给她,他不想和她说话也得说话。
这不怪他,对吧?
江楫舟把那句话划掉,他决定了,今天不算数,从明天开始。
周二,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因为分了科,现下的课程只有语数外物理化,早读课结束后,第一节是生物课。
初希拿出浅绿色封皮的生物课本,不免觉得有些激动。
这个寒假,她的重心反而没有放在数学物理上,而是学了不少生物必修二,遗传与进化。
她一开始只是无聊随手翻开了借来的课本,却在发现本书讲述的内容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这本书不像是一本应试教育的教科书,而是一部百年科学发展史,或者百科全书,初希看见,有限寿命的人类在无穷尽的时间里接力求索,只为探寻生命的真相。
她觉得,编者一定是个智慧博学又克制理性的人,连每一章节的导言也写得既冷静又充满神秘感,勾起人的探索欲,他循循善诱,说:来,来跟我一起看看生命的奥秘。
初希翻开这本书,从孟德尔的豌豆杂交实验开始,遗传因子就调皮地初见苗头,为了讲清楚基因的真身,引入了摩尔根的果蝇杂交实验,证实了基因在染色体上,可基因仍然神秘,它到底是什么呢?最终,科学家们推翻前人认为遗传物质是蛋白质的观点,揭开了神秘面纱,证实了DNA才是主要的遗传物质
变异,杂交,进化,编者偶尔狡黠地反问,偶尔又娓娓道来,但他逻辑严密,深入浅出,一环扣一环地将科学家们百年的探索之旅融为一本薄薄的必修二,呈到大家面前。
因此,初希不费吹灰之力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时,她一边为几乎所有生物都共用一套遗传密码而震颤,又一边生出一股拨动心弦的感动:学习,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啊。
她想,等以后长大,人生没有考试了,她一定要酣畅淋漓地学各种感兴趣的东西。
她想学就学,想学到什么程度就学到什么程度,有精神了就仔仔细细地学,困了倦了就懒懒散散囫囵吞枣地学,她至今还没有体验过没有考试的学习,想想就觉得爽到拍巴掌。
她还记着,这本必修二开篇从和杨焕明教授的一次访谈开始,他说: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就是生命。
是啊,初希也觉得如此,生命真美好。
她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仅仅是心脏的跳动,就会让她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感动。初希想,自己还是太感性了,但她又很喜欢自己的感性,喜欢内心发生震颤的时刻,让她感觉到生命的鲜活。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套很精美的生命程序,无数个偶然性的叠加,碰撞出了每个人体内的一套基因。
独一无二,却又在无垠的时间长河里转瞬即逝——是的,转瞬即逝,初希脑海里立马想到的却是这一点。
于是,她又无法不生出一股“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叹息。
可能面对生命,她既觉得敬畏,又仍然避免不了潜意识里的悲观。
不过再想下去又要飘在空中了,她总是这样,是个太容易不着地的人,她需要一些切实具体的行动把自己拽回地面。
初希把这些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翻开了课本,跟上生物老师的节奏。
新学期大课间还没安排跑操,谭嵘山召集班长和所有课代表去办公室开个十分钟的小会,无外乎关于这学期的安排等等。
结束后,她刚出办办公室门,就见江楫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突然在她面前一伸手,他合拢的五指唰一下张开,还自己配了个“哗”的音,吓她一跳。
初希条件反射闭了眼。
她慢慢从眼睫的缝隙里看出去,穿校服的男生身高腿长,抱着一颗球倒退着走在走廊上,一脸得逞的笑意,他校服拉链拉到顶,银色拉头吊在空中,跟他的笑一样,在日光下晃晃悠悠的。
可忽然他表情一滞,像是想起什么,或者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浑身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他火速收了表情和动作,一个转身拽着梁学熙快步往楼下跑了。
初希明白过来,原来是在等梁学熙去打篮球。
此刻,百米冲刺般跑到篮球场的江楫舟还吁吁地喘着气,他随手将篮球一撂,整个人已经不想打篮球了,他只想打自己。
怎么一看见她又给忘了要远离她的,还故意等她从办公室里出来找准时机骚扰她,江楫舟你是不是很闲?
回到教室之后,他沉默地划掉那句“周二,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很遗憾,今天又没成功,但没关系,明天他一定重新做人。
周三,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今天是初希值日,她比以往来的要早了些。
大家都不喜欢用黑板擦擦黑板,粉尘会飞得到处都是,一天下来,大家桌面和脑袋上都会覆盖上白色的一层粉笔灰,而且黑板擦也擦不太干净,大家更偏好用湿毛巾。
初希从卫生间去洗了毛巾,第一遍先擦了走廊处的两扇玻璃。
她这个角度,正好看见教室里,谭念和她的新同桌聊得正开心,最近看她俩也偶尔一起走。
她不知道谭念和方斯蕊怎么了,但她能敏锐地感觉到,她们好像不怎么来往了,见面也几乎不打招呼或者说话。
女生之间的友情就是这样,越是雷声大的吵架,反而是会立马和好的象征,真正的闹掰是悄无声息的,是默认的,各自成了两条不再交汇的平行线。
初希收回目光,又去了一趟卫生间,洗好后拧干毛巾准备擦黑板。
江楫舟哼着歌到了教室。
他一进后门,就看见初希拿着毛巾站在讲台上,目光往黑板左上角的“今日值日”下写的名字一看,哦,是初希。
看样子,她好像要准备擦黑板,而且身高好像还是不太够擦最顶部,江楫舟立马提醒自己,千万要时刻记得他的任务,不能一不小心忘掉了顺手去帮了她。
这个时候,江楫舟忽然发现,她的校服右下摆处贴了一个浅蓝色的正方形便利贴,还微微地翘起了一角。
这是干什么,给衣服打补丁吗?
