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个周末, 因为乔芦妈妈生日快到了,她想给买件大衣作为礼物,叫上赵锦淑帮她一起去选。
她们审美不太一致, 乔芦喜欢颜色亮丽的款,赵锦淑更喜欢素净的风格, 两个人暴走十条街,去了七八家商场才终于挑出一件都符合心意的。
逛完正好快到六点, 两个人选了家川菜馆吃饭。
刚一落座,乔芦忽然想到这里离赵锦淑家也不远,干脆让发消息叫初希过来一起。
乔芦得知初希不喜欢吃辣, 转道选了一家叫得月楼的江苏菜, 定了个包间。
初希原本打算在家下面条, 都要进厨房了忽然看了眼手机, 才没错过赵锦淑的消息。
这家饭店在一条长街的转角,离她家步行不过六七分钟的距离, 装修得古朴典雅, 棕木的楼阁上挂几只灯笼, 窗外榕树掩映,叶子哗啦啦地响。
初希跟着服务员一路上了二楼,一张四人的桌子, 桌面做哑光木面, 质感内敛, 乔芦和赵锦淑坐在一侧, 见她进来齐齐招手:“来啦,快进来。”
赵锦淑给初希倒了杯水,初希边喝,边看见乔芦摁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 喃喃道:“这会儿应该下课了,我打电话让过来。”
初希一听,握水杯的手都抖了一下,心里腾起一个不详的预感。
该不会是要叫江楫舟吧?
怕什么来什么,初希听见乔芦的铃声响了两秒很快接通,乔芦冲着电话那头道:“江楫舟,今晚不在家吃饭,来得月楼,你知道地址吧?离你补课那很近,你今天应该骑车了吧,五分钟能到吗?”
乔芦的手机音量很大,江楫舟春色满园的声音漏了出来:“什么日子啊乔女士,这种好事我可不客气了,我要吃他家的盐水鸭,帮我点一份。”
乔芦不欲多说:“你先过来,别磨叽。”
说完,乔芦将菜单递给初希,让她必须选一道,初希像接受政治任务那样心不在焉地翻着菜单,随便点了一道松鼠鳜鱼交差。
怎么办。
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说一句话,没在五米的范围内待过一秒钟,却突然要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初希都可以想象到待会儿两个人有多尴尬。
而且她知道他喜欢她,他知道她喜欢过周彧闻,初希就很后悔当时为什么脑子一抽要告诉他这些东西,现在好了,互相捏着把柄,一见面谁都好不到哪里去。
最要命的是,他俩妈都在,以及,他要坐她旁边。
初希手指点着桌面,陷入一种即将奔赴刑场的紧张感中,想跑的心都有了。
等了一会儿,服务员已经开始上第一道桂花糖水,乔芦等不及,朝门外看去一眼:“怎么还没来,我打个电话问问。”说着又掏出手机拨去一个电话。
乔芦刚接通催了一句让他快点之类的话,初希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把手下压,门框有向内划过一个弧度的趋势。
眼看着门即将打开的刹那,初希立马战术性低头喝水,然而,比身影更早出现的是江楫舟清朗的声音:“催什么催啊乔女士,什么重磅嘉宾值得我这个配速过”
穿白色T恤,右肩挂着包的男生目光一下被某道身影锁定,他脚步猛地一个刹停,微微弯起的嘴角一瞬间凝固,几乎是慌乱间的下意识反应,极速撤回一个步子反手将门甩上。
“砰”一声,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消失在了门后。
直到门合上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最后还是乔芦奇怪地“欸”了声:“搞什么啊江楫舟?”
乔芦放下菜单,冲门外喊他:“江楫舟?”
过了好一会儿,乔芦几乎要去外面抓人了,门才又缓慢地重新打开。
这回,刚才的鲜活骤然落幕,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整个人像披了一层清冷的霜雪,安静收敛地抓着书包站在门口,目光刻意饶过她,视线在这张四人桌上来回游移,好似是在确定只剩她旁边的位置。
半晌,大概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垂着视线走了过来,一改之前的热气腾腾,整个人像春日河面上将融未融的薄冰,一言不发地将书包放到旁边的沙发上。
他朝她走了过来。
初希的心无由地紧张起来。
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唯独他这边传来的细碎动静被无限放大。
椅子轻微挪动,T恤布料接触椅背,手肘接触桌面的一点响动,初希感到右侧一缕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漫过来,带着一丝温热,来源于初夏,率先穿短袖的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见江楫舟一进来就一声不吭,乔芦不满地皱了下眉:“叫人。”
江楫舟才想起来:“赵阿姨好。”
乔芦眼神示意:还有初希。
江楫舟没动静。
乔芦瞥了眼赵锦淑,没办法只好表面礼貌实际警告地打圆场:“也跟初希打个招呼啊,我平时怎么教你跟同学相处的。”
乔芦又挤眉弄眼飞过去几个眼刀。
来回好几次,江楫舟实在被逼得没办法,微微侧过头面向初希,硬着头皮,几乎是从喉咙里蹦出几个字:“初希,你好。”
空气里沉默了一会儿。
赵锦淑大概觉得有点奇怪,也拿眼神示意初希:怎么不回复他?
初希转向他,故作镇定:“江楫舟你好。”
赵锦淑愣愣地看了他俩三秒,她觉得有点好笑,捂着嘴直乐:“你们怎么这么人机?”
乔芦舀着一勺鸡汤,目光跟看外星人似的在他俩身上来回打转:“你们平时也这么讲话吗,你俩不熟啊?”
两个人的余光都在打量对方,似乎是想确认对方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推来推去,空气安静僵持半天,最后还是江楫舟勉强应了声:“不太说话。”
乔芦“啧”了一声:“那怎么行,你要多和初希交流,我跟你强调过很多遍的。”
薄纱窗帘随风微漾,室内光影柔和,正好菜陆陆续续由服务员盛上来,打断了乔芦的叮嘱。
初希拆了筷子的外装包,埋头吃饭。
毕竟旁边坐了这么大一个人,初希再装作无事发生,她轻微张开的毛孔也在告诉她,她其实并不自在。
在教室里其实没有这么尴尬难受,周围有那么多人,没有交集的情况下轮不到他俩像现在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相处,初希尽量收着呼吸,祈祷这顿饭赶快结束。
服务员上的饮料是罐装的,且冰镇过,罐身表面聚着一滴滴的小水珠,初希没见过这个包装,她拿过易拉罐看了两眼,看文字才知道里面竟然是奶茶。
她有点馋冰的,但是指甲剪得太干净,抠了拉环两下也没拉开,如果是以往她就找赵锦淑了,但现在她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初希刚讪讪放到一边,手指还没完全移开,江楫舟就放下筷子,手一伸抓住罐身,拿走了那罐奶茶。
救命。
干什么。
初希一下子收回了手指,只听呲啦一声,他抠开拉环,又往她这边一推,重新给她放回了她碗边。
罐身轻磕上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将开启过的拉环随手放到一边,全程没有抬高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埋头吃饭。
像一捧被风吹散的绒毛轻轻停在初希的心上,她盯着易拉罐,罐口里的液体晃晃悠悠的,溢出一点奶白色的汁。
她等了一会儿,估计他没注意这里了,才默不作声地将那易拉罐往自己的方向推近了些,插了根吸管进去吸了一口。
好在乔芦和赵锦淑全程聊天,气氛不至于冷却下来。
这给了初希一点喘息的空间,而且她很喜欢这家的菜,清淡,经典,原汁原味。
尤其那道清熘河虾仁,鲜美弹牙,在家做很难掌握这种火候,就是略微放得有点远,在坐她斜对面的乔芦面前,她前后夹了三次,都尽量收着手臂,免得一不小心碰到江楫舟。
当然,她感觉到他也是收着手臂的,两个人明明并排坐,中间却隔了八丈远,几乎是要坐在桌子的两个转角处,都以一种快把脑袋埋进碗里的姿势在吃。
第四次,她又一次探出手臂想夹那道河虾仁的时候,一直埋着头的江楫舟却忽然先她一步,直接将那盘菜从乔芦面前端了过来,不动声色放到了她碗旁边。
又一次,白瓷盘和碗沿相撞,像冰棱轻轻相击,发出一声细脆的叮鸣。
频率的震动几乎叫人微微晕眩,初希刚伸出的筷子瞬间收了回来。
不是,这个人的眼睛到底长哪里的啊。
而且,他们两个人不是以装死的方式吃完这顿饭的关系吗,初希埋头拿筷子尖戳着米粒,发誓自己再也不夹这道菜了。
她微微漾起的心还没平息,乔芦本来眉飞色舞地讲着她高中的往事,突然一低眼,瞥到对面两个脑袋埋成鸵鸟的人。
乔芦收住了到嘴边的话,转个弯道:“不是,怎么就我俩说话,你们俩也聊聊天啊,一个班的不至于这么不熟吧?”
餐桌之间热气袅袅,两个人几乎只能看见黑黑的脑袋尖,好似都企图用白米饭撑死自己。
赵锦淑附和道:“就是,别光顾着埋头吃。”
见没人回应,乔芦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江楫舟跟初希讲点什么暖场,男生嘛,主动开启话题就有的聊了。
但她眼色使了半天,江楫舟要么不回视她,要么装没看见。
乔芦瞥了一眼赵锦淑,直接在桌子下暴力踢了他一脚,面上却依然温柔体面,柔情似水:“我家江楫舟平时挺活泼的,今天估计是被补习班老师揍了,欸,我说江楫舟,你随便讲点什么啊,学习的事,补习班发生的趣事,大方点,都说出来听听。”
江楫舟真是无语凝噎半分钟,他拿眼神回答乔芦:不是啊,我真求求了,到底非得讲话干什么?
乔芦甩一个要削了他的目光:你第一次出来吃饭不说话就等于甩脸色,等于没礼貌,你赵阿姨会觉得我没把你教好,少丢老娘面子,快点,说话。
江楫舟闭了闭眼,在乔芦的逼迫下,脑袋轻轻向初希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弧度,使劲思索想话题后,他憋着股劲一鼓作气,说:“”
对不起没说出来。
乔芦要杀人的眼神又来了,安静五秒后,初希听见空气里响起一句:“你最近,好吗?”
寂静程度加深。
初希一片土豆咬到一半,像回复“how are you”那样慢慢吞吞答:“挺好的,你呢?”
天,她不知道江楫舟感受如何,但她是真的是受不了这个场面了,发自内心想快点结束这顿饭。
她把那片土豆全塞进嘴里站起来:“你们先吃,我去个洗手间。”
女卫生间走到哪里都要排队,连饭店里也不例外,初希等了一分钟才轮到她。
她上完出来赶紧给赵北棉打电话,三言两语跟她说了来龙去脉:“救命我真的不行了,我俩妈一直让我俩说话,我们根本无话可说好吧,我都快尴尬死了,一秒钟都待不下去,这样,五分钟后你给我打个电话,就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找我,缺我不行的那种,然后我就开溜”
洗手台面前的镜子边垂吊着绿萝,绿意清雅。
初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心里夸自己是个找借口的绝世天才,她刚抽了一张纸准备擦手,一抬眼,就和镜子里江楫舟的脸对视上。
男女卫生间分别在两边,中间是共用的洗手台,江楫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包间,站在了她身后。
直接被抓包,初希心脏猛地漏跳一拍,随即砰砰擂起鼓来,她不顾赵北棉还在手机那头叽里呱啦讲话,乱七八糟地点击屏幕掐了通话。
她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装作无事发生地离开。
卫生间门外单独辟出一小块缓冲空间,与走廊微微错开,初希刚走到他旁边,在即将擦肩而过的刹那,他却忽然一个移步,高高的身影直接挡在了她面前。
初希手指捏紧了自己手里的手机,她没抬眼:“干嘛?”
男生低下眼睫去看她,脊背绷得笔直,喉咙不住地滑了滑,半晌,才声音消沉地开口:“什么时候能跟我说话啊?”
墙面是白色的反光的瓷妆,初希余光看见瓷砖里倒映着的他的身影,一个月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男生像棵青松,猛地拔高了一些,肩线舒展,撑出少年独有的清挺骨架。
初希口吻清淡:“再说吧。”
他执拗地不让,紧跟而上:“再说是什么时候说?”
江楫舟低垂着眉目,目光紧紧抓住她面上任何一丝微表情。
初希思考了下:“就是我需要再观察一下。”
“观察我的表现么?”
初希心想也不是那么严格,好像她是老师他是学生似的,但一时间也找不到个合适的描述,只好暂时顺着他的话道:“差不多吧。”
江楫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那你大概给我说个时间。”
她怎么说时间啊,万一时间一到他又像之前一样放肆地在晚自习坐她旁边,或者说些不清不楚的话,再做出类似于给她头绳这样的举动怎么办?
初希干脆往边上一迈步就走,回避他的追问:“没有时间。”
江楫舟眼疾手快,跟着她的动作一个平移,依旧挡在她面前,初希刹步子及时才不至于一头撞在他胸膛上。
她刚要一蹙眉抬头瞪他,却听见头顶传来他的声音,这回语调因为气息急促显得微微凶了一些:“你不讲理!凭什么全都是你说了算,我还说你每天必须跟我说十句话呢。再说,不理人你总得有个期限吧,坐牢还会给犯人明说是几年,还能凭表现减刑呢。”
说完他一愣,发现自己语气有点凶,江楫舟深呼吸了一下,抢在她开口之前语调一软,找补一样小声地抱怨:“算了,我不跟你吵架,我不敢。”
“我跟你认错,行了吧。”僵持的每一秒心里都带着轻飘飘的忐忑,他气鼓鼓地瞥她一眼,旋即别开脑袋,“我喜欢你,我全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走廊上人来人往, 他就直接这么大喇喇地说喜欢她,初希撇开目光又觉得不够有气势,干脆气恼地回视瞪他了一眼, 这才小跑着回到包间。
就他这副动不动就说喜欢的模样,谁敢跟他说话啊, 初希觉得不能心软,还是得继续这样保持距离。
幸好赵锦淑和乔芦都吃得差不多了, 赵锦淑纹眉店里还有预约好了在等着的客人,初希跟着赵锦淑一起离开。
第二天周日,汉字听写大会决赛, 初希和方斯蕊都晋了级, 她依旧给方斯蕊发消息邀请一同前往, 这一次, 对面没有回消息。
初希一个人去比了赛,结束走出校门口路过那家小超市, 她没有再买绿豆味冰淇淋。
周一上课她才从卫亨运那里得知, 方斯蕊没有去参加决赛。
卫亨运问方斯蕊原因, 后者只说最近状态不太好,去了也拿不了什么名次,干脆放弃了。
卫亨运觉得这话半真半假, 他像之前那样给了方斯蕊几颗糖, 跟她说:“高兴点儿。”
方斯蕊一走, 又叫来初希问知不知道方斯蕊弃赛的原因, 初希听完,思忖半晌还是迟疑地摇了摇头。
因为她吗?
不过是看见她卖早餐而已,有这么严重吗,连和她一起同行比赛都不愿意了吗?
