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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卫亨运又眯着眼睛研究起本子上的字, 他连“嘶”好几声,挠挠脑袋,百思不得其解地摇摇头:“老谭, 你说说,他这写的什么意思, 好好地写作文怎么开始写起女生的名字了,唉想不通, 真是想不通”


    他睁开一只眼睛,偏转脑袋缓缓瞥向谭嵘山。


    谭嵘山接收到他的目光,喝了口水。


    他浅浅翻个白眼把目光递回去, 多少年了都来这套, 不想当坏人就会甩给我。


    谭嵘山拉过凳子往那一坐, 手指敲敲桌面看向江楫舟:“解释一下, 在搞什么?”


    初希也对这个答案感到好奇,同步朝江楫舟看过去, 凌凌中带一点“江楫舟你又又又怎么了”的疑惑, 和一点“啊, 你为什么要远离我啊”的怀疑。


    江楫舟被所有人盯得无比心虚,脑子里已经检索了一遍从小到大遇到此类事情的处理方式。


    最终,他决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跳过重点直接滑跪。


    江楫舟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多大点儿事儿, 我就是交错本子了, 我待会就把作文本交过来, 作文我早就写好了,这次我写得特别认真”


    说着在不经意间将桌面上的笔记本合上,两指夹住本子拖着往怀里一塞。


    却没想到,卫亨运原本悠悠闲闲地喝着水, 却瞬间抬手前来,眼疾手快地抓住本子一角,跟江楫舟拔河一样,来回拉扯几次又把本子重新从他手里夺了过去。


    江楫舟暗地里吸了一口气,不是,老卫你跟我有仇吗?


    “作文本都能交错,你怎么不把自己搞丢呢?”卫亨运拿在手里扬了扬,忽地“欸”了一声想起什么,“那所以这个本子是干嘛用的?”


    他问:“日记本?”


    卫亨运经验浅薄,思来想去还是想不通,偏过脑袋露出一个懵懂的眼神请教谭嵘山:“哦,那所以不是在作文本上写女生的名字,是在日记本上哦,那我好像没见过这个情况,谭主任比较见多识广哈,您估计这个是”


    江楫舟都快要给卫亨运跪下了,不就是偶尔拖一下班里语文平均分么,错了还不行吗?


    谭嵘山借喝水的动作斜乜一眼卫亨运,然后才敛了表情,清清嗓子将脸一板看向江楫舟:“你跟初希之间怎么了?”


    江楫舟瞥了一眼卫亨运,又瞥了一眼初希,硬着头皮开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是这样的,我就是有一天突然觉得初希成绩太好了,我很羡慕嫉妒,但我努力了很久发现我根本超不过她,我这个人玩不起,所以我就决定远离她。”


    对,就是这样。


    江楫舟说完都被自己胡扯的功力折服了。


    谭嵘山回正身体,无意思摩挲着桌面上的鼠标,直截了当地问初希:“他最近有在远离你吗?”


    最近?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初希仔细从头回忆了一下开学以来的日子。


    两秒钟后,她得出的结论是,他一天不骚扰她八百次就不错了。


    自己闯了祸自己收拾,初希不搭理江楫舟企图求助的目光,看着旁边的窗帘淡淡吐字,和自己撇清关系:“好像没有吧,我没太注意。”


    卫亨运一听,开始笑里藏刀:“你看,人家都说没有远离,那说明江楫舟你天天在打扰人家嘛,老谭你说这该不会”


    谭嵘山瞪他一眼,又没证据在这拱什么火,跟个老顽童一样,闭嘴吧你。


    他抓住重点速战速决,沉声道:“男生女生要保持距离正常来往,不要给人留下话柄,尤其是你江楫舟,从高一进班起,犯错,进办公室和站教室后面次数就属你最多,你也给我省点心,上学期考倒数第一我还没找你算账,正好,这周抽个晚自习来办公室找我。”


    末了谭嵘山转向初希,平声提醒道:“初希你也要注意一下。”


    “我?”初希原本还以为自己就是个观战的,忽地被点名,她抬起眼睛不解地请教,“我为什么也要注意啊?”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人要在笔记本上写远离她,她简直无妄之灾好吧。


    谭嵘山扶了扶眼镜,无奈说得明白了点:“我的意思是你注意江楫舟。”


    初希:“”


    江楫舟:“”


    初希一瞬赧然,脸上热了热,她拿不准谭嵘山说的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先胡乱点头应了下来。


    卫亨运让江楫舟重新交上作文本,照旧罚他在语文课上站教室后面听课一周,谭嵘山则罚他加入扫地小组,放学后打扫教室卫生和做一星期值日,这事儿就算到此为止。


    初希比江楫舟先一步出了办公室门。


    到了走廊,初希倏地回过头,拦住江楫舟的去路。


    她手里还拿着数学卷子,微微仰头望着江楫舟,睁亮着眼睛,略含凶气:“解释一下,你在搞什么鬼。”


    江楫舟表情为难,想了想还是偏过脑袋,冬阳带着一点朦胧的橘黄,扫过鼻梁,在男生骨骼深邃的脸上打下一道分界线。


    他小声拒绝道:“不跟你说。”


    “说。”初希瞪着他,不依。


    “不说。”江楫舟坚持。


    初希和他这样面对面僵持了一会儿。


    可能是性格原因吧,她喜欢像赵北棉那样敞亮大方的人,心里想什么就做什么的人。


    她之前一直觉得江楫舟和赵北棉是同一类,干干净净,坦诚磊落,连讨厌一个人都会举起喇叭放到对方耳边大吼通知对方,绝对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明明觉得江楫舟喜欢她,结果转头搁这打卡远离她,初希想不通,要不然就是她看错人了,要不然就是他太闲了,求卫亨运多给他布置几篇作文让他坐那凑字数吧,省得有力气搞些有的没的。


    初希言简意赅:“总之,我还是希望,你是本来的样子。”


    本来的样子?


    冬日负暄,走廊外的天边熨烫着纤维状的橙黄,不冷不热的暖阳洒在江楫舟的面颊上,荡涤掉他过去一周的混沌,纠结和反复。


    他微微抬眼,隔着空气小心翼翼地穿望初希,在这刻忽然感觉无比轻松。


    他刚在办公室的时候就决定再也不搞这种神经病的东西,再也不要远离她了——不是,他一开始怎么想的,脑子有病吧?


    他本来就是个顺势而为,敞亮大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干什么要逆天性而为?他要做回他原本的样子,他发誓,他一定比赵北棉,比这样的日光,更敞亮大方。


    浮尘在光里缓缓浮动,初希看着江楫舟从回避状态一点点变得柔和,舒展,生气蓬勃,最后神采奕奕,眸光炯炯地看着她。


    初希不明白,这又是在唱哪出?


    他这样的眼神她四五岁时养小狗曾见过,它看见喜欢的主人,睁着圆圆的黑色眼睛,欢快又期待地摇尾巴,说我想待在你的脚边,是我想蹭蹭你,我想踮起我的前爪攀附在你身上,我想变成人拉你的手.……


    江楫舟半边身体薄薄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浑身洋溢着和外面天光一样和煦的气息,张了张嘴,问了个毫无关系的问题:“我晚自习可不可以来找你。”


    “不可以。”初希绷着唇线,继续发那通没发完的脾气,淡淡地扯回刚才的话题,“你还没有告诉我原因。”


    其实,江楫舟觉得说不说对他自己而言不重要,他选择不说只是因为怕初希生气,但如果她非想要知道的话,江楫舟刚移开一点儿的视线又重新移回到初希脸上,这一次,似乎是想把她望穿。


    他和初希对望着,教学楼的白瓷墙砖外有树枝生新芽,有通透的风吹过,有轻得像口哨的零星鸟叫,男生似乎是憋了一口气,眸光微颤数秒后,他胸膛起伏着,轻轻开口:“初希”


    初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后退了一步,轻呵一声:“你不准说!”


    初希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永远是一个预感先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反应。可能是因为他忽然正经地叫她全名,可能是因为他目光炽热又澄澈,也可能是因为这阵穿堂的风刮过地正好,吹动了他和她的发梢。


    “我不想知道了。”初希忽然改了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将白色数学卷子抱在胸前,语速飞快不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上课了,我回去了。”


    说完就一个迈步往教室走去,进了教室前门等他看不见自己时立马加快速度,整个人几乎是跑去了座位。


    江楫舟目送她进了教室,又在原地晒了好一会儿太阳。


    今年冬日的太阳格外煦暖,熨平他刚才还满是褶皱的心情。


    大概是有点轻松,又有点高兴,还有点晕乎乎的,江楫舟不知道该用什么去表达此刻的心情,他莫名其妙地边笑边走边转圈,转到前门门口的时候,猛地一直腰一抬眼,发现全班坐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地打量着他。


    江楫舟蓦地收起动作垮下嘴角。


    他站直身体。


    物理老师站在讲台呼了呼嘴边的小蜜蜂,板着一张脸眼神凌厉:“上课多少分钟了江楫舟,听不见打铃是吧,春风满面的,你看起来很高兴啊?”


    江楫舟:“有点,啊不是,没有。”他狂摇头。


    对于已经培养出默契的惯犯,物理老师不再多说一个字,只闭着眼睛轻轻冲他一摆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谭嵘山后脚带上办公室的门出来,打算去给高三复读班的学生上课,路过教室隔着窗户定睛一看,刚警告过让老实一点儿的江楫舟又站在了教室后面。


    谭嵘山:“”


    当天晚上晚自习上课之前,初希去了趟办公室抱批改好的数学作业,回来就看见江楫舟坐在赵北棉的位置上。


    他桌面上已经摆了好一摞他的书,还直接带了一个书包过来,正呼啦啦从里面掏着本子和笔,好似搬家似的打算住在这里了一样,浑身抖落着欢乐的气息:“我今晚跟赵北棉换位置了。”


    初希才不信,她还是对自己好朋友有点信心的:“不可能。”


    江楫舟语气轻松,好像并不打算深究其中的原因:“真的,我说跟我换位置能坐梁学熙旁边她就答应了。”


    初希朝后排梁学熙的位置看去一眼,果不其然,赵北棉坐在他旁边,指尖夹着一支黑笔,正侧过脑袋微微笑着跟他讲话。


    初希呼了一口气,赵北棉你,好一个重色轻友。


    “我给你买了一袋酸奶。”江楫舟刚掏出来放到初希面前,又指了指自己桌上的花生苗,“对了,我把班草也带来了。”


    男生自顾自地说着:“哦还有,我吃完饭在小卖部买了新的便利贴。”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袋“大白”便利贴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手上。


    初希就很想问,江楫舟你是在搬家吗?


    而且,我也还没原谅你好不好。


    江楫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带了多少东西过来,他打开塑料包装撕开一张便利贴,眼巴巴地看向初希,一副要伸手来帮她贴的样子:“你校服上有油点吗?”


    初希稍微有些赧然,她撇了撇嘴向他强调:“我只是偶尔会把油弄到衣服上,又不是天天都有,我很爱干净的!”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给衣服上贴便利贴了。


    晚自习铃声响起,大家开始做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初希朝江楫舟看过去,女生坐惯了的空间于他而言似乎有些狭窄,他收着腿,微微弓着腰,脑后颈椎的粒粒棘突一路向下延伸进校服里,埋头时侧边额头垂坠着几缕黑发,认认真真做物理作业。


    他安静的样子很少见,又和女生体型差距过大,以至于整个人有着强烈的存在感,即便穿着最简单朴素的校服,初希也忽视不了他身上蒸腾着的干净气息,随他呼吸起伏扩张,像是会拿着一束鲜花从绿色原野中走来的少年,画面清新,馥郁,最终定格为油画质地。


    但这种还算和谐美好的场面仅限于他不说话的时候,维持了五分钟不到,徐则安带着卷子转了过来。


    江楫舟看也没看,丝滑地将一本书竖着往他脸面前一挡:“我先来的,排队。”


    徐则安转了回去。


    江楫舟在书包里掏啊掏,最后掏出一本物理的《小题狂做》。


    他将书推过来,翻开新的一页,目光在书页上寻找着,最后指向一道平抛运动大题的第三个小问,问初希:“这个,这道题,我不会。”


    大家私下里都会自己买些额外的习题册,五花八门,不尽相同。


    初希没买《小题狂做》,这道题有些陌生,她目光平移过去,瞄了一眼还是有了思路。


    但她语气平淡,一页一页往后翻着自己的练习册,事不关己地小声道:“我又没说要给你讲。”


    江楫舟越过三八线,使劲把书往她跟前凑:“我知道,初小希最乐于助人了。”


    他拿着笔,一步步试探着靠近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最后一边看她脸色一边把笔塞进她手心。


    初希瞥了眼那道题,比起跟他讲她更想问昨天的物理课时训练他难道是抄的吗?


    初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顺势拿笔在他的《小题狂做》上敲了敲:“你都已经知道了tanα=2tanθ”


    “等下。”江楫舟来回看了三遍这题也没懂她在说什么,疑惑地反问,“我为什么知道tanα=2tanθ?我不知道啊。”


    初希问:“昨天发的课时训练带了吗?”


    江楫舟又埋头在他那书包里掏啊掏,拿出来一个大的蓝色文件夹,他翻到贴有物理标签的那部分,找出那张课时训练放到她面前。


    初希接过来,指了指第五道大题给他看:“这题你不是自己刚推过吗,结论不是你自己写上去的吗?都是平抛运动,同一个模型做完题你不记结论吗?”


    几个连续反问快把江楫舟砸懵了,他第一次看见她语气冷硬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在心里想,哼,好凶。


    还有更凶的,初希大概是看出他有一瞬间的走神,不等他反应把那张课时训练一合:“那我问你,速度反向延长线交于哪里,这么简单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她掀睫看他。


    江楫舟被她盯得一愣,回忆着:“交于水平位移中点。”


    初希点点头,又拿笔尖指一指他自己推导过的结论:“做过的题都是有用的,你不要为了交作业而做题,做完要回看一下把它们串起来。”


    有了结论后面就简单多了,初希三言两语打算快速给他过一遍,却讲着讲着,忽然不自在地停了下来。


    她仍保持着看向自己笔尖的姿势,刚写下的黑色字体油墨清亮,在白炽灯泡下略微反光,初希视线轻微偏移,拿余光看向男生。


    对方毫无反应,也丝毫没有察觉。


    初希默了一默,嘴唇翕合,好半晌还是选择低声提醒:“江楫舟。”


    她咬了咬唇:“看题。”


    不要看我。


    江楫舟脸上唰地一热如梦初醒,他猛地偏转目光盯住草稿纸,往另一边挪开了点距离坐正身体:“哦哦。”


    鉴于他没仔细听,初希从头讲起,重新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平抛运动的草图,边说边列公式。


    又一次,男生目光盯着她在草稿纸上写下的黑色字迹,逐渐移到银色的针管笔尖,再渐渐转移到她的手指上,在他顺着声音移到她脸上之前,初希“咔哒”将笔一放,拧眉瞪他:“江楫舟你”


    到底要不要学啊。


    江楫舟蓦然一愣,看她这个反应也一下子急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明明最早看的是题啊奇怪他又不是变态,他一下子坐得规规矩矩,心急如焚一通强调:“我学,我知道,看你,不要看题!”


    江楫舟脱口而出完也顿在了原地。


    天,他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空气死寂了几秒。


    初希意图张口讲话的动作都磕巴了一下,一下子从沉浸式讲题中回过神来,自己都能感到脸上一点点漫开一股温热,从脸颊蔓延到下颌。


    她指甲摩挲着掌心,目光飘向旁边,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脆在慌乱间将他的书往他那边一推,撂挑子不干不给他讲了。


    初希抬手随便扯过那张草稿纸,却不料A4纸的另一半压在江楫舟的胳膊下,她一扯撕下半张,“嘶啦”一声,初希没管那么多,就着残缺的纸页埋着头往下写刚才没写完的物理公式,笔尖敲得哒哒哒的,从源头上拒绝和他交流。


    江楫舟抱着被退货回来的《小题狂作》,慌乱地攥紧了袖口。


    他呼吸微滞,心虚又紧张地给她塞了一张纸条,初希看也没看,毫不犹豫给他扔了回去。


    江楫舟只是想解释他刚才是说错话了,于是锲而不舍地又塞,初希又毫不留情地往他那一扔,继续别过头去。


    第三次,初希把江楫舟赶走了。


    男生抱着他刚搬过来不久的全部家当,包括酸奶,书包,好几本书,笔袋,和一袋便利贴,在初希威胁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小步挪开了。


    安静没一会儿,初希心里刚才搅在一起的局促还没消下去,又收到一张纸条,她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五个字:无家可归了。


    初希不明所以地回头,视线在教室里晃悠了一圈,发现江楫舟的位置上仍坐着赵北棉,而他本人,正抱着几本书和书包站在教室最后一排自我罚站。


    初希:“”


    她猜,可能是因为赵北棉不愿意换回来,江楫舟无处可去。


    初希小幅度地回头,想看一看他在干什么,但刚一扭头,就对上他眼巴巴盯着她的目光,发梢之下,男生眼尾狭长,漆黑如珀。


    初希又不动声色地转了回来。


    她埋头坐了一会儿作业,总觉得不能真让他站一晚上吧,他下午才被物理老师罚站了,待会儿谭嵘山看见了肯定会问原因。


    初希等了十来分钟,估计他应该不会注意到她了,又一次悄摸摸地扭头,但在猝不及防间,仍旧对上他不曾移开的眼神。


    初希干脆破罐子破摔,坦率地转过身去,远远隔着空气敛着神色瞪他。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松动了表情,轻轻张口,慢吞吞用口型道:过来吧。


    下一秒,初希便看见江楫舟嘿嘿嘿地抱着那些家当冲她跑来,又一次坐回了她旁边。


    江楫舟没有着急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初希意欲跟他约法三章,警告他如果再像刚才一样就去站一晚上时,他抱着书包转向她,忽地不带任何遮掩地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太明媚太纯粹,也太突然,以至于让初希晃了一下神,她忘记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反而始料未及地,在这个重复枯燥做题的平凡夜晚,在这一瞬,周身被没有瑕疵的烂漫包裹。


    作者有话说:


    直球小狗已上线


    第72章


    被赶走过一次, 江楫舟总算是消停多了,初希给他讲完那道题,他做完后就按照初希教给他的方法, 总结归纳了一下平抛运动的结论。


    初希觉得,她没那么希望江楫舟坐她旁边, 即便是他现在非常安静丝毫没有打扰她的时刻。


    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浑身有点不自在。


    她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 听见他笔尖在纸上滑过时细碎的沙沙声响,余光看见他在笔袋里翻找东西,他指头在里面拨弄着, 笔杆和笔杆碰撞发出一点点清脆的声音。


    他的东西都很整洁, 所有笔记本都是成套的, 只是颜色不同, 连单张的课时训练都分门别类地用文件夹一个个整理好贴上了标签。


    或许是察觉到她在打量他,男生忽地停笔扬起睫毛, 侧头的刹那, 漆黑眸色向她巡视而来, 幸好初希反应及时,目光和他在空中仅仅擦视而过。


    她心有余悸地想,还是和赵北棉坐同桌比较好。


    这之后, 初希周末没再去乔芦家, 而是让杨佳优到自己家里来。


    杨佳优是个很有学习方法的人, 更多缺少的是自信不敢开口, 初希就每节课换着花样地夸她。


    早读,上课,跑操,刷题, 晚自习,熄灯,日子因重复而过得飞快而恍惚,大家感觉明明昨天才刚开学,一转眼,月考的时间已经定下来了。


    定下来的当天,卫亨运还在班里宣布了一件事,市里新一期的汉字听写大赛又开始了。


    这其实是教育局跟风那档很火的节目举办的,每个学校都有一定名额,因为二中强制禁止高三生参加包括运动会,春游等一切与学习无关的活动,所以高三的这些名额也分给了高一高二年级。


    初赛定在下下周,高一的三个实验班每个班需要选两名同学去参加,卫亨运把方斯蕊的名字报了上去,让后者在班上再选一个人。


    方斯蕊没在班里问,直接找到初希:“要不然你来吧?”