还是不小心贴上的?
或者是已经学习走火入魔到要把公式或者笔记贴在身上方便随手复习?
算了,管她呢,江楫舟走到位置放下书包,低下眼睛不去看她。
他忍住了,yes!
江楫舟你果然自律。
忽然,他余光发现,在初希踮脚去擦最高处的字迹时,接水的梁学熙注意到这一幕,他放在水杯走到她身边,跟初希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他拿过她手里的湿毛巾,抬高手臂擦黑板,初希站在旁边,边搓了搓自己手指上的边水跟他说“谢谢。”
江楫舟猛地一抬眼,梁学熙你
你有手了不起,会擦黑板了不起,长得高了不起?
有183么?
江楫舟觉得不高兴,他很烦,身体里有一股气,还有酸酸的液体在微微晃荡,让他有点没法呼吸。
他烦得将书包里的书全部乱七八糟地倒出来,他想,最好把胃里的酸水也全倒出来,腐蚀掉梁学熙这个拈花惹草的中央空调。
江楫舟睨了一眼讲台上的人,狠狠地将自己桌面的书往梁学熙的桌面挪了挪,狠狠霸占他的空间。
见梁学熙帮初希擦完黑板,回到位置刚要坐下,江楫舟就当着他面,伸腿把他凳子往自己方向一勾,后背靠墙直愣愣地盯着他。
梁学熙抬眼:“干嘛?”
江楫舟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看你不爽。”
梁学熙莫名其妙,将凳子拉回原位置:“我惹你了?”
“中央空调这辈子是不会善终的。”江楫舟抬着下巴冲他宣布,“今天暂时不想跟你说话。”
他气了一节早读课,跟课本大眼对小眼,一个字都没背进去,直到语文小组组长来催他,全组只有他一个人还没背《赤壁赋》。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江楫舟试图心里的烦躁熨平,将语文书竖着一立,逼自己开始读“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他读着读着,不小心又沿着书页顶端的水平线觑去一眼,他看见女生读书的侧脸,干干净净印着水痕的黑板,挂在架子上的湿毛巾,不出意外下节课粉笔字又会写满整个黑板,然后旁边这个中央空调可能又会到处出没
江楫舟的心一下子抖成一条细细的线,他唰地将语文书一丢,撕下一张纸条,找人给初希传去:擦黑板找我,我比梁学熙高一厘米,擦得更干净。
又把那个“高”字描了三次,手动高亮加粗。
传完纸条果然没那么气了。
但是当晚,江楫舟反应过来后,半夜都睁着眼睛在思考,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今天,又没有远离初希?!
不仅犯了主动给她写纸条的弥天大错,还给她擦了一天的黑板和玻璃,问题是她也没找过他啊。
江楫舟爬起来翻出笔记本,绝望地划掉那句“周三,远离初希的第一天”,连本子也没合就往床上一倒,拿被子一角盖住眼睛,一动不动了。
周四,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体育课,他作为体育委员,看向第一排正做体操的初希。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江楫舟边数八拍边思考,她的校服外套的右下处,大概是她腹部的位置,仍然和昨天一样贴着一张便利贴。
而且今天还换了个颜色,换成了一张浅黄色。
难道她床边都是记笔记的便利贴,早上穿衣服的时候会随机不小心粘上一张?
江楫舟定睛瞧去,奇怪,是空白的,也没有任何字迹。
又或者她是把便利贴当装饰品用?
忽然,大家七嘴八舌的控诉声把他拉回了现实:“体委,想什么呢,数了几个八拍了?”
“就是,你家做操有92345678?”
江楫舟猛地回过神来,他收回目光定了定心神,重新开始数。
做完操体育老师又宣布跑两圈才终于解散,大家立即四散开来自由活动,江楫舟实在忍不了了,他破罐子破摔,长臂一伸拦住初希的去路:“站住!”
他将脑袋一低,按捺不住地提醒她:“你究竟知不知道你身上贴了一个便利贴?”
说着,他抬手就帮她从校服上撕了下来,夹在两指之间,冲她扬了一扬。
初希直愣愣地站着,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给她揭了下来,她“欸”了一声,立马从他手里拿过那张便利贴,低头,重新找准位置贴了回去。
江楫舟这才看见,她校服上贴便利贴的位置有一个浅红色的小油点。
学校就两套换洗的冬季校服,宿舍又没有洗衣机,厚外套她们这种住校生一般都是拿回家洗。
初希上一套穿脏了,周三刚换上新一套,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就不小心滴了一滴油在上面,红色油点痕迹不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初希有轻微的洁癖,觉得很难受,干脆眼不见为净,用便利贴暂时给它贴住了。
江楫舟终于得知真相,一时间脸上表情风云变幻,他在数9个八拍的时候想过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有猜到这一种。
这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办法吗,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会有这样的脑回路了吧,有点萌。
不准觉得萌!想法甫一升起,江楫舟就在心里猛地大喊一声,严肃打断自己。
他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羽毛球馆。
江楫舟巡视一圈找到初希,扔了一个什么东西给她:“贴这个,这个可爱。”
初希拿起来一看,是一叠小兔子形状的便利贴,有两个竖起的耳朵和两个圆圆的卡通大眼睛。
是比她身上那个纯色五花纹的正方形便利贴可爱多了,初希撕下一张替换掉,刚抬头想和江楫舟说谢谢,问多少钱她好给她,却见他又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那身影决绝无比步伐飞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夜晚,江楫舟躺在懒人沙发上又开始复盘今天的情况。
虽然今天又和她说话了,但是,这回的情况勉强算是情有可原,换做谁都会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要贴一张便利贴的,对吧?