初希回到教室, 朝方斯蕊坐的方向看过去,后者怔愣着,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没有像之前那样永远挺直着脊背,微塌着脊梁,肩膀稍内扣,看起来连个子都矮小了许多。
她隐约觉得方斯蕊状态有些不对。
虽然汉字听写大会就算拿了奖无非最多就是写在公众号上表扬一番,或者周一升国旗时提一嘴,没有什么实质性奖励,但她知道方斯蕊准备这个比赛也是花了好几个晚自习的,按理说不会说放弃就放弃。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还是说,就是跟她有关系?
初希心乱如丝,千头万绪也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但大概是她朝那个方向注视得太久,突然间,方斯蕊斜后方的男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她看来。
隔着冷气十足的空气,初希感觉到他呼吸一窒,整个人定住了,那目光千变万化,受宠若惊。
天,江楫舟不会误会她在看他吧。
初希一个回头坐下了。
今年的夏天热得不正常,一出教室门,热浪跟火球似地滚滚扑来,这样翻涌不息的高温密不透风,令人窒息,总叫人感觉像憋闷发酵着什么,或许是一场暴雨,也或许是一件大事。
事情在周四下午爆发。
初希和徐则安讨论一道物理题没讨论出结果,只好趁课下再去找梁学熙。
她一进入思考状态就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之所以忽然暂停是因为和她讨论的梁学熙忽然开始不在状态,迟迟没有回话,初希回过神来,朝梁学熙目光落下的方向看去。
争吵已经发生很久,初希只来得及听见方斯蕊凛冽的声音:“狗叫什么,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初希一惊,这竟然是方斯蕊会说出来的话。
她还没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就看见站在方斯蕊桌前,和她对话的那个叫陈家新的男生脸色一变。
陈家新忽然眉峰高高扬起,视线环顾教室一圈后斜斜睨着方斯蕊,头微微后仰,嘴角咧开,语调高昂,带着毫不遮掩的嘲弄:“装什么大小姐啊,家里不就是卖鸭子的么,方氏热卤,十八一只。”
他的声音响彻在全班,所有人抬起头噤若寒蝉,目瞪口呆,齐刷刷朝这里看来。
方斯蕊像腾空被一支箭射穿心脏,整个人浑身一颤,瞬间丢失了所有的表情。
这个几乎可能改变一个女生一生的事情就发生在这样一个平常的下午,一个多月以来,它似乎预警过多次,以莫名出现在柜子里的纸条,以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以戏谑的调笑,以尾随她回家,和在路边转角等她一起上学等多种方式,但方斯蕊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窒闷和濒死感开始在她身上蔓延。
“我们全班早都知道了,要不要等周末发了手机看看我拍的你家店的照片?”
“观察你好久了,进教室前还故意喷香水涂护手霜,其实。”男生站近了点儿,故意深吸嗅闻了一下,“站这么远我都能闻到你身上那股鸭骚味儿。”
方斯蕊呆滞在原地,像被冰封冻结住一样,没有躲开他探脑袋前来闻的动作,至此,她人生中摇摇欲坠,艰难支撑才伪装到此的所有骄傲都轰然一声,倾倒一地。
她不敢看大家的表情,害怕被全班那些恶意的,同情的,包容的,怜悯的,慈悲的,“幸好不是我”的各种目光,无一例外地反复羞辱。
像是被脱光了衣服,她最害怕的狼狈,在这一刻,霍然向她压来。
全班都怔住了,敛声屏气,缄默无声地看着这个狼藉的场面。
很快,只见一个身影飞速扑向陈家新,他和身后的两排桌子一齐向后倒下去,桌上的书瞬间倾倒一地,大家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只在刹那间听见陈家新发出哀嚎。
那个人压在陈家新身上,疯了般挥拳朝他脸上砸,一拳一拳,拳拳致命。
大家全都迟钝地愣在原地,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地极快,初希几乎是被发疯般扑上去的那人一把拽开,因此得以最快速地反应过来,那人是梁学熙。
他大概疯了,他挥着拳头,一句句说:“我操你全家。”
终于,大家渐渐从僵硬状态回过神,在有人欲要迈步去劝架的刹那,初希听见自己以一个没有料到的音量大喊出声:“别拦着他!”
当然,僵持和哀嚎的最后,还是有人在混乱中把梁学熙拉开。
陈家新脸上全是血,他捂着鼻子和嘴,蜷缩在地上发出震天的哭嚎,最后他将手摊在眼前一看,那里躺了一颗和着血的门牙。
消息传得很快。
谭嵘山立即把陈家新送去了医院,并通知涉事学生的家长,此事先交给高一年级组组长董老师和高中部校长蒋明柏处理。
这种恶性打架事件竟然堂而皇之地发生在教室里,还是最优秀的拿钱砸出来的高一实验班,蒋明柏震怒。
梁学熙被单独叫去了办公室,但因为他从头至尾绷着唇线一言不发,此事毫无突破。
蒋明柏不得已看了监控,没过一会儿,又来教室叫方斯蕊过去。
初希朝方斯蕊看去,她脸上失去了任何神采,眸光空洞,几乎是木然怔忡的状态,蒋明柏来教室叫她好几声,她也没有对自己的名字做出任何反应。
许应作为同桌,在桌下暗暗戳了戳方斯蕊的手臂,小心道:“蒋校长叫你,让你去办公室。”
方斯蕊这才抬了抬眼,下颌收紧,凝神朝门口张望看去,最后站了起来。
方斯蕊转去了办公室,蒋明柏却没有要走的打算,他周身泛着怒气,在教室里张望片刻后锁定目标:“初希。”
“还有一个男生。”和初希不同的是,蒋明柏叫不出来这个男生的名字,但根据监控记得了位置和长相,他伸手一指,“你。”
他脸色阴沉,咬字粗重:“班里有人打架让大家别拦着,你俩好啊,好得很,滚出来。”
初希知道这下是惹祸了,她一言不发,只在出教室的那刻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一起的竟是江楫舟。
难怪当时她听见自己大喊出声的时候声音挺大,原来他也同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们三人一前一后地进办公室,初希刚进去,就听见董老师神情惊讶地问方斯蕊:“转学?这么突然等等你先别冲动,我们先了解情况,一定为你做主。”
蒋明柏认识方斯蕊和梁学熙,这两个都是中考结束谈过话或多或少花了钱的,一听转学,心里的警报瞬间响了。
扭头一看,还有个花了更大价钱的初希也卷了进来,一个班的好成绩几乎都在这了,蒋明柏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慢慢沉下来,黑得像锅底。
办公室里乱成一锅粥,他一句话还没说却先接到了谭嵘山的电话。
初希看见他一瞬愁眉不展起来,背过身去,刻意压低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牙掉了他爸妈报警?不能报警压下去,做下思想工作先稳住,软的不行来硬的把手机给他爸妈,我来说”
电话还没挂,梁学熙爸妈也接到通知来到学校。
得知梁学熙打人,他们又惊又气,不免一进来就没控制住情绪,办公室里一下子塞了快十个人,站桩的站桩,嚷转学的要转学,骂儿子的骂儿子,劝安静的劝安静,电话里还有个死活要报警的,叽里呱啦吵成菜市场。
场面简直鸡犬不宁,蒋明柏头都大了。
他低声嘱咐两句挂了电话环顾一圈,现在看来,跟打人和要转学的比起来,两个让打架别拦着的行径反而微不足道。
他压了压心里那股气,凛着声音向初希和江楫舟手一指:“你俩先站教室后面去!不对,站教室外面,我待会再收拾你们。”
初希和江楫舟得令,一前一后往门外走。
路过方斯蕊旁边时,她听见方斯蕊吸鼻子的声音,她没敢侧头看她,怕任何眼神都可能第二次伤害到她。
她和江楫舟一起站在了教室前门外面,门关着,新的一节课已经上课了,里面传来英语老师絮叨絮叨讲课的声音。
初希低着脑袋,她不理解,明明那次家长群事件后,全班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为什么要故意去戳破,方斯蕊以后要怎么跟大家相处。
她本来因为无意间撞破方斯蕊在帮奶奶卖早餐而被疏远就有些难过了,论朋友,她和方斯蕊之间明明就只差一步的。
人和人就是这么脆弱,轻轻一撕就是裂痕,而更薄弱的是人的自尊心。
陈家新不会明白自己这么一句话,碾碎了一个女生的自尊,那么重要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再修复的,初希看见方斯蕊无措地站在那里的时候,她感同身受地觉得像是被塑料袋套住了脑袋。
她天性从来都没有变过,她就是不想看见这样不好的事情啊,她其实跟杨佳优一样敏感,她只是有些会讲大道理会安慰人而已,其实自己遇到了这种场面还是会很想哭。
因为和江楫舟并排站在一起,初希后知后觉不自在起来,轻轻吸着鼻子,在眼泪和鼻涕要流下来之前向另一边侧过脑袋,尽可能避免被他看见。
但男生跟她想象中一样敏锐,以及,他比她高出很多,微一低头就看见她脸颊上两行清泪。
初希感受到他的目光,脑袋又使劲往旁边别开了点。
直到他从校服袖子里伸出手指,碰到她脸颊替她擦眼泪,初希侧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不让鼻涕掉出来,跟颤巍巍开口:“有有没有纸啊?”
江楫舟:“没有,只有校服袖子,要不要?”酷暑的天气,男生声音微凉。
初希声音嗡嗡的:“不要。”
他没管她说的不要,直接强硬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初希站着没动,任由他将她右脸颊的眼泪擦完,又将她脸一掰,继续擦左边。
擦完,却见他手突然伸进裤兜,从里面掏出一包纸巾夹在两指之间:“骗你的,有纸。”
初希一仰头,眉头蹙起瞪他两秒,她一把抓过纸巾,觉得这个人好烦好烦啊,简直想把眼泪鼻涕全部擦他袖子上算了。
她打开纸的包装,抽出一张胡乱擦了擦脸,擦完,她将脸一别开,后知后觉尴尬起来。
果不其然,江楫舟低下眼睫看她一眼,贱兮兮地不确定地问:“欸,有个人是不是刚跟我说话了?”
初希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三四点钟的光景,明晃晃的太阳照射走廊,几乎正对着他们,光是站着初希脑门上都起了一层薄汗,好在日光滤过那颗大梧桐树的叶子后形成一小片阴影,他们挨在一起,躲在这一小片阴凉之下。
站了好一会儿,初希心情平复地差不多了,开始思考蒋明柏待会要怎么收拾他俩。
初希猜他俩应该不至于挨处分,最多就是被骂,但刚才听谭嵘山打电话说陈家新牙齿掉了,估计梁学熙处分是逃不掉了。
胡乱思考了好一会儿,她忽地听见江楫舟出声:“你刚才怎么不拦着梁学熙?”
初希指节收紧,下颌线绷起:“不拦,是我我也打他。”
过了一会儿,初希问他:“你呢,你跟他关系这么好,怎么也不拦着他?”
江楫舟说:“不拦,是我我也打他。”
哦,所以整整齐齐站这儿了。
背后的白瓷砖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手贴上去,能摸到一层薄薄的、温热的粗糙感,江楫舟轻轻低语:“你好久没跟我说话了,多说点,多说点就不伤心了。”
他想,他要更强大一点,让这个世界好一点,不要让她那么伤心了,以及,能跟她站这么久好幸福啊,梁学熙什么时候能不能再打一次人。
于是,初希又听见他说:“我有点高兴。”
初希真是服了他了,到底谁教他高兴一定要说出来的,而且罚着站呢,究竟在高兴什么,待会儿等蒋明柏处理完梁学熙的事,还指不定怎么收拾他俩。
但刚高兴完,男生声音的亮度又开始下滑,变得沉闷滞涩:“你之后能不能,别不理我了。”好难受啊,每天一点都不开心。
初希没应声。
江楫舟试图和她谈判:“那你不理我是出于什么目的?”
初希这才答:“出于,不要影响你的学习。”
男生语气急促:“你不理我才会影响我学习。”
初希又不说话了。
她感觉江楫舟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她那边移动,用身体挤她,像是用这种方式催她说话。
什么人啊,初希侧边身体几乎是跟他贴在一起了,她终于仰头:“你别挤我!”
“不是挤你。”江楫舟委委屈屈,指一指地板上他的影子,“晒。”
阴影随日光开始往初希那边移动,江楫舟大半边身体暴露在日光下,光线从他睫毛之间的缝隙滤过,在下眼睑处形成一片阴影,他微微眯起眼睛,在如丝的光线中低头看着初希。
初希这才小步地往后门的方向挪了挪,给他空出一小片阴影的位置,江楫舟立马补上,又跟她挤在一起。
“我们总不能一直到毕业都不说话吧。”
初希:“再说吧。”
江楫舟追问:“又是再说,你上次吃饭也这么跟我说的。”
初希不回答。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边缘柔和的亮带,像有人用粉笔在暗处画了一道金线,打在他们手臂一侧。
她第一次罚站,还是站教室外面,待会儿下课会有人来人往上卫生间的学生路过和围观他们,怎么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呢,有点儿丢脸,又有点儿新奇。
她以为只需要过一会儿他俩就会被叫进去问话,结果他俩都快随着那片阴影偷摸从教室前门移到中间窗户的位置了,也压根没人来管他们。
中途谭嵘山从医院回来,路过教室门口诧异地看了一眼他俩,但也没多问,立马进了办公室。
刚一进去,后脚梁学熙爸爸就打着电话出来,电话里他在问陈家新的医院地址,似乎是要去医院,再约莫四十分钟后,方斯蕊一个人回了教室。
但,依然没人找他俩。
世界好像把他们遗忘了。
渐渐地,光线逐渐偏移,太阳透过那颗大梧桐树的叶子形成的阴影移到了隔壁班的走廊,他们完全暴露在日光之下。
远处不知道哪个教室传来被门板捂住的讲课声,闷闷的,在暑气里像隔了一层水。
金晃晃的日头,初希别了别额头上沾到汗的发丝,整个人被金光晒得睁不开眼,举起双手聊胜于无地挡住脑门。
忽然,如丝的斜射光线像电灯被拉了闸,眼前暗下去,面前出现一大片阴影,初希睁开眼睛抬起头,看见江楫舟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脑袋,将太阳严严实实挡住。
即便在阴影里,四周光线也乱溅,眼睛无法全然睁开的缘故,眼神就显得迷蒙错乱,燥热的风把他的T恤吹得微微贴合脊背,将他身体连同混着洗衣液的微热气息扩散到初希鼻息之间。
一起一伏,几乎带着嗡鸣。
青春年少的,热气腾腾的,郁郁葱葱的,也无法不承认,大概,确实是令人心动的。
初希嘴唇内抿,眼睛快速眨了好几下,她屏着呼吸,放下双手侧过脑袋,刚哭完还没收下去的情绪让她的声音带了点鼻音:“我不要你给我挡。”
他执拗:“我偏要。”
初希拿眼神示意他站她旁边来:“你过来。”
对面的男生不动:“我就喜欢在这。”
面对面站着僵持了两秒,初希只好伸手拉他衣服下摆:“你过来啊。”
“我不。”男生甚至站得更近了点,“我站哪都是罚站,不一样么。”
初希一瞬身体后仰,几乎后背紧贴着墙壁,她偏过头,咬字重了些:“不一样。”
面对面和并排站怎么能一样呢,周围还时不时有老师学生路过。
她就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或者回应这些略微越界的举动,比如,他送她头绳,她怎么可能接受呢,她并不是感到困扰,而是,她知道自己也不是心如止水,所以她干脆就不理他了。
这究竟算不算一种逃避,初希也不清楚了,她也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办,难道一直到毕业都不和他说话吗?