    初希答应下来,初赛是个人赛,相当于她和方斯蕊是竞争关系,但她们两个人都没有把对方当对手,晚自习抽空余时间还会聚在一起互相抽一抽对方一些生僻字。


    月考临近,分科之后的第一次考试仿佛是有些重要意义的,谭嵘山特意在班里强调了下重要性。


    在这些大家埋头学习的日子里,谭嵘山很爱观察大家。


    他觉得,这个班相对而言是他带过的氛围比较好的班级。


    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有一位尽职尽责的班长梁学熙,也可能是因为有赵北棉,江楫舟,郑一柄这样的人活跃气氛,又有初希,方斯蕊,徐则安这样全然沉浸在学习里的人。


    大家像是一条船上通力合作的水手,少了谁也不行,大家一起学习,当然也一起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些不痛不痒的小小坏事。


    比如,这个学期,不知道谁掀起的一阵风,全班都开始养小花小草。


    每次谭嵘山一进教室,坐窗边的学生就偷偷摸摸地将窗帘拉拢一点,生怕他看见窗台上大家养的多肉,豌豆苗,花生苗等等。


    二中规定严格,尤其是在蒋明柏前两年当上高中部校长之后,更是大刀阔斧整顿校规校纪,在教室里,一切非学习的行为都严令禁止,力求效仿衡水模式。


    这点小动作,谭嵘山用手指头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装作没发觉,不动声色拿出教案讲课。


    有些憋不住的事的,一下课他才刚转身还没走出教室,手就已经伸向了窗台了,拿出了自己养的小盆栽。


    立马有人凑过去:“这是豌豆花吗?”


    “什么豌豆花,low!上没上过学,人家叫尊贵的9331!”


    谭嵘山忍不住笑,快步离开了教室。


    他这几年,教育观念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从年轻时的霹雳手段转向一种温和的状态,觉得世界万千不过如此,人的健康、品性等,远比分数和成绩更为重要。


    他有时候和蒋明柏的理念产生冲突时,会对自己产生一秒钟的怀疑,在教育体制的规则之下,自己的这种心态究竟是否还适合当老师。


    他儿子谭煊高考市第二出成绩的当天,回家的晚饭也不过是一碗白米饭——和平日没有任何不同。


    辉煌的、落日熔金的结算时刻,如果不辅以平凡、细小的寻常时光予以衬托,意义将没有任何意义。


    谭嵘山想,他们以后回想高中生活,应该不会记得哪次考试考了什么名次,但一定会记得全班曾一起在教室里养小花小草,还自以为聪明过头瞒过了班主任。


    他这个年龄,已经不会再为一株一花小草感动了,但这群可爱的孩子会。太年轻了。他出校之后去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了点,也好显得年轻一点,融进这样盎然的氛围里。


    但比这样盎然的氛围更盎然的,是江楫舟。


    语文阅读室,他会趁路过时会冷不丁给初希书里塞一张书签,然后快速收回手装作无事发生,但是——她不能真的不发现,如果初希真没注意到,他会返回原位再从头来一遍。


    早上来的时候他把书包凑初希面前,神神秘秘问她:“你要不要掏掏我的书包,有惊喜。”初希不掏,他就使劲抱着书包凑她脸面前,再不行,就自己从里面拿出一串冰糖葫芦硬塞给她。


    吃完晚饭,初希和赵北棉走在路上聊天,他的脑袋会突然挤进来:“你们在说什么,我也想笑。”


    因为晚自习管得松,有时候老师开会也不在教室,他特别喜欢趁这个时间坐在初希旁边。


    要是赵北棉来了,他就坐在徐则安位置上,徐则安来了,他就坐在郑一柄位置上,郑一柄来了,他就……


    把郑一柄赶走。


    周三早读课前,徐则安在班里收昨天下发的物理卷子。


    初希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桌子就那么大点,一般卷子找不到无外乎就是在同桌那里,相互之间拿错了,但赵北棉把书柜埋头翻了一遍,连放各科旧卷子的文件夹也拿出来看了,依旧一无所获。


    见徐则安一直看着她等在那儿,初希本想连忙说她再翻一下物理书,看是不是做完顺手夹在里面了,却听徐则安一掀睫,冷不丁来一句:“江楫舟那儿找了吗?”


    初希感觉空气一瞬间都静止了,就关江楫舟什么事儿啊?


    这种问题很很奇怪,说不清的。


    交个作业还能有这种好戏看,赵北棉借摸头发的动作拼命挡住嘴角。


    初希一边在桌下偷偷扯她衣服让她不要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边装作没事儿人听不懂一样跟徐则安道:“那个,我跟江楫舟离那么远,怎么也不会在他那儿吧对了,你柜子里找了吗,要不”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初希视线里出现一截手臂,那只手拿着一张卷子,在场的人视线循着这只手臂往上延申,看见江楫舟的脸。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过道边,冲初希道:“你物理卷子在我这,昨晚我走的时候拿混了。”


    不待初希从寂静的空气中缓过神,他直接好心地一转手递给徐则安:“我帮你交了。”


    徐则安淡淡接过。


    体育课,江楫舟也不去打篮球了,改为挤进女生堆里打羽毛球。


    他会故意给初希喂球,初希每颗球都站着一挥拍就能轻松接到,几次下来就觉得没劲,且自从办公室事件后她一直没给他太好的脸色,脸微微一沉淡淡道:“一直喂球有什么意思,不好好打算了。”


    江楫舟一听立马开始好好打,这下总算好了,初希十来下没接到一颗球。


    她弯腰捡球捡累了,将脑门上的汗一抹,扛着球拍眉头一蹙又隔着球网冲他哼一声:“全世界只有你会打球。”


    左也不对,右也不对。


    郑一柄本来就对江楫舟不打篮球拉着他来打羽毛球很不爽,见到这个场面他更是幸灾乐祸,扬着球拍凑到江楫舟耳边:“看来‘你给我拿我就吃’对你不太满意啊。”


    初希也发现自己对江楫舟挺凶的,但那是因为他到现在也没给她一个关于他要远离她的合理解释,她生点气也理所应当吧?


    但江楫舟对她凶他这事挺无所谓的,反而她越凶他,他越是往她跟前凑。


    他不喜欢她戴上冷静面具的样子,他喜欢她热腾腾地生气,喜欢她亮着眼睛瞪他,喜欢她半威胁地喊他的名字,这些都一点一点在逼近她只会在赵北棉面前表现出来的真实的她。


    再说,她怎么不凶别人,只凶他呢?


    “郑一柄!什么无中生有为隐性,有中生无叫大叔,你再乱编口诀就不要来问我了!”初希气得把生物随堂小测扔回给前排的郑一柄。


    哦,她也凶别人。


    原来众生平等。


    江楫舟远远地看着,比发现他和所有人众生平等更让他郁闷的是,他直观感受到了郑一柄近水楼台的好处,扭个身就能被她凶,但他现在的位置和初希远到几乎是一个对角线,要想被她凶的话她需要拿一个喇叭。


    气死他了,江楫舟不明白,班上这么多人,怎么他就刚好和初希离得这么远呢?


    让他来想想,是哪个王八蛋做的好事?


    哦,是他自己。


    月考来得和初春第一声雷一样迅疾,雷声在天空炸响,闪电撕破云层,凄凄的雨就落了下来,像细丝,像银线,细细密密地斜织,灌木丛教学楼,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褪色成了浅灰。


    当晚,地面笼起一层稀薄的烟,方斯蕊和大家一起,开始搬桌子布置考场。


    她往后撤的时候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一只中性笔在桌面骨碌碌滚了几下,跌落到自己怀里,方斯蕊抓了一把,没抓住,落入她后排的位置。


    她往后瞥了一眼,梁学熙不在,只有江楫舟。


    算了,她想。


    江楫舟似乎是想要出去,在迈步的瞬间一弯腰,下一秒,她刚滚落的中性笔就由他往前一探,轻轻放到了她的桌面。


    男生嗓音依旧清爽:“东西掉了。”


    江楫舟没有看她,径直走了出去。


    方斯蕊目光浅淡地跟着他,看见他是走向了初希。


    方斯蕊收回视线,继续面色平静地挪动桌子。


    牙龈里,有青橘皮的酸味冒出,让她不得不咽了咽口水。


    换位置那天,方斯蕊在发现江楫舟坐在自己斜后方时是有些惊讶的,最早她在尝试靠近他的时候被拒绝,却在远离他的时候又莫名其妙被安排坐在了一起。


    她想得到的,从来不会按时拥有。


    她上小学时就发现,自己是个很容易喜欢上别人的人,或者说,她很容易喜欢上一类人。


    她喜欢张扬恣意的男生,也承认,喜欢江楫舟身上那股活泼不羁的劲儿。


    但她并不想和他坐得太近,甚至想远离他。这并不矛盾。


    同时,她在更小的时候发现,自己也是个很容易讨厌别人的人,她比其他人更容易莫名其妙地注意到一个人,然后讨厌对方。


    她最后又发现,在她这里,喜欢和讨厌的边界很模糊,羡慕和嫉妒的分割线也并不明确,她晕晕乎乎地对人产生情感,却能很轻易地从一端跳向另一端。


    她不知道在某一刻心里忽然腾起的感觉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她只知道这让人晕眩。


    比如最早,卫亨运在课堂上叫错她的名字,那一刻,她很轻易地讨厌上了卫亨运,宁愿自己从来没有申请过当语文课代表。


    可后来,方斯蕊有回去办公室抱试题册,卫亨运顺手给了她几颗牛奶糖。


    他拿红笔批改的动作未停,盯着卷子随口道:“吃点糖,你的作文写得好是好,就是读着总感觉你不高兴。”


    卫亨运从卷子里抬起头:“最近压力大?”他头发已花白。


    方斯蕊把那几颗糖握在手心,良久,摇摇头:“没有。”


    “多晒晒太阳。”卫亨运说。


    她抱着试题册走出办公室,听见卫亨运跟其他老师介绍:“我的课代表,早生一千年,至少是个婉约派词人。”


    方斯蕊脚步顿在门口,她又一次眩晕了。


    她总是如此轻易地喜欢或讨厌,又更加轻易地倒戈,像一个墙头草,轻轻一吹,就失了方向,云里雾里,不辩真假,也不受她控制。


    月考在绵绵的阴雨天里进行,远望如烟,近看才辨得出缕缕游丝。


    初希明白难题对她有利,但年级组这次手下留了情,她一门门考过去,基本知道了自己和全年级的分数水平如何。


    分科之后考试科目减少,只持续周四周五两天。


    照常上课的这个周六上午,乌云散开,气温回暖,整个学校里积蓄着或大或小的小水坑,像一潭潭明镜反射着日光,春天,似乎真的要来了。


    大家背着书包,迎着微凉的天光走在出校的那条林荫道上,湿润的风吹过来,路边树上的新叶轻轻作响。


    郑一柄手里搭着校服外套,他举起手机,倒退着作势要给谭念拍照:“看镜头,二十年后同学聚会给你放大屏幕上。”谭念立马埋头挡脸,挡不住又拔腿绕过三五成群的人去抓他:“郑一柄给我删了!我才不参加同学聚会,看见你那张脸就烦!”


    赵北棉脚步踢踏地三两步追上梁学熙,她拨了拨搭在左肩上的马尾,双手抓着书包肩带走在他旁边,仰头露出一个笑向他发出邀请:“你着急回家吗,不急的话我请你喝柠檬茶吧?”


    许应走在梁学熙另一侧,绷紧了唇线默不作声。


    稍落后一截的徐则安差点被追赶郑一柄的谭念撞上,他侧了侧肩,淡淡地瞥了一眼前方或追逐或打闹的身影,又很快低下了头。


    初希和方斯蕊落在最后面,这个周末就要比赛了,方斯蕊翻着她们最近拿来练习的题库,争分夺秒抽问:“分道扬镳的镳?”


    初希在脑海里想了想:“会。”


    方斯蕊又问:“噱头的‘噱’?”初希点点头:“会。”


    轮到初希抽方斯蕊,初希接过那本厚厚的册子,日光清凉,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一个字,忽然,前面出现一截阴影,刚好挡住她手里的白色书页。


    那阴影一点一点向她的方向靠近,搅动着空气里清冽的气息。


    初希的心微漾起来。


    她不用抬头。


    她知道,有个人,他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1、我写群像就是为了最后几段,准备拍照,(拍手)所有读者们按高矮顺序站好,跟主角团来个大合照了2、明天不更3、吓晕,怎么昨天开始收藏唰唰涨,是哪个宝帮我推文了吗,谢谢谢谢,这篇文很神奇,从几万字出头就开始一路刷到读者推荐,谢谢你们(哪个宝来认领一下,我给你发个红包好吗,留个逗号就可以,不用有心理压力呜呜,我暂时不用靠写文吃饭,纯瘾大爱写


    第73章


    出了校门, 赵北棉冲初希耳边神神秘秘地耳语几句,大意是让她先走,她要去干大事, 初希不用猜也知道这大事和梁学熙有关。


    方斯蕊照旧打车,谭念和郑一柄顺路一起骑车回家。


    至于徐则安?


    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一行人最后只剩初希和江楫舟。


    冬末的正午时分, 淡淡的金光铺洒在地面,晒得到阳光的地方微微发热, 树荫下却依旧浸着湿冷。


    江楫舟不声不响地骑了山地车过来,冲她一笑:“我送你回家。”


    初希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老师,好在没什么认识的人, 她依然不给他好脸色, 面无表情道:“你还记得吗, 第一次骑车还是我载你回家的, 怎么,又想偷懒坐我后座了?”


    经她一提醒, 江楫舟也才想起来。


    他表情松动了片刻, 思索两秒后小声辩解道:“那个时候跟现在不一样你懂吧?”说话的中途又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一眼, 带一点压抑的期待和徜徉。


    初希听得几乎心慌意乱,她真是服了,扭头就走:“我不懂!”


    她不懂不理解不清楚不明白, 她只觉得他更烦了。


    烦。


    初希气鼓鼓地顺着人流往左侧的大道走去, 男生却骑着车, 刹停在她旁边, 初希挪一步,他也挪一步,初希回头往右走,他也往右骑。


    “那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坐公交车送你回去?”江楫舟见她态度强硬, 问。


    他似乎是往后退了一步,但在初希看来,这个提议仍然很不合理。


    大中午的,男生放学送女生回家,这得是什么关系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吧?


    僵持了两秒,初希气得干脆在原地站定,抬眼望向他。


    额头的发丝之下,男生目光纤尘不染,泛着白开水质地的纯净,这一刻,初希的心忽然平静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其实也不是真的多生他的气,更多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喜欢她的他相处。


    他几乎是一种明牌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之下,凶他,总比一见到他就跑,或者觉得忸怩尴尬而相顾无言要好,最起码她还能大呵一声打断他,让他闭嘴不准说出来。


    她决定了,她得和江楫舟好好聊聊,否则,剩下这么长的日子,他们又在一个班里,那她之后都要怎么和他相处?


    初希并非没有过被人喜欢的经验,初中的时候,坐在她前面的男生就对她有好感,对方没有说出口,是初希凭一些细节自己感觉到的。


    但好在对方直到毕业也没有挑明,她是最会装作若无其事看破不说破的人,所以,即便男生坐在她前面,她仍然可以每天相安无事地和他正常相处交流。


    但江楫舟不一样,他从头到脚,连头发丝儿都明晃晃,直愣愣,赤诚又直白地在说我喜欢你,初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还应该像之前那样装作没看出来。


    她没有被人以这样的方式喜欢过,她承认,每次被他注视时,她的心尖会因为不知所措而微颤,也有少女心被满足的一点点温热。


    单论他这个人,他是一个值得交的朋友,但他是男生,所以他们只能到这里。


    面无表情地冲他摆了好多天的架子,初希这次提了提唇角,将声音也软下来,尽可能温和地和他讲道理:“江楫舟,注意力是个很重要的东西,要留给你觉得宝贵的事,不要把它浪费了。”


    宝贵的事?


    江楫舟整个人经过提醒似的,从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聚焦范围变大,变成盯着她这个人。


    这几周以来,他晚自习坐在她旁边的时候,看见她一丝不苟的态度,她如入无人之境的专注,他强烈地感受到她身上那样沉静的气质,仿若滔天翻滚的海在她面前也能归于一片寂静。


    那一刻,江楫舟朝前望去,忽地看见了她繁花盛放的未来,他想,如果她在追求什么,前路一定坦荡无比。


    她给他讲作文时,举例子妙语连珠,真正落笔又睿智理性,他知道她头脑里四通八达,坐在她旁边,他的心也如流水般,从响哗哗到平静,又在不经意间,从平静到响哗哗。


    不止学习的时候,早在上学期的运动会,她最后一圈疯了般加速超越对手跑完五千米,撞破终点线后,江楫舟看见她一个人静静站在原地平静呼吸,风把红色冲刺带吹得在她腰腹间飘扬,温凉的日光下她垂着眼睛神情疲惫,却带有一种莫名的神性。


    她不是一碰就碎的玻璃珠,她是一个很有力量和韧性的人。


    江楫舟想,如果他告诉她,她这个人就是很宝贵,她好不容易温和下来的语气,应该又会变得凶巴巴起来。


    他便胡乱地含糊两声,意图蒙混过关:“哦,我知道了。”


    初希不依不饶,昂着脑袋:“你知道什么了,解释一下。”


    江楫舟:“就是,心放在学习上。”


    初希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所以,我能和你一起坐公交车吗?”


    初希点到一半的头蓦地停了下来,在原地呼出一口气。


    江楫舟你根本油盐不进啊,初希语气又变得冷冰冰了起来:“坐什么公交车,你家和我家又不是一个方向。”


    “我知道不是一个方向,那我又不能搬家。”说到这里他忽地一抬眼,恍然大悟似的眼睛都亮了,“欸,我可以去我爷爷奶奶家啊,他们住照月湖小区,就在你家旁边。”


    他把自己一说服,坦然地露出一个笑,说走就走,甚至比初希脚步还快,要走在前方给她带路似的。


    “江楫舟!”初希喊住他,手往校门口的花坛旁边一指,“你又把杨佳优忘了。”


    江楫舟如梦初醒。


    他看向站在花坛旁边的杨佳优,她耷拉着眉目,安安静静背着书包,浑身散发着一股“没事的哥哥你不用管我”的气息。


    江楫舟把杨佳优的书包接过来,招呼两个人一起去公交站台。


    初希拗不过他,偏过视线不再说话,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到了车上,或许是他们在校门口耽误了一些时间,错过了最火爆的几趟车次,公交车上人比想象中要少,甚至还有一个空座位。


    他们把位置让给了杨佳优,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


    江楫舟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乔芦报备一下他中午不回家了,他要去爷爷奶奶家里。


    “你怎么突然想去你奶奶家?”知子莫若母,乔芦嗅觉很敏锐,“不对劲我想想,你是想去网吧吧?我今天忙得很没空管你,到了右手拿着你奶奶的金戒指比OK,对着阳台从右数第三颗郁金香给我发张照片过来我检查,你敢去外面鬼混我削你皮。”


    这听筒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开了免提似的,声音在公交车上像广播公放,江楫舟惊得疯狂调低音量捂着听筒:“不是乔女士你小声点。”他瞥了一眼初希背过身去低低道:“咱们之间就这点信任吗?”