是这样吧?
但是,问题就在于,他为什么跑去小卖部给她买了一叠新的小兔子便利贴呢?
快,大脑,给我快速运转,想出一个毫无漏洞逻辑严密的合理理由让我原谅你。
江楫舟闭了闭眼,像一具放弃抵抗的冰凉尸体,往沙发上一摊,然后诚实地划掉了今日份“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好半晌,江楫舟才慢慢从尸体状态恢复过来,捏了捏拳头给自己一通打气,没关系,还有机会,明天就周五了,他决定了,他要背水一战。
他冷不丁在心里问自己,江楫舟,你会背水一战的吧?
真是不太敢相信你了。
周五,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这一天,风平浪静,无事发生,江楫舟别说和初希说话了,相互之间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再看天色,连日光都不像冬日那样温吞泛懒,而是透着初春的洋洋暖意,仿佛生机勃勃,一切都有向好的征兆。
上午如此,下午也如此,熬过剩余的晚自习,这一天就即将安全地过完。
江楫舟在心里欣慰地表扬自己,终于是快让他通关了。
果然实践出真知,他一瞬间理解了那些背烂了的名言警句和作文素材,原来这就叫有志者,事竟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就在江楫舟觉得自己终于通往成功之路的时候,最后一节晚自习课后,初希却找上了他。
顷刻间,江楫舟觉得宇宙大爆炸,血液在翻涌,世界在崩塌。
因为,初希说:“江楫舟,这周我要去你家,明天中午放学一起走吧?”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贝们,这章抽10个宝每人100点晋江币,晋江会扣手续费,实际收到是95点要求1、评论 2、订阅率80%以上(不清楚段评算不算评论,所以请记得在章节留言)
第69章
是初希决定要去江楫舟家的, 不,这么说不对,正确地说, 是她决定要去江楫舟家给杨佳优补英语。
因为乔芦对她太好了,总让江楫舟给她带东西。
初希回忆了一下, 从上学期下半段开始,就送过围巾, 手套,很多早餐,两张电影票, 她出差带回来的给赵锦淑的一罐护肤油, 以及前两天新送的习题册。
初希不明白乔芦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但无论如何, 她觉得不能白收乔芦的东西。
之前在发现到乔芦喜欢打探赵锦淑为什么没上大学时,她对乔芦的态度是有些抵触的。
但是上次吃饭, 以及这些平日里的举动, 她又感觉到乔芦是个好人, 至少她真的是个很热心的人。
而且她听江楫舟说过,乔芦和她丈夫离了婚,那么说明她平时是一个人照顾三个孩子, 要兼顾工作和家庭日常的琐事, 一定非常辛苦。
初希前两天在食堂遇见杨佳优, 她们坐在一起吃饭, 在聊天的时候初希突然想到,是不是可以给杨佳优补英语作为回报呢?
杨佳优最早开始学英语的时间,恰好遇上她生那场大病,镇上教育水平也有限, 就此就不太跟得上。
尤其是音标,她几乎不会拼,而且因为发音不好,有浓浓的口音,她不好意思在有人的地方开口读英语。
但她会给初希发语音,偷偷问她:初希姐姐,我读这个单词听起来怪吗?
初希说:不怪啊,potato就是这么读的,而且你读英语比说普通话听起来更轻盈。
轻盈杨佳优害羞地要一头栽过去了。
她轻盈地在家里旋转,跳跃,蹦迪,轻盈地一口气读了半本英语书发给初希,第二天在早读课上又狠狠轻盈地念“potato”。
这段时间,天气依然寒冷,冷气无声弥漫,早上起床会发现宿舍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
赵北棉喜欢赖床,她说生活老师吹哨喊起床的那五分钟是睡得最香的,让初希起了先走,不要等她。
初希总是会比亮灯早醒那么几分钟,她早上又不喜欢在食堂吃东西,都是带到教室里吃,收拾得快了,就会早到一些。
周六早上,她又是第一个到教室的,徐则安后脚进来,看见初希已经在了他似乎有些诧异,将书包放在桌面上,问:“你平时起这么早吗?”
初希在后门开灯,教室里光线一瞬湛亮:“没有,刚好今天比较早而已。”
成为斜前后桌的这一周里,初希发现,徐则安有些喜欢观察她。
不是观察她这个人,而是,观察她在学什么和做什么。
不明显也不直白,但初希有蜗牛触角,只要她不是全神贯注地集中注意力做什么事情,就能敏锐地发现。
比如,他在接水回来时,视线会后瞥看一眼她在干嘛,会观察她记笔记的习惯,晚自习会借着找她对答案的由头,扫一眼她做的习题册叫什么名字。
这学期开学第二天,谭嵘山又找了上次期末考试年级前十的学生去办公室,告诉大家可以继续找老师要竞赛题练手。
徐则安在上学期期末考试中是第十二,谭嵘山可能看他之前的成绩觉得他是有潜力的,也顺带叫上了他。
他作为那个多出的第十一个人,站在本该属于他的人堆里,瞬间羞耻心极速攀升,感觉每一个人都在打量他,徐则安内心摇摇欲坠,仿若万丈深渊就在身后,一步踏错,粉身碎骨。
从前,学习是他获得快乐的唯一来源,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些讨厌学习了,他明明最喜欢当学生的,当自己有些怀疑这一想法的时候,他有些心惊。
不当学生的徐则安,是谁呢?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之前明明只是对于初希难以望其项背,为什么现在这么多人都能超过他了?