初希默了默,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你站我边上来,我就回答你我要不要跟你说话的问题。”
江楫舟反应了一会儿,身体几乎是微微颤了一下,立马一迈步,乖乖往她旁边一站。
他等她开口。
初希还在斟酌用词,她站得腿都酸了,不自觉弯了弯腿,江楫舟见状,勾住她衣服将她轻轻往后背的墙一扯,语气很得意地向她传授罚站经验:“靠墙站啊,笨。”
初希后背一瞬贴合墙壁,瓷砖被晒得发烫,热气传导到她身体上,初希琢磨着顿了两秒,忽然喊了他一声:“江楫舟。”
她忽然语气严肃地点名,江楫舟一下子紧张起来:“啊?”
初希言简意赅:“我之后可以跟你说话,但是要求是你要正常,刚才那种不行。”
江楫舟莫名:“我,我刚才哪儿不正常了吗?”
“你这个‘笨’字,就是,就是很怪。”初希说不上来。
江楫舟以为她觉得自己骂人,呼吸一紧,立马为自己解释:“我不是骂你啊。”
初希强调:“就是因为你不是骂我所以才很怪。”
江楫舟回味了一下,有点明白,但也不是很明白:“那你也得有个标准吧。”
“反正就是说话正常,举动正常,像戴红领巾的少先队员那样跟我交流,除此之外都不行。”
江楫舟:“”
“比如刚才突然站我面前不行,突然说我笨不行,还有之前送我头绳,这些通通不行,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以后不准再说”初希停顿了片刻,声音低了些,“喜欢我。”
见他没什么表示,初希仰头,拿眼神催促他:“能不能做到?”
在她的逼视下,江楫舟肢体动作懒懒散散地,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初希:“说话。”
江楫舟:“能做到。”
初希:“不够坚定。”
江楫舟站直了点:“一定能做到。”
初希:“不够大声。”
江楫舟大声:“一定能做到!”
初希被他吓了一跳,慌张地看了看四周和身后隔着一扇窗正上课的教室:“也不用那么大声啊。”
江楫舟以“既坚定又大声但也不那么大声”的标准态度和精确音量向她保证:“我之后见了你一定正常说话,正常交流,正常接触,做一个合格的戴红领巾的少先队员。”
他一口气说完:“这样总行了吧?”
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油亮,一动不动,只有蝉在不知道哪棵树上拉长了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叫得整条走廊都显得更安静了。
江楫舟追问:“以后可以说话了吗?”
初希在他的注视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看见他的鞋尖忽然偏转,朝向她的方向,轻轻地往她这边靠近,初希没抬头,听见头顶他压抑着雀跃的声音,含混着一点儿轻快:“高兴。”
又高兴了,又说出来了。
初希真是,服了。
她轻轻一撇嘴,蹙起眉头:“不准高兴。”
江楫舟没见过这么霸道的人,他呼吸颤了颤,站原地吸了一口气:“高高兴也不行?”
初希没吭声,以沉默回应他:就是不行,你看着办吧。
又站了一会儿,初希忽然想起个事,问他:“你上次考试怎么考这么不好?”
说起这个,江楫舟也觉得有点失落,他明明有在认真学习的,结果考前功亏一篑。
他声音绵长,有些幽怨地答:“因为你啊。”
初希脸一下子热起来,抬眼呵他:“我刚跟你讲的你又忘了,说话注意点儿。”
她有点羞赧,又有点生气,罚着站呢,她正经提问能不能正经回答。
江楫舟也懊恼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口,红领巾红领巾,他怎么又给忘了。
但又在须臾间蹙了蹙眉,似乎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最后,江楫舟理直气壮地开口,说一句停顿一下来瞄她一眼观察她的脸色:“我没想说的。你问我我才说。我说了你又不高兴。”
他微微扬着下巴,低不可闻地“哼”了一下,又拿肩膀轻轻挤她一下:“你全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她就是全对啊, 初希心想。
反正都是他的错,他明明可以换一种表达方式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原本安静的走廊骤然涨起人声, 整栋教学楼因为学生们抢饭奔跑的混乱脚步而震动起来,瞬间挤满流动的人影。
站太久了, 他俩也没注意蒋明柏和谭嵘山有没有出办公室,这事究竟解决到哪一步了也不得而知。
赵北棉吃完晚饭回来, 给他俩一人带了一包酸奶和两根火腿肠。
赵北棉把初希的水杯给她带出来,初希渴地一口气咕嘟咕嘟喝了半杯,喝完才问赵北棉:“这事怎么解决的?”
赵北棉摇摇头:“具体不清楚, 不过老谭说晚上要开一节班会。”
她给初希出主意:“要不然你俩去办公室门口晃晃, 刷刷存在感, 感觉他们把你俩忘了。”
初希三两口啃完火腿肠:“那不是找死吗, 我还是宁愿活着站在这。”
临近晚自习上课,对面高三教学楼和隔壁班的学生纷纷吃完饭回来, 路过看见罚站的他俩都没忍住投以好奇的目光。
很快, 第一节上课铃打响, 还是没有人管他俩。
初希一开始站军姿,慢慢地偷懒靠墙站,再慢慢地塌着腰, 最后不自觉开始往下滑, 江楫舟瞄了她一眼:“你坐会儿吧, 我给你放风。”
最后两个人一起坐地上。
深蓝从地平线往上慢慢收拢, 像温水里化开的墨,两个人一开始还规规矩矩地抱着腿,渐渐地开始盘着腿,最后直接将腿一伸, 开始乱七八糟地随意坐。
傍晚时分,夏天的夜空有种啤酒瓶底的颜色,深,却透,没了借日光狐假虎威的嚣张,是一整匹洗旧的藏蓝绸缎,远处的虫鸣和蝉鸣将歇,仔细听,只有背后教室传来新闻联播女主持人的标准嗓音,以及一些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
江楫舟坐在地上,他一条腿屈起,单手搭在膝盖上,又一次觉得有点高兴,声音轻快地说:“你这辈子第一次罚站是跟我一起。”
初希从宁静又温柔的夜色里回过神,眉头一蹙,脑袋偏转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掂量。
江楫舟瞳孔放大,猛地一下反应过来,对不起对不起,红领巾,他又忘了。
大概是站太久了,初希有点累,也有点无聊,她不想再往下追究,没多说什么,只看了他一眼,问:“要不要下五子棋。”
江楫舟跟她并排坐:“怎么下?”
初希拿手比划:“看对面的瓷砖,以那个一角的灰色小缺口为原点,建坐标系,最中间横着的是x轴,竖着的是y轴,用坐标下。”
江楫舟明白了:“你先。”
初希说:“(3,3)。”说完她微抬下巴提醒了他一句,“你得用脑子记着。”
江楫舟:“(3,2)。”
初希:“(3,4)。”
江楫舟:“堵你,(3,5)。”
初希默了一默,提醒他:“我才两个你就堵,你傻吗?”
江楫舟整个人悠哉悠哉:“我乐意,我的战略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烦你。”
初希:“”
你高兴就好。
玩着玩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江楫舟要下(-2,5)这个位置,初希提醒他:“(-2,5)我已经下过了,你不能再下。”
江楫舟大脑缓冲三秒,怀疑地看向她:“你没有下过。”
初希坚持:“下过了,我这马上就要成5点了。”
江楫舟轻飘飘地:“你乱说吧,我一直在堵你,你哪儿就五点了。”
初希被气到无语三秒,拿手给他比划半天:“不是江楫舟你有健忘症吧?”
江楫舟反驳:“我怎么觉得是你耍赖呢?”
正激烈地要吵出个高低,他们忽然后背起了一身汗毛,猛地一抬头,和站在办公室门口的谭嵘山和蒋明柏的视线对上——
初希和江楫舟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前一后跟着进了办公室。
不知道是沾了初希成绩好的福,还是处理这事一下午大家都累坏了,或者,跟其他人比起来,他俩劝人不要拦着的行为实在算不了什么,总之,蒋明柏仅口水乱飙地批评了他们二十三分钟之后,终于一拧眉:“这次我就放过你们,只让你们写一万五千字检讨!”
一万五?
初希一听差点往后一倒,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她还是想问,这个字数,真的算“只”吗?
她盯着蒋明柏背后的时钟,在他口干舌燥说到第二十九分钟之后,终于喝了一大口水,沉着脸将手一扬,宣布:“回去吧。”
他补充:“再有下次就不会这么轻易饶了你们,跟梁学熙的后果一样。”
初希边往外走,边不由得因为这句梁学熙的后果替他担忧起来。
谭嵘山面色如霜地走在前面,初希和江楫舟跟在后面,空气在全班凝成了固体。
初希看见陈家新还没有回来,大概是还在医院,而方斯蕊和梁学熙一前一后坐在位置上,都一言不发,像两尊被雪封住的雕塑 ,连眼珠都冻住了,只有呼吸还在浅浅地、试探地进出。
谭嵘山站在讲台上,就此事开了班会,但他没在班级里说此事的经过和缘由,比如,陈家新和方斯蕊为什么会突然起冲突,方斯蕊想转学的原因和后续是什么,梁学熙反应为什么会那么大,不知道是谭嵘山也不知道,还是刻意略过,总之,只具体聚焦于班级冲突上。
梁学熙获留校查看处分,全校通报批评,并撤掉班长和化学课代表职位。
“班长一职,暂由”谭嵘山视线在班级里环顾一圈,先后落在正准备写检讨的初希,垂着眼睛的方斯蕊和徐则安身上,最后说,“徐则安代理。”
谭嵘山就此事扩展开来,发了很大一通火,说整个班简直无法无天,乌烟瘴气,毫无纪律可言。
他重新对学习生活等方方面面全部新做了规定,勒令将教室后面的绿萝和架子撤掉,桌面上只允许放学习用品,连水杯都不能有,并宣布从现在开始,每天早上六点的起床时间改为到教室时间,迟到者请家长,不想读走人,没什么好说的。
大家第一次看见谭嵘山额头青筋暴起的模样,都心惊胆战,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连谭嵘山发完脾气走了好半晌,整个教室都安静地落针可闻。
谭嵘山回到办公室,大概是他在教室发火拍桌子时声音太大,全让在改作业的卫亨运听了去。
见他进来,卫亨运将红笔一撂,直接嘿嘿地笑出声:“你又来这套,每届你都要找个问题借题发作,每三年演一遍你累不累啊?”
谭嵘山食指往嘴巴前一竖:“嘘。”他下巴冲教室的方向点一点,“小心听见了。”
他往座位上一坐,发一通脾气把他热得出一脑门汗,谭嵘山将衬衫袖子撸高,跟卫亨运诉苦:“你是很多年不当班主任了,不知道班主任的苦,管松了他们成绩上不去,管严了吧看着又可怜。”
卫亨运摇摇头,继续笑。
谭嵘山瞥他一眼:“不然下届给你安排个班主任,理科班的,如何?”
卫亨运不笑了,“啧”一声拿红笔点他:“你这个人就是忒记仇。”
末了卫亨运想起什么:“我那语文课代表还要转学?”
谭嵘山有点头疼:“先暂时稳住了。”
谭嵘山还要开会,临走之前跟卫亨运说:“方斯蕊她,你之后也多重点关注下。”——
教室里依然鸦雀无声,冰封还没有解冻,连中途下课都只有几个人匆匆去上了个卫生间,又很快小步回到位置,没什么人说话。
初希不清楚方斯蕊还要不要转学,她朝后排的她悄悄看去,后者低着眼睛,肩膀微微向内收,近乎呆滞地攥着一支笔,但也没有在本子上写任何东西,只保持着这样一个动作。
初希收回了目光。
她一整个晚自习都在给检讨打草稿,初希就很想知道,三两句就能写清楚的事,怎么能扯出一万五千字。
她打着草稿构思框架时,忽然就理解了江楫舟写作文凑不够字数的感觉。
专业的事还得请教专业的人,初希晚自习下课去找江楫舟。
江楫舟坐在位置上,见她过来放懒身体,乜了一眼她,慢悠悠地转着笔,懒声懒气:“之前不是不跟我说话么。”
初希转身就走。
“欸回来回来回来。”江楫舟一秒收起刚才的姿态,气呼呼地捏着她的袖子一角把人揪过来。
晾他一个月,他就抱怨一句发点小脾气求点小安慰再给自己找找小面子也不行啊?
江楫舟忿忿地盯着她,抽走她手里写了小半页的检讨,扫了一眼第一段,指点起来:“你这个第一句话就不对,‘我怀着愧疚的心情’,应该改为‘今天,我怀着万分愧疚,无比懊悔和自责的沉痛心情’,怎么样,是不是多了几个字?”
初希:“”
她拿起他摆在桌面上的检讨看了看,两页纸上密密麻麻铺满了黑色字迹,初希眼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你怎么都写了这么多了?”
江楫舟洋洋得意:“顺手的事儿。”
看着她满是艳羡的眼神,江楫舟想了想:“这样吧,我回家把我之前写的检讨拿几篇给你,明天你抄点里面的话术,要不要?”
要,她可太需要了,初希忙不迭点头。
见方斯蕊的位置已经空了,初希靠近了点,小声问江楫舟:“方斯蕊她还好吗?”
江楫舟耸耸肩:“没说话,我跟她不太熟。”
也是,感觉梁学熙跟方斯蕊更熟一点,初希将检讨纸在桌子上立了立,对齐后拿在手里,问旁边在收拾书包的梁学熙:“一起回宿舍吧,我想问你点事。”
梁学熙兴致不太高,整个人仍很消沉,只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出了教室,耽误了一些时间的原因,他们几乎是在人流的尾巴里,热风穿过枝叶,带来草木淡淡的气息。
初希开门见山问梁学熙:“我能不能问问究竟怎么回事啊?”
梁学熙当时全程在办公室,对此事的前因后果知道得更多。
他也不卖关子,声音微沉:“你知道吗,那次我们进了家长微信群,你和赵北棉来让我们退出,我以为大家都退了,实际没有,班里好几个男生一直在群里,她妈很喜欢在群里说话”
他呼吸顿了一顿,没太明说:“说一些家里的或者方斯蕊的事情,他们全都看见了。”
初希闻言惊讶不已。
她完全没想到这点,当时下意识就以为大家收到消息就都退出了,且都会装作不知道。
她缓了好半晌才吐出几个音节:“他们为什么不退?”正常人看见同学不堪的一面都会刻意回避吧。
梁学熙手掌收拢,捏地指节泛白:“故意的。”
平平无奇的人有不堪的一面太普通,但高高在上的女神跌落神坛,会激发人的窥私欲和劣根性,只有把她狼狈的样子反复品味千百遍,才能弥补之前因只能仰望带来的不甘。
谭嵘山没有公开此事的处理结果,其实涉事人不止陈家新一个男生,只是刚好在陈家新这里爆发了而已,梁学熙继续道:“这就是他们欺负她的原因。”
两旁的路灯立在夜色里,风掠过树梢,沙沙声响格外清楚,将梁学熙的声音添上一丝微凉:“具体我就不说了,方斯蕊应该也不希望很多人知道。”
初希点头表示理解。
他们路过假山,初希说:“你跟她坐得近,多和她说说话吧,感觉最近她心情应该都不会很好。”
“你是不是不太了解她,我知道得最多,她应该很难再和我说话了。”梁学熙看了她一眼,“你多关心她吧,你们都是女生,说起话来应该更方便。”
初希叹了一口气:“我她现在不跟我说话,我估计之后也不会再说话了。”
“为什么?”梁学熙不解。
夜色深沉,初希踩到了一粒小石子,干脆低头轻轻踢了起来:“我也不好跟你说,她应该也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梁学熙说:“那我们都保密吧。”
初希点头:“好。”
“口头拉钩。”
“拉钩。”
突然,初希感觉自己和梁学熙之间蓦地挤进一个男生:“别的我都忍了,拉钩是不是过分了?”