    初希听得一清二楚,使劲偏过脑袋不让他看见自己弯起的唇角。


    乔阿姨查岗真是有一套啊,这得是斗智斗勇多少年总结出来的谍战经验。


    预感到乔芦又要骂他,江楫舟清了清嗓赶紧打断,站直身姿一副备受夸奖的做派,边说边观察初希的神色:“辛苦?不辛苦不辛苦,还好孝顺?还行吧,我一直很关爱老人,那个乔女士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就去奶奶家了。”然后啪一下挂了电话。


    初希拿指甲使劲抠自己的手掌心,尽量保持面无表情的神色。


    或许是顾及到杨佳优在场,他一路上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送她到楼下。


    蓝底白色的“3栋”字眼略有些掉漆,江楫舟冲着楼道里指了指,问初希:“灯还是好的吗?”


    初希点点头。


    他眼神恋恋不舍:“那我走了。”


    初希又点头。


    “周一见。”他想起什么,“我奶奶会做牛轧糖,我周一给你带,或者,你今天下午想不想吃,我给你送过来。”


    “我不想。”再不走不知道他又要蹦出多少话出来,初希一扭头,迈大步往楼道里跑去。


    她背着书包,一口气没停地跑到三楼,却没忍住在楼道的转折台往下看去。


    少年的背影骨架清峻,像一截拔节的竹。


    忽地,302的半掩的大门一开,因略有锈迹而吱呀一声,初希回头一看,一头卷发的王阿姨探出头来,依旧笑呵呵的:“初希回来啦,我刚往外看有个男生和你走一起,我还以为是我儿子,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咋啦,今天咋有人送你哟?”


    初希一下子有些臊,抓了抓衣角:“是同学,顺路就一起走了。”


    “交男朋友啦?”王阿姨眉眼一弯。


    初希心里一跳,连忙否认:“没有。”


    王阿姨是个直肠子,以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摆摆手劝诫她:“这个年龄不要交,尤其是女生,人生长得很,过个几年你再看,根本想不起来这号人了,你学习那么好千万别走歪路了,不然可惜了,你长大了要后悔的,听阿姨的啊,该分就分。”


    初希勉强身正不怕影子斜,还能有几分理直气壮,恳切地说:“真的没有。”


    王阿姨放下心来:“没有就好,快回去吧,我闻出来了,你妈今天炖的是羊肉。”


    初希露出一个笑:“我待会端一碗下来,你们也尝尝。”


    王阿姨“不用不用,我们也炖了”的声音响在后背,在楼道里回音四荡,初希边迈步爬楼梯,陷入了一阵思考之中。


    王阿姨说得没错,这个年龄太容易走歪路了,一不留神,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虽然没有回应江楫舟,但也没有很强硬地拒绝他,是不是也算是一种默认呢?


    可是他又没有明说过,她又该怎么拒绝?


    初希不知道了,她究竟应该怎么办啊。


    晚上坐在罗妈砂锅米线的店里,初希问赵北棉这个问题的时候,赵北棉嘻嘻哈哈地八卦完,末了却话音一转,不大在意地反问:“虽然我觉得他配不上你,但是你呢,你喜欢他吗?”


    初希搅着清油砂锅米线,汤面尚在咕嘟咕嘟轻沸,她慢吞吞才结束思考,说:“那我肯定不喜欢啊。”


    虽然她和赵北棉无话不说,但是在这件事上,初希觉得自己还是有些羞赧。


    赵北棉盯着她:“你为什么回答得这么慢?”


    “初希解释:“我在思考啊。””


    “你喜欢徐则安吗?”赵北棉又问。


    初希惊掉下巴,大跌眼镜:“你开什么玩笑?!”


    “对啊,这才是正常回答速度嘛。”赵北棉冲她挑眉。


    碗里的袅袅白汽蒸腾而起,朦胧了眼前的景象,初希拿手扇走蒸汽:“你的意思是我喜欢他?”


    “他帅啊,喜欢帅哥多正常。”赵北棉眉飞色舞,“不过就实用性而言,我还是更建议你喜欢周彧闻或者梁学熙,帅不能当饭吃,但脑子可以——我不介意你跟我喜欢同一个人,我大度吧?”


    赵北棉小嘴叭叭的,偏题偏到十万八千里,初希都差点忘了她最早的问题是什么了。


    其实她也知道找赵北棉不会得到什么借鉴意见,看她和梁学熙之间就能知道,她就是个和江楫舟一样,遇见喜欢的人会主动出击的人,会很坦然大胆地接受自己的欲望。


    但当赵北棉真的提到她可能喜欢江楫舟的时候,初希就有点担心了。


    好吧,其实她也知道,她对江楫舟并非完全没有感觉,非常浅,但凡她对自己没有那么敏锐可能都不会察觉到,但她太喜欢思考自己了,以至于,太过了解自己。


    她一早就觉得,他和赵北棉有很多相似性,如果赵北棉身上的一些特质能吸引她,那为什么性转一下的江楫舟不能呢?


    甚至,赵北棉处理事情的方式会更强硬一些,直达目的,而江楫舟这个人是细腻的,是兼顾过程充满情感的。


    听初希一通分析,赵北棉喝了一口番茄味米线的汤,擦了擦嘴巴才思忖着说:“其实你不说我都没觉得我和江楫舟有这么多相似处,我觉得吧,你心里没有的东西,你是看不见的,你能看见这些优点,说明你已经具备了,真正美的不是那朵花,是看见花的眼睛,但是——”


    赵北棉一拍桌子猛地一转折,碗里的番茄汤都差点漾出来:“但是我前面说的都是鸡汤不是重点,重点是江楫舟根本配不上你,这个世界没有一个男的能配得上你,反正我不准你跟男的亲嘴。”


    初希:“”


    她其实有点赞同,看着赵北棉:“我也不准你跟男的亲嘴。”


    赵北棉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对了下手指,眨眨眼:“那我还是要亲的。”


    两个人吵了好一会儿准不准对方跟男的亲嘴的问题,直到一抬眼看到满屋子的顾客连同老板娘都盯着她俩,初希和赵北棉才缩着肩膀挡住脸,以期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初希边吃边思考,吸吸因辣椒油而呛到的鼻子,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江楫舟维持原状,在他明确说出来之前什么都不做,继续装傻为好。


    装傻,默不作声,看破不说破,这些她最会了。


    不过,初希想到这里,问赵北棉:“你今天约梁学熙喝柠檬茶,他什么反应?”


    赵北棉夹青菜的筷子一顿,表情松动片刻后呼出一口气,好像并不多在意,只是平静地阐述事实:“他拒绝我了。”


    “他喜欢方斯蕊。”赵北棉将那口青菜喂进嘴里,说。


    “啊?”初希感到震惊,三角恋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她暂时停止嗦米线,脑袋往前凑了凑,追问:“他亲口跟你说的?”


    “没。”赵北棉摇头,“我感觉到的。”


    “不过我也能理解他,喜欢美女是人之常情吧,她学习好,长得漂亮,确实是女神,但我觉得我也很好看啊,只是跟方斯蕊不是一个类型的,不是我的问题,是他太没有欣赏水平。”


    赵北棉说着说着,心里泛起一股微微的酸意,她本想云淡风轻地压制下去,保留一点大方和体面,但最后,她还是咬着唇一蹙眉,再也不装了:“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不喜欢方斯蕊,所以”


    “所以什么?”初希提着一颗心。


    赵北棉扬着下巴,绷着腮帮子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所以明天的听写大会我是绝对绝对不会祝福她的!我只隆重地祝福你,初小希!”


    周日下午,得到赵北棉隆重祝福的初希,和方斯蕊在听写大会的现场碰面了。


    地点定在市一中的学术报告厅,初赛参与的人很多,学校相对也没那么重视,没有安排老师带队,只有方斯蕊和初希两个人到现场。


    比赛分批次,她们摇号的号数很靠后,结束后已经快到六点。


    初希去后台领取了上交的手机,工作人员还发了些书签之类的小礼品作为参赛纪念。


    具体题目是抽签决定,同年级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她们两人一起出了报告厅,方斯蕊问初希:“我觉得挺简单的,你呢,你答得怎么样?”


    初希赞同,声音轻快:“我也觉得。”


    每个学校出校的路上好像都有一条林荫道,她们顺着人流出校,校门口的闸外,白昼正缓缓退潮,天边不再是刺眼的亮白,薄淡的橘粉从外圈渐渐晕开,混着灰蓝的暮霭,低低压在城市楼宇的轮廓线上。


    长日尽处,江楫舟站在校门外,他双手插兜,黄昏短促,把少年的剪影揉进灰粉交织的天色里。


    他怎么会在那里?


    初希呼吸猛地滞了半拍,面颊连同耳后根唰得一热,还不待她回避视线,后者一下子用目光捉住了她,刹那间露出一个闲闲散散的笑意,仿佛在说,我来接你了。


    有毛病,简直有毛病,初希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场面,她心在胸腔里乱撞,一下子不知所措地转过身,开始当鸵鸟原路返回逆着人流往回走。


    方斯蕊“欸”了一声,从手机屏幕里抬眼,莫名地跟着她的背影转身:“你干嘛?”


    初希心绷成一根细弦,反应过来后又硬着头皮慢吞吞转过身来:“哦没事,走错路了。”她故意低下眼睛不往校外看,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半米开外的位置,坚决注意不和他对视。


    好在往外走的路上,方斯蕊一直在看手机,似乎是在谁的回复消息,没有注意到门外的江楫舟,初希气息浅浅浮着,勉强压平了心跳。


    她和方斯蕊出示证件出了闸,瞧见学校旁边就有一家沙县小吃,初希突发奇想提议:“要不我们在这吃晚饭吧?”


    一顿饭怎么也要吃二十分钟,这样江楫舟等不及或者看见她一直不出来就应该会走,不会再等她了吧?


    方斯蕊答应下来:“好啊。”


    一进店里,初希刻意走进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初希拿纸巾擦了擦有些油渍的桌面,她点了鸡腿盖饭,方斯蕊翻了翻菜单,最后点了卤肉盖饭。


    因为店门口有立式空调和其他客人的遮挡,站在外面完全看不见这里,初希这个视角也看不见外面,她心里总算觉得安全下来。


    两份盖饭很快由系着围裙的店员端上来,她们面对面坐在一起,埋头吃饭。


    初希有一种感觉,虽然她和方斯蕊有很大的不同,但也有高度的相似。


    她觉得方斯蕊大概是敏感的,或者说敏锐的,甚至于,她可能和她一样有一对蜗牛触角,她们都这样低着头,但这两对触角却直立立地看着对方。


    忽然,方斯蕊吃着吃着,开口说:“我还挺羡慕你的。”


    “我?”初希筷子顿住,疑惑,“为什么?”


    论成绩,方斯蕊也在年级前列,论其他方面,可能在其他人眼里,该是其他人羡慕方斯蕊才对吧?


    方斯蕊摇了摇头,神情淡漠:“不知道。”


    她第一次罕见地和人多说了点:“我是个挺容易羡慕别人的人,有时候其实不知道在羡慕什么。”


    初希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她放下筷子,抬起眼睫仔细看着方斯蕊,用自己的触角去触碰她:“你不高兴吗?”


    方斯蕊似乎觉得有些诧异。


    她眉头松动了一瞬,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这么说?”


    初希笑了一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经常会感觉到一些东西,不过也不是每次都准,没有就算了,我还以为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忽然问对方是不是不开心是挺莫名其妙的吧,初希本来想不好意思地冲方斯蕊笑一笑,但方斯蕊点了点头后就垂下了眼睫。


    片刻后,她说:“我去下卫生间。”


    等方斯蕊出来,她们各自结了账。


    沙县小吃旁边就是一家小超市,初希看了眼已经摆出来的冰柜,眼睛亮了亮,问方斯蕊:“要不要吃冰淇淋,我请客?”心情不好可以吃点甜的,虽然只是她的感觉。


    初希拿了两个一块钱的绿豆味雪糕,递给了方斯蕊一支。


    小超市门外没有座位,她们手里又都拿着手机和参赛的一些说明和纪念品等,腾不出手吃冰淇淋,初希干脆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放在超市门口的空调外机上,撕开包装纸就地蹲下。


    初希舔了一口,才想起来方斯蕊还立在一边,她婷婷端庄地站着,以一种略微诧异的目光回视着她。


    大概是觉得蹲在门口吃有点丢脸,初希后知后觉意识到。


    她经常和赵北棉这样干,两个人太熟悉了就完全不会顾及形象,甚至还会蹲着边吃边聊天,蹲累了还会互相背靠着背相互借力。


    初希正要讪讪起身,下一秒,方斯蕊就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夜色漫了上来,初希和方斯蕊挤在一起,边舔着冰淇淋边看过路来往的行人。


    方斯蕊好奇地问:“你怎么这么喜欢吃冰淇淋?”


    初希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她爱偷偷背着赵北棉吃冰淇淋的事迹已经传得这么远了吗?


    方斯蕊顿了顿:“我碰巧看见过几次。”


    初希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倒是不喜欢吃冰淇淋的味道,更多是喜欢冰冰凉凉的触感和温度,那句“我就是喜欢吃冰的”还没说出口,初希一抬眼,竟然看见江楫舟还在。


    他站在树下,冬末初春的薄暮裹挟着他,一半是白日残留的鲜活,一半是夜色将至的安静。


    而这一次,方斯蕊显然也看见了。


    她愣了好半晌,齿间咬下的一块冰淇淋几乎快化了,下颌线才稍稍柔和下来,表情戏谑地斜乜了一眼初希后挑起眉,语气很是意味深长:“他在等你吗?


    初希立马急了:“没有!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来。”


    见方斯蕊不信,初希慌乱地绷起一口气,使用从赵北棉那里学到的倒打一耙大招:“要不是你提醒我其实根本都没看见他,欸,他不会是在等你吧,你约他来的吗,哦那你们聊,我走了”


    方斯蕊“嚯”一声一把把她拉住,一下子没忍住笑出来。


    她不可置信地拿胳膊轻轻撞了初希一下:“你少来啊!看不出来,你竟然是这样的初小希。”


    笑完,方斯蕊在嘴里尝到一股青橘皮味,她咬掉最后一口绿豆冰淇淋,像结束一个夏天。


    她将木棍塞回包装袋里:“我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初希跟她一起站起来,表情都有了一丝可怜巴巴的意味:“真的没有,你信我。”她咬着下唇,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了。


    “不重要。”方斯蕊拿起空调外机上的手机,冲她漾出一个笑,半是调侃半是打趣,“我又不会说出去。”


    毕竟,你是祝我人生和文字一样漂亮的人。


    她的文字是公认的漂亮,所以,这真是一个让她流眼泪的祝福。


    她这么轻易倒戈的人,就是这么容易被收买。


    马路上车灯连成细碎流动的光,方斯蕊依旧打车,依旧坐在出租车后座,依旧后背挺拔,她隔着车窗冲初希耸耸肩,嘴角扯出促狭的笑,语气故意黏黏腻腻:“快回去吧,我看那人都迫不及待了。”


    方斯蕊一走,初希立即扭过头,凶巴巴盯着那个迫不及待的人。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七千五百字,你们知道我昨天为啥更不了了吧


    第74章


    方斯蕊一走, 江楫舟立马凑了上来。


    初希站在马路边,依旧瞪他:“你来干什么?”


    江楫舟没回答,他低眼看她手里的木棍, 语气没什么起伏,似乎只是阐述事实:“又吃冰淇淋。”


    初希立马把冰淇淋包装袋藏在身后:“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 但是,我给赵北棉告状总可以吧?”江楫舟语气无赖, 路边有车驶过,江楫舟拉着她衣角往后退了退,又低低地有后话, 尾音上扬, “我是管不了你, 她能管你吧?”


    初希听出来他话里略带负气, 比较的意味,甚至还有点吃醋, 但又不明显, 总是暗戳戳而隐秘地露出一个线头, 引导她往深了想,好提醒她他的心思,以及他出现在这里是什么目的。


    初希神色一敛, 点他大名:“江楫舟。”


    江楫舟立马收好:“好好好, 我不乱说了。”


    初希噔噔噔地往前走, 江楫舟把她手里的冰淇淋包装袋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才又小步凑近,拿肩膀轻轻挤她:“我不乱说了还不行吗?”


    初希不理他。


    凉而不冷的天气,最适合散步,一中离她家不远, 初希是走路来的,决定也走路回家,她跟江楫舟说:“别跟着我。”


    沿街楼宇褪尽白日明晰的棱角,轮廓融在柔缓的光霭之中,江楫舟望着远处的余晖,语气无辜:“我没跟着你,我在散步,好巧啊同学,你也走这条路吗?”


    他一路跟个话痨一样,好像不说话就难受,问她刚才听写大会答题怎么样,一中和二中哪个更漂亮,她为什么来二中读不去一中,如果她没和赵北棉分到一个班她会怎么办,还有些更发散的比如昨晚干什么了,早上几点起的,中午吃了什么,刚才看见他为什么拉着方斯蕊就跑,以及为什么要买绿豆味的冰淇淋,他觉得巧乐兹更好吃,但是鉴于她已经吃了一个了,所以他不能给她买,绝对不是因为他小气


    初希很享受一个人安静地在街上游荡的时光,一开始勉强还能好好说,后来真的实在受不了他了,被吵得没法思考,全用“好啊好的”四个字敷衍,他问什么,她都回复:“好啊好的。”


    但她忽然想起个事,“欸”了一声问江楫舟:“你下午不是要补课吗,你哪来的时间过来?”


    江楫舟记了仇,他眼底目光狡黠,淡淡学她的语气 :“好啊好的。”


    初希一听,站那不走了,扬起睫毛看他三秒。


    江楫舟:“我跟乔女士申请,取消周天下午的课程了。”


    初希反问:“为什么?”


    江楫舟踢了踢路上的石子,瓮声瓮气答:“我想自己学。”


    他在乔芦那里的可信度余额不太够,最后还是拿初希的话说给乔芦听,又表达了一番破釜沉舟的决心,乔芦才勉强同意观察一段时间。


    因为有一天晚自习他坐在初希旁边,初希忽然看向他,对他说:“江楫舟,静一点。”


    他当时并没有说话,正低头盯着试卷,闻言有些诧异地朝初希看去,惊讶于她敏锐的感知能力。


    安静不在于嘴上,在于心里,他心纷扰,没有落在实地。


    初希建议他让他多安静思考,这句话提醒了江楫舟。


    每个人情况不同,就现阶段的他而言,他不缺谁来牵着给他带路,也不缺吵吵闹闹喊着口号和大家团体奋战,这些对他来说效果微乎其微。


    他真正缺的是自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拿出纸和笔,无论晴天雨天下雨天都去旁若无人地独立思考,缺的是独属于他的,安静的,沉寂的,撇去浮躁的,甚至是孤独和微苦的时光。


    ——那些初希已经走过了很长的一段日子。


    江楫舟很感谢自己这段时间晚自习总是坐在她的旁边,让他得以看见,学习,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当然,事有两面,他在看见她的专注,她繁花似锦的未来的同时,也不得不更进一步看见他和她摆在分数上的差距。


    如果按照少一分等于被甩一操场人的度量衡来计算,初希和他之间,隔了八九十个操场的人。


    可能天生乐观,江楫舟仅一瞬间的低落之后,他又觉得,他从现在开始努力也不晚吧?