结束后,大概是因为他上学期波动的成绩,谭嵘山单独留下了他。
他没多说什么,只说:“抓取感不要太强,路在自己脚下,要盯着自己看,别东张西望。”
徐则安没办法不东张西望,尤其是他算了上次期末考仅理科的六科成绩,看见初希遥遥领先的分数,就对马上要到来的分科后的第一次月考感到慌张。
他草木皆兵般察觉着初希的动向,他发现,她会和赵北棉聊八卦,晚自习会看闲书或者玩数独,还会偷懒跳过练习册上的一些题目,上学期有几次周末也不带书回家——次数很少,但有,而他从来都带着满满一包。
他从小被灌输学习是痛苦的,进步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几乎将努力和忍受痛苦做到了极致,却发现竟然有人可以不用如此苦情叙事也可以取得好成绩的时候,他心里一声轰然,开始怀疑自己。
徐则安去窗户边拉开了窗帘,借回到位置的这一段距离观察着初希:竟然每天来得这么早吗,是要学什么呢?
不,也可以不学习。
初希从柜子里翻找起开学从赵北棉那借来的《读者》,用动作回答他。
其实她也不是很想看,但是她知道只要她拿出书学什么,徐则安就会继续观察她。
她不想在意别人,自然也不想别人打量自己,所以索性想办法甩开他的目光。
初希其实自己也觉得奇怪,因为敏锐的缘故,她明明是个很容易关注别的事情的人,但在学习这件事上,她几乎不太会将注意力落到别处。
她始终认为,学习只与自己有关。
上次换位置很匆忙,许多书都胡乱地叠在一起,初希也不记得《读者》放到哪里去了,她在桌肚里翻找间,忽地带出了江楫舟送给她的明信片。
因为雪山的照片江楫舟之前都发她看过,初希收到之后,明信片一直装在盒子里没有拆封。
反正也不是真想看《读者》,不如就拆拆明信片玩儿吧,初希干脆一把从桌肚里淘出来,拆开外包装纸盒,一张一张看过去。
不得不说,江楫舟的拍照技术挺好的,一片白的雪山拍出了它的巍峨壮观,而且初希发现,有许多景色的图片来自于她的Q.Q空间。
一切都很正常,但就是翻着翻着,初希手里动作一顿,凝视着其中一张。
她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那是她在运动会跳高时,抓拍的她背越式腾空的那一瞬间,能做成明信片,意味着江楫舟在他的手机里存了她的照片。
初希的心跳一瞬间密集起来。
这个人,不是变态,就是喜欢她——
在初希向江楫舟宣布她第二天要去他家的当晚,江楫舟像个大爷一样坐在沙发上控诉乔芦和杨佳优:“为什么初希明天要来我家的事,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乔芦盯着电脑头也没抬,觉得江楫舟事真多:“你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因为我最近在”话在嘴边江楫舟立马刹住了,转一个弯,“算了跟你们说不清楚。”
毕竟江楫舟是唯一一个男生,女生来家里可能确实会不自在,乔芦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考虑一下他的感受:“你不想初希来家里吗?”
“也还行吧,一般。”江楫舟不大在意地说,“随便,我都可以。”
周六中午放学铃一响,江楫舟还在做卷子上的数学题,初希先一步收拾好书包来找他。
江楫舟低垂着眼睫没抬头,拿余光注意着她逐渐靠近的身影——
是她来找他的,可和他没有一点责任,他心如止水,平静到能做一整套高考题。
“你还要多久?”见他还拿着笔在做题,初希俯身来看他在做什么。
她瞧了两眼,顺手给他指了指他前一秒刚写下答案的一道向量选择题:“这个题你再看下。”
江楫舟笔尖下那个C才刚写完,这次终于抬起了脑袋,质疑道:“为什么?”
初希:“错了。”还能为什么。
江楫舟耳朵一热,面前的卷子字符全部乱飞,一个也看不清,他猛地将卷子塞进柜子里,换个话题:“你来干嘛?“
初希提醒他:“去你家,我跟你说过的。”
江楫舟思索了好半晌,才想起来似的发出一个长长的,恍然大悟般的“哦”,慢吞吞合上笔盖:“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梁学熙在他旁边收拾书包,听到对话使劲憋笑。
他刚想说某个人不走那套装货流程跟会死一样,却不料这个人预判了他的行为,转过身拿书往他胳膊上一拍,先发制人:“闭嘴。”
书的方向有点偏移,书背正好砸了过来,梁学熙捂着胳膊“嘶”了好半天,缓过神来他直接破罐子破摔,悠悠然地望着天,“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又没说有个人紧张了一早上,我又没说有个人在那一张张撕便利贴决定放学了要不要先去找”
江楫舟看向初希的瞳孔猛地一缩,牙关一瞬微抿,慌张地将梁学熙鸭舌帽往他脸上一扣:“你乱说什么。”
初希指节收紧,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她别过目光,看向被风吹得飘起的蓝色窗帘。
又觉得这样还是不够,干脆跟江楫舟道:“我在教室外等你。”说完拔腿出了教室。
江楫舟好不容易收拾完梁学熙和书包,跟初希一起下到出校门的那条林荫道上时,却忽地一抬眼看见郑一柄也从教学楼上下来。
这一瞬间,江楫舟太阳穴都跳了跳,果不其然,郑一柄往这校门口的方向走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高考光荣榜前的他和初希。
他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扫视,冲江楫舟奸邪地挑了挑眉,最后一个嗤笑:“江国王,刚开学就按捺不住了,今天带着人巡逻哪片儿领地啊?”