初希被他挤得和梁学熙拉出一步距离,她回头一看,江楫舟搭上了梁学熙的肩,另一只手颠着球,在夜色里懒懒散散地冲她笑。
他直视前方,意有所指:“我建议,中央空调不要到处释放暖气,会遭反噬的。”
梁学熙将他搭在肩上的手拍掉:“你不回家吗,你走这条路干嘛?”
江楫舟大摇大摆地,穿校服白T的右肩上挂着黑色书包,随走路的动作一荡一荡的:“回宿舍的路上危险,我送你回去。”
梁学熙甚至都懒得挑明,咬了咬牙:“你别恶心我。”
江楫舟将球在空中一抛,扔给梁学熙,他整个人双手叉腰,大喇喇用手肘将两个人狠狠戳远,末了又睨初希一眼:“聊一路了,没见有个人平时有这么多话,如果是因为那一个月不和我说话憋的,这边建议直接找当事人发泄,按一天十句算,我允许你跟我说三百句补回来。”
“欸,好像不对不止三十天,算了我给你打个折吧,骨折价,就按三十天算,但看你刚才那个能说的劲好像一天十句满足不了你,要不然一天二十句吧,多了不行,多了我吃不消”
路灯昏黄,吸引了几只趋光的蛾子横冲直撞,初希一言不发,静静看男生在夜色里扬着手臂说话,那声音带着笑意,拖着长音,最后带着上扬的弯钩。
她在某一瞬间觉得,这个人好吵啊,他总是这样,出现在哪里,就像往哪里的平静水潭投进一颗石子,漾开一层轻快的涟漪,不管不顾地将世界的音阶都拉地提升,从低沉的哆,攀到明亮的嗦,一切寡淡都尽数冲散。
初希抬眼,轻轻喊他:“江楫舟”
男生顿了一下,话音尽数吞回喉咙里,他会错了意,以为她喊她大名是又要用红领巾警告他。
江楫舟瞬间收起懒散的姿态端端正正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他老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梁学熙这辈子没见过江楫舟有在谁面前安静得这么快过, 仅三个字,像直接把他电池抠了那样,一下子是姿势也端正了, 抱怨个不停的嘴也闭上了。
牛。
真是牛。
梁学熙决定了,以后江楫舟再敢惹他, 他都找初希求助,他不介意添点油加点醋, 把他的罪行放大,让他不好过一点。
梁学熙边走边瞥一眼旁边那个老实走路一声不敢吭的人,啧啧啧, 江楫舟, 你这辈子算是完了。
快要到男女生宿舍楼分岔口的位置, 暖黄的灯一排排亮着, 初希提前预警江楫舟:“不准跟着我,送梁学熙回去。”
倒是梁学熙一听, 马上识趣地浅笑着跑开了:“那倒是不用, 你们聊。”
不送就不送呗, 江楫舟心想,只要她不跟梁学熙一起走就行了。
江楫舟半张脸沉在树影之下,声音像泡过五月的梅子酒, 轻轻地跟初希说:“拜拜。”
初希品了品, 严肃纠正:“拜拜也不准说。”
江楫舟一瞬错愕:“拜拜怎么了?”
初希说不明白, 只知道他说出来怪怪的, 不是梁学熙或者郑一柄说出来的正常感觉,她懒得解释,只霸道道:“反正就是不能说。”
江楫舟从树影底下走出来,哼一声:“行, 你说不能就不能,我的嘴规你管。”
初希警告他:“正常说话。”
好严格啊,到底界限在哪里,说笨不行,说拜拜不行,直接说嘴归她管也不行,江楫舟受不了了,能不能有个使用说明书,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受不了了,他要反抗!
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吸一沉,反抗道:“我下次注意!”
第二天早上,因为有谭嵘山的早到新规定,初希宿舍害怕起不来,大家商量好,提前按五分钟的等差数列连定了好几个闹钟。
早上四面八方的闹钟都滴滴响个不停,大家终于迷迷糊糊,你拉我一把我叫你一声地在五点半起了床。
身体和天色都还未全然苏醒,去教室的路上一片昏暗沉寂,能看见远处的天从深蓝里慢慢浮出一层青灰。
所有人都如约按照规定六点到了教室,没有想到的是,谭嵘山竟站在了讲台上,比大家来得还早。
大家开始提前早读,背生物知识点,或梳理笔记,窗外,世界是一张还没上色的画稿,窗内,已浮现出带有涩意的读书声。
初希桌子上已经放好了江楫舟带给她的检讨,她趁下课赶紧学习了下。
于是,她得知他五年级时偷偷救回家了一只狗,不敢告诉乔芦就放衣柜里,结果小狗乱拉屎,乔芦一整个衣柜的衣服全扔了;六年级不小心把杨佳优反锁在了家里;初一上课画画;初二在教室里给同学传篮球不小心把玻璃砸碎了;初三在背后吓放学牵手回家的早恋同学,但是认错人了,那是真老师
初希:“”
全部学习完之后,初希果然总结出了一些万能话术,第三天下午,她和江楫舟一起上交了那叠厚厚的检讨。
江楫舟和她一起从办公室出来,他又一次觉得好幸福,她人生第一次写检讨是和他一起,简直幸福到干吃了一箱泡腾片,肚子里在“啵啵”地冒泡泡。
但江楫舟喉咙动了动,把快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因为他还记得——红领巾。
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间太早了,江楫舟也就相应要起很早,周末时他提出他想住校,跟乔芦商量杨佳优怎么办。
这个想法他很早就有了,毕竟来回路上太花时间,他算了算,如果住校,每天可以节约出四十分钟,只是谭嵘山的这个要求加速了他的执行。
杨佳优主动说:“我也住校,舅妈,我很早之前就想住校了。”
这个周末,乔芦开车,江楫舟和杨佳优收拾行李搬去了学校,一切收拾妥当。
周一升国旗时,梁学熙被当着全校面通报批评,初希则站上去领了个市里汉字听写大会第一的奖,下午宣传部的老师拉着她去拍了照片,打算用在公众号上。
当晚,江楫舟在回宿舍的路上拦住初希,语气一本正经:“初希同学,通知你一声,我改为住校了。”
江楫舟春风满面,得意不已地看着她:“这样说话,总没任何问题了吧?”
这拿着放大镜逐字逐句找茬都挑不出问题好吧,他就差把初希同学改为说初希同志了,要是还说他没正常说话的话,他就回去随机挑个倒霉蛋揍三拳好了。
初希言简意赅:“有问题。”
江楫舟头顶缓缓升起三个大问号:“哪个字有问题?”
初希:“你住校关我什么事啊,为什么要通知我,你的根本逻辑就有问题。”
江楫舟:“”
好,他发现了,他就是怎么做都不对。
这一周,没有人去问方斯蕊和梁学熙任何事情,陈家新也很快恢复到校,一切平静地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除了方斯蕊越发地沉默和远离集体。
江楫舟住在梁学熙和郑一柄隔壁宿舍,晚上一起回去的时候,他抄着手悠悠然地问梁学熙:“你藏挺好,之前挺看不出来。”
梁学熙没反驳,只平静地说:“她想转学,她妈不同意。”
郑一柄开了包薯片拿在手里边走边吃:“那不正合你的意了吗?”
梁学熙:“不,非要选的话,我宁愿她转学。”
江楫舟和郑一柄都没说话,也没再多问。
临近高考,整个学校的气氛既躁动又压抑,仿佛滚滚闷烧着什么火石,一不小心到达极限就会爆炸。
赵北棉有一天忽然发现了不对劲,她问初希:“你不是不跟江楫舟说话吗,最近怎么又开始不清不楚了?”
初希很淡定地否认:“没有不清不楚,我们是革-命友谊。”
自初希不理过江楫舟之后,他现在确实没有之前那么放肆,整个人很收敛,说话之前都要想三秒再开口,也没有再申请过晚自习来坐她旁边。
有一天晚上,初希晚走了一会儿,江楫舟过来问她一道物理圆周运动的综合大题。
他坐在赵北棉的位置上,初希跟他说完,他就意欲立马抱着本子马上离开。
初希一伸手拉住他本子一角不准让他走,怀疑他溜这么快根本就没听懂,必须当她面做出来。
江楫舟舔舔嘴唇,肩膀不自觉绷紧:“我还是回去做吧,做完我拿给你看。”
他这副样子就更不对劲了,初希很敏锐:“为什么?” 又想偷懒是吧。
江楫舟坚持:“没有,我回自己座位就做。”
初希不依不饶:“那为什么不在我这儿做?”
他被看地喉咙轻轻滑动,视线在空中飘忽,抓住本子一角像努力掐住情绪,半晌才说:“坐旁边你看着我的话我静不下心,我……有点紧张。”
紧张?
她有这么凶吗,初希特意反思了一下,感觉自己最近对他压迫感是可能有点强了,她刻意软了软语调:“我又不凶你,你紧张什么啊。”
“不是凶我,是……”江楫舟错开目光,神情有些紧绷,”我怕我做得太慢了,你不喜欢我。”
怎么又来啊,初希心里猛地腾起一股热气,那热气顺着血液烧到她脸上,又灼灼地、密密地,一路蔓延烧到耳后。
她不自在地捏紧了手指,这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毛病改了。
初希敲敲桌子,不知道第多少次压低声音提醒他:“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江楫舟也很无奈,他实在拿她没办法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反驳:“是你问我的啊。”
初希没辙了,别了下耳边的头发,就着这个姿势偏过脑袋含糊地说:“我不问了,你走吧,做完拿给我看一下。”
江楫舟意欲迈步,又在忽然间不动了,转头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他抱着本子,无视她不明所以的目光,磨磨蹭蹭但明目张胆地在她旁边坐下,将脑袋一埋开始做题,声音传到初希耳朵里只剩一团温热的嗡嗡声,带着含混的气音和尽显强调的尾音:“是你说可以的,不准怪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今非昔比, 整个五月下旬,大概是对面高三教学楼传来的气氛越发压抑,大家感到时间开始沉默地流淌, 有时候埋了一天脑袋突然抬头,会有一种隔世之感。
方斯蕊那件事之后, 初希发现她几乎不再参与集体活动,也和卫亨运申请不再担任语文课代表。
卫亨运没有同意, 方斯蕊的回应就是不再主动收任何作业,也不再承担任何职责,像隐形人一样沉默地来往于教室。
语文作业做了还是得有人收, 慢慢地, 大家上交到初希这里, 而梁学熙被勒令撤掉化学课代表一职后, 化学老师扫了眼全班后也让初希暂任,她有时候课间十分钟要跑好几次办公室。
赵北棉有时候会帮初希抱作业和数卷子, 她表示不理解:“打架跟化学课代表有什么关系, 一码归一码不行啊?”
有一天中午, 初希在宿舍吹完头发,她刚拔掉插头,生活老师大嗓门的声音在整个女生宿舍走廊响起:“只剩一分钟断电了啊, 排不到了的赶紧回宿舍!”
初希一回头, 正好看见另一列队伍刚排到方斯蕊。
好几个女生觉得一分钟太短了, 吹了也没用, 听话地转身走了,方斯蕊或许还是想抓住这最后一分钟,她提着湿漉漉的头发,赶紧拿着吹风机插头插上电源。
初希趿着拖鞋, 看见方斯蕊旁边的一个空插头,犹豫两秒,还是上前两步插上电源。
她将长发别在耳后,推动吹风的开关,帮方斯蕊一起吹她的头发。
方斯蕊比初希高半个脑袋,初希抬高了手肘,嗡嗡鸣响的噪音里,头发胡乱地飞舞,发丝和气流一起遮住人的眼睛,也叫人难以开口。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一分钟很快结束,断电,鸣响停止,她们各自沉默地回了宿舍。
初希觉得方斯蕊这个状态再持续下去不是很好,她趁还没让午休问方斯蕊的同桌许应,方斯蕊平时和她说话吗?
许应吃着一包奥利奥,摇摇头,又迟疑地点点头:“问她她会说话,但不会主动参与我们周围人的聊天。”
她作为同桌也有些苦恼:“其实,谁都知道这事是那群男生不对,还有她家里是干什么的我们又不会介意,但是又不能直接跟她说不介意,唉,好麻烦。”
气温越发飙升,教室里空调温度持续打低,大概是大家上完体育课浑身是汗地直接往开了空调的教室里一坐,一冷一热着了凉,班里出现了一个发烧的男生。
当天晚上这个男生就请假去了医院,本以为就是普通的感冒,却没想到渐渐的,班里时不时传来吸鼻子的声音,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从座位上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再慢慢地,发烧的发烧,擤鼻涕的擤鼻涕,往日喧闹的教室沉寂了大半。
谭嵘山率先下令关了空调冷气,让大家把窗户打开通风,三十多度的高温热浪翻滚似的一涌进来,大家被烫得瞬间老实了,脖子憋得通红也不敢咳一声,装作已经好了的样子。
谭嵘山淡淡乜一眼大家:“咳不咳嗽这周都不可能再开空调。”
有了这句准话,憋不住的咳嗽声又开始此起彼伏。
谭嵘山买了一叠纸杯,去校医院拿了感冒药,一个一个额头摸过去,看见蔫儿巴趴在桌子上,或者稍有嫌疑的就给人来上一杯感冒药。
自从他在班里发过火之后,大家都有些怵他,也不再敢跟他开玩笑,但看见他拿了一次性筷子给大家批量搅感冒冲剂,大家又感动得稀里哗啦:呜呜老谭还是那个老谭,还是爱我们的。
谭嵘山指一指对面楼:“你们随便,人家马上高考了,你们别给他们传染了。”
哦,大家喝着药明白过来,原来高三才是那个宝贝疙瘩。
但也因为这次集体感冒,谭嵘山宣布恢复大家早上起床的时间,重新开始跟学校要求的保持一致。
大家又相互之间对视一眼:他们才早起了两周多,老谭就心疼了,呜呜老谭还是那个老谭。
谭嵘山将手里搅完感冒冲剂的一次性筷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再一甩手:“我年纪大了,起不来。”
五月底的某天,对面高三教学楼罕见地喧哗,学生们进进出出,不少人拿着手机和鲜花,教室里也放着各种毕业热歌。
大家得知消息,原来今天高三生举行考前祭拜孔子仪式和拍毕业照,大概这个节骨眼上成绩都已经定型,再冲刺也无济于事,学校给他们留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下发手机让他们自行拍照留念和自由活动。
整个学校因为他们片刻的喘息而闲散下来,大家课下站在走廊或楼道上遥望,看他们一个班一个班地走上喷泉后的阶梯,面对扛着相机的摄影师露出笑容。
快门按下,笑容定格,继续悄无声息流淌的是乾坤未定的惴惴不安,以及与欢声笑语一起涌来的离别的悲伤。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卫亨运让大家吃完晚饭提前二十分钟回教室,说有惊喜给大家。
惊喜?大家觉得是小测时间不够要占用下午的休息时间吧,做老师也太不坦诚了点。
吃完饭,大家听着校园广播里的“长亭外,古道边”磨磨蹭蹭地回教室,却惊讶地发现,讲台上赫然放着三个巨大的西瓜。
大家高兴坏了,一回想才知道原来是卫亨运履行讲《赤壁赋》时的诺言来了,西瓜在封闭式住宿学校可是好东西,尤其是这种酷热的天气,来上一口清凉解暑,仿佛直接住进空调房。
卫亨运拿着刀站在黑板前,切瓜之前语重心长地问大家:“你们读懂《赤壁赋》没有啊?”