    走着走着,两个人手机忽然同时震了两下。


    他们掏出手机一看,都兀自从屏幕里抬起头,本来只是想想顺便告知下对方,却没想到异口同声起来:“我妈和你妈在逛街”


    江楫舟顿了一顿:“哦,那好巧。”


    巧什么巧,她又没和他逛街,初希一下子抿紧了嘴唇。


    赵锦淑跟她说,她逛完街晚上和乔芦在外面吃,让她注意安全早点回家之类的。


    初希其实是有些奇怪的,赵锦淑怎么突然和乔芦去逛街了,江楫舟跟她解释:“自从你上次来我家给杨佳优补课之后,乔女士好像就打算约你妈来着。”


    初希这才想起来,可能是她最后那番话让乔芦有了这个念头。


    除了赵北棉妈妈和周彧闻妈妈,赵锦淑没有别的什么朋友,她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挣钱和照顾她身上,初希想,如果她和乔芦待在一起能开心点,也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懊悔,最早乔芦想约她和赵锦淑的时候,她一直想尽办法拒绝,可能赵锦淑看出了她的抵抗态度,之后也没提出找乔芦。


    但其实,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生,她决定以后还是不要干预大人之间的事了,任它发散流淌吧。


    天属市市区就那么大块地,走着走着,又走到了人民广场。


    夜晚的广场热闹无比,空地上挤满小摊,卖烤串,卖气球,套圈的,射箭的,摊位灯火点点,流光溢彩。


    中央的喷泉迸溅着水花,各色霓虹灯沿着建筑轮廓蜿蜒流淌,红的、蓝的、紫的光交织晃动,把夜空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彩色。


    初希喜欢安静,但也不能不承认,她也喜欢走在喧喧嚷嚷人群中的此刻。


    她因为太喜欢思考意义感,思考生命的本质,以至于有些容易飘在空中,唯一与之相对冲的方式就是去落地,去具体地做事,以及,去融进这样喧闹沸腾的烟火气中。


    江楫舟步子大,没一会儿就超出她一截。


    他好似也很高兴,在人群嚣闹声中转过身来,一半头发曝在霓虹的光里,一半笼在树荫下,一步一步往后倒退着,双手圈在唇边跟她说话。


    他指左边:“我给你买个糖葫芦好不好?”


    又指右边:“或者我们去射箭行不行啊?”


    那声音沾染了夜幕的凉,一声一声,尾音拖长,于一潭沉寂如水的庸常岁月里,撞开一次滚烫沸腾。


    初希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仍自顾自地问,要不要去套圈,想不想要吃棉花糖,买不买糖炒栗子,你看花灯好漂亮,那个气球和你衣服颜色好搭。


    初希觉得他好吵啊,干脆往花坛边一张长椅上一坐,不走了。


    江楫舟趁机买了包糖炒栗子和一支长棍的粉色棉花糖,他走过来将东西递给她,初希不接,偏过脑袋:“我不要。”


    江楫舟:“你先帮我拿一下。”


    初希这才接过来,给了东西,他立马扬了扬空空的手,得逞地一笑:“给你了,除非你还有什么办法给我。”


    无聊,赖皮。


    初希懒得理他,干脆咬了一口棉花糖。


    江楫舟又离开,过一会儿才回来,这次,带回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扑面而来温热的鲜香。


    他捧着递给初希,初希说:“我吃过饭了,你又不是没看见,自己吃吧。”


    但初希还是埋头,在木签之中翻找,最后挑了个海带结。


    一从碗里拿出,初希就立马和他拉开距离,身体往长椅的右侧移了移,江楫舟下意识跟过来,初希一蹙眉:“不准。”他才意识到似的马上移开一点点。


    初希张嘴咬了一口海带结,微风轻晃中,忽然,一滴油点滴落了下来,她米白色的外套上立即浮出一滴浅红色的油点。


    初希当即傻眼了,正想从兜里掏出纸巾,江楫舟却快她一步,放下碗就从兜里掏出东西放她手中。


    初希盯着手心的东西。


    便利贴?


    怎么会有随身带便利贴这么神经的人啊,初希真是醉了,她现在就真的真的很想锤他。


    江楫舟荡漾着“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贴心,我是不是很懂你,快夸我夸我”的神色,初希将东西往他怀里一扔,大声向他郑重申明:“我只是偶尔会把油滴在身上,你能不能忘记啊我真服了,我很爱干净的,而且我以后再也不会贴了,不要让我看见你在身上带这种东西!”


    江楫舟“哦”了一声,重新拿出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初希擦了擦衣服之后别过脑袋,把那个海带结吃完了,注意着没有滴任何油点在身上。


    吃完后初希就没有再吃别的,江楫舟担心她要走,赶紧往嘴里塞一串萝卜:“你等等我马上吃完。”


    他补充了一句:“我没吃晚饭。”


    初希轻哼:“我又没说不等你。”


    “哦。”他放下心来。


    眼前,成群结伴的少年穿行在人流缝隙,孩童奔跑,父母驻足,老人伶俜,只有他们这里陷入附带旖旎的安静中。


    江楫舟一串一串吃着关东煮,偶尔会停下来给她剥一个热乎乎的栗子,他摊在他的手心放到她面前,初希会先瞥一眼说不要,他坚持地往她的方向移一移,初希再盯几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拿过来吃了。


    人总会对第一次无比留恋,初希第一次和男生坐在长椅上一起吃东西,她想,无论以后和江楫舟还有没有联系,她回忆起高中,一定会记得在校园之外的这一幕。


    她周身包裹于奇妙的氛围里,清澈的心中有鼓噪的怦然,有因青涩而不得不压抑的悸动,又因晚风过于温柔而不得不沉醉,轻松,悠长,品起来是生动的甜。


    即便这是不被允许的,即便有踏入灰色地带的嫌疑,但割离掉旁边男生是谁的问题,仅有这一刻的体验,足以让她觉得安然而美好。无关于江楫舟,无关于她和他,只是一种她正青春的象征。


    因为青春易逝,因为流年如死水般沉滞寡淡,她留恋地感知着这份生动的美好。


    难怪学校父母,甚至这个世界都对规则抓得那么严,游离在规则之外,真的很容易让人沉醉啊。


    初希吸了吸鼻子,这样不好,她以后不能这样了。


    不仅她一个人有这种想法,江楫舟满心的欢愉几乎要从身上漫出来,他忽地转过头来面向她,嘴唇嗫动似乎是在犹豫,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地对她说:“高兴。”


    他低头瞧过来时,黑白分明的瞳仁格外清亮,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尘,只泛着一股湿漉漉的水润,渐渐地,那双眼睛里显出期许的神色,夹杂着纯粹的热烈,初希读懂了,他大概是希望,她也能有点回应。


    但初希一下子从那份旖旎的氛围中抽离了出来。


    高兴就高兴,说出来干什么,这个人什么脑回路啊。


    初希往凳子下一跳就扭头走了,不管江楫舟还在身后忙着手忙脚乱地收拾垃圾。


    他将棉花糖的木棍捡起来,将剩余的糖炒栗子和炸地瓜条装好,一边去远处的垃圾桶里扔盒子和木签,一边又觉得有点懊悔——早知道就不乱说话了,还能跟她多待一会儿。


    夜幕下的广场人潮涌动,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喧哗声响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


    初希走着走着,耳边还是没有出现江楫舟闹喳喳追上来的声音,她回头一看,自己已经走到广场出口的位置,而远处的长椅处,没有江楫舟的身影。


    手机Q.Q语音的铃声响起,黑底白字的183头像占据了她的屏幕。


    初希接起来,听筒里男生的声音裹挟着外界的喧嚣,他拖长的调子带一些兴师问罪,混着点点电音一起传出:“初小希你人呢,怎么把我甩了啊,用的跑八百的速度吗,我就高兴一下而已,这么霸道,高兴也不行吗,那我想高兴我也控制不住啊”


    不待她开口,忽地,江楫舟说:“哦,我看见你了,你回个头。”


    初希转身,男生站在远处的树下,手里的细线之上,高高飘着两只极其漂亮的,纯净的蓝色气球。


    他朝她走来,气球在空中一路微微颠着,颤着,直到停驻在她面前。


    初希的心还没落地,江楫舟忽地弯下腰,一手抓起她的胳膊,隔着衣服将一只气球的线绑在她手腕上,打了个蝴蝶结后才仰起脑袋。


    他外套被风微微吹平,显出肩胛骨柔和凸起的轮廓,又在忽然间仰起头,语气里带一点命令和一点气鼓鼓:“初小希,以后不准再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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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初希没有解开那个气球。


    走在路上, 他会故意拿气球跟她的在空中碰一下,初希觉得他烦,就把线收短一点, 他便也收短一点,初希悄无声音放长, 他便也跟着放长,反正偏要跟她的挨挨挤挤, 一碰一撞地待在一起。


    到她家小区大门入口处,江楫舟来过几次,已经很熟悉了, 他认得旁边的小超市和面馆, 以及知道大门门口没有门卫室和值守的保安。


    往里走是一条单车道宽的路, 黑沉沉的夜里只有两旁有昏暗的灯光, 以及一声声没什么规律的虫鸣,若是拐角突然出现个人, 根本难以察觉。


    江楫舟想, 以后她傍晚外出或者回家, 他都要送她,或者她不愿意的话,也得找个人送她。


    初希在江楫舟的注视下进到楼道, 手里提着他给她买的烤年糕, 炸地瓜条, 糖葫芦和桂花糕, 她边走边思考,她带这么多东西回去,要怎么跟赵锦淑解释呢,以及, 她要承认是江楫舟给她买的吗?


    赵锦淑会怀疑她吗,如果怀疑,她要不要和她聊一聊这件事?


    初希带着一肚子的困惑打开大门,屋里黑漆漆一片,初希手指摸到玄关后的灯,按下开关环顾一圈,喊了声:“妈?”


    没有人,赵锦淑还没有回来。


    初希居然有些庆幸,她把东西放进卧室的书桌上,又将手腕上气球的线绑着的蝴蝶结一拉,活扣打开,初希干脆松了手,放气球随意地飘在卧室天花板。


    她看了一眼手机,赵锦淑二十多分钟前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到家没有,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张帆布鞋的图片,问她喜不喜欢,说是乔芦想给她买。


    初希回复到家了,又说:【鞋子就不要了吧,收了乔阿姨好多东西,有点不好意思了,直接拒绝吧。】


    赵锦淑当然拒绝了,但是乔芦不肯。


    后者将包带往上提了提,撩了下头发有些不满:“我又不是给你买,你凭什么拒绝呀,我是给初希买的,她每周给杨佳优补课又不收钱,我给她买双鞋怎么了。”


    说起初希乔芦就忍不住感慨,连连叹息好几句:“你命真是好,我当年就想生个女儿,没想到生了个魔童,我怎么命这么苦。”


    赵锦淑嘴角扯出一抹笑,没再拦着她去付钱。


    乔芦这个人,善良,正义,热心肠,嘴硬心软,哪里都好,但就是喜欢跟人比。


    比如,不小心说真话抱怨自己怎么生了个魔童,结完账反应过来后又立马从别的方面开始找补,生怕自己占了下风。


    当然,赵锦淑在心里想,也不怪乔芦喜欢在她面前比,因为——最早是我先和你比的。


    不过,我输啦。


    既然你这么想赢我,我就让你赢得更高兴一点。


    赵锦淑接过那个袋子,和乔芦一起往商场出口走去,她忽地开口,问:“你丈夫待会是不是要来接你?”


    她早从初希那里得知乔芦离婚了,但当对手这么多年,赵锦淑太了解乔芦了,她一定会挺起胸脯,撩一撩肩侧的头发,将小高跟都踩得响亮几分,神采飞扬地说:“哎,我老公啊他出差了,你还不知道吧,他是工程师,一出差就没完没了,哎哟,我觉得我命真是不好哦,怎么就找了个工程师当老公,虽然收入高但根本没用,还是得找个顾家的,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哦”


    却没想到,乔芦在听到某个字眼的瞬间,面部肌肉忽然抽动了一下,像是想努力提起一个笑,但最终,脸色还是显出了一丝凄然。


    她别开脸一时间没说话,似乎是在忍耐什么,却在嘴唇嚅嗫的瞬间眼里涌起一层雾气。


    蓄起来的一滴泪水还是溢出了眼眶,几乎瞬间就顺着脸颊流下,乔芦胡乱地抬手捂着嘴巴,看向赵锦淑时神色悲戚,整个人幽咽着,说话断续:“我,我和我老公,离婚了”


    赵锦淑惊讶于她的坦白,也震惊于她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应。


    赵锦淑在原地呆愣几秒,才慌忙翻开包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眼泪:“唉,离婚就离婚,多大点事儿,没事儿,你听我给你讲,我比你惨多了”


    赵锦淑话音断在这里,因为她在看向乔芦的瞬间,发现那目光里的悲怆好像并非单单投向于乔芦自己。


    对自己,会顾影自怜,会不甘怨恨,却不会有惺惺相惜,哀怜,悲悯,感怀这样复杂的情感的。


    赵锦淑疑惑地,仔细地去探寻其中原因,终于,在乔芦擦掉眼泪眼神清亮几分的时候,赵锦淑在她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又是一年四月,料峭的寒风散去,吹来桃红与柳绿,可每一个四月都叫人觉得心惊,新的人还在继续,旧的,却永远停留在那里了。


    初关易的祭日即将到来,赵锦淑很早就旁敲侧击,问初希要不要去看看,烈士陵园在一座小山岗上,那里环境清幽,等再过段时间,会开满格桑花。


    初希还是摇头,说不去。


    当晚,赵锦淑回家之后又问:“去看看吧,我帮你请个假?”


    初希含糊其辞:“请了假课跟不上,不请了吧。”


    她没再多说,回到了卧室。


    她自认为自己对大多数事情她都希望看得越清楚越好,甚至是一些感受先行的事情,过后她也会补上逻辑思考,直到二次验证为真为止,但只有这件事例外,她知道自己不想面对,她还没有想得太明白。


    气温开始上升之后她很喜欢在晚自习过后去操场散步,夜色苍茫,她借外圈的路灯看花,看树,也看月亮。


    可是,花再灿艳,树再昭彰,她又清楚地知道花无百日红,树会老去,连同这月亮百年后再照映的也不会是她。


    一闪而逝的生命,究竟要如何看待才不会遗憾。


    巧得很,这周正好在学一篇课文,《赤壁赋》,里面恰好就有讲生命的短暂与宇宙的无穷之间的关系,初中她看周彧闻的课本,读到这篇觉得朗朗上口以至于很早就会背了,至于含义,初希觉得自己似乎是懂的,但深究又好像不太懂。


    她像“客”那样悲观地看待生命又如何,像“主”那样豁达又如何。


    生命的短暂是事实,初关易的离世是事实,世事的无常是事实,这场跨越近千年,关于主客问答的自我周旋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初希不明白。


    可能是她还是没有读懂苏轼吧,初希打开了手机,胡思乱想间想再查一查资料,却忽然得知谭嵘山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宣布了一件好事:学校准备在教室里安空调啦!


    天属市的夏天炎热无比,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坐满学生又朝阳的教室就更如同炙烤。


    别看这几天还穿着校服外套,酷热却是说到就到,现下已经不止学生有这个需求,连老师进来讲四十分钟课也是大汗淋漓,非常影响教学质量。


    连同初步的电费,算下来需要每位家长交170块钱。


    初希得知消息立马给赵北棉发消息:【我去年在日记里写能不能安空调,居然真的实现了。】


    赵北棉:【!!!你日记还有许愿的作用?能不能写让二中莫名其妙给我们放两天假?】


    不止她俩,全班都得知了这个消息,那为什么发在微信家长群的信息大家会知道呢?


    因为江楫舟最早求他爸把他拉进了这个家长群,一直以“江楫舟舅舅”的备注身份卧底在这个群里,他截图消息发到了“16班撤撤撤”。


    郑一柄第一次见这样的操作:【卧槽,这种事你不带上我?】


    郑一柄:【@江楫舟,快,把我拉进去,我是郑一柄舅舅。】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没注册微信的连夜在当晚注册,最后,“郑一柄舅舅”,“梁学熙姑妈”,“王立甬姥姥”,“赵北棉大姨”,“初希二姨”,“谭念三姨”,“许应四姨”等纷纷涌进了群。


    就这样,38个人班级的家长群,家长数量当晚却硬生生直逼150人。


    谭嵘山盯着不断进群的手机页面,眉心越皱越深,不知道今晚忽然捅了什么蟑螂耗子窝,反正发在家长群里的消息也是需要学生知道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做声。


    “家长们”乖乖缩在群里的角落,一声不吭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围观着真家长们对安空调一事发表意见。


    王立甬妈妈:【支持/赞,夏天太热了,安了空调他们学习也好静心。】


    梁学熙爸爸:【做孩子最强大的后备军/赞/赞】


    许应妈妈:【彼此支持,携手共进。】


    江楫舟爸爸:【家校联合,同频共振。】


    赵北棉妈妈:【一切听学校的。】


    江楫舟妈妈:【/赞/赞】


    大家捧着手机,七嘴八舌地在“16班撤撤撤”群里截图吐槽:


    【哎哟我的天我真是要笑死了,我妈在家这辈子态度没这么好过。】


    【我妈在家吼一嗓子楼能抖三抖,不行了,她自己能憋住吗?】


    大家嘻嘻哈哈地发着诸如“果然家长也怕老师”云云,本来热闹非凡,却忽然在一瞬间,群里不知不觉地死寂下来,再没有一个人出声。


    因为,一条消息突然在家长群里蹦了出来:【谭老师,开学就交了380的资料费,一直都想问这部分费用是咋组成的呢,再说这个空调的问题,平摊一下要不了170块钱吧,这个收费合理吗?我们比不上有些家庭,开个卤菜店卖点鸭子,每天早起贪黑挣的都是辛苦钱,也不容易,再说我们家里都没安空调的,他们不吃点苦不明白我们赚钱的辛苦,要不然就不安了吧?】


    大家一看群昵称,这个人头像之上写着:方斯蕊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无论是家长群还是学生群, 都在看见群里消息的一瞬间噤了声。


    方斯蕊妈妈的消息一直悬挂在末端,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包括谭嵘山, 不知道是还没看见,还是他也不知如何回话。


    过了好一会儿, 初希收到赵北棉发来的一个表情包:大脑加载中


    初希明白她的意思,说实话, 她看见方斯蕊妈妈消息的第一反应也是吃惊。


    第一当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质疑学校的收费问题,第二,当然是因为她说她家是开卤菜店的, 虽然她当然没有职业歧视, 但是所谓的所有职业完全平等这件事, 恐怕只存在于课本里。


    大家私下里都猜测过, 方斯蕊家境一定很好,而且初希隐隐约约记得, 有一次吃饭时谭念提过一嘴, 说方斯蕊爸妈在什么政府单位上班来着。


    初希摇摇脑袋, 是她记错人了吗?