梁学熙瞥了一眼两人,低眉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他还算收敛,一把捂住郑一柄的嘴,连拖带拉地拽着郑一柄走了。
初希盯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们怎么这么八卦啊?”
听初希这么说,江楫舟赶紧义正言辞地把自己撇干净:“就是,这样不好,乱造谣,我改天说说他们。”
和平时周中不同,周六中午不实行错峰放学,梁学熙和郑一柄前脚刚走,后脚杨佳优的身影也从初中部教学楼里出来。
他们选择坐公交车回家,江楫舟在前方带路,过一条宽敞的马路,去到对面的公交站台等车。
初希似乎有些疑惑,指了指左侧,小声问杨佳优:“你家住这个方向吗?”
杨佳优点了点头:“嗯嗯。”
正是放学的高峰点,公交上人多到几乎摩肩接踵,一点看不见窗外的景象,等他们下了公交车才发现,天雾蒙蒙的,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雨。
离江楫舟家还有百来米的距离,杨佳优和初希站在站台下,纷纷从书包里掏出雨伞。
杨佳优按了自动伞的按钮,浅黄色伞面一瞬撑开。
她刚想递给江楫舟让他和她一起打,回头一看,江楫舟已经一声不吭不动声色地挤进了初希的伞下。
初希撑着透明的伞,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其实她很想问江楫舟,请问为什么要跟她打一把伞啊,不应该是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和杨佳优打一把伞吗,因为后者的体型稍小一点。
她举得低矮,江楫舟几乎是微微弯了弯脑袋才硬挤进去,还有半个身体连同背后的书包一起露在外面,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缩了缩手臂,像打了个寒颤。
初希只好被迫将伞往他那边移了移。
她手举到最高,伞面依旧顶着男生的脑袋。
江楫舟很自然地接过来,那校服袖管伸出的一截手腕中央几条青色的血管:“我来吧。”
他们并排站进透明的伞下。
这把透明的雨伞是赵北棉送给她的,抬头能看见雨滴从天而降,簌簌而落,在伞面炸开细碎的水花,又在汇聚成股后从四面八方滑下。
赵北棉曾让她举着伞,帮她拍下了伞面的照片,说:“很好看对吧,这样你就不会讨厌下雨天啦!”
赵北棉是个几乎很理性率真的人,至少她对自己很少会在意这些风花雪月毫无实用性的东西,可并不影响她在初希面前表现出一丝浪漫。
同样的,江楫舟是个很大张旗鼓的人,可初希此时却能感觉到,他依据她的步伐幅度走在她的身侧,带有一丝轻微的克制和不易察觉的敛声敛色。
他观察着雨水有没有滴落到初希另一侧的肩头,注意着会不会和来往人群的雨伞撞上,也观察着旁边非机动车道的车轮是否有碾过积水溅出长长的水线。
他会忽地一把扯住她的袖子,说:“走这边,这有水坑。”说话时带一股埋怨她不知道看路的叹息语调,但那尾音分明又好似因为自己的作用而上扬了几分。
也会忽然手指骨节一动,在手心里转动伞柄,那聚到珠尾的水滴甩去四面八方,在濛濛雨幕中划出细碎的银亮弧线,然后问她:“你不是喜欢拍照吗,要不要拍,我站着等你?”
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到伞面,空气里混着新鲜泥土的气息,万物都被一层轻薄湿润的水汽包裹,荡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也因此,初希很明显地感受到属于男生的体温,那是一股热腾腾的,蓬勃而年轻的少年气息,密密匝匝地漫卷,摇曳,却裹有一层名为青涩的克制外壳,暂时地将它压制,安抚住。
初希抬起头,开始打量江楫舟。
可男生很快发现了她脑袋变换的角度,立即低头来看,他滤着朦胧光线的眸色那样有神,让初希的蜗牛触角又开始感应。
不过感觉终归是感觉,她需要确定的证据,她一直痴迷于确定性,喜欢清楚看人看事,要手里明明白白捏着答案,不喜欢模棱两可。
初希忽然开口,仰头问江楫舟:“你家一直住这儿吗?”
江楫舟似乎对她的问题感到奇怪:“不然呢?”
初希继续深挖:“没搬过家?”
江楫舟:“没啊。”
初希:“哦。”她没再继续说话。
他略微疑惑:“问这个干嘛,你查户口?”
初希:“没事,就随便问问。”
走着走着,江楫舟忽然突然喊了她一下:“初希。”
初希抬头:“嗯?”
“没事,叫你一下。”他话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语气轻快地说,好像一点不觉得莫名其妙叫她一句是件奇怪的事情。
一开口,就好像打开了话匣子,释放出了他压抑许久的本性,他又想到:“赵北棉为什么叫你初小希,小希是你小名吗?”
“不是,她就是单纯觉得可爱。”
“哦。”江楫舟若有所思,“那我可以叫你初小希吗?”
初希回想了一下:“你不是一直叫我初小希的吗?”
有吗?
江楫舟觉得,好像没有吧?
他听着雨声,和她手背碰手背地走在路上,血液轻轻地晃动奔涌起来,大概是因为最近在远离她——虽然远离她失败了,但是江楫舟此刻觉得自己有点
他手指不自觉蜷起握了个拳,有点不好意思想下去。
算了想一下也没事吧。
那就是,有点,想她。
要是能不远离她就好了。
真是服了,究竟谁给他布置的远离她的任务,他能不能申请放弃啊?
江楫舟决定了 ,这周先不远离了,下周再说,一想通这点,他瞥了眼她书包肩带在校服上压出的褶皱,弯了弯手指,在衣侧摩擦了一两下,问:“你书包重不重?”