大家咽着口水两眼放绿光:“懂了懂了,我能不能吃最中心的那块?”
这个晚间,每个人都分到了两块西瓜,颗粒细腻,汁水丰沛,教室燥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果味的清甜,给大家关于高中的记忆打下一道西瓜味的烙印。
他们站在走廊上吹风吃瓜,这才发现,对面高三教学楼不知道什么时候撤掉了“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横幅,新换上了一条:与君同舟渡,达岸各自归。
这个犹如炙烤般的酷暑夏日,大家吃着西瓜默念着这句话,都感到了一丝岁月洪流汹涌向前的惶恐,大家知道,当红色高考倒计时跳转为新的一轮365,对面楼此刻还抱在一起哇哇哭的人,都将人去楼空。
那场即将到来的考试,会把这些人带去未来的四面八方,冲进仅此一次再不回头的光阴里,人来人往,潮起潮伏,就此不知所踪。
连赵北棉吃着吃着西瓜都哇地一声瘪起嘴来:“不是,高三十一班能不能别放《栀子花开》了,还有十二班的别唱《那些年》了,怎么我有点想哭啊,初希赔我五十块钱”
初希咬下一口瓜,因无妄之灾而从悲伤中回过神来:“啊,我吗?”
旁边的好几个女生难过得太真情实感了,都在互相给对方擦眼泪,初希刚要哇一声加入,蓦地察觉到一个人影靠近,她一下闭紧了嘴巴。
“有什么好难过的。”江楫舟双手搭在瓷砖上,说话时唇齿间有西瓜的清甜,“毕业离我们这么遥远,再说,又不是不能联系,对吧?”
初希一言不发,当做没听见,安静啃瓜。
“对吧?”他低眼,用胳膊肘轻轻挤了她一下,投以思考和祈盼的目光,看她半天没反应又补充,“我说的是正常联系,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他那样看着她,目光胶着在她身上,让她在这个滚热的天气,心里有春日的小苗悄悄抽芽。
初希一把把旁边的赵北棉挽住,微笑:“对啊,我肯定会跟赵北棉联系的。”
赵北棉在旁边托着下巴狂啃西瓜,点头感叹:“这瓜真好吃。”
“我呢?”江楫舟问。
初希默了一默,拖长调子,语气理所应当:“你也肯定会和郑一柄他们联系的啊。”
江楫舟心里泛起一阵空落,片刻,他轻轻哼了一声:“你不该来学校,你适合穿上白色的练功服,早上爬起来就去公园。”
初希感觉他在阴阳怪气她,但又不是很明白:“什么意思?”
江楫舟:“去打太极。”
比高考放假先来的是月考。
杨佳优坚定地觉得江楫舟这次一定会一飞冲天,并多次给乔芦预告。
乔芦也发现江楫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正常”了起来,她只能用“正常”这个词,因为在此之前,乔芦一直觉得江楫舟在学习这件事上整个人都不正常。
她在家里都快要直接买座观音像供着了,整天双手合十念叨:“祖宗显灵了祖宗显灵了。”
杨佳优淡淡摇头:“不是祖宗显灵哦。”
乔芦:“那是什么?”
她教了江楫舟半辈子没把他教出个人样,人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就会开始求神问佛,乔芦除了这是灵异事件之外她找不到解释,放到《走近科学》都要拍三十集。
杨佳优沉吟,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万事都有原因的哦舅妈。”
总之,所有人都坚定地认为江楫舟排名会飙升,所以,当成绩单发到家长群里时,全家人第一时间都凑了上去。
杨佳优伸出手指指在“江楫舟”的名字上,整个人百思不得其解,比他本人还要着急:“哥哥,你怎么相比正常情况全班只进步了一名啊?”
江楫舟没吭声。
他曾在乔芦面前言之凿凿所论述的跷跷板平衡论,此刻,回旋镖精准地打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说得没错,人生就是一场平衡,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坐在跷跷板的两端上,他过去所缺少的,现在都要原封不动,毫无捷径地补回来。
就这个分数段而言,往高分冲没那么容易,江楫舟知道,他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他之前已经领悟到的,孤独的,微苦的时光。
他将乔芦手机还回去,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新的周一,下午他吃完晚饭路过操场边的健身器材,忽然发现班里的女生零零散散地待在那里乘凉。
赵北棉和谭念站在双人的太空漫步机上,也不踏步,双腿并立着站上面一荡一荡的,两个人有说有笑。
江楫舟找了一圈,看见旁边的二位蹬力器上看见了初希,她坐在上面,后背松松地靠在靠背之上,双腿自然前伸,也不发力,脚掌虚虚搭住蹬板,闲闲散散地坐着看下面的操场。
蹬力器有两个位置,呈面对面,她对面是个陌生女生,江楫舟径直走过去问那个女生:“你好,我能坐会儿吗?”
女生给他让了位置。
初希看见江楫舟得逞地在自己对面坐下。
一切发生得极快,快到初希仅一眨眼面前就换了个人,她不由得问:“你认识她?”
江楫舟摇摇头,语气理所应当:“不认识啊。”
初希:“”
她听他语气还以为是什么朋友,怎么能有人这么自来熟啊。
这样面对面坐着,双腿搭在中间的横杆上让初希觉得不自在,她干脆放了腿站起来,甩下江楫舟走到操场外圈的栏杆处,站在落下一大片荫蔽的树下。
余光察觉到江楫舟也跟了过来。
她听见他问:“我听杨佳优说你想学医。”
初希没否认,点点头。
从高处俯瞰,落日的金光铺满整片运动场,踢足球的学生的影子斜长,纵横交错,江楫舟在这一瞬知道她会去哪所学校了。
他看向初希的侧脸,日光把目之所及之处都浸成熔金,唯独她周身线条清绝,寂然却不落寞,仿佛迢迢千里路也能独自一人走到终点。
她永远都这样,她仿佛并不需要别人,江楫舟的心轻轻皱起来,大概是前几天高三拍毕业照带给了他一丝预告般的惶恐,或者是最近学校总在放让人觉得心生荒凉的离别歌曲,又或者是他努力了却没有什么起色的成绩让他感到悬而未决,江楫舟看着远处缓缓下沉的橘黄色落日,忽然在这个时候迫切地想抓住点什么。
他的人生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他愿意付出无限努力的代价,愿意用很多清晨夜晚的时光去换一个东西。
他动了动垂下的手指,忽地碰到裤兜里刚才在自助贩卖机买水时找的硬币。
江楫舟掏出来,那枚一元硬币带着体温的暖热,他捏在手心看向她,提议:“我们玩个游戏吧?”
初希拿目光回视,询问什么游戏。
“如果我掷到数字那面,就说明我以后大学能和你在一个城市,可以吗?”
初希轻轻撇嘴:“不玩。”
他要玩,他要抓住一点什么东西,硬币腾空跃起,闪着银色的光泽,又在重力作用下精准落入江楫舟的手心。
他低眼去看天意。
初希忽然一抬手给他抢走了。
她看了一眼,然后握在手里举远远离他,以动作示意不打算给他。
“干嘛?”他盯着她,先有些不明所以,思考半晌想到什么又讪讪解释,声音黏糊着道,“跟你一个城市而已,我又没说别的意思。”
初希真的很想问他是傻吗,这个东西会有心理暗示,说不定会改变原有心态,她不希望因为她的存在影响他。
纵观江楫舟高中入学以来的成绩,本来就一上一下的,尤其是这学期期中考试,就因为她晚上和他吵了一架,他直接跟飞一样退到班里倒数第三,要是这硬币没掷到数字那面,期末他岂不是能考个年级倒数出来。
初希忍不住斜乜他一眼,怎么开始求神问佛,搞这种东西了?
她企图跟他讲道理:“在哪个城市上大学是靠考的,不是靠扔硬币。”
“你信这个,还不如信”信什么呢,初希眨着眼睛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指指自己,“信我。”
他忽然低下眼:“行啊,那你说。”他当然是更信她。
初希转身面向下面的操场,张了张嘴,语调淡然:“我没什么好说的。”
江楫舟几秒钟后试探地轻哼:“你不给我,就说明你想跟我一个城市。”
初希不吃这套:“随便你怎么说。”
这么久远的事情,现在考虑干什么,到了填志愿的时候分数自然会教人做人,想这些还不如用这一块钱买个冰淇淋,赵北棉老管她,她都好久没吃冰淇淋了。
“那不然你为什么关心我?”
“我没有关心你,是你要玩的游戏跟我有关,我关心我自己。”
他不依:“你让我看一下。”
初希捏着拳头不给:“我明年告诉你。”
“明年什么时候?”
初希:“明年6月高考结束。”
她在心里算了算,那个时候他们准高三,估计正如火如荼地忙着准备暑期补课吧,好久远啊,想想也好紧张,谁还能记得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好,我一定记着问你。”男生语气笃定。
怎么还来真的啊,初希真是很想敲开他脑子看一下里面是什么构造,她几乎是要无语地笑了,蹙起眉头面向他:“你傻吗江楫舟,都一年过去了,我到时候随便说正面方面,你哪知道我有没有撒谎”
江楫舟轻声打断她:“我不是要问你这个。”
初希没明白:“那问什么?”
江楫舟轻吸了一口气,舔了舔唇,嘴唇翕合几次也没出声。
夕阳橙黄,光影错落,他就这样看着她,初希的心不知怎么回事儿预感般漾漾地起了一层涟漪,她刚呼气轻压了下去,就听见他开口:“我是要问你,那个时候有没有可能想跟我在一个城市了。”
终于,她心底的波澜还是一下子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让她指尖几乎簌簌一颤。
初希因要说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而嘴唇微张,见女生赧然忸怩的表情之后似乎又要眼里含凶地冲他生气,江楫舟音色里带点儿委屈冲她先发制人:“是你先抢我硬币让我多想的,不准警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初希跑了。
她跑之前还没忘记生气地跟江楫舟宣布:“我要用你的一块钱买冰淇淋!”让你迷信扔硬币这种东西。
江楫舟在后面掏兜, 好心地询问:“我这还有两块五,你要不然加上买个巧乐兹”
初希去小卖部买了个一块钱的绿豆味的冰淇淋,她边撕包装边打算从篮球场旁边回教室, 刚一拐弯,就和江楫舟面对面碰上。
他手腕一翻, 亮出一个黄色包装的巧乐兹递到她面前:“交换吗?”
初希收回手不接:“不换。”
“换吧,里面有巧克力。”他抽走了她手里绿豆味儿的冰淇淋, 将冰冰凉凉的一支巧乐兹塞进她手心。
见她欲要变脸色质问他怎么在这儿的前一秒,江楫舟指指身后远处一个奔跑而来的身影:“她找你,我给她带路。”
初希望向他身后, 橘色夕阳渲染了半边天, 赵北棉正从那条道上甩着胳膊跑来, 声音因远而显得飘渺:“初小希, 怎么又偷吃冰淇淋啊,被我抓住了吧——”
初希收回目光, 江楫舟瞥她一眼:“给赵北棉带路, 算正当理由吧?”
他故意加重语气, 小声抱怨:“反正你最大,不敢惹你。”
不愧是短跑不及格的选手,五六十米的距离赵北棉硬生生跑了快二十秒, 她跑到初希面前的时候江楫舟刚刚离开, 整个人气喘吁吁,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调笑的语调:“我说一眨眼人怎么不见了, 原来是跟江楫舟待一起去了。”
初希撕开巧乐兹的包装,咬了一口巧克力脆皮,淡淡道:“还一眨眼,你跟谭念聊天这么投入, 眨了几百次眼吧,我还听见有个人跟她比谁荡得高,周末可别忘了跟她开闺蜜空间。”
赵北棉一听,在原地快愣了半分钟,喜滋滋的来回打量她:“哟,吃醋啦初小希?风水轮流转啊,之前我怎么不知道这小嘴儿这么能说,快,多说几句,爱听。”
她把耳朵凑到初希嘴巴面前:“多说点,说了我再请你吃个巧乐兹。”
初希才不为巧乐兹折腰。
她有心事,让她吃甜甜的巧乐兹都觉得不那么开心,初希轻轻叹息,认真地问赵北棉:“我跟江楫舟之间该怎么办啊?”
赵北棉语气轻松,伸手抓住旁边落下的一个光斑:“喜欢就谈,不喜欢就不谈呗——但反正你不准跟他亲嘴。”
初希听到最后一句就后悔为什么要问赵北棉这个问题,不过她还是认真强调表明自己的态度:“不可能谈的,这是底线。”
她绝对不会越过底线的,至于底线之上,初希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种预感,她答应重新和江楫舟说话,可能会导致他和江楫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将维持一种说不清楚难以界定的状态。
说是朋友,至少他单方面没那么清白,可说是别的,又没到那种程度。
初希也不知道她的决定正不正确,而现在又该怎么办,她还没想清楚,高考就来了。
来之前兴师动众气势汹汹,但反而越是逼近,所有一切越是悄无声息,当几乎寂静到一个极限时,大家开始按学校要求布置考场。
放假临走之前谭嵘山给大家布置了一个作业,要求所有人在考试当天去一个高考考点外看一看,提前感受和适应一下气氛。
二中理科考生今年统一在一中考,比起看冷冰冰的考点之类,初希还是更想去看高三一些略微眼熟的面孔,送他们一程。
“16年全国统一高考今天开考了,按照国家高考改革方案的要求,要逐步扩大全国统一命题的覆盖范围,今年已经有26个省份采用全国统一命题的试卷”
如果大家不放假,像以往一样坐在教室里看央视《新闻联播》,会听见主持人在高考首日如是播报道。
这是个朗朗晴天,初希站在一中校门前,看顶部灰白的瓷砖上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2016年普通高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天属市一中考点。
门口已经来了不少送考的家长,大家拿着红旗和气球,举着印有祝福语的牌子,不少女士穿旗袍手里抱鲜花,无一例外都神色沉重,不敢大声喧哗。
初希环顾一圈没找见赵北棉,却意外看见了乔芦,杨佳优和江楫舟,意识到他们大概是来送考乔钟的。
忽然,大家看见一辆警车开道,随后,二中送考的大巴车缓缓驶来,人群立马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随后小规模地躁动起来,大家纷纷踮起脚张望,试图从中找到自己的孩子。
“我看见姐姐了。”一看见下大巴车的学生里有乔钟的身影,杨佳优立马给乔芦指,“舅妈,那儿。”
乔芦使劲抬起下巴,越急越找不到,她焦急地问:“哪儿呢?”