    手机震了一下,赵北棉发来同样的疑问,证明她没有记错:【我记得谭念不是说她爸妈是在市里的什么单位上班, 还经常出差什么的吗, 是我记忆错乱了吗?】


    初希一下子想起来:【对, 我记得你当时还说果然是文化人, 难怪能培养出这么有气质不落凡尘的女儿。】


    两个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卖卤菜或是卖鸭子,本身没什么问题,关系好一点的同学之间对于父母职业都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就比如赵锦淑纹眉店开业, 初希还专门跟郑一柄谭念他们说,让他们妈妈需要的话可以去,她给骨折价。


    问题在于专门拿这出来说事,以初希对方斯蕊的了解,她应该是个有些高傲和敏感的人,初希觉得,她代入方斯蕊简直要窒息了。


    赵北棉也说:【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吗,发在这么多人的群里我要是方斯蕊我简直想跳楼。】


    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初希问了赵锦淑,微信和Q.Q不同,群主和管理员都撤回不了,这条消息就这么一直在那挂着。


    不多时,谭念也给她发来了消息,问该怎么办。


    初希知道谭念问的不是该怎么回群里方斯蕊妈妈的消息,这是谭嵘山要考虑的问题,而是,等明天周一上课,方斯蕊要怎么面对大家。


    怎么就这么巧,偏偏今晚大家刚好进了群,她妈就发这么一条消息。


    初希理智在解冻复苏,她点进家长群看了一眼群成员列表看了一眼,忽然,初希发现,列表里只有方斯蕊妈妈,没有其他和她有关的亲戚或是本人的名字。


    这意味着她没有进群。


    这也不奇怪,方斯蕊虽然在班里存在感不低,但好像大多数时候都游离在班级之外,除了谭念没有太要好的朋友,自从换位置之后连谭念似乎和她也没什么联系,没人拉她进家长群很正常。


    以防自己滑得太快看漏了,初希按压住砰砰跳的心脏,又看了一遍,这回确认了,群里和她有关的只有方斯蕊妈妈一个人。


    初希很快做了决定,跟赵北棉说:【快,退群。】


    赵北棉:【什么?】


    初希:【方斯蕊不在群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北棉很快反应过来:【我去跟男生那边说,你去跟女生说。】


    初希立马私聊班里的女生,大家一传十,十传全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部退出了家长群。


    赵北棉怕自己会错了意,来找初希确认:【意思就是,我们都装作不知道对吧?】


    初希:【对。】


    除了这样,初希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谭嵘山盯着刚才还直逼150人的群聊,又嗖嗖地几乎降回原数,不明白大家今晚在搞什么鬼,不过他没空管那么多,只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后将手机放在了一边。


    方斯蕊这个妈妈,很是难缠啊。


    周一早上,大家到教室之后,都不禁小心翼翼地朝方斯蕊位置看去一眼,普通人难堪太平平无奇,但高高在上的仙女难堪,实在是令仙女和看客咋舌。


    谭嵘山照例收了手机之后,正式向大家宣布了安空调的事情,并提到已经和家长传达。


    昨晚,大家爸妈收到消息之后都主动给了钱,初希手里还有些零花,赵锦淑依旧给了她200,让她在学校吃饭不要节约,没事也救助下老丢饭卡的赵北棉。


    初希本来想问下赵锦淑,谭嵘山是怎么回复方斯蕊妈妈消息的,但开口的刹那还是想算了,做戏做全套,干脆不知道的好。


    听谭嵘山的安排,梁学熙按要求到大家座位上挨个收空调费。


    他从教室左边第一排开始收起,视线却向后一瞥,朝着方斯蕊的位置上看了一眼,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她从一开始就没进群的话,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吧?


    不知道就好。


    不知道这事就能翻篇。


    如江楫舟所说,可能是他性格太中央空调,他就喜欢难以触碰的高山雪莲,但他不是希望把雪莲拽落尘埃,他宁愿雪莲可以继续孤高冰冷。


    梁学熙到方斯蕊旁边时,只见她微微垂着脑袋,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看见他过来时眼眸闪动了两下,才抬起头嘴唇嚅嗫着说:“不好意思,我这周忘记带”


    梁学熙立即摇头,不等她说完就截住她的话音:“没关系没关系,我刚好多带了点,我帮你交。”


    他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170块钱,放进收好的一整叠纸币里,又将名单里方斯蕊名字后的小方框里打了个勾,比方斯蕊本人还着急:“不急着还,或者你不还也行,我都没关系的”


    方斯蕊冲他笑了一笑,依旧像个公主:“那怎么行,下周一定还你。”


    梁学熙收齐空调费,去办公室交给了谭嵘山,大家纷纷收回了小心翼翼打量方斯蕊的目光。


    方斯蕊似有察觉,奇怪地抬眼凝望了班里一眼,大家都各干各的事,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她这才拿出了课本。


    周一的大课间依旧是升国旗和校长讲话,因为蒋明柏强调纪律说得久了点,这周又通报批评了两位早恋和四位抽烟的学生,结束的时候已经响起了上课铃。


    再加上大家见状又都心照不宣用蜗牛速度回教室,以至于第三节上课都过了七八分钟人才到齐。


    这是节语文课,要接着讲《赤壁赋》,卫亨运已在教室等候大家多时。


    他拍了拍桌子:“怎么回教室这么慢,故意的吧,八十岁老年人都早爬上来了吧,再给我搞这种小动作我周末要给大家多加作业了啊。”


    “好了,我们回到课堂内容。 ”他拿着小蜜蜂旋了旋开关,音色被设备磨去起伏,洪亮地扩散开来,形成一层朦胧的回响,“关于《赤壁赋》,那么上几节课我们已经全部疏通完了文本,大家也会背会翻译了,这节课来和大家聊聊看苏轼究竟在讲什么。”


    他说话停顿的间隙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滋滋电流声:“我们先回顾一下课文内容,元丰五年七月十六日,这是苏东坡被贬的第三年,在一个清风徐来的夜晚,他约了一些朋友溜去赤壁泛舟游玩,从他短短几行描写的景致,可以猜测他的心是一片安宁,这里我们之前已经讲过,不再赘述了,以至于最后,苏子说,就让这小舟在浩荡无边的江面随意漂泊吧,我不再执着于方向了,也不想再强求于目的地,此时我置身于天地之间,人的烦恼就这样在没有尽头的江面前显得微小不堪。”


    讲到这里,卫亨运瞄到一些上下眼皮打架的学生,他忽地暂停,拿课本拍了拍讲台桌面:“大家不要打瞌睡啊,你们这个年纪最应该学的就是语文,都把语文课当养老课是吧?理科班的这种现象最严重了,我真的是不想教理科班,申请好几年教文科语文也不给我通过”


    他摸摸脑袋瓜:“欸我讲到哪儿了?”


    有人提醒,卫亨运才继续吹了吹小蜜蜂回到主题:“啊那么刚才我们说到人的烦恼就这样在无垠的江水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了,江面浩浩乎,而不知其所止,苏轼他‘飘飘乎,羽化而登仙’,他感觉自己在大自然和自由面前灵魂得到了洗涤,他之前的愤懑,颓丧和怨恨都得到了释然,以至于超脱豁达到觉得自己要飞升成仙。”


    “但就在苏轼沉浸在羽化而登仙的快乐中时,文里的客’出现了,引出了后文最为经典的主客问答,这种虚设的主客问答非常常见,我们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忘了的翻笔记去复习一下。


    这个客说,曾经写出‘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一代枭雄曹操,如今又在哪里呢?还不是一捧黄土掩了肉身。我跟你这样的普通人更是如此,微小地如同蜉蝣,渺小地就像一粒米,跟无穷无尽的长江水比起来,生命的短暂简直让人觉得悲哀。”


    “大家觉得这个‘客’说得有道理吗,他的悲伤有道理吗?”


    卫亨运拧开水杯喝了口水:“大家有过这样的体验吗,某一刻,你为一件美好的东西消逝而感到悲伤,你想要留住但无能为力,尤其是当你去深思,发现这世间有很多无限的东西,一对比之下,有限就显得更为悲怆。比如生命,生命短暂,转瞬即逝,和无穷无尽的时间和宇宙一对比,简直朝生暮死,就悲从中来啊。


    说到生命的短暂,我经历了很多亲人的离世,我的爷爷奶奶在我很小就去世了,我的父亲在我刚工作那一年离开,我的母亲是去年走的,她走的前一天我正好回老家看她,她站在田埂上边吃一块西瓜边送我离开,问我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很多时候我觉得这些场景都历历在目,但是时光飞逝,人生苦短啊,一晃已经一年了。


    包括我自己也已经年过半百,可能多年后你们回学校看我,也会发现查无此人了,有时候夜晚我一个人备课,想想家人的离开,想到我自己生命的短暂,都只觉得一片凄凉,悲不自胜。”


    卫亨运见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共鸣,垂着脑袋昏昏欲睡,换了个问题:“你们太年轻了,可能对生命还没有什么感触,我不用生命和你们举例子,我换一个,假期,和上学的日子比起来,假期这么短暂,一对比,你们觉得悲伤吗?”


    大家一瞬间理解了,小鸡啄米般狂点头:“悲伤,太悲伤了。”


    卫亨运继续:“所以你们也觉得‘客’说得很有道理,是吗?”


    “从古至今,宇宙之大和个体之小,时间的无限和生命的有限,一直都困扰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曹操说‘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小林一茶写下‘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李白感慨‘朝如青丝暮成雪’。文里的‘客’也不例外,他说,‘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大家想想,多么悲痛啊。”


    “我们之前已经知道苏轼的回答了,但我想问的是,在那个清风徐来的夜晚,苏子可以顺着‘客’的话说吗,他可以不反驳吗,他可以像刚才的我对待生命,像刚才的你们对待假期那样悲伤吗?”


    初希抬头看向PPT,卫亨运念出来白底黑字的七个字:“苏子,可以悲观吗?”


    “大家觉得悲观有道理吗,是在无病呻吟吗?


    不是吧?不止生命,其他方面也是如此啊。你赏雪,却发现指尖一触碰雪花就化了,你观赏落日,却没几分钟就沉到地平线之下了,你买一束鲜花,但你发现它第二天就凋谢了,可以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留住,你越是观察它,越是在感受它的消逝,你越是想要握住它,注定失去之后越是感到痛苦。”


    卫亨运接下来解释,以上都是从“变”的角度去看,但如果从“不变”的角度去看:“此刻吹进教室里的风,或许千年前也吹动过苏轼的衣摆,昨天下过的那场雨,或许曾流动在赤壁的江水里。长江水看似一直在流逝,月亮看似阴晴圆缺,但长江和月亮一直都在那里,从没有真正消失。”


    “但是在这些变与不变的思想博弈中可以得到什么呢,得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清风与明月,以及,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选择权——你究竟是从变的观点去看,还是从不变的角度去分析。


    万物与我们都是永恒存在的,把我们的生命看成一个过程,我们就成为了宇宙流动的一个环节,从天地中来,又复归于天地。我们送走刚过去的冬天,但迎来了当下的春天;我们看太阳落下,第二天依旧迎接太阳的升起;我们日渐衰老,但我们在可能孕育另一个生命,我们个人是有限的,但从整体来看,人生代代无穷已啊,人类和宇宙就在如此循环中更迭。


    还记得我说我母亲和我边说话边吃西瓜么,因为是站在田埂上,她随意地把西瓜籽吐在土地里,大家猜怎么着,她去世几个月后我再回老家,又走那条路,我惊讶地发现那条路上,我母亲站过的那个位置竟然结了一个西瓜。


    我捧着西瓜回家的一路上,我就想,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生命的延续呢?我们都在这样的往复流转中,成为宇宙运行的一个环节,无穷无尽,无边无沿,我忽然就释然了,说不定我死之后,也有一个人在吃我无意中种的西瓜,我只是□□不在了,但很多东西,依然在延续下去——我觉得我教了半辈子语文,真的在吃我母亲的西瓜的时候才有点懂苏轼那句,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我和家人把西瓜吃完,又把种子撒在了我母亲曾耕种过的地里,等今年夏天结果了,希望有缘能给大家带一两个来解解渴,也让大家懂一懂苏轼。”


    卫亨运敲了敲黑板:“大家不要忘记我提出的问题,苏子,在这样的自我周旋中,纠结中,困惑中,可以选择悲观吗?”


    大家睁着眼睛提着笔,等一个是或不是的答案,好立马记在课本上。


    卫亨运说:“人生如寄,云烟过眼,千百年过去了,生命依然这么短暂,困惑过苏轼的问题也依然横亘在世人眼前,但是,看待问题的角度指向真正的苏轼,指向真正的我,也指向真正的你。


    祝愿大家,在人生或早或晚的某一个时刻,都可以回答出独属于你的:生命如此短暂,我选择这样看待,以及,我选择这样度过。下课。”


    卫亨运带着小蜜蜂和语文书走出教室。


    他在快要走过前门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朝初希看去一眼。


    他其实一直有个疑问,他刚在讲这篇课文的时候,发现初希一直在偷偷地抹眼泪。


    卫亨运看出来她已经很克制了,只是情绪好像收不住,她的同桌显然也发现了,但没有惊动她,只是将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卫亨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和苏轼的这篇课文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共鸣吗,十五六岁的年纪,读不懂语文课文的学生大有人在,他们大多要到有了人生阅历或经历过低估的中年,才能在某个时刻惊觉课文里某句诗的感受。


    这些感受是延迟的,是不同步的。


    初希,你是因为读懂而落泪吗?


    卫亨运最后选择不去打扰她,如果能够读懂,如此早慧是一种难求的幸运——当然,卫亨运很明白,遗憾的是,这种幸运也恰恰很可能是不幸造成的。


    他回办公室问了下谭嵘山,这才知道她爸爸去世了,而他刚才恰好在课上提及了许多关于生命的论述。看吧,卫亨运心想,果不其然,事有两面,幸运和不幸常常共存,人生如此残忍,也如此平衡。


    而教室里,有人不明白,指间夹着笔嚷嚷:“不是,我不懂啊,那所以苏轼可以选择悲观吗,怎么没给出个答案就走了,yes or no 啊到底?”


    初希一直盯着PPT上的这句提问,久久没有再动作。


    她曾在回答谭嵘山课上的问题中写到,她在一天一天中无限趋近于自己,但没有对此表述做出任何解释性阐述,因为这说来很复杂,且很容易被人评价为胡思乱想,出于安全考虑,她选择不多说。


    大概意思是,初希认为,人并非一开始就是“自己”,“我”与“自己”有很长一段差距,“我”跋山涉水,历尽蹉跎,才将灵魂送达目的地,安置于“自己”中。


    而那个“我”与自己的差距,或者说,苏轼能否成为苏轼,初希能否成为初希,就在于迢迢人生的一次次选择里。


    也即卫亨运所说的,看待问题的角度,最终会指向真正的你。


    苏轼当然可以选择悲观,可以消极愤世,但那就偏离了成为苏轼的那条路,因为真正的苏轼能打通物我的隔阂,看见不变的东西,从这个角度出发,他哀而不伤,相信有远超□□的东西能跨过时间的限制,他的心灵有栖息之地,万物与他皆无穷无尽。


    同样的,初希也可以选择悲观,但她知道,真正的初希底色是积极的。


    她还记得小时候看过一部医学方面的纪录片的感受,癌症,疾病,这些生命强大的敌人,真正的初希愿意与之较劲,她从小就想学医,她想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她想为人做些什么,她想要活出看得见摸得着的模样,她想要留下痕迹,她不想要莫名其妙地来这个世界又莫名其妙地走。


    这是现在的“她”与初希的差距。


    卫亨运点醒了她,人生确实短暂,易逝,但正因如此,她才更加不想选择这样看待,她也不想这样度过。对于卫亨运课上最后的祝愿,她的回答是 ,她想好好体验这场生命的旅行,最终,她想成为真正的初希。


    忽然,有风吹进教室里。


    初希抬起眼睛感受这阵风,风就恰好从耳边刮过,她向窗外的树看去,树也正好遥遥而立,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初希在这一刻近乎狂妄地想,是不是可以说明声与色都因她而生,也因她而灭?


    这样来看,生命来这一趟,短与漫长,都真是值得。


    初关易的祭日在周三,周二的晚上,初希去办公室找了谭嵘山,向他请了这周的假。


    她以为她要和谭嵘山解释很久,没想到她刚开口说想要请假,谭嵘山就冲她点了点头。


    他没问原因,说:“去吧。”


    “你妈妈跟我打过电话。”谭嵘山从凳子上拿起外套,“走,我也送你一程。”


    作者有话说:


    1、文中引用出自《前赤壁赋》,标注2、我有罪,让大家端着校园言情的碗进来,端着一节语文课出去了,这章可能会替换,但没时间了暂时先这样,有罪的作者会自己加更,初希的问题解决了后面就全是主线了,我们加快速度,下章写完发,可能凌晨,别等


    第77章


    人生天地间, 所有感受皆在于我。我不感受痛苦,痛苦便只会穿过我,我感受痛苦, 存在的就是我。


    ——节选自初希日记——


    在二中,因为抓得很严, 有人请假是个比较稀奇的事情。


    大家下午看初希没来上课,还嘻嘻哈哈地问赵北棉是不是她也偷懒不想上学了。


    第二天看她还没来, 便有些担忧地问是不是感冒了。


    直到第三天周五见位置还是空的,大家便一脸严肃地逼着赵北棉说出实情。


    赵北棉把所有人赶走:“别问我,我不会说的, 她来了也别问她。”


    等到新的周一, 大家看见初希座位居然仍然没人影, 便心下一紧。在这高考大过天的地方, 唯有亲人的死亡能与之搏一搏重要性,大家猜测, 大概是她的爷爷或者奶奶去世了。


    初希本来以为自己周一能到校上课, 但她太低估自己错过初关易的过往之多了, 那些有关的人,物,那些痕迹, 初希都要慢慢找回来。


    以防自己状态不好, 初希干脆加起来请了一周, 第二周的周三才返校。


    周二的晚上, 江楫舟发来消息跟她确认,他没多说,只问:【明天来吗?】


    初希打字:【来。】


    周三早晨,初希起了个大早, 下楼的时候她忽地脚步一顿,又一次预感先行,下到三楼的平台处朝楼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立马侧身藏在水泥墙后。


    蒙蒙光线中,穿着校服的男生置身于清晨的薄雾,眉目浸在浅淡天光里。


    她的蜗牛触角果然百发百中,只是这次她没猜中的是,江楫舟旁边还站着赵北棉。


    赵北棉是住校生,没有手机,她根本不知道她今天会回校才对。


    但两个人实际并没有初希想象地那么和谐。


    江楫舟对赵北棉的出现大惊失色:“你怎么在这?”


    赵北棉不比他好,眼睛大睁,震惊非常:“你又怎么在这啊?”


    江楫舟:“难怪昨晚连梁学熙也不找了,跑来问我初小希什么时候回校。”


    赵北棉:“我在学校没手机我不得找你要情报,还有你少给姐造谣,姐跟梁学熙是革-命友谊,你先自己解释一下你出现在这是什么企图吧?”