初希心想他该不会是想给她背书包吧,真够吓人的。
她双手立马抓住背带,赶紧摇头:“不重不重,非常轻。”
江楫舟听她这么说,这才又去找杨佳优,他视线在雨幕中四处瞥,回头才看见后者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她伞举得低,整个黄色伞面几乎紧紧盖住脑袋,从上往下根本看不见她的脸,整个人像一朵无声移动的蘑菇,散发着一股“thats ok 你们不用理我”的气息。
他们等了一等杨佳优,江楫舟像敲门那样敲了敲杨佳优的伞顶:“书包给我。”
伞面前端扬起,杨佳优把书包给了江楫舟。
雨一路落得细密绵长,拂在皮肤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明明也就一百多米的距离,初希却觉得走了一个世纪。
因为她有件事从下公交车开始就憋了一路,最终她实在没忍住,出声抬头抗议:“江楫舟你走直线,不要往这边挤我。”
江楫舟这才猛地意识到:“哦,我有在挤你吗,我好像没注意”
他喉咙动了动,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回正自己每一步都微微倾斜的步子,走到自己的道上,不好意思地和她身体拉开一点点距离。
没过一会儿。
初希闭了闭眼,停下来,侧头看着他和她挤到一起的肩膀,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品:“你又挤我了。”
“哦。”江楫舟又着急忙慌地拉开一段距离。
不知道啊,江楫舟也觉得很气,他明明走的是直线,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贴到她那边去了,这路修的是歪的吧?
怎么没有热心市民举报一下?
终于进了小区到楼底下,江楫舟让初希先进到屋檐里面。
初希抬眼看了看站在檐下收伞的男生,他肩侧被雨水洇湿了一点,他好像并没有发觉,靠在大楼门框边懒声懒气地招呼着落后一截的杨佳优:“不背书包怎么也这么慢啊黄色小蘑菇,乔女士还在家等着开饭呢。”
初希收回了目光。
她从来都是个感觉先行的人,她感觉江楫舟喜欢她,但感觉还不够,她需要在之后补上逻辑思考环节,也即,之前所说过的考后对答案,只有等感性和理性的结果统一,她才会真正确定。
刚才她完成了考后对答案的步骤——江楫舟家住这个方向,但他之前生日送她回家的时候,他跟她说的是他家顺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一进门, 乔芦就从厨房出来热情地迎接:“哎哟,初希好久不见了,怎么剪短发了, 是我记错了吗,我之前看你好像是长发来着哎哟不用换鞋不用换, 地板都好久没拖了,家里乱, 随便进来就行”
饶是这么说,初希看了看干净到一尘不染的白瓷砖地面,还是乖乖换了双江楫舟拿给她的拖鞋。
江楫舟在一旁撅了撅嘴, 切, 还“地板都好久没拖了”, 昨晚动员全家打扫卫生到晚上十二点好像不是她乔芦一样。
跟初希家相比, 江楫舟家挺大的,四室一厅, 客厅和餐厅打通连成一体, 看着开阔透光, 一切物件有序安放,空旷却不冷清。
乔芦让初希先坐,没一会儿, 就开饭了。
初希原本是想给乔芦回报些什么才提出给杨佳优补课的, 但现下, 她拿着筷子, 看着这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发现,好像反而给乔芦添了许多麻烦。
乔芦对她一直都很郑重,也一直都很好,以至于让初希觉得, 她的回报显得微小且有些弄巧成拙。
她在思考,要不然之后带杨佳优去她家,或者干脆约在下午的图书馆,这样不用麻烦乔芦做饭。
吃完饭,江楫舟被乔芦骂着刷完碗,就以一种幽怨的眼神背上了书包,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初希仔细打量了一下前后左右的人,确定他的眼神是落到自己身上。
初希:“怎么了?”
江楫舟站在门口正准备换鞋,食指和中指弯起,比了比自己眼睛:“Look at my eyes初小希,看懂我的暗示了吗?”
初希感到迷惑地摇摇头。
江楫舟倚着门框,身体前伸讨好道:“帮我说服一下乔女士,不要让我补课了,她最听你的话了。”
乔芦闻声赶来,立马出击:“你当我耳聋是吧,快点滚。”
江楫舟吸了一口气:“乔女士,怎么又‘滚’了,跟你说了多少遍自由平等公正法”
不等他说完,乔芦“啪”一声把门关了。
室内安静下来,初希进到杨佳优卧室,正式开始给她补习。
初希先翻了她上学期全部的试卷和习题集,发现她知识点掌握得不错,问题在于一些音读不准和词汇量不够,导致听力、阅读和作文扣分比较多。
初希决定先教她音标。
四十分钟后她们休息了一下,乔芦给她们端来了果盘,杨佳优边吃菠萝边和初希聊天,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要学理科。
初希跟她说:“因为我想学医,要求学理科。”
“学医?”杨佳优似乎很惊讶,“可是我听说学医会很辛苦。”
初希轻轻摇头:“我感觉我应该不怕辛苦。”
杨佳优睁着眼睛:“那你怕什么?”
初希思忖半晌:“大概是怕没有意义感吧。”
杨佳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其实我也是。”
她又问:“那学理科,班上会不会有女生跟不上呀?”
初希不明白这和性别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问?”
杨佳优解释,她班主任有一次对她们说,女生到了高中一般都会选文科,因为选理科竞争不过男生。
虽然杨佳优以后的确想选文科,但她当时就偷偷在心里想,才不是呢,她认识的初希和乔钟都选的理科,都竞争得过男生哦,你不认识吧!