初希也看见了,她踮起脚给乔芦指:“那儿,走到树下了。”
“乔”乔芦激动地冲着她的方向招手,反应过来后又抑制地自己,捂着嘴不敢出声。
人群流入校内,乔钟手里拿着透明的文件袋,她在进大门之前忽地停下脚步,回望了人群一眼,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看见乔芦她们,但很快她转过身,静静地朝里面走去了。
初希不知道乔钟此刻在想什么,她就这样淡淡地,观看着别人一生中看似无比重要的一天。
乔芦是个有些容易掉眼泪的人,杨佳优拍着背安慰她:“没事的舅妈,姐姐会考得很好的。”
见乔芦捂着嘴巴抹泪,初希也赶紧安慰道:“我们全校都知道,乔芦成绩很稳的,放心吧。”
江楫舟抱着手臂,慢慢悠悠地道:“她高考你慌什么,不如攒着心情两年后给我紧张。”
果然生气专治伤心,乔芦一瞬间从那种紧张和心慌的情绪中抽离,一抬手拍了江楫舟一巴掌,咬牙切齿:“你还好意思说。”
江楫舟两步绕到初希这边来,往她旁边一站,阴影挡住了她头顶的太阳。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个目光也没落在她身上,但初希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乔芦在旁边就有点心虚。
临近开考,围观的和送考的家长老师越来越多,穿红马甲志愿者尽力在维持秩序,所有人几乎将这条长街围得水泄不通。
初希大概张望了一圈还是没找到赵北棉,她掏出手机没看见她的消息,断定她一定还没来,甚至可能还没起。
昨晚睡前她在Q.Q上一通嚷嚷,信誓旦旦说要来送考,亲眼见证乔钟拿下状元,结果一撂手机倒头就睡到不省人事。
初希心想幸好她晚生了两年,她呼出一口气发去消息:【滴滴滴!高考啦!迟到啦!不准进考场啦!语文0分啦!只能上大专啦!】
发完消息她一抬头,渐升起的太阳冲破云层,白灿的光忽然刺眼了起来,她挤在接踵的人群中动弹不得,只好别开视线,看大家相似的后脑勺和同步张望的动作。
初希经常会有一种对某种场景很熟悉的感觉,像是眼前的一幕幕曾经发生过。
送考家长因拥挤而显得扭曲的脸,因为沉闷的嘈杂而带来的混沌,热得快要融化而显得模糊的柏油马路,如丝光线下古旧的教学楼,以及汗水迷了眼睛让她产生的虚焦,都给眼前的场面添了一种苦夏的梦核感。
时间仿佛在扭曲,画面蒙了一道薄纱,一层层空间在眼前重重叠叠,当空间融合最终定格成型的刹那,初希站在拉着红色横幅的校门前,又一次,觉得此刻似曾相识。
此刻的确似曾相识。
她定睛一看,那校门口为标注考点而拉的横幅上,红底白字的数字翻了个页,2016,竟然悄无声息地跳转为了2017。
周遭的人换了一批,乔芦,杨佳优,大门前乔芦的背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面孔,不变的是气球,鲜花,祝福语和红马甲的志愿者。
“2017年全国统一高考从今天开始举行,全国共有940万考生参加考试,考生人数与去年持平,今天是考试的第一天”
如果大家不放假,像以往一样坐在教室里看央视《新闻联播》,会听见主持人在高考首日如是播报道。
初希一瞬间都觉得自己都恍惚了,或者说,记忆错乱了。
时间简直快到吓人。
她擦了把额头上的薄汗:“这个场景好熟悉,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赵北棉站她旁边舔着冰棍,发出同样的感慨:“我也觉得时间好快啊!去年我们就是在这儿送乔钟考试的,一转眼人家已经当状元一年了——哦虽然我迟到了,可恶,没能见证状元的诞生。”
“虽然没能见证状元诞生,但”一道男声忽地凑近。
一个身影挤进她和赵北棉中间:“状元的签名照要吗,十块钱一张。”
初希略一转头,看见江楫舟的脸,少年穿一件纯白色的T恤,脸庞已有了棱角,像鬼斧神工的寥寥几笔线条,描出他清寂锐利的眉眼和清韧流畅的身形,好在暑热的天气中和了他五官的冷锐,他看向人时,仿佛有风擦耳掠过。
初希瞪他:“你来干什么?”
还有,你姐知道你个奸商卖她的什么签名照吗?
江楫舟慢悠悠将签名照收进书包里,一抬眼见初希还看着他,似乎是在等他回答。
他凝视着她的脸,打量她以作确认她是否是真的想知道,然后才压着声音,轻轻试探地说:“那你来我当然要来啊。”
又来了又来了,这个毛病真的是改不掉,初希一抿唇,还是那句话:“你说话注意点儿。”
江楫舟依然既委屈又无奈:“是你问我的。”
赵北棉第无数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咦,我真是受不了你们了,滚!”
初希和自己撇清关系,嘟囔着:“是受不了他,关我什么事。”
高二这一年似乎和高一没有什么不同。
十六班的所有人依旧拿着笔,在白花花的书页中埋头做题,无数灰白的习题纸堆叠蔓延,又收进文件夹或扔进垃圾桶,他们度过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晴天跑操,雨天考试,阴天小测,雷天挨骂,他们背语文素材,学数学导数,记生物知识点,推原电池正负极,伸出手判断洛伦兹力方向,还给李华写了至少一百封信。
初希依旧参加了运动会的跳高和五千米长跑,赵北棉体测时跳远依旧135厘米,梁学熙恢复了班长的职位,方斯蕊继续与全班保持距离,徐则安依旧会偷偷打量初希在学什么,衬衫的价格依旧为9磅15便士,谭嵘山依旧给他们布置了去高考考点看一看的作业。
而初希和江楫舟之间,也依旧不清不楚——赵北棉这么评价。
细数他们这一年的“不清不楚”,从高一的期末算起:
6月,16号是初希生日,江楫舟送了她一个CCD,问她可不可以拍一张合照,初希说不可以;
7月暑假,江楫舟为了约初希去坐过山车,不得已打包约了班里七八个人,他好不容易抢到初希左手边的位置,但后者全程没什么反应,倒是他一路叽哇乱叫。丢,他忘了,她怕的是鬼,该约去鬼屋;
8月,江楫舟总结经验,抱着必胜的信心约初希去鬼屋,这下终于好了,她直接拒绝了;
9月开学,初希和江楫舟的笔记本和错题本开始混用——当然,是江楫舟单方面用初希的,他看得仔细,有时候会发现里面的笔误,江楫舟就会得意洋洋地用铅笔给她批注:怎么这么不认真,每天都在想谁呢?
10月体测,初希身高测出来162,江楫舟建议初希也学他把头像换成162的数字,很灵,有助于长高,初希无语到禁止江楫舟这个月看她的笔记本;
11月运动会,初希照旧跑五千米,江楫舟礼尚往来,跑去主席台上给她读了他写的加油稿,但由于一口气读了八分钟还没完,被广播站站长轰下去了;
12月圣诞节,江楫舟自己买了贺卡,逼初希给他写祝福语,他一晚上叭叭个不停,初希被他烦得没办法,给他写:祝你圣诞不快乐。江楫舟第二天摁着她的手把“不”字改成了“最”。
12月31日,周六,江楫舟约初希去广场倒数跨年,他在初希家楼下等她,初希没有选择下楼;
2017年1月春节,江楫舟又给初希打语音,这次他学聪明了,用杨佳优的Q.Q打的;
2月开学,江楫舟后悔自己体育课当初希面打篮球时有个扣篮姿势不够帅,硬要其他人配合,在下节体育课当她面再演一遍,郑一柄骂了他一个月“神经”;
3月学校组织文艺表演,江楫舟上台唱歌前叮嘱初希给他拍照片,初希随便一弯腰拍了一株草给他交差,江楫舟半夜笑得差点醒过来,觉得她在夸他校草;
4月初月考,江楫舟第一次考进了全班前三十,为了报答他请初希吃饭,初希答应了,江楫舟高兴地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发现她叫上了郑一柄和赵北棉;
5月底,卫亨运又给大家抱来了两个西瓜,初希在走廊边上吹风吃瓜,江楫舟站到她旁边,他看着对面高三的学生在拍照留念,对她说自己也想去北京上大学。初希没吭声。
6月,又是一年高考季。
此时是2017年6月8日下午17点,最后一门英语结束,大门 "哗" 地拉开,无数考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将校门口挤成一片人的海洋。
很多人炽热而黏腻的青春,在走出这扇门的一瞬间,轻轻合上了封面。
赵北棉早就站不住了,要不是谭嵘山布置作业,她是绝对不会来吃这个晒太阳的苦的,一看考试结束,她拉着初希就往人少的地方撤:“走走走了,回家追剧,高考哪有综艺好看。”
江楫舟慢悠悠跟在她们后面。
他们三个人家在不同的方向,赵北棉要去对面站台坐公交。
她走之前没忘记瞥一眼江楫舟,抄着手望天感慨一番:“我知道,有个人呢,巴不得我早点走。”
江楫舟摸了摸自己胸口不存在的红领巾,摇头:“没有,不敢。”
初希就一扭头瞪他。
江楫舟一下子站直,委屈:“我说没有也不对啊?”
他的语气就很阴阳怪气,哪有一点“没有”的诚恳,初希干脆冷冰冰地给他撂下一句:“你不准说话。”
初希目送赵北棉过完马路,她刚打算往前面一百米处的站台走去,忽然感觉江楫舟拉了拉自己的衣角,她不明所以地回头,循着他的视线朝另一侧看去。
那些家长手里抱着的向日葵的金黄花瓣在热浪里亮得晃眼,红色马甲的志愿者依旧在维持秩序,被太阳烧成淡金色的云下,一个抱着花的女生等在校门口。
很快,一个男生从里面出来,他们一起站在一边拍合照,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浅笑。
去年六月初希生日,江楫舟送她CCD的时候问她可不可以拍一张合照,初希说不可以。江楫舟又一次垂着眼睛问她:“我们可不可以也拍一张?”那声音里毫不避讳地带着一点“好喜欢,求求你”的意思。
整条街被晒成暖黄色,热风吹起了初希额前的头发,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在男生的注视下,依旧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个男生,他到底明不明白,或者她该直接告诉他吗,她不可能给他什么回应的,因为她绝对不会在高考前谈恋爱。
她还是希望自己每一步都走正确。
正确,是比其他更重要吧?
白亮得发晃的光,斜斜地从西边压过来,初希小心地偏转脑袋去瞧江楫舟,担心在他眼睛里捕捉到任何一霎的失落神情。
还好,他心态永远过硬,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可能,几乎是下一秒他就毫不在意地换了个问题,没脸没皮:“那可不可以骑自行车送你回去?”
初希嘴唇翕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在担心,如果再拒绝他一次,他会不会露出伤心的神色,其实她不希望看见他有这一面,他本不必如此,更不必因为她变得如此。她希望他是本来的样子。
初希没理得太明白,但她最后在万千繁杂的思绪中,胡乱地,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明明期待得到肯定答案的是他,但真的得到了后明显惊诧的也是他,江楫舟几乎不敢相信地上下左右转着圈地打量她:“你你是不是点头了?”
他抓紧道:“我看见了!你就是点头了,你不准反悔!”
傻吗这个人,初希难为情地将脸一别开,呼吸都轻了半分:“骑不骑啊,不骑我坐公交了。”
天,怎么有这种好事?
“马上马上。”江楫舟把车骑过来,他庆幸今天骑的不是山地车,而是之前用来载杨佳优的有后座的那辆。
初希坐在他身后,没敢碰到男生的身体,抓着后座下方的金属横杠。
高考的人群被甩在身后,草木街景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树影斑驳地扫过肩头,一会儿凉,一会儿烫,初希盯着两侧倏而远逝的商铺、楼群与梧桐树,心里所有的平静在一霎变得喧嚣起来。
喧嚣不止落在她一个人心里,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去,男生蹬着踏板坐在前面喊她:“初希。”
初希:“闭嘴。”
江楫舟:“哦。”
他一开始慢悠悠地,又忽然一个加速把车骑得飞快,像要和她一起追上远处这个正被晚霞染红的夏天。
初希看向江楫舟的后脑勺,后知后觉感到心绪不宁起来。
她拒绝他拍合照的请求,却转头坐在他后座让他送她回家,初希说实话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了。
事情一团乱麻。
也不怪赵北棉老说她和他不清不楚。
初希忽地喊他,声音在风里明明灭灭的:“江楫舟。”
她突然这么严肃叫他大名,江楫舟握把的手腕一滞,减慢速度,微微一歪头拿余光看向后座:“怎么了?”
初希其实是想问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想办法感动她然后跟她在一起吗,她想跟他说不可能的,以及他真的高兴吗,会觉得委屈吗
但是思来想去,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句莫名其妙的:“我想吃冰淇淋。”
江楫舟把车停在路边,他们一起下到一家购物中心的负一楼。
江楫舟给她买了一个两球的,初希要自己付钱,江楫舟偏不,初希不跟他争,他又自己拿了一个四球的一起结了账,往她旁边的皮质沙发上一坐,开始跟她讲他昨晚打游戏战绩如何如何。
初希有的时候就想问,他怎么有那么多话跟她说啊,而且自己说就算了,还问东问西,或者让她参与跟他互动,最后还要死皮赖脸地让她反问他。
如果她没有反问到他的心坎上,或者引出他想讲的东西,他就不会放过她,得一直让他满意为止。
初希咬着冰淇淋听他说话,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人好烦啊,一点都不好,要是没有遇见他就好了,她就不会纠结来纠结去,她明明把每件事情都看得一清二楚,处理得丝毫不拖泥带水,偏偏和他之间乱七八糟。
初希气了半天,最后咬了一大口冰淇淋,气恼地往后背的墙上一靠,瞥他一眼跟他宣布:“江楫舟你好烦啊。”
江楫舟说说到一半刹了车,愣了愣,忽然也说:“初希你好烦啊。”
初希就更讨厌了:“不准不准不准学我说话!”
男生因学她神态而皱起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他低下脑袋,拿着冰淇淋的蛋筒轻轻跟她碰了一下杯,声音的温度近乎于泡过暖而不热的温水:“骗你的,你天下第一好。”
作者有话说:
高三了,冲刺了,打起精神来 写完中间高二他们学习那段,作者突然和上了一次高二一样疲惫,这文里加了什么,好累
第87章
店里人来人往, 冰淇淋快要融化掉,初希将身体一转,嚅嗫着制止他:“你不要这样说。”
她不理他, 凶他,或者呵他, 他始终还是这样,初希有时候会很不知所措, 她该怎么办啊?
江楫舟一愣,完了,又忘了红领巾。
他咬下一口蔓越莓味儿的冰淇淋球, 吊儿郎当地轻轻补充了一句:“我就是这样想的啊。”
初希干脆从源头解决问题, 淡淡命令他:“你闭嘴。”
江楫舟:“哦。”
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楫舟把四个冰淇淋球都吃完了, 忽然听见初希问:“方斯蕊最近状态还好吗?”