    “我零企图,是我妹想来接初小希的,是不是,妹?”江楫舟回头看一眼杨佳优。


    杨佳优站在远处,一副“什么,竟然还有我的戏份吗”的模样,抬起头,点点头,低下头。


    赵北棉撸起袖子:“我信你个大头鬼,离我家初小希远点。”


    吵着吵着,一看见初希的身影出现在大楼铁门内,两个人立马噤了声,又在片刻的沉默后对视一眼,一溜烟跑去拉大铁门,异口同声:“我们来接你上学啦!”


    初希这一请假,恰好错过了学校组织的春游,赵北棉掏出手机翻着照片:“初小希我给你留了零食放你宿舍柜子了,还有我们组拍了一张合照,我已经把你P上去了,就是刘海P得不太好看,你看看想怎么改”


    江楫舟立马接上:“你还错过了周五全校的文艺晚会,我本来想唱Gotta Have You,但给我驳回了,说什么里面的coffee,whiskey不正能量,还很有情歌的嫌疑,这些心脏的清朝老古板看什么都脏,没办法只好改成了独唱Trouble is a friend,这够正能量了吧,你听不听,我现在给你唱?”


    赵北棉夸张得一弯腰:“哕,滚啊,别污染我家初小希耳朵。”


    江楫舟:“我还没说你呢,你那P图技术再精进一下吧,初小希是直刘海,你给人P成斜刘海了。”


    初希走在他们中间,听他们变着戏法逗她开心,她并不多说,也并不多问,偶尔回答个嗯。


    蒙蒙亮的天,浮尘慢悠悠飘荡,空气跟她的心情一样,略带一丝未尽的潮湿,他们路过腾着热气的卖早点的摊位,走进灰砖上搭满粉色蔷薇的小巷,拐过摆着老旧报刊亭和悬着风铃的街口,也穿过闪着绿灯的斑马线。


    初希一路上安安静静听他们吵闹,听他们说,情感与生命,都赫赫扬扬,值得一场不回头的奔赴。


    初希到校之后,放下书包没上早读就先去找了谭嵘山。


    烈士子女按政策会享受一些例如减免学费和国家助学金等待遇,但因为错过了向学校资助管理中心集中提交申请的时间,初希之前对相关政策也持回避了解态度,没有过多关注过,都不是很清楚。


    谭嵘山觉得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带着她下楼去找老师询问,了解一下情况。


    回来的路上,初希跟在谭嵘山身后,她吸了吸鼻子,叫住他:“谭老师,我其实,还是不太明白我想到的面对方式就是接受,但是接受,会不会太消极了。”


    她因为总在对生命做盘点,做回味,因此很早就觉得,人们总以为自己努力,是在增加对于生活的掌控能力,对于“确定”在生活中的占比,其实不是的,人类终其一生,只是在增加自己对于不确定性的接受能力。


    努力攒钱,是在增加应对失业的不确定性;年轻时四处奔波,是在为了缓解年老丧失劳动力时的不确定性;而她面对初关易的离世,面对生命的不确定性,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而已。


    但是,“接受”这个词听起来实在太消极了。


    以至于,她一直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


    “我们换一个词好吗。”谭嵘山回头看着她,说,“不用接受,用覆盖。”


    “不是掩盖,是覆盖。去无意识地,自然地,接纳一些新的人,新的生命,新的事情,新的关系,把这段过往覆盖掉。”


    初希回到教室时早读已经下课了,忽地发现桌子上堆了很多奶,笔记本和课本,各个科目都有。


    大家挨挨挤挤地站在她桌前,方斯蕊说:“语文新课都上完一课了,我的课本你可以看一下。”


    梁学熙说:“化学笔记你可以借我的。”


    许应说:“英语没什么跟不上的,我把卷子都给你留桌子上了。”


    谭念说:“生物也上了一单元新课,我把讲义给你留了一份。”


    郑一柄说:“我把徐则安的物理笔记本给你抢过来了。”


    还缺了一科,江楫舟站在教室门口:“怎么不齐,没有数学啊,初小希,我直接去把老谭的备课本给你偷过来怎么样?”


    大家都吵吵闹闹地回头骂他:“不是江楫舟,怎么到了你那画风就不一样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偷过来?”


    初希就,有点想哭。


    “谢谢哦,那我看完了还给你们。”她把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本子和书埋头塞进柜子里,借这个低头的动作使劲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谭嵘山跟她说去用新的人和关系去覆盖的时候,初希是持怀疑态度的。她在想,究竟得是多重要的人,才可以覆盖掉关于初关易的这段过往,在这一刻,初希才发现,原来是那些流经她生命中普通,平凡,触手可及的每一个人。


    回校之后的这天,初希如常地上课,中午去食堂,回宿舍,下午到教室,课间跟徐则安梁学熙讨论题目,偷喝冷水被赵北棉发现一切,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如此平凡的一天。


    她一直在前行,即使她背负着悲伤。


    下午最后一节下课后,她和赵北棉吃完晚饭一起去了小卖部,赵北棉想买果汁喝,初希则去了文具区域,想买自动铅笔的铅芯。


    她目光在花花绿绿的架子上巡梭,想找一盒0.7的。


    忽然,她察觉到旁边有人靠近,不等初希回头,一袋常温牛奶先轻轻地贴在了她脸上。


    初希下意识移开脑袋,一抬眼就看见江楫舟站在他旁边,他提着那袋牛奶,在她面前晃了晃。


    “买什么,我给你买。”他不大在意地说。


    初希摇了摇头,看中后从中取下了那盒铅芯:“不用,我自己就可以。”


    大概是预感她要走,江楫舟头一低,往她身边凑近,语气略有些急迫:“晚上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操场走一走?”


    他其实早上去她家楼下等她,是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儿。


    他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但大约明白是不太好接受的事情,他都想好了,如果她说,他就听,如果她不说,他就告诉他学校最近发生了什么,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赵北棉,不太方便说话。


    太久没见她,男生目光炽热而小心翼翼:“就跟你走走,十分钟,可不可以?”他想,她才刚回学校,就算拒绝他也没关系的。


    初希说:“不可以,有事的话可以现在就说。”


    当然也没什么事,江楫舟目光往别处瞥了瞥,只一会儿,他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伸手。”


    初希有些疑惑:“干嘛?”


    “给你个东西。”江楫舟五指合拢,抓握着什么东西,伸手悬在空中。


    初希盯着看了两秒,在她想要把手背在身后以作拒绝的瞬间,江楫舟忽地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强硬地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她的手心。


    初希在这一瞬心想,如果是便利贴的话,她真的会锤他。


    江楫舟的手移开,初希看过去,那放在她右手手心的是一根头绳。


    新的,上面还贴有标签。


    江楫舟早上就发现了,她的短发长长了一些,几乎快要到肩膀,直而柔顺,随风轻轻扬起一个弧度,走着走着,一缕尾端压在书包肩带之下。


    浓稠的淡青笼罩天地,他走在微凉的晨风里,低了低眼,想伸手帮她拨出来。


    初希一下子有些难为情起来,还不如便利贴呢,她往旁边张望了两眼,确定没人注意才问:“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江楫舟回答地理所当然:“绑头发啊。”


    头绳这个东西说私密也不私密,绑在脑袋上谁也看得见,但初希只用过赵锦淑给她买的,以及找宿舍里的女生相互借,一个男生给她买这个,她如果真的用了就很奇怪啊。


    初希将头绳递给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要。”


    江楫舟不接,微微抬着下巴,语气像是明目张胆地撒泼:“反正你头发长了也要用。”


    初希就去抓他的手,江楫舟握成一个拳头,死活不接,初希两只手扒拉不开,干脆将那头绳一拉开,借他拳头的姿势套进他手腕上,当做还给他了。


    江楫舟愣了一秒钟,举起右手看了看,男生的骨骼略大,黑色皮筋微紧地套在校服袖口之下,在白皙皮肤上格外醒目,也略显突兀。


    他笑了一笑:“你打算存在我手上?”


    然后在原地缓了一缓,好像终于退而求其次,有些勉强地说:“也行啊。”


    他又来看她,探究地,含情地,又小心翼翼地,初希这一次没有回避他的注视,忽然平静地抬眼,就这样波澜不惊地打量着他。


    她感谢有在一刹那间回归理性思考的能力,有时候她都怀疑自己有一个关于理智的阀门,她在思考,她知道他的心意,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意思,知道他做出这些举动的含义。


    她是对他有好感的吧,所以才会在和他坐在长椅上时默认他剥栗子,会在早上看见他站在楼下时有一刻微小的满足,会在他一次次靠近时从不明说拒绝。


    但她一边有些沉醉,一边觉得不喜欢这种感觉,当磕哒一声,理智的阀门开启,她终于感到自我在不受控制地沉沉下坠。


    她一直循规蹈矩,从来只会选择正确的路,当她出现片刻的偏差时,大脑对她提出了警告。


    这个警告让她清醒了。


    这不对。


    初希很平静地走到江楫舟面前,扬起头跟他说:“ 今晚晚自习结束,你来我位置找我一下。”


    江楫舟呼吸一紧,有些不敢置信,目光在货架上乱七八糟地张望了一番,才问:“你怎么突然回心转意了?”


    初希:“我有话跟你说。”


    江楫舟压了压微漾的心,他不知道要干什么,看她手里拿着自动铅笔的铅芯,也莫名其妙抬手从货架上抓了一把,装作悠悠然的样子把她刚才的话还给她:“我看不用了吧,你不是说,有事的话可以现在就说么。”


    手一停下来就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又抓了一把不同的铅芯,比她先开口:“但是,如果你非要找我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过来。”


    初希:“那就这么定了。”


    回教室的路上,江楫舟有两件事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


    第一是关于初希,她为什么先拒绝又突然答应了,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第二,他究竟究竟是为什么买了二十四盒铅芯啊,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各种都有,谁趁他不注意给他放手里的?


    到了座位上,梁学熙也吃完饭刚回来,他狐疑地盯着江楫舟快堆成小山的桌面:“你买这么多铅芯干什么?”


    “不知道。”江楫舟真的不知道,反正他回教室的时候就发现手里拿着这么多东西,他给周围人每人都发了三四支,人家不要,他就硬塞。


    梁学熙笔袋里也被塞了五盒,他一边拉上鼓胀的笔袋拉链,一边觉得江楫舟有病。


    但显然不仅如此,一整个晚自习他好像都没消停过。


    江楫舟都想好了,等自习结束他去她座位找她,他要先往那一坐撑着下巴一言不发,因为可是她主动说的要找他,他要听听她想说什么,不对,不是听,是看,他要看她说话。


    然后他要跟她讲她请假这一周他有在认真学习,他觉得期中考他一定会有进步,当然了,不能说太多学习的事情,因为太浪费了,他要多说些别的什么。


    比如,她请假的时间里,都是他帮她收全班的数学作业,他抱去办公室的时候老谭还笑着问他“哟哟,你俩这是和好了”,江楫舟打算到时候不经意地问她一句:“你说,老谭该不会是怀疑我俩吧?”因为,他也挺想看看她会是什么态度。


    还有,他带了一盒硬糖,外面是甜的,但吃到里面是酸的,他先不告诉她,等她酸得直皱眉要来打他再给她一块牛轧糖


    第二节上到一半,梁学熙实在是一秒也忍不了了,将书往江楫舟桌子上一拍:“江楫舟你有病啊,你一晚上嗞个大牙在笑什么?”


    听到同桌的控诉,江楫舟惊地回过神,拿半本书挡起脸:“我我有吗?”


    他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眨了眨,里面有点心虚,也有点清澈:“没有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我喜欢清楚看见的感觉, 我要确定性,要掌控感,一如初二那年, 世界在我面前,透亮而澄莹。


    ——节选自初希日记——


    因为数着黑板上秒针的转动, 三节晚自习变得特别漫长。


    江楫舟一会儿想,算了, 他还是直接给她牛轧糖吧,不酸她了,一会儿想, 万一他问出“你说, 老谭该不会是怀疑我俩吧”之后, 她反而因为受到提醒而和他保持距离怎么办, 要不然也不说了吧?


    但他又有点想知道她有没有一点好感他,要不然他直接问吧, 勇敢一点别拐弯抹角了, 万一她也其实早就在梁学熙又一次警告的视线飘过来时, 江楫舟立马将嘴角压平比了个OK的手势。


    终于挨到最后一节下课,江楫舟开始迫不及待催前后左右的人。


    他嫌他们太慢,开始帮他们往书包里装东西:“装完快走。”


    他后桌一把将江楫舟给他装进书包里的物理书拿出来:“不是, 我不带这个, 我也不带杯子, 你干嘛?”


    等他把所有人都熬走, 往初希的位置一看,她果然一个人坐那儿等他,旁边的赵北棉早已离开了。


    离下课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人流潮水般退去, 教室里课桌狼藉,堆叠的书本试卷仍留在原处,走廊里剩下空旷的回响,只有对面高三教学楼还亮着灯。


    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动窗帘,轻轻拍打着那一侧墙壁,江楫舟在这样的沙沙声中,拉开凳子坐在初希旁边。


    哼,他要高冷一点,等她说第一句话,毕竟,是她想找他的,他可没有想和她说话。


    见江楫舟过来,初希此刻的心情变得有点复杂。


    尤其是她看见他怀里抱着糖果,有漂亮的盒子装的,还有似乎是手工做的牛轧糖,他这样灼灼鲜活地跑过来,又用一双蓬勃昭昭的眼睛看着她。


    该怎么跟他说呢?


    管他呢,初希觉得这事要快刀斩乱麻,她决定先聊点相关的引入一下正题,问:“江楫舟,你以前喜欢过人吗?”


    像一声惊雷砸进了这间静谧的教室,江楫舟略带惊讶的脸庞转向她,几秒后,才发出一个轻轻的:“啊?”


    等一下,江楫舟突然有点想站起来,又突然有点想喝水,还突然有点想爬楼梯和做俯卧撑,或者随便抓个人打一顿。


    不是,这会不会有点太突然太直白了,怎么开始查他的过去了,原来他们已经到这一步了吗,他之前还以为他都没做好心理准备,是他太慢了,他决定下去后好好反思。


    江楫舟咽了咽口水,听见自己说:“没,没喜欢过。”


    他瞥了她一眼,想确认一下她对这个答案满不满意,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礼尚往来,他问:“你呢?”


    初希听见他的问题明显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不说我,说你。”


    她原本想的是,她问完这个问题江楫舟会说他以前喜欢过别人,然后她就跟他举例子,说:其实你现在大概率也和那个女生没什么联系了对不对,所以呢,以前你在她身上花的时间都是白花了的,没什么意义,对吧?现在要做有意义的事,比如学习高考云云,总之,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over,完美。


    但问题是他说没喜欢过,那她该怎么引入?


    初希又开始在桌面点着指尖思考了。


    大概是她很久没有说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忽然,她感受到一道目光,那里面有男生身上翕张着的生命力,初希疑惑回视的那一刹那,她听见他轻轻开口:“你是我喜欢过的第一个女生。”


    吹进教室里的夜风如薄荷一样清凉,初希脸上却蓦地一热,猛的一下站了起来,随动作被推开的凳子在地上因摩擦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这个人干什么啊,怎么突然突然说这个?


    江楫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站起来干什么。


    你快说啊,你也说,我是你喜欢过的第一个人。


    礼尚往来啊。


    初希勉强定了定神,她重新拉了拉凳子坐了回去,也挺好,初希在心里安慰自己,他既然挑明了,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现在让她来想想她该怎么说。


    初希转过身体想面对着他,但是一扭头看见他热切的眼神,又立马扭了回去:“谢谢你的喜欢,但是”


    江楫舟盯着她摇了摇头。


    不用谢不用谢,但是为什么有个“但是”,这好像不是转折关系吧,应该是“而且”,他决定等她说完纠正一下她。


    男生还在眼巴巴地等她,初希猜测他此刻大概心一上一下的,想看她究竟要说什么。


    初希想起来,曾经误以为自己喜欢周彧闻的时候,心就一上一下的,她其实不太喜欢暧昧,不喜欢不清不楚,不喜欢心一起一伏。她喜欢平静,不想有任何东西扰乱她,尤其是在高考之前。


    周彧闻教过她的,看远一点,当看得足够远,眼前的都不算什么。初希向远看去,梦想如璀璨高悬的孔明灯一样吸引着她,而眼前的,都只是迟早会瘪下去的气球。


    她确切地觉得,跟想要成为的自己比起来,别的都是可以放弃的。


    说得残忍一点,她有些自私,她不允许别人绊倒自己。


    当然,江楫舟也一样,她也不能绊倒他。


    他们会拥有各自的,与彼此无关的未来。


    初希:“但是,我不想耽误你,所以我要跟你说明白,我觉得我们两个在互相影响对方,这样不对。你有想考的大学吗,上了大学,你会看见更广阔的天地,遇见更多的能吸引你的女生,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跟未来比起来,眼前的人和事都不算什么。而且,有的时候情绪和感觉是会骗人的,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在说什么,你可能只是因为一些幻觉而觉得喜欢我,或者不喜欢当下而觉得喜欢我,再或者,喜欢的是喜欢我时的有生命力的你自己,总之,情绪和感觉没有那么重要,它是可以被驾驭的东西,你可以用理智去掌控它。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所以我们之后保持距离吧,没有必要我不会再跟你说话了。”


    江楫舟嘴唇微张,愣在了原地。


    什么,什么什么东西?


    他整个人仿佛被晴天霹雳,眼睛里全是茫然,嘴唇翕张半天才发出一个声响:“你在说什么?”


    她是在拒绝他吗?


    江楫舟思绪好半天慢慢才回笼,她是因为觉得耽误学习所以才这样说吗,江楫舟脑子里一团浆糊:“考大学和我跟你,这两者不矛盾吧?”


    初希:“我觉得矛盾。”


    “那你说我们会彼此影响,是不是说明其实你也喜欢我?”他抓住一个话里的漏洞,凑近盯着她,急促地舔了舔嘴唇,追问,“你喜欢我吗?”


    初希:“不喜欢。”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波动,就这样沉静地告诉他,不喜欢。


    江楫舟的心沉沉地下坠到谷底,“咚”地一声。


    他感觉自己也跌落了,所有的思绪和期待都在一刹间平息,良久,才像是咬了一口柠檬,胃里后知后觉泛起酸来。


    他这才隐隐约约明白过来,原来她找他,根本不是如他想的那样,真实情况是想彻底拒绝掉他,和他斩断联系。


    江楫舟偏过脑袋,不再看她,沉默无声地在教室里蔓延。


    但他担心她要走,很快,江楫舟大脑开始飞速思考,他呼吸颤了颤,软下语调尽量后退一步:“没关系,我说我喜欢你也没有想要别的,我就是单纯跟你说一下而已,那能不能当做今晚的事没发生,我们像之前一样,说话,聊天,不要不理我,可不可以?”


    初希听见自己语气没什么起伏:“不可以。”


    她自认为自己的情绪是充沛很饱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给人的感觉就是淡淡的,冷静的,可能这就是一个人的气质?