初希想了想,男生比女生理科好,好像更像是一个人为植入的观念,甚至是,演变成了大家口中不过脑子就脱口而出的笑谈。
人们擅长将人划分三六九等,贴以标签定义,但实际情况,就拿班里的女生来说,比如她,方斯蕊,赵北棉,许应等等,理科思维都完全不输男生。
大家说这句话其实可能也没有太当回事,甚至觉得很有意思,难不成说几句,女生的理科就真的不如男生了吗?
但观念和潜意识挂钩,教育者操纵的是一个人的一生,所以出言还是谨慎一点为好,初希想到,以后杨佳优向她请教一些问题时,她也要再三思索再做回答。
在这一点上,赵锦淑从不定义她,她说她希望她顺势而为,她的本色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就去成为什么样的人。
初希把这句话转述给了杨佳优,让她不要受到别人定义的干扰,如果有困扰,可以多和乔芦,乔钟沟通,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结束补习后,乔芦开车送初希回家。
初希觉得乔芦做那么多菜已经很耽误她的时间了,她背起书包,赶紧摆摆手制止住乔芦要拿车钥匙的动作:“不用麻烦乔阿姨,我坐公交车就可以。”
乔芦不肯,一把捞起车钥匙,很坚持地说:“男生我就不送了,江楫舟那些朋友来我一个都不管,女生不一样,走吧。”
其实乔芦是很想提出让初希给江楫舟补课的,但是她又觉得不妥。
一来初希也要学习,精力上吃不消,二来,她觉得初希性格太温和了,管不住江楫舟这个逆子。
她一个火爆脾气天天骂江楫舟,他尚且都嬉皮笑脸上房揭瓦,更别提初希这样说话轻言细语的人了。
算了,作罢。
她们一起下到地下车库,初希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子点火起步的刹那,她忽地听见乔芦问:“你应该不会去别的男生家里吧?”
初希表情有些错愕,一时间没太明白乔芦说这句话的意思。
乔芦笑了笑,说到这里想了一下措辞:“嗯你妈妈有跟你讲过吗,去再熟再信任的男生家里都要有大人在,而且必须是男生的妈妈,单爸爸不行”
她举了个例子:“比如,如果只有江楫舟一个人,我不在家,就不要答应来。”
乔芦说得比较委婉,趁着红灯车停下来的间隙去看了一眼初希以确认她是否有听懂,轻轻地问:“要保护好自己,你应该明白吧?”
初希一瞬间理解过来,她点点头,很感激地回视一眼:“我明白。”
她胸口涌起一阵温热的酸胀,细细回味之后又泛起滚烫的震颤,这些话不仅赵锦淑给她讲过,她大姨,周彧闻的妈妈,和其他的一些女性长辈都提醒过她。
但是,这么多人里,乔芦却是第一个拿自己儿子举例的人。
乔芦之前发微信说,她问赵锦淑为什么没上大学没有恶意,初希那时候持怀疑态度,现在她相信了——在她拿江楫舟举例的这一刻。
一个母亲,竟然能剥除亲情带来的天然滤镜,单纯理性地告诫一个本与她没什么瓜葛的女生,初希在这一瞬看见了乔芦不经意间闪耀的人性魅力,像璀璨流星那样从她眼前划过,如此偶然,又充满必然——
即便今天坐在乔芦旁边的是别的女生,初希猜她也会做出这样的提醒。
橙红色的落霞在窗外飞逝,初希看向双手握着方向盘的乔芦,在这一刻在心底真正地确认,她是一个好人。
她相信,有乔芦的教育,乔钟,江楫舟,杨佳优,一定都会长成很好的人。
到初希家小区楼下的时候,初希没着急抱着书包离开,她转过身面向乔芦:“乔阿姨,我妈的纹眉店开在苑西路24号,离你家不远,如果你无聊想找我妈聊天或者吃饭,可以直接去店里找她。”
见初希冲她微微弯着眼睛,乔芦明显讶异了一瞬。
之前她提出想和初希与赵锦淑一起吃饭,初希表现出了很抵触的态度,好似不想让她和赵锦淑接触似的,可这回,她为什么又对她敞开心扉了呢?
人与人的有来有往,总发生于难以预料的不经意间。
乔芦没想通原因是什么,但无论如何,女生目光那样赤诚,乔芦能感觉到初希接纳了她,她掉转车头方向,驶离小区,迎着光发自内心地勾了勾唇。
等江楫舟补完课回到家时,初希已经离开。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打开卧室门,两尊分别姓郑和姓梁的大佛居然也在,一个坐在他卧室里的懒人椅上,一个坐在他书桌前,仿佛已经完全鸠占鹊巢,兀自扫荡着他房间里的零食。
两人见江楫舟一进来,便两眼放光地盯着他,一副气势汹汹地抄着手臂准备盘问他的样子。
他们吃着江楫舟最后一包烧烤味的薯片:“老实交代,放学后带初希哪儿了,我俩可是看着你们俩一起上了公交车。”
江楫舟一巴掌将郑一柄拍起来,自个儿往懒人椅上一坐,模样无比坦荡:“顺路一起回家而已。”
郑一柄嗤笑:“我知道她家住哪儿,顺个鬼,少骗我。”
梁学熙采访江楫舟:“你俩目前什么进展,说来听听。”
后者报复似的一把把薯片从梁学熙手里薅过来,打开一看,居然被吃到只剩了几个零碎的渣,他气得一把扔进了垃圾桶:“没有进展,也不想有进展。”
郑一柄整张脸笑嘻嘻地凑到江楫舟面前:“欸不对啊,我怎么记得之前有个人说,遇到喜欢的人要昭告全世界,大胆示爱来着,怎么真遇到了还怂了?”