他抬起眼睛,故意别了别肩膀侧过身, 看向头顶店里的吊灯, 鼻尖轻轻动一动:“你还没给我解除闭嘴。”
什么人啊, 初希拿纸巾擦了擦嘴唇,口吻平淡道:“不说算了。”
江楫舟又一下子转回去面向她,扬着下巴嘀咕个不停, 跟豌豆射手吐豌豆一样:“我说还不行吗?本来就是你让我闭嘴的, 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能说话, 万一又惹了你, 又宣布不理我,我上哪儿申冤啊,唉,这低人一等的日子真不好过, 什么时候是个头”
初希听完,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人到底在心机地卖什么惨,她不就是高一那次不理他过一回吗,还在这记仇,初希瞄一眼他,轻飘飘道:“不准抱怨。”
江楫舟这才收起动作,抄着手回想了下方斯蕊最近的情况,半晌,才慢吞吞道:“她最近还行吧。”
初希叮嘱他:“你跟梁学熙多和她说话,她都不怎么跟人来往了。”
“我跟她?”江楫舟摇了摇头,退避三舍,“我跟她哪有话说。”
初希才不信:“你找话说啊,你还会跟人没话说吗?”
江楫舟苦思冥想:“那我收假了找她借笔,行吗,算说话吗?”
初希跟他举例:“你不是跟我聊你看了十二遍《肖申克的救赎》,你也跟她说啊,昨天晚上给我发的那首纯音乐,你也给她发啊,说你听了感觉有人在摸你大脑皮层,还有你上个月教我分辨所有奥特曼的区别,你也教她,考她,正好不要考我了,我真的分不清,再考也及不了格反正就是你随便开启个话题多主动跟她说话。”
江楫舟沉思半晌,越听越为难,眉心蹙起:“不好吧,莫名其妙跟女生说这些感觉我有病。”
初希诧异地舔了一口冰淇淋,心想,嚯,你竟然还知道有病啊。
“这些还是交给梁学熙干吧,有他在还轮不到我关心她。”江楫舟抽了张纸递给初希,示意她擦掉嘴唇上沾一点的奶油沫,“你别操心她了,你操心操心自己吧。”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初希拿纸巾擦嘴巴,“我稳得很,倒是你,多看看你的分往上还能够一够什么学校。”
“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个问题。”江楫舟忽然问。
“什么问题?”
他提示她:“硬币,高二高考结束后。”又隔空做了一个抛掷的动作。
初希想起来了。
她双脚点地,无意识地摆着脚尖,沉吟片刻后公平公正回答:“你去哪个城市,是你和你能不能的问题,不关我的事。”
江楫舟凑近,凝视着她,轻轻试探:“不是这个,我想问”
初希停下手里动作,平静地回视:“江楫舟”
江楫舟立马老实了:“好好,我不问了,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老师已经在赶进度准备开始复习,高考的假期一放完,大家迅速到校上课,等六月底期末考完大家将会无缝进入一轮复习中,整个暑假只放十天。
他们明白,自己已经走到高考战火的前线,这下再也没有楼上的高二替他们顶着了。
但期末和暑期补课还没那么快到来,中间横亘着一个大日子,6月16日,初希的生日。
因为这天是周五,要上课,赵北棉跟她在前一个周末去看了《银河护卫队2》,又一起在餐厅吃了生日蛋糕。
赵北棉还发了一条Q.Q空间:【下周五是初小希生日,所有人来提前祝她生日快乐。】
一些关系比较好但浏览了没评论的,赵北棉都跟个凶巴巴的江湖强盗一样,直接挨个私戳让留言生日快乐。
晚上住初希家时,她“噔噔噔”地拿出来一个盒子:“快拆,你的礼物!”
浅蓝的包装纸裹得服帖,缎带打成一个饱满的蝴蝶结,初希打开一看,先看见一支口红,她捂着嘴难掩惊讶:“口红,为什么送我这个?”
学校连披头发都不允许,更别提化妆涂口红之类的了,这被搜出来是会被批评的。
赵北棉洋洋得意:“虽然说十八岁生日才该送口红,但是我要抢跑,你人生的第一支口红必须是我送的。”
她催她:“快继续。”
初希继续从拉菲草里掏啊掏,掏出来一个电动牙刷和错题打印机。
今年年初,喵喵机开始流行,赵北棉什么潮流都要赶,本来一上市她就想买的,但还是硬生生忍到初希生日买了送给她。
赵北棉拍着胸脯躺在她旁边,得意洋洋:“一个保证你的健康,一个让你变聪明,一个让你变漂亮,怎么样,我这祝福好吧?”
初希笑嘻嘻地收下,除了口红,她把其他两样都装进了书包,周一到校就可以用了。
她们并肩穿着睡裙躺在床上,赵北棉想到个事,拿肩膀拐一拐初希,还没开口先捂住嘴叮里哐啷地笑了好长一串,然后才羞涩地悄声说:“初小希,我让我妈给我买了一件蕾丝内衣。”
“啊?”初希反应了好半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一下子坐起来撩她裙子:“让我看看。”
赵北棉吓得一下子捂住胸:“我没穿啊,谁睡觉穿内衣,色狼!”
她羞愤地指一指书包:“在书包里。”
初希从她书包放换洗衣物的袋子里拿出来那件内衣,布料极轻,微微透光,附有浅白色的蕾丝花边,极细的两条肩带,带着隐秘不可言说的张力。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有些因害羞而咬着嘴唇低笑起来。
她们之前都穿的是纯棉的少女内衣,最板正最朴实的那种,最多就印上几朵浅色小花做修饰,每次宿舍女生洗完澡,阳台上整整齐齐晾的都是这种款式。
蕾丝,大概是电视剧里的摩登女郎或都市丽人才会穿的东西,对她们这些连穿个改小了校服裤腿都要被骂的学生而言,实在是太“大人”了。
初希挠了挠脸:“你为什么要买这个啊?”
赵北棉抱着枕头放在脑袋下,往她旁边一躺,声音清清脆脆的:“因为漂亮,我喜欢漂亮的东西。”
“女人的胸部本身就很漂亮,穿上蕾丝内衣就更漂亮了,因为我照镜子,看见有”赵北棉呼吸顿了一下,轻轻补充后面那个字,“沟。”
说完,两个人羞地捂着耳朵眼睛鼻子嘴巴在床上吱哇乱叫,面红耳赤东滚西滚。
初希被吓了一跳,在角落缩起身体,双手盖住发烫的脸,咬着嘴唇猛摇头:“不敢听不敢听。”
赵北棉也没好到哪里去,瓷白的脸上一抹红色:“其实我想给你买蕾丝内衣来的,但是我怕你觉得我是变态,最后还是给你选了口红。”
初希点点头:“明白了,今年你生日我给你买蕾丝内衣。”
赵北棉脑袋转向她,很是满意:“孺子可教啊初小希。”
初希得意地笑了下。
在校服底下穿蕾丝内衣,初希觉得这个举动真的很“赵北棉”,穿校服是守规矩,穿蕾丝内衣是做她自己,她一直是个喜欢做大胆尝试的人,韧性和刚劲皆有,那么的标新立异,给以初希青春期最先锋的启蒙。
初希凝神望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什么:“你能不能穿上给我看看,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你很性感的样子。”
“我本来就很性感好吧,是学校那个丑校服和那些清朝破要求封印了我的美。”赵北棉忽然凑过去,跟初希脸对脸,“不如你穿上给我看看,我也想象不出来你性感的样子。”
初希害羞地把内衣扔给她:“我才不要呢,这尺码我也不合适啊。”
赵北棉听闻眨了几下眼睛,整个人忽地凑得更近了,几乎快和初希鼻尖碰鼻尖。
气息缠绕,初希屏住了呼吸。
赵北棉问:“你有沟吗?”
像一声惊雷砸进卧室,两个人又开始捂着嘴巴翻滚乱叫。
赵北棉脸蛋红扑扑,眼睛也亮晶晶的,视线在初希胸前上下游移:“你比我小一岁,应该还没有吧?”
初希脸已绯红,羞臊地拿枕头锤她:“干什么啊,不准想象,色狼!”
初希不顾脸颊发烫,拿空调薄被裹住自己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结结巴巴:“超纲了,不跟你玩了。”
被子一裹住身体,少女的线条稍显,赵北棉看着初希胸前微微起伏的弧度更是色性大发,固执地甩给她:“你就试穿一下,让我看看。”
初希义正言辞:“不要!”
她们把那件内衣扔来扔去:“你穿!”
“你穿!”
“你买的你穿!”
空调冷气徐徐地吹着,初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蚕,她一翻身背对着赵北棉跟她宣布:“不穿,我要就寝了。”
赵北棉躺了一会儿,还是丝毫没有困意。
她往初希后背一贴,一条腿顺势搭在她腿上:“初小希,我真的想象不出来你不是学生的样子,比如以后你会上班,还会结婚唉,我不想高考,不想毕业,不想上高三。”
初希偏过脑袋:“马上一轮复习了,你紧不紧张?”
赵北棉想了想:“我其实比我想象中要好。”
初希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我也是,之前觉得高三好可怕,真来了发现也不过就是每天在校该干嘛干嘛。”
赵北棉抱了抱胳膊:“不过说起又觉得有点吓人。”
她们互相说着害怕,想尽办法地给对方打气,但这个年龄的睡眠,上一秒还说着话,下一秒就一歪头一觉睡到天亮。
期末考完后其余年级放假,全体初三和高三生留校补课,蒋明柏召开了一次高三动员大会,各班班主任给大家理了理未来一年的时间线安排,阶段性复习,模考,体检,百日誓师等安排得几乎密密麻麻,毫无缝隙。
未来一年的时间被划分成一段一段的,如同小说目录的预告般,三言两语劈头盖脸砸到大家面前,几乎叫人头昏脑胀。
补课唯一的好处是,学校里人很少,食堂卫生间等各个公共场所都不挤,大家总算能悠哉悠哉一点。
7月初,原高三生的教室被完全清空,大家用一个晚自习搬去了高三的独栋教学楼,呈半包围结构,中间是花坛和一片空地,整栋楼只有四层,方便大家上下楼节约时间,且离食堂、操场和宿舍都是最近的。
听说这位置找风水大师算过,有利升学云云,不过这都是传言了,真实性不得而知。
新搬进的高三(十六)班教室里,白色书页铺地犹如书海,摞到齐肩的习题册是岸边隆起的礁石,大家纷乱地站在里面,几乎无处下脚,迷茫地看着高考的潮水漫过自己的喉咙。
这里可以清楚看见对面墙壁上红色高考倒计时的三位数字,夜色中它鲜红刺目,几个小时后又将跳转,永不停歇。
赵北棉把书一摞摞地往自己的柜子里装,忽然有了个新发现,抬起脑袋:“这间教室里永远坐的都是18岁的人欸。”
初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点恐怖怎么回事。”
天光灼灼,叶子被晒得越发蜷曲,每科一轮复习的书都有三个手指头那么厚,跟块放大版的砖头似的,大家忙起来根本没空注意外面的倒计时。
本以为补课会按学校要求的那样持续到8月初,但奇怪的是,7月19日的一天上午,学校突然紧急通知下午全校师生放假回家。
苍天,还有这种好事?
巨大的惊喜猝然降临,在近乎囚笼般的补课时光里熬久了,提及放假两个字大家都觉得生疏,愣怔许久才回过神来开始收拾宿舍和书包,然后乐呵呵地迎着灼人的烈日奔腾出校门,生怕稍有什么耽搁学校变卦把大家抓回去。
等冲破校门口的闸门,真的置身于校外新鲜的空气里,大家都还有点不敢相信真实性。
所有人后知后觉开始猜想,难道是二中终于做人啦?
大家沉浸在放假带来的喜悦里,没空细究原因,不过这喜悦第二天早上就被班群里一条消息冲得一干二净,那就是学校规定在家的这几天,大家也要按照在校的作息学习。
大家不明所以,这放假放得这么拖泥带水,不理解意义在哪里。
科技改变世界,学校现在特别喜欢搞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美其名曰跟上全省教育水平,这回不知道是哪个领导一拍脑袋,要求大家下载个app,全班加入一个自习室,记录每天的学习时长。
赵北棉初希梁学熙郑一柄他们几个人拉了个群,赵北棉在小群里吐槽:【这玩意儿,我天天挂着也没人知道啊。】
谭念:【所以其他班都是直接开视频,只有实验班是用这种方式。】
赵北棉:【老实了/握手/握手】
初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总觉得突然放假这事很值得深究,压榨学生时间二中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怎么可能给准高三生放假,简直史无前例。
她估摸着是应该出了什么事,否则绝无可能。
初希猜得没错,消息终于还是没压住,当天晚上就有零零星星的风声传出来,但因为压得紧,具体情况仍不得而知。
第二天上午开始发酵,最终还是让消息灵通的郑一柄知道了,他不敢在班级大群里说,只在小群上蹿下跳:【六班的一个男生,原因是期末没考好,家长也逼得紧,压力大就跳楼了,听说没救过来。】
大家看着这几个字眼,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压力大?