    但总而言之,这给她行了很多方便,比如很容易让人相信她,再比如此刻,江楫舟是真的觉得她好狠心。


    他站了起来,胸膛起伏着,背对着她面向漆黑的窗外。


    初希问:“你还有话说吗,没话我就走了。”


    “有。”江楫舟声音带着涩意,“你等我一下。”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首先,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影响到了我,我觉得遇见你很幸运,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其次,未来和人,两者不是二选一的关系,人与人之间是很重要的,人不应该作为选项里的一个。第三,什么叫上了大学我会遇见更多的能吸引我的女生?为什么能吸引我,因为优秀吗,那你上了大学还会遇见比赵北棉更优秀的女生,你就不再和赵北棉当朋友了吗?她们优秀有欣赏她们的人,和我没有关系。第四,最后那段,我听不懂,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人,你其实也不知道怎么拒绝我,所以你胡说八道乱讲一通敷衍我。”


    “我没有胡说八道。”初希盯着他落拓但寂寥的背影。


    他转过身:“你就是!反正你说得都不对,我没有因为什么幻觉而觉得喜欢你,没有因为不喜欢当下所以喜欢你,我喜欢的也不是‘喜欢你时的自己’,我只是单纯喜欢你。”


    初希呵他:“江楫舟!”


    他们四目相对,绷着脸凝望着,谁也不让谁。


    男生微微弓着腰,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眼里有不易察觉的雾气,女生则在轻微的羞赧与恼意之后,很快恢复了心如止风平浪静的模样。


    初希没有想到他会那么有理有据地正面回应她,她以为他会为了面子顾左右而言他,甚至可能否认喜欢她,然后草草离开。


    江楫舟不依不饶地盯着她,想看看她会怎么反驳,最后,初希妥协地站起来往外走,说:“你跟我来。”


    她出了教室,下了楼。


    江楫舟静静地走在她的身后,黑夜沉沉,只有高三的楼亮着盏盏灯火,她们路过喷泉,进入出校必经的那条林荫道上,路过一盏盏沉寂站立的路灯,经过树梢之间漏下的一缕缕冷白的光。


    初希最终在第三个展示牌前停下,江楫舟莫名地朝照片看去,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认识这个人,周彧闻。


    初希说:“我喜欢过人,我以前喜欢周彧闻,所以我没有跟你胡说八道”


    她永远都是那么平静地放出炸弹,只这么一句,江楫舟即便有过准备还是呼吸一窒。


    他听不下去了,心脏蓦地沉痛起来,像有刀片割肉。


    他手指紧紧抓着光荣展示牌的金属一角才能站稳,世界像变成了一个漩涡,他被这个漩涡乱七八糟地绞了进去,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等他呼吸不上来急促喘息的刹那,她的声音才一点点在空气里复归:“我的经验是,喜欢这个东西很飘渺,也没有那么神秘,你分析一下原因就可以控制它,当然了我也会帮你,我会尽可能远离你,之后不会再跟你说话了。”


    江楫舟垂着双手站在原地,脊背微微塌陷,学校里响起高三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铃的声音,教学楼四周慢慢浮起一些喧哗声,渐渐有出校的走读生路过,向他们投以好奇的目光。


    时间在流逝,路过的高三生渐渐少了起来,江楫舟知道她铁了心,知道她要回去了。


    片刻,他微微抬了抬眼睛,调动最后一丝力气开口。


    初希以为他要争取和她说话的机会,却没想到,她听见他嗓音沙哑地道:


    “你就算不喜欢我,喜欢周彧闻,我也必须要纠正你,未来和你喜欢的人,两者不是互斥二选一的关系,你不能因为要未来就放弃掉人,同样你也不能因为选择人就放弃掉未来,理想和爱情并不矛盾,如果哪一天你觉得为难了,你要做的是调整,而不是直接放弃掉哪一个,在我心里,你是一个可以都得到的人。”


    “当然,我不是祝福你和周彧闻的意思。”他凛着声音,说完最后一句话,莫名其妙地将手里那盒糖塞给她,腿虚浮地一迈,先一步朝泛着微光的校门走去了。


    作者有话说:


    放心,这甜文


    第79章


    初希看着他逐渐融进黑夜里的背影两秒, 心和夜色一样空茫茫一片,很快,也转过身朝宿舍走去。


    幸好他直接走了, 毕竟安慰人太费劲了,而且她是始作俑者, 指不定越安慰越让他感觉难过,这样说完直接相互离开挺好的。


    初希觉得自己刚才说得乱七八糟, 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但江楫舟说的,初希却是实打实得听明白了。


    他说, 人不应该被当做选项, 以及, 理想和爱情, 她是一个可以都得到的人。


    如果她说,她在听见的一瞬间有一丝触动, 会不会显得她太不坚定了?


    解决胡思乱想的方式就是不要去想, 初希硬逼自己就此止住。


    算了, 管他呢,吃个糖吧。


    吃点甜的心情好一点,初希旋转江楫舟给她的糖盒的盖子, 倒出一粒硬质糖果来。


    入口是橘子的甜味, 初希边走边舔了舔, 外层的糖衣融化掉后, 她舌尖忽地感受到什么,一下子呲牙咧嘴皱起脸来,口水在嘴里疯狂分泌乱飙,差点没忍住直接把那糖吐出来。


    不是, 怎么这么酸啊。


    他故意的吧?


    她猜到江楫舟这段时间心情可能不会太好,第二天早上到教室后,她偷偷观察了一下江楫舟的状态。


    他一来就睡在了桌子上,早读课不到一半,卫亨运叫他站后面去。


    第一节数学课更快,不过五分钟谭嵘山让他站后面去。


    第二节物理课,铃一响完老师让他站后面去。


    第三节还不知道什么课,江楫舟自己站到了后面去。


    初希:“”


    她安慰自己也在心里安慰他,没事没事,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毕竟在一个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初希开始履行诺言,想尽办法不再和他有任何交集。


    当天她没跟他说一句话或多给一个眼神,在走廊面对面碰见初希会远远错开视线,中午在食堂排队撞见,她就偷偷往旁边换个窗口拉开距离。


    第二天早上,初希刚到教室,就见他整个人脚步轻快,哼着歌走到她面前,变戏法般从袖管里抽出两根火腿肠,笑嘻嘻地:“晚上一起去楼下喂猫?”语气熟稔地像赵北棉在和她说话。


    初希望着他眨了眨眼睛,一瞬间都觉得自己迷糊了。


    当她老年痴呆吗,谁教他装作事情没发生来蒙混过关的?她甚至大脑加载了好半晌,确定她记忆没出错才沉默地偏过脑袋,继续一声不吭,以无声应对。


    江楫舟欢脱的表情慢慢卸下,他扯了扯嘴角,讪讪地放下火腿肠,声音里带着点萧瑟:“那你跟赵北棉去吧。”


    第三天和第四天,他都写纸条找过她一次,想晚自习坐她旁边,初希没有回复,也勒令禁止赵北棉和他换位置,这才作罢。


    有两次他没交数学作业,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初希不出面,让赵北棉帮她去催,久而久之,江楫舟也就自己按时交了过来。


    他将练习册在她桌面轻轻一放,人就走远了。


    教室里,大概是因为大家养的什么花生苗豌豆苗全死了,不知道是谁从谭嵘山办公室偷来一盆绿萝,放在了教室板报旁边,大家齐心协力搭了一个小架子,等它攀爬。


    谭嵘山上课时看见了就有点语塞,他只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但他不是真的眼瞎。


    不过他不打算当坏人,他决定等哪天巡检的老师看见闹大了,再借题一起发作好好整顿一下班风班纪。


    五一假期来临的前一周,初希和方斯蕊去参加了汉字听写大会的复赛。


    因为一起准备赛事,初希能感觉到方斯蕊功底的扎实,如果她们复赛再晋级,在很喜欢考偏门汉字的决赛场上见面,她感觉自己未必是方斯蕊的对手,因为有的时候她不是写不出来那个字,而是压根没听过那个词——这就完蛋得很彻底了。


    因为复赛人少,安排的批次也少,比完还没到晚饭饭点,但她们也没着急离开,这回,方斯蕊请她吃了冰淇淋,依旧是绿豆味的。


    还有不到两月就要高考了,因为走廊就对着高三那栋教学楼,大家能够感觉到对面楼的压抑气氛。


    有时候晚自习大家会申请去走廊看书透气,灯火煌煌中,只能看见对面埋着脑袋的学生和铺满教室的书本,成山成海,白茫茫一片,湮灭一切除紧张焦躁之外的任何情绪。


    他们的考试从这学期开始就尤其频繁,大家经常听见他们推桌子搭考室的声音,上午,下午,晚上,课间,任何时候,大家只要竖起耳朵一听见桌子响动,就知道他们又要考试了,没完没了,没有尽头。


    老师带着扩音器的讲课声,蒋明柏指挥高三学生单独跑操的脚步声,还有对面墙上那刺目的红色高考倒计时,偶尔还会有学生拿着书站在走廊哭。


    大家听着看着这些场面,一边觉得心惊不已,又一边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还有楼上的高二替他们顶着,他们还早,不用担心。


    乔钟即将高考,乔芦也变得紧张了起来,重心开始向她迁移,没空再多管江楫舟和杨佳优,因此,连江楫舟快半死不活的样子她也没发现。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还是梁学熙,他在某一天突然就发现这人沉寂了起来,症状无比类似他得知他爸要结婚那次,整天神思恹恹,无精打采,周身漫开一层沉沉的寥落感,一下课就往桌子上一趴。


    梁学熙拿笔戳他,跟看傻子一样看向他草稿纸:“你怎么了,铁和水蒸气发生反应的化学式需要写二十遍才能记住吗?”


    郑一柄也在和江楫舟一起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觉得他不对劲,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是哥们儿,一截红辣椒也往嘴里喂啊,你是失明了吗?”


    江楫舟没有回答。


    他将写有方程式的草稿纸揉成一团,吐掉了红辣椒。


    很快,五一假前考了期中。


    初希是那种熟能生巧的人,越重复,她脑子反应速度越快,就越是自信,所以她更加喜欢重复,而且理科的好处是,几乎可以无限冲高分,让她有一种切实的攀登感,以至于在时间过得非常快的考场上,让她产生了一种爽感。


    她很快敏锐地觉察到自己心态的变化,在心里问自己,初希,你是飘了吗?


    这样可不好。


    她趁着自己心里又腾起了这种感觉,赶紧在考场上放下笔,连题也不做了说什么也要去抓住它,她仔细地去分辨这是什么心态,以及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她盯着白色的数学卷子,仔仔细细地去品味自己的心,她飘吗?


    好像是,也不是,她确实是在空中,因俯瞰给她带来了全局掌控感,让她拥有了逻辑链打通的清晰视野。


    头脑清晰,眼睛清晰,棋盘上每一步落子都确定无比。


    初希抬起头,看着面前白色瓷砖上倒映着的自己的脸,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她对题目,对自己,对未来,有了这样强烈的掌控感。


    有巡考的老师路过,在前门外上下打量她,忍不住走过来敲她桌子调侃道:“哟,挺悠闲的,考数学都有时间玩儿啊?”


    初希吓得赶紧抓起笔埋下脑袋:“没有没有。”不要给她招黑啊。


    期中考完,大家总算迎来一个相对较长的假期,听说高三生也会放一天假,大概是把他们开心坏了,放假当天两栋相向而立的楼开始两岸猿声啼不住,听了直叫人明白什么叫“猿鸣三声泪沾裳”。


    梁学熙家楼下新开了一家游戏厅,放假第一天他约郑一柄和江楫舟一起去玩,但遭到了江楫舟的拒绝。


    他和郑一柄二话没说冲到他家把人揪了出来。


    但江楫舟人是来了魂没到,往正对着屏幕的懒人沙发上一躺就是一具尸体。


    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让他玩游戏,他不玩,整个人仿佛对外界失去了刺激,好像就算拿刀戳他一刀,他也最多会掀起眼皮看凶手一眼。


    有这么个死人在旁边,郑一柄和梁学熙都觉得没劲,纷纷撂了手柄,一左一右坐他旁边,贴心地抽了张纸往他脸上一盖。


    郑一柄绞尽脑汁:“让我来猜猜看,你妈又骂你了?”


    说完瞥一眼这具尸体,卫生纸还原封不动地盖在脸上,没反应,看来不是。


    梁学熙苦思冥想:“你期中考没考好?”


    不对不对,期中考前就有这个症状了。


    郑一柄“嘶”了一声,想到之前那次情况,眼睛一亮:“哦,我知道了,你爸又要结婚了?”


    江楫舟一把抓下脸上的纸巾,揉成团朝郑一柄砸过去,破口大骂:“你才要结婚,你全家都要结婚!”


    “嚯。”郑一柄被他这个反应逗笑两声,他有点不敢置信,指着他跟梁学熙对视一眼,“出现反应,继续刺激。”


    梁学熙继续电击,睨他一眼:“那就是跟你爸有关系?”


    江楫舟好像活了一点,往背后塞了个抱枕半躺半坐,声音粘滞而沉闷:“不是我爸。”


    郑一柄一撇嘴,揣摩起来:“那看来跟人有关系。”


    说着拿抱枕打梁学熙,控诉他:“你不是他同桌吗,他最近身边有哪些人刺激了他你不清楚?”


    梁学熙:“我是他同桌我又不是他肚子里蛔虫,等等——”


    说到同桌,梁学熙好似有了点眉目,“嘶”了一声,奇怪地问:“你最近晚自习怎么都没换位置,去跟‘你给我拿我就吃’当同桌了,难道”


    提起初希,郑一柄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像得知了一个大情报:“我靠,我靠!”


    对完答案他才后悔自己没发挥好:“原来啊原来,我早该想到的。”


    梁学熙凑近他,用胳膊肘拐一拐江楫舟,显然非常好奇:“欸,她拒绝你了?”


    江楫舟又恢复成一具尸体的样子,这回还自己抽了张纸给自己脸盖上,拒绝交流。


    那就是承认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被拒绝很正常啊,谁让你不知好歹敢喜欢初希,你也不看看你和她多大差距,我之前就跟你说让你照照镜子你还不信,人家是要考清北的,难不成你还能跟她上一个大学?”


    梁学熙倒是觉得这话不对:“你和谭念分数也不在一个段次,难道你要为了她不做数学最后两道大题?”


    郑一柄反驳他:“谭念跟我比也没差多少,但他跟初希的差距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俩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江楫舟和初希究竟差多少,用了各种天花乱坠的比喻将差距精确量化,比物理实验课上用游标卡尺测量厚度还精准。


    听来听去,江楫舟都觉得他们说得不对。


    其实,也还好,他和她不就是百八十个操场的差距吗?


    哦,那说得也挺对的。


    江楫舟重新躺了回去,给自己盖了张纸。


    卫生纸下的光线像是滤着一层纱网,江楫舟感到眼前慢慢变得朦胧,他无力地将眼一闭,脑袋往背后沙发使劲一靠,立志把自己脑子砸成和她有700个操场差距的智障:“你们闭嘴,不会说话就滚。”


    郑一柄没了耐心,伸手将这个人脸上的卫生纸一揭开,正想骂回去,却突然大喊一声:“卧槽!”


    躺着的人脸上一条清浅的水痕。


    江楫舟惊得一下子向另一个方向别过头,又抬起胳膊假意拨头发挡住脸,郑一柄也吓得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给他盖了回去。


    “那个我俩上个卫生间。”他抓着梁学熙就跑了。


    两个人一溜烟跑到外面,梁学熙还在为刚才看见的画面震惊中:“他刚那是哭了吗?”


    郑一柄脑子也在嗡嗡响:“不是卧槽,他不是个厚脸皮吗,他还会哭啊,卧槽,我怎么觉得我不认识他了?”


    梁学熙细细品味了一下郑一柄刚说的话:“你刚太过分了,别说他俩差距大,失恋了很脆弱的。”


    “你就会马后炮,刚你也没拦着我啊,再说我也不知道他来真的,卧槽吓死老子了,赔钱。”


    等两个人再进去,江楫舟已经坐了起来,脸上干干净净,神情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总算呼出一口气,装作失忆往他旁边一坐。


    其实江楫舟也很郁闷,郑一柄突然掀开卫生纸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神经病啊,莫名其妙揭人棺材板干嘛,他憋很久了,专门把自己埋起来,偷偷摸摸脆弱一秒钟也不行吗?


    他真的很难受的。


    好在两个人还算给面子,没有旧事重提的打算,只听郑一柄轻咳了一声,道:“其实吧,我觉得两个人配不配要看很多方面,我刚才说的只是成绩,所以表面看起来不是很配,但是!注意有个但是’,除了这一点之外,初希别的方面根本拿不出手,比如身高,你可是尊贵的183,你俩差那么大一截,走一起都不搭,还比如受欢迎程度,我爸妈说了,像比较内敛的以后没你这种放得开的在社会吃香”


    江楫舟斜眼睨他,一开口打断他,尾音依然带着一丝黏腻和哽塞:“你放尊重点儿,她哪方面拿不出手?她智商情商体力耐力全部碾压你,滚远点吧你,凡人一个还妄论天仙。另外,我现在184。”


    “不是”郑一柄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先震惊什么,“我你他”


    他最后憋出一句:“有没有搞错啊大哥,我在安慰你,你哪边儿的?”


    郑一柄哕了一口:“天仙?我发现你真的是病得不轻,没救了火化吧。”


    这就没救了?


    江楫舟心想他还没说完呢,他就喜欢她的身高,就喜欢她的性格,而且,这和他喜不喜欢,别人喜不喜欢没有任何关系,她就是她。总之,嘴巴闭上,少议论她。


    梁学熙也看不下去了:“夸她也不对,夸你也不对,那你要怎样?”


    江楫舟继续自己的尸体状态,懒懒散散地往后一倒,不动声色地努了努唇。


    那当然是跟他说,他和初希各有所长,稍微有点配啊。


    但如果他再努力学习,那他俩就是天仙配,绝配。


    ——也就是说,不准贬低他和初希之间的任何一个。


    但是可以贬低一下另一个人。


    江楫舟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有些无力和无助:“你们,谁知道周彧闻?”


    “不是,说你和初希呢,怎么跳到周彧闻了,你少岔开话题。”郑一柄很敏锐。


    “他性格是什么样子?”


    见他双耳紧闭毫不搭理大家地自顾自提问,郑一柄也就好心跟他简单说了说:“这种学神级别的,都无一例外高冷少言不合群,脑回路和大家不一样,不过我看面相感觉周彧闻相对还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总之,你可以参考徐则安。”


    江楫舟不满意:“谁要看面相,我要真实的。”


    “他比我们大两届,太久远了,这谁能知道。”郑一柄和梁学熙齐齐摇头,不过他们想起来,“你可以去翻学校表白墙,里面有很多表白他的,尤其是他在校那几年,说不定能翻到点蛛丝马迹。”


    江楫舟闻言,花了整个五一假期翻完了关于周彧闻的所有帖子。


    总结起来,周彧闻大概是个平和,理性,周到,克制,礼貌的学神。


    江楫舟直接心死了。


    他从呱呱坠地到长大到此时此刻,这辈子没人用以上形容词形容过他,每一个特点不仅和他毫不沾边,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初希不喜欢他是一回事,他可以对她好,慢慢和她相处,再不济也可以以朋友的身份陪在她身边,他也不是很在乎好吧不行他在乎,但话说回来,总之,她现在不喜欢他不是什么大事,未来的事根本说不准。


    但是她说她喜欢周彧闻,这就很完蛋了,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喜欢的样子一旦具象化过就不会再改变了。


    就像他,他之前根本想象不出来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女生,但具象化之后他便确定就是她了,她跑起步来那么坚韧,她瞪他时那么生动,认真起来那么有魅力,她拒绝她时那么狠心,以及,他最喜欢的,独属于她身上一切波涛汹涌后所归于的平静。


    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她,不可能了。


    他以为,她那么安静,但他话多闹腾,所以她可以管一下他,而他可以给她带来一丝热闹气,他觉得他们各方面简直就是绝配啊,天衣无缝,量身定做的那种配。


    但没想到实际她喜欢的样子竟然是他的反面,她居然喜欢和他千差万别的内敛礼貌型?一旦具象化明确了方向,她之后大概率都是喜欢这类的了,他总不能一夜之间变成那样的人吧?