什么“喜欢”,什么“示爱”,这些字眼江楫舟听得心惊胆战,他看了眼门外:“你小声点。”
在敌营里也敢这么嚣张,看来他们每次来乔芦都对他们太客气太温柔了,他们不清楚乔芦的战斗力,听见了非扒了他们三个的皮倒挂着放血不可。
江楫舟懒得和他们多说,忿忿地打开手机:“打不打,不打就滚。”
他瘫在椅子上不免思考起来,初显苗头就被他们这么拿捏,要是来真的以后还得了。
看来要加速进展了,这一次,江楫舟壮士断腕般地想,新的一周,他一定要远离初希。
上一周的失误只是彩排,是演练,是故意犯错吸取错题经验,为的都是新的一周去冲锋陷阵,总之,只会成功,不会失败!
气势汹汹“冲锋陷阵”的这周一下午,比成功更先到来的是卫亨运找他去办公室的消息。
之前卫亨运读了江楫舟寒假里写的作文,特意把江楫舟叫到办公室里问了一嘴,话里话外怀疑他是抄的,尤其是借月亮写情感的那篇,兼具文学和思辨性,细腻地像是女性的手笔。
江楫舟被怀疑抄袭,却丝毫没有气急败坏。
相反,他在心里认为这是至高无上的夸奖,甚至都美滋滋地压不住嘴角,江楫舟啊江楫舟,你的语文果然是好起来了。
今天卫亨运前脚刚收齐作文本,后脚就又找他,江楫舟进办公室脚步都有些飘飘然,不免有些得意地想,怎么,又要来夸奖他了吗?
他特意舒展了脊背,昂了昂脑袋,往卫亨运面前一站,来吧,他准备好了!
因为乔芦经常骂他,江楫舟平时能听见的夸奖不多,他想,最好天花乱坠,舌灿莲花一点,让他好好过过瘾。
在他洗耳恭听的表情中,只见卫亨运额头两道竖线各皱巴地能夹死一只蚊子和苍蝇,他拿手指敲了敲他的本子,怏怏不悦道:“你看看你写的什么,这就是你的作文?还有,初希是招你还是惹你了,看起来你很跟她过不去?”
怎么跟他想象的不一样,泼天的夸奖呢?
江楫舟先是莫名其妙,目光循着卫亨运的视线落在自己笔记本上的刹那,因为对封面的灰蓝颜色有些陌生,让他脑海中率先产生了一个“什么鬼这根本就不是我的作文本”的疑惑想法。
江楫舟松了一口气,刚想说卫亨运找错人了,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完蛋我该不会是交错了本子吧”的可能性取代。
江楫舟回忆了一下,瞬间僵在了原地。
哦,果然是交错了,他的作文本是这套同系列笔记本里的棕色,没记错的话,这个灰蓝色本子是前段时间新拆的,每日用来打卡远离初希的记录。
打卡远离初希的记录?!
整个世界连同他的大脑皮层都在此刻停止运转了。
江楫舟视线从笔记本上机械地移到卫亨运脸上,这一次,卫亨运额头上的皱纹不仅能夹死一只蚊子和一只苍蝇,还能夹死他江楫舟。
更要命的是,江楫舟忽然发现,初希居然也在办公室,此刻她就站在对面谭嵘山办公桌旁边问一道数学题。
因为卫亨运提到了初希的名字,果然吸引了她充满疑惑的目光,愣愣地朝这边望来,连将要继续的话都断在了尾音处。
江楫舟五雷轰顶,只见卫亨运手指摸索着他的作文本,仿佛想研究下他写的究竟是什么神秘咒语。
卫亨运咂吧着嘴,嘴唇嚅嗫间,江楫舟在心里把头都磕破了,非常祈祷到此为此到此为止,不要读出来不要读出来,求你了老卫,以后我都认真写作文,再也不拉低班级语文平均分了!
他的祈祷可能是感动了神明和上苍,卫亨运真的没有读出来的打算。
江楫舟总算舒了一大口气,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但下一秒,卫亨运将本子往桌上一撂,摸了摸肚子,眼睛亮晶晶地招呼谭嵘山和初希,整个人很是兴奋:“来来来,正好你们在,你们一起来看看,他这写的什么意思。”
江楫舟这下是真的想表演一个原地跳楼,他很想问办公室里有棺材吗,他有点想去里面躺躺休息一辈子。
他看见谭嵘山先从桌上拿起笔记本,双指捏住眼镜镜腿向上一推,微微眯起双眼,把本子凑近眼前。
他看了多久,办公室就沉默了多久,最后眉头收拢,目光在江楫舟和初希之间疑惑地来回游移,开始露出和卫亨运一模一样的同款夹蚊子表情。
“怎么了?”初希被盯得不解,甚至有点后被发毛,一头雾水地从谭嵘山手里接过本子。
笔记本落到初希手里的那一瞬间,江楫舟屏住了呼吸。
纸页是柔和的米白,纸面带着细腻均匀的纤维肌理,写有黑色字体的格子微微凹凸,初希初略一晃眼,不知这么回事好像看见好多个自己的名字。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再眨眨眼定睛一看,那上面写着:
周一,远离初希的第1天。
划掉。
远离初希的第0天。
周二,远离初希的第1天。
划掉。
远离初希的第0天。
周三,远离初希的第1天。
划掉。
远离初希的第0天
江楫舟看着初希视线在纸页上从上至下慢慢滑动,眼睫一点点低垂。
然后,她掀起睫毛。
三人同步转过头来——
江楫舟,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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