虽然确实立马高三了,但初希真的觉得还好。
她感觉,班里的大家应该也还好吧,没注意有什么特别的紧张感。
她这个想法很快被证实是错误的,晚上她吃完晚饭,突然看见有人在班群发了条匿名消息。
学校要求下载的app自习室会有排名统计,每个人按学习长度排名,这位名叫“赤脚大仙”的匿名者截图了学习时长,初希排第一,这个人特意把她名字圈了起来。
接着,匿名者继续道:【现在才晚上7点就快十三个小时。】
【666。】
【这是有多想考清北。】
【怎么没人说话,你们不会都在学吧?】
呃初希盯着群聊信息着实无语了三分钟,她就是不习惯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从早上早读开始就一直计着时,中途吃饭睡觉玩手机也忘记关了而已。
但话说回来,别人学不学管这人什么事,还只敢用匿名功能发牢骚,有本事坦荡一点啊。
莫名其妙。
不知道是长大的性格自然改变,还是初希又一步地在趋近于自己,她发现自己最近一年多忽然慢慢地生出了一点攻击性,一种轻微的凛冽感。
换做以前,面对这种场面她大概不会做出任何回应,目光看远一点只会觉得当下的问题都是小石子,不足以挡她的道或者让她劳心劳神去解决,她只会抬腿跨过去。
但此刻,她内心的感受告诉她,就算是一粒微小的石子,即便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实际的影响,她也想亲自一脚把它踢开。
很难说哪一种心态更正确,更妥帖,或者更有利于她,但她愿意遵循本心。
初希抱着手机都想激情敲字了,却发现自己有那个怼人的劲头没那个怼人的经验,回复忘记关闭计时了显得像是在自证,说关他什么事好像攻击力不够。
初希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请教赵北棉,却一撇眼看见包括她在内的好几人都已经在群里发起了消息。
赵北棉:【正在学,你边玩手机边焦虑你就扣个1。】
江楫舟:【正在学,你怎么不学,是学不会吗?】
谭念:【正在学,姐就是想考好大学,不想的就安安静静把嘴闭上。】
郑一柄:【真没学,以及你真的有病。】
初希逐字学习后输出成果:【正在学,红眼病请及时就医。】
算起来也是初希第一次这样和人硬刚,她心跳砰砰地私戳赵北棉求表扬:【怎么样怎么样,我发挥如何?】
赵北棉:【解气!】
不过消息发出去,初希又深刻地感受到,或许她是真的低估了大家坐在一个教室里,给彼此带来的汹涌无言的同辈竞争感。
现在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大家平静如常的面孔之下高考的重压正暗自翻涌,而同窗之间的关系,也悄然生出了微妙的变化。
不过江楫舟在手机屏幕外盯着看,对初希这句话的攻击性不太满意,他懂,对付这种人一击致不了命,得坚持不懈地持续开炮。
第二天他每个准点都跟打卡一样在群里准时出现,拍下自己的书桌和一堆作业发到群里,因为Q.Q设置原因艾特不了匿名的人,江楫舟还刻意手动用输入的方式艾特那个名叫“赤脚大仙”的匿名者。
早上八点,江楫舟:【在学。】
中午十二点,江楫舟:【又在学了。】
下午三点,江楫舟:【太自律了,我还在学。】
傍晚六点:【嘿嘿,依然在学,匿名怪,焦虑了吗?】
晚上十点:【我还能学,你说这这这这气人不?】
初希:“”
虽然说是对方先挑事,但得饶人处且饶人,也不用故意继续这么惹人家吧。
初希实在是看不下去,忍不住私戳江楫舟:【我原谅他了,要不放过他吧】
江楫舟回复:【我突然发现气人是我学习的第一动力,我今天在这一动不动刷了五套模拟卷。】
初希一个没留神没看住的功夫,又见江楫舟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赤脚大仙,明天你能不能再红眼病一次,有你我迟早考上清北。】
作者有话说:
赤脚大仙:放过我吧,我不惹你了还不行吗
第88章
短暂的假期只持续了四天, 很快收假继续补课,各班班主任都勒令大家不准外传任何风言风语,此事就这样在社会层面泛了一点小水花, 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但不知道是相关部门提的要求还是怎么回事,学校在一周内请了专家, 迅速给准高三生年级开了两场心理讲座,还规定在每个班选一名心理委员, 要求每周组织开展一次心理班会。
大家觉得好笑,难道谁心理有问题吗,没有吧, 再说大方地给放两天假包治百病, 哪需要什么心理委员, 这种东西就是摆设而已。
谭嵘山依旧遵循民主的原则, 在班上问大家:“谁当,你们自己选。”说完就走了。
大家面面相觑,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最后几乎是毫无异议地推荐:“江楫舟呗。”
别说全班了,就是全年级论心理健康谁能比得过他。
江楫舟正路过讲台,闻言下巴一扬, 清落落的五官一霎明媚好几分:“不当, 高一选课代表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幅态度。”
嘿, 这人记仇呢。
江楫舟还记得, 全班只有他自己和郑一柄这个见利眼开的人投他,两年时间不到,大家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江楫舟双手大开撑在讲台上,眼眸漆黑明亮,嘴角挂着狡黠又欠揍的笑,故意将尾音拖得绵长:“除非,你们求我。”
大家翻白眼的翻白眼,说“切”的“切”,嚷“滚”的“滚”。
却不知谁起了个头,夹着嗓子大喊一声,大概是想故意恶心他:“求求你啦,江楫舟!”
但没想到这个姓江的丝毫没被恶心到,反而一勾手,得寸进尺地要求全班一起来:“倒是整齐点儿啊。”
郑一柄在下面一看他这副样子,边转笔边叱骂他:“这个贱人还得寸进尺。”
但所有人都没料到,全班都很惯着他,或者说都很想恶心他,男生女生们一听,竟然都真的异口同声拖着调子开始求他:“求求你啦!江楫舟——”
江楫舟琢磨着,眉眼微弯,边笑边做思考状:“好像有一个人没求。”
有人问:“谁啊?点名呗。”
初希正在上活页本的内页,闻言一瞬抬起眼睛,只给出一个眼神让他自己掂量:你敢。
好吧,江楫舟不敢。
他收回视线,眼睛中亮光浮动,手拢在耳朵边,只敢冲着全班:“再来一次呗,大声点。”
这一次,他余光看见她混在人群里,也不看他,几乎只是嘴唇浅浅动了动,江楫舟从整齐的声音中分辨出属于她的那一丝,她说:求求你啦,江楫舟。
这一下,所有人说完都直呼反胃,男生女生都捂着胸口“哕”了好几下:“滚啊!爱当不当。”
但总算,交差用的心理委员定下来了。
八月初,学校如约给大家放假十天。
等到下学期,每周将只放半天,这是后面为数不多的能勉强喘息的假期,初希打算好好休息,没带额外的资料,只带了各科老师发的作业,但奈何也塞了满满一书包。
晚上,她和赵北棉去吃了烤肉,烤盘上的五花肉滋滋作响,油光闪闪,再将烤得焦香的肉片裹上生菜,两个人吃到肚子圆滚滚,又去广场坝子中央摆摊的地方给石膏娃娃涂色。
挨挨挤挤的店铺放的音乐歌声震天,流动的空气是咸热的,初希撸着袖子,毫无章法地给石膏娃娃一通乱涂,幸福到想哭:“要是每天都能过这样的日子该多好。”
赵北棉“呜呜呜”地表示赞同,加快速度给哆啦A梦的铃铛上黄色颜料:“放假倒计时九天,快,多涂一个是一个!”
这个夏天高温泛滥,无休无止,景色被揉成一片晃动的虚影,收假的前一天晚上,初希把热水器的温度调得很低,仍然边洗澡边感觉自己在出汗。
她开了空调,像一张饼那样把自己摊在凉席上,好半晌才感觉身上的热气被冷风带走了些。
初希其实也有点不想收假,倒不是因为她不想学习,而是她喜欢自由,自由和学习是不矛盾的,如果能自由地学习,一切时间由自己支配,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
她贪恋着最后的自由时光,慢悠悠地刷着手机,突然,他看见空间里弹出一条新的动态,是周彧闻发的。
仿佛无限留白或一切尽在不言中,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是一张他和一个陌生女孩儿的合照。
照片带着一种胶片质感,男生如秋清冷,女生如夏灼灼,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背景是夜晚的上海,城市琼楼玉宇,灯火辉煌的霓虹在夜色里恍如星海,满是流走的繁华、躁动和野心。
初希视线向下,看见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
很快,下面有一些人开始评论99。
周彧闻,谈恋爱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初希难掩惊讶,因为一切毫无苗头,寒假过年时一起吃饭他也没有提到过。
而且她根本想象不出来周彧闻谈恋爱的样子,他从来在她面前都是以兄长的形象示人,那么正经,客观,理性,换个说法是——他大概是不缺爱也不需要爱的,本身就很完整,并不需要人来填补什么缺口。
上海,仿佛是欲望横流的代名词,周彧闻第一天到上海实习的时候,初希还奇怪地问他:【怎么去了上海,上海和北京你更喜欢哪一个?】
周彧闻说:【都一般,地方没什么值得留恋和铭记的。】
初希现在明白过来他的潜台词:人才值得。
初希把照片发给了赵北棉,后者果然也大为震惊:【???俺滴亲娘嘞,俺还没喜欢上他俺咋就失恋嘞?】
赵北棉连发了好几个哭的表情包:【好奇怪,我明明也不喜欢他,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好难过。】
赵北棉:【Wait a minute,我一直觉得周彧闻是无性繁殖,他怎么会谈恋爱啊?】
赵北棉:【他跟女生说我喜欢你,我都怀疑他是脑子在跑什么编好的程序。】
可能是觉得自己重点偏了,或者察觉到初希一直没说话,赵北棉末了又发了条语音过来:“没事儿啊初小希,咱不伤心,只要移情别恋地够快,伤心就追不上你,你现在不是跟江楫舟有一腿吗,应该没那么难受吧?”
初希也发了条语音回复过去,气冲冲地控诉她:“我哪有和他有一腿啊,我们可正常了好吧!”
是挺正常的吧?
算了算了,不能想不能想,越想越理直气壮不起来。
不过,和赵北棉的感受一样,她很确信自己不喜欢周彧闻,完完全全地把他当兄长对待,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在看见照片的刹那,她心里并非无波无澜,略有类似于难过的酸楚。
奇怪,这是什么情绪?
难道她还喜欢周彧闻吗?
这个想法把初希吓了一跳,她一定要知道个缘由,极力地去捕捉,甚至在意识到这种感受要消逝的刹那,重新点开那张图盯着看了起来,试图将感受拉回来。
伤心?失落?遗憾?惋惜于这个女生不是自己?
好像都不准确,差了一点什么东西。
初希想,要是人类出生时就附带自我的使用说明书就好了,她一定要一键查询一下这是什么感觉,以及原因是什么。
已经快晚上12点,初希调高了一点空调的温度,带着这个问题拉过被子睡觉了。
她很早之前就发现,睡前看的一知半解的知识点,睡一觉起来就会发现清晰了很多,因为虽然人体在睡觉休息,但大脑依然在后台处理信息。
初希第二天早上爬起来的时候,终于慢半拍地回味过来。
她看见照片的第一感觉叫羡慕,不是羡慕这个女生,是共同地羡慕他们两个人。
她无比庆幸自己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在了解自己,她对自己想法,身体和精神的把控愈加有了确定感,她确定地发现,她就是渴望爱情的,所以她会羡慕,会在一瞬间的冲击之下心旌摇摇。
她见过初关易和赵锦淑靠在一起聊天和看月亮的样子,那样的她,即便是不做声的观察者,也被感染了几分幸福,以至于记到现在。
一个人实在是太孤独了,如果有一个能够共振的人存在于这世间,实在是莫大的幸运,好像能够在纷扰与匆忙的俗世间添上几分慰藉——毕竟,她所理解和见识到的生命,都短暂而凄苦。
理清楚之后,初希无比释然。
虽然承认某种“渴望”像是宣告自己的脆弱,但比起遮掩脆弱,她更乐意看见和趋近真实的自己。
这种感觉真好。
早上时间紧,初希边刷牙边给那条动态点了赞,她叼着牙刷,评论:【彧闻哥,好羡慕。】
没想到,周彧闻竟然和准高三生起床一样早,秒回:【还有一年,考完抓紧。】
她和周彧闻没有聊过这方面的话题,初希没想到他对待爱情竟然是这个态度,以及居然会这么直白坦荡。
她盯着这句话,挠了挠下巴,半晌才吐掉泡沫,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好。】
她洗完脸,又觉得有些疑问,像以往那样戳进对话框私聊他:【彧闻哥,那要是我想高考前谈恋爱呢?】
周彧闻:【不建议。如果被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你妈。】
初希心想幸好他和她想法一致,没有鼓励她,不过她还是循着他的话确认了一下:【那所以假如你在高考前遇到你的女朋友,你也不会和她谈吗?】
周彧闻:【会。】
一个字让初希头顶飞过一排句号。
要不要区别对待这么明显啊,怎么感觉大早上吃了一口狗粮。
初希揣好手机,下楼。
这一年来,大概是害怕碰见方斯蕊,初希不再在楼下的早餐摊买早餐,都尽量避开那条路,她到校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一个茶叶蛋。
初希一到教室,赵北棉就立马借用她的Q.Q号七进七出周彧闻的空间,疯狂扒他恋爱的蛛丝马迹,猜测他恋爱前后的来龙去脉和时间线——虽然一无所获。
当天晚上,八个女生们陆陆续续回宿舍,等人全部到齐,赵北棉神神秘秘地招呼大家关上门和窗,咔嗒一声扣上反锁后,她忽地从书包里掏出三个易拉罐来。
大家定睛一看,竟然是三罐啤酒。
许应吓了一跳:“你疯了,带酒到学校被抓到要挨处分的。”
另一个女生问:“为什么要喝酒?”
赵北棉嘿嘿一笑:“因为周彧闻谈恋爱了,纪念我和初小希逝去的青春。”
大家七嘴八舌:“什么,他居然会谈恋爱?”
“什么,你们喜欢周彧闻?”
赵北棉拉开一个易拉罐的拉环,像个长者或者过来人那样给大家指点迷津:“你还年轻,不懂,不喜欢也能失恋。”
她举起手里的东西,抛一个媚眼儿爽快地问大家:“要不要来点儿?”
这么闷热的天气和逼仄的宿舍环境,谁会拒绝来上一口冰凉爽口会冒气泡的啤酒,大家思忖半晌,纷纷拿出杯子。
赵北棉给大家一人倒上小半杯,酒液冲出罐口,无数气泡滋滋升腾,簌簌地破碎消散,八个杯子聚到一起,干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出一阵清爽的气感。
大家还头脑清晰地记得把易拉罐藏好,塞进垃圾桶的最底部。
第一次在学校偷喝酒,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涌动着刺激感,有从来没喝过酒的,一边小口啜着一边担忧该不会醉然后明天起不来床吧?
第二天早上,初希爬起来晃了晃脑袋,发现一点昏昏沉沉的感觉都没有。
大家也一样,都纷纷笑起来,这点量,还是啤酒,有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该担心的是——
持续的高温天气酝酿着一场大暴雨,当天下午四点多开始,透亮的夏蓝被黑压压的乌云遮盖,黄沙漫天,叶子在空中盘旋飘飞,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腥甜,山雨欲来风满楼。
最后一节晚自习上课前,狂风裹挟横扫整个学校,大雨倾盆而下,与之一起到访的是很久不坐初希旁边的江楫舟。
他将赵北棉的凳子一拉,凳子金属质地的脚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生怕初希听不见似的,随即整个人大大咧咧坐下,顺手捞起一本书给自己扇风,目光直视前方,嗓音清亮:“我怎么听说,有个人失恋难过到喝酒了?”
他推来一包超大包的纸巾,微扬着脑袋,短促地笑了一声,整个人春风满面:“想哭就哭。”
初希一愣,一把给他推回去,第一反应问:“你听谁说的?”
初希看向他原本位置前面的许应,有了个猜测,后者应该纯粹觉得在宿舍喝酒好玩所以讲出来给大家分享分享,谁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初希心想早知道昨晚该叮嘱一下大家都守口如瓶。
他低眼来看,似乎是真的想看她表情有没有难过,初希别开脸不和他对视,强调:“我没有难过,我很高兴。”
“不。”江楫舟否认她的话,“你不高兴。”
“我。”他整个人喜形于色,嘴角高高扬起,右手册子扇风扇得整个人快要起飞,“我高兴。”
又来了又来了,又高兴了。
初希瞪他一眼,笑屁啊。
江楫舟微微仰头,脖颈舒展,从下巴到隐在校服T恤的胸口划出一道漂亮的线条,很好心地跟她出主意:“我现在是心理委员,心理出问题了找我咨询,最好跟我说一下他谈恋爱的细节,比如他们怎么认识的,现在是不是热恋期,感情是不是特别稳定谁来了都拆不散,总之,越详细越好,我好针对性辅导你。”
初希沉默地没接话,信你个鬼。
“不过呢,结论是”他像个专家下诊断书那样遗憾地宣布,痛心疾首,“他都谈恋爱了,这个问题无解,心理委员建议你换个目标。”
有个人表面搁这装遗憾,听声音实际快要开心地螺旋升天了吧,初希觉得他好烦啊,一字一句,故意跟他唱反调:“我不换。”
他把脸凑到