    江楫舟要气死了,但更多的是难受,有点像是伤口碰到了盐的酸疼感,这股酸疼感附着在他身体上,密密匝匝地跳,让人无法适应,也难以入睡。


    他不知道该怎么发泄或者缓解,最后他大半夜给梁学熙打了电话,一开口:“你不准跟初希说话。”


    梁学熙迷迷糊糊握着手机,一撩窗帘看见外面天黑成一片,再低头一看时间凌晨一点半:“啊?”


    屏幕惨白的光线打在梁学熙脸上,他眯着眼睛调低亮度,以为自己见鬼了:“你是活人吗?”


    对面重复:“你不准跟初希说话。”


    梁学熙觉得自己真是出现幻觉了,他在不知所措间甚至还好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别管。”江楫舟挂了电话——


    因为经过一通分析发现你和周彧闻气质性格成绩都有点像,我害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求二中莫名其妙给我们放两天假。(补充:赵北棉摁着我的手写的)


    ——节选自初希日记——


    假期里,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乔芦又又又非常生气,因为江楫舟在取消周日下午的补课之后, 毫无悬念地考得一摊稀烂,几乎所有科目都在退步。


    乔芦不由分说地给他报回了原补习班。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早上, 赵锦淑很早起了床,因为有一位客人和她预约的时间是早上八点。


    初希在家睡了个懒觉, 八点多才起,下楼买早餐。


    一出小区大门就能看见几乎分不出缝来的一幢幢老式小区楼,以及沿街摆摊的小贩, 几乎从街头稀稀落落摆到街尾。


    初希本来打算随便买两个饺子对付两口, 却一抬眼看见方奶奶——不, 是付奶奶的“方氏早点”推车停在远处拐角的位置。


    初希已经很久没看见她了, 不知道最近为什么没过来,又是在哪里卖早餐去了。


    对方一见初希也立马冲她招手, 初希便不好意思去别的摊位, 径直朝付奶奶过去。


    今天付奶奶旁边还有个人在帮忙打下手, 看穿着似乎是个年轻的女生,个子较高,半个脑袋被推车前面顶部写有价目表的牌子挡住, 只能看见她在帮忙用塑料袋给客人装花卷。


    初希觉得那个忙碌的身影有些眼熟。


    直到走近, 初希在蓦然间看见了方斯蕊的脸。


    她穿一件耐脏的灰色T恤, 戴一双深灰色花纹的袖套, 低着头,手掌垫着塑料袋盖住包子,将蒸笼一反扣,一屉包子就全部装进了袋子里, 动作麻利得不像学校里只会捧着本书的她。


    装完包子,她长筷在滚油里翻搅油条,热油溅到她裸露的手臂上,她一边抬手抹了一把,一边察觉到有客人前来,方斯蕊立马扬起脑袋:“要什”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快到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隔着推车和初希对视的那一秒钟里,方斯蕊睫毛猛地颤了两下,像一根琴弦被拨过,乱七八糟地弹响起来,随即又在瞬间绷住,她脸上所有表情瞬间褪了个一干二净,几乎是瞬间泛起了白。


    她的模样,面前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堪——与她一直努力营造的美女形象如此大相径庭。


    初希也愣住了,方斯蕊怎么会在这?


    她余光瞥到推车下方的四个大字,方氏早点。


    原来如此。


    这竟然是她家开的早餐摊。


    如果是其他同学,初希一定大大方方打招呼,但对面是方斯蕊,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霎那想起很多事,比如,她和谭念说她爸妈工作的事,她妈妈在班群里说的话,她们一起蹲着吃冰淇淋


    初希拿不准方斯蕊希望她怎么面对这个场景,但她的蜗牛触角能感觉到,街市热热闹闹地活着,唯独她和方斯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真空,让人无法呼吸,像塑料套套住脑袋一般窒息。


    很快,方斯蕊像被烫到一样仓皇地垂下眼避开了视线,还没说尽的话音全部咽进了肚子里。


    初希见她这个反应,想要叫她名字打招呼的意图尽数消失,她嘴唇翕合,几次想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


    难道告诉她其实没关系?


    可潜台词反而显出一丝微妙,像是在说某个地方有关系。


    或者安慰她?


    可她以什么出发点去安慰她?


    说我不会告诉别人?


    所以这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需要她保密?


    这种情况下,说任何一句话好像都是错的。


    初希心不在焉地听见付奶奶寒暄着诸如“好久不见你了”之类的话,说西市的菜市场整修好之后她就搬回了那里卖,但没到一个月通知要收摊位费,她觉得不划算,所以最近又推车回到这里来。


    说话间,付奶奶问了好几遍“要什么”,初希才反应过来,磕巴了一下胡乱地说:“四,四个饺子。”


    “装四个饺子。”奶奶低头转述给方斯蕊,大概是见方斯蕊动作僵硬,又催促道,“动作快点。”


    方斯蕊没出声,她想找个能藏身的地方,可面前盖着蒸馏布的饺子,花卷,馒头,以及旁边的豆浆桶就是她的全世界,全一清二楚地都摊在初希面前,她无处可藏,全程低垂着眼睛,好在蒸笼盖子一揭开,眼前腾起白汽来,短暂地隔绝了对面人的目光。


    她将状似金元宝形状的饺子装进塑料袋里,打了个活结,提着把手悬在空中,那袋子在空气里小幅度地前后晃着,催促着初希来接。


    初希愣了片刻才抬手接过,下一秒,她听见付奶奶说:“给打杯豆浆。”


    初希立马摆手:“不用不用。”


    方斯蕊已经揭开了豆浆保温桶的盖子,用银色大勺子舀起一勺,往纸杯里装,一不小心洒出一点到她的卫衣上,付奶奶立马神色一凛皱起眉头:“跟你说了要系围裙系围裙,你偏不听,系个围裙就丢你面子了”


    方斯蕊抿紧了唇,紧咬着牙关,将眼睛垂得更低。


    初希一下子局促起来,几乎是慌张地说:“真的不用,我先走了。”


    走出两步又想起来还没给钱,又硬着头皮重新返回去,她将两块钱递给付奶奶,她手里在打包腾不出手,催方斯蕊来拿。


    方斯蕊一手来拿钱,一手又一次揭开了蒸笼的盖子,让蒸腾起的水蒸气挡住自己的表情。


    和着油烟的白汽有些熏人眼睛,几乎要受不了地泛起眼花,两块钱就这么在空中交接而过,谁都没有看谁。


    初希加快速度地离开了。


    虽然已经知道了方斯蕊家里是买鸭子的,并非她们之前猜测过的什么公司高管的女儿,但看见她真的在帮家里人卖早餐,初希还是觉得有些


    有些难受,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就算是赵锦淑卖早餐她也是会去帮忙的,或者换做是遇到别的同学,她也会多寒暄几句,那所以她在难受什么呢?


    初希复盘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她感受到了方斯蕊自身的尴尬和难堪,不然她不会窘迫地一言不发,完全不和她打招呼,甚至最后,有在刻意地别过她的任何目光。


    她难受是因为,方斯蕊的感受迁移到了她身上,初希有点想和赵北棉说这件事,可又觉得方斯蕊应该是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带着满腹的心事在街上一通乱走,直到走回到家坐沙发上想起来,不对啊,她是想去门市陪赵锦淑的,怎么莫名其妙走回来了?


    算了,今天干脆不去了,初希给赵锦淑简单发了消息解释。


    五一假期收假当天,大家发现教室里已经安好了空调,以及,后排黑板报下放的那株绿萝逐渐在往架子上攀爬,几乎快到人膝盖的高度。


    这将是一个有空调吹有绿色看的夏天,所有人都憧憬着期待着,夏天,快点来吧。


    初希也心怀着这个憧憬,直到,在上午大课间去操场升国旗的路上她和方斯蕊碰见。


    方斯蕊目光没有聚焦在她身上,初希抬手尝试和她打招呼,但不等她手臂扬起,方斯蕊就敛着眉目别开了脑袋,刻意地拉开一段距离。


    慢慢地,摩肩接踵的人流冲走了她。


    她销声匿迹在人群里。


    大概人和人之间,脆弱地像一张没裱实的窗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初希想起来,最开始她们莫名隔阂过,但后来圣诞节她的那封信和邀请去图书馆做作业让她们无声靠近过,再然后是新年的祝福和这学期的听写大会,她们一起准备比赛和请吃冰淇淋,关系介于一种朋友和好朋友之间的微妙地带。


    初希看着方斯蕊毅然走远的背影,凝望着校服人群里浓缩成只一个点的她,有点明白,但也不是很明白,不就是看见她在帮家里人卖早餐吗,为什么这件事有这么严重。


    初希觉得有点委屈,她很想告诉她,她不会就此对她有任何想法,或者告诉任何人的啊。


    但方斯蕊明白。


    因为她害怕狼狈,当她的狼狈被人看见的时候,这个人就必须被判处死刑。


    最近不仅这件事让方斯蕊感到棘手,还有她忽然发现,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班里找她聊天的男生多了起来,不仅在班里的时候,还有周末以Q.Q的形式。


    她敏锐地感知到,这些人不再像之前和她说话时那样呈一种不敢接触,类似于仰望的心态,反而,慢慢开始带上些微的戏谑和调笑,开些以往不会对她开出的不合时宜的玩笑。


    难道是她用以示人的高冷面具不起作用了?


    不对啊,明明之前百试百灵,可以拒人于千里之外。


    方斯蕊深谙人与人之间的微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而这还不是最糟的,有一天,方斯蕊上完卫生间回来翻开书,只见书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她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你家鸭子多少钱一只?


    方斯蕊一下子犹如惊弓之鸟,手指软得不成样子,抬头惊诧、惶恐地打量着全班。


    谁?


    怎么会知道?


    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埋着头,安心做着自己的事情,可她知道,写这个纸条的人正在暗处注意她,审视她,嘲弄她。


    方斯蕊心惊肉跳地低下了头,她余光朝初希看去,但很快否认了这个答案。


    她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整个人鹤唳风声,连呼吸都不敢让别人发现。


    方斯蕊还不知道,她以前只适合仰望,仰望感令人感到畏惧,所以和她保持着安全距离,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有人从她身上嗅到了一丝可得的信号,开启了对她的围猎——


    收假的这个周一下午,谭嵘山分别找了江楫舟和徐则安谈话。


    这两个人的成绩都有些不稳定,徐则安是在年级第十名左右波动,一进一出的,相比之下,江楫舟更严重。


    比如,他一般排在班级三十多的位次,但像上学期期末考,突然滑到全班倒数第一,这学期第一次月考回到正常水平,但期中考又突然降到倒数第三,年级名次差距就更大了,整个人跟在蹦迪一样毫无稳定性可言。


    谭嵘山抬起自己眼镜,凑近比对着几张成绩单上的位次:“你在搞什么,学一个月玩一个月?”


    江楫舟心虚到极致,赔笑:“意外意外。”


    “你最好是意外。”谭嵘山瞪了他一眼,“如果是心态出问题就需要好好重视了。”


    心态?


    被初希影响的算是心态问题吗?


    江楫舟不确定,但是他是真的觉得要好好学习了。


    怎么说呢,其实他之前也不是没有好好学习,只是他最多只会利用上课时间,一下课或者一放学就纯玩了。


    虽然他完全不觉得初希喜欢周彧闻是因为成绩,她才没那么肤浅,她一定是看见了他身上更有吸引力的,来自于人性上的闪光点,但正因为如此,江楫舟每天早晚回家经过校门那条林荫道,都会路过周彧闻的光荣榜,他就


    难受。


    嫉妒。


    全方面的,包括成绩。


    他有时候会浅浅地想,她喜欢优秀的人,是一件应该的事,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然后江楫舟审视了一下自己离优秀的人的距离,算了算自己的缺点,他掰着手指头左思右想也只想到一个。


    那就是成绩。


    这也是唯一一个可以改变的东西。


    像是性格就根本改不了,有一天他暗地里尝试学梁学熙端庄的坐姿,学他对人说话礼貌的方式,学他彬彬有礼的态度,不仅让周围人诧异地觉得他当天一定是脑子进水了,一整天下来还把他自己都憋坏了,周末逮着他四个爷爷奶奶唠了三小时才缓过来。


    于是江楫舟绝望地发现,他不说话就难受,改变性格太痛苦了。


    但成绩不一样啊,成绩这个东西努力就有回报,虽然每个人投产比各异,但至少量大必出单。


    其实期中考之前他已经有尝试额外多花一些时间学习,因为早在吵架之前的有天晚上,他又一次跟赵北棉换位置,坐在初希旁边做一道生物遗传系谱图的大题。


    初希大概是手头的事做完了没事干,抬眼来瞧他在干什么。


    江楫舟填完第一个空“常染色体隐性或伴x染色体隐性”后,初希盯着他悬而未动的笔尖,两秒后,见他要在草稿纸上画遗传图计算,初希忽然打断他,轻轻对他说:“这样不行江楫舟。”


    江楫舟从思索中回过神:“什么?”


    初希言简意赅:“太慢了。”


    她把他的笔和试卷拿过来,扫了两眼题目,没有动笔就报出了答案:“第二个空答案是八分之三或二分之一,这个和课时训练(4)第二题是同类题,去总结归纳一下,遇到了就不要算了;第三个空,由前推9号为女,伴X隐性,再推其后代10号男性,得10号必病,另一个家族,隐性病女,子不患病,推乙病常隐,两边都有了,13号基因型概率分别计算,加起来得三分之一。”


    初希盯着看了看,强迫症地把第三小问的两个空也顺手给他填了,示范完才将卷子推给他,抬起头不确定地问他:“我的意思是,光会做没有用,要这个速度,你明白吗?”


    现在分科考还好,以后理综合卷,卷子铺开能有三四张桌子那么长,这么大的题量要在三个小时内完成,速度非常重要。


    江楫舟看着她笔走龙蛇般在纸上游移的笔尖,又抬眼看着初希的眼睛,难掩震惊,最后轻轻地,乱七八糟地点了点头。


    他反刍了一下她的话,光会做没有用,要速度,而速度来源于熟练,熟练来源于重复。


    江楫舟不仅给自己加大了题量,还学会了回头,将已经做过一遍的题回头再在脑子里走一遍。


    他发现了,他就是不熟,比如那些初希瞄一眼就能得结果的过程,他要磕磕巴巴地在脑子里想,然后画图计算二十秒才能赶上她。


    所以,他喜欢看初希做题,他在她旁边做着做着题就看她去了,看她流畅移动的笔尖,慢慢看她细白的手指,再慢慢移动看她的手腕,然后看她神情专注的脸。


    江楫舟有时候会猛然惊醒在心里扇自己一巴掌,又变态上了啊江楫舟。


    有的时候反应不过来被初希捉个正着,初希就会将笔一摔,一言不发地敛着神情瞪他。


    不过这都是过去式了,现在的初希根本不理他,别提坐她旁边,或者指导他学习了。


    江楫舟每次回忆起那些夜晚都后悔自己没好好珍惜,就算平时不理他,但是在学习上继续点拨他一下也好啊,他感觉心里像灌了浸过冷水的棉絮,带着他的身体沉甸甸往下坠。


    虽然初希不和他说话,但有时候会过来和梁学熙聊些事情,不过依然会装作看不见他。


    如果江楫舟尝试和她对视,她会立马偏转个让他无法得逞的角度,或者直接把梁学熙拉走。


    江楫舟想起来那天晚上她说她会帮助他,原来帮助的方式就是像这样不理他,江楫舟很想掐住她肩膀把她摇醒:什么脑回路啊。


    然后再恶狠狠地站她面前跟她说,哦,那你真是很乐于助人哦,我谢谢你啊!


    但他不敢,他只敢假装看书,埋着脑袋竖起耳朵偷听。


    她听见他跟梁学熙说,化学备课组的老师出的课时训练,选择题正确答案都不小心加粗了,让梁学熙去反馈一下。


    什么?江楫舟惊讶地翻出一张来看,他之前怎么没发现,那他哼哧哼哧做题算他勤奋吗?


    又听见她说,每次考试化学备课组的老师出题怎么都用的是教辅上的题,拼接杂糅一下,再改几个数字不会以为大家发现不了吧?


    什么?江楫舟手指翻飞,翻开那本学校统一订购的教辅核对,他真的没发现。


    她还说,比较起来,每次考试数学的题出得更有水平一些。


    什么?嚯,背地里这么狂啊初小希。


    忽然,初希像是打量到什么,话音一顿,侧过身只给他留半个后脑勺,匆匆跟梁学熙交代几句,一转身毫不留情地走了。


    江楫舟在后面抱着桌子后悔到撞墙。


    别走啊,他再也不偷听然后偷偷笑了不行吗,他下次一定忍得住。


    初希坚持着,一直没和他说一句话,夏日-逼近,赵北棉在体育课结束后吃上了夏天的第一口冰棍,边舔边悠哉悠哉地问初希:“你跟江楫舟就打算一直这样冷战下去?”


    “这不是冷战,这是”初希想了想措辞,“保持距离,保持安全,健康你我他。”


    保持距离的时间里,日子开始疯狂逃窜。


    江楫舟看见她的头发长长了,用一个米白色的大肠发圈绑了起来,显得后脑勺圆圆的。


    他尽可能晚自习提高效率,把作业全部做完,下晚自习再留一会儿重新过一遍,周末因为补习班占满了白天的时间,他会额外抽晚上的时间用来刷错题。


    江楫舟的最大改变是忽然变得安静了许多,也因此,乔芦骂他的次数大幅减少。


    有时候乔芦想抓他是不是在偷偷打游戏,但屡次落空之后,她抄着手臂睨一眼打量他:“哟喂,怎么转性了,我乔家祖坟是冒青烟了吗?”


    杨佳优也跟乔芦汇报:“哥哥学习比以前认真了,下次月考肯定会考得很好。”


    乔芦还没把他上次期中考的气生完,冷哼出声:“他最好是!”


    这个五月燥热无比,夏天来得比想象中更早,月初就开了空调,白日亮得出奇,催得后排的绿萝在教室里疯长,与之一起攀爬的还有少年的情愫。


    明明坐在一个教室里,微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后脑勺,江楫舟还是会觉得


    他有点儿,想她。


    想跟她说话,或者,坐在她旁边。


    心绪像藤蔓一样倔强生长,江楫舟还记得他们决裂那一晚,她跟他说喜欢是可以控制的,他确定地想,她根本就是在骗人。


    他想好了,等以后她要是跟谁在一起了,他就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一定要贴脸问她,哟,不是可以控制吗,要不现在控制给他看一下。


    有一天他在办公室问题,卫亨运大概是看他最近表现好,也没骂他,顺手将初希作文本扔给他,他带回家坐在台灯下翻开一看,发现本子里面竟然夹了一根她的头发。


    江楫舟一瞬间抬头,呼吸急促起来,舔着嘴唇有点儿不敢碰。


    他捏着本子的边角胡乱扫了几眼,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最后慌不择路地合上了。


    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又重新打开,黑色,不带任何卷曲弧度的直发,比以前更长了,昭示着,他们已经至少一个月没说过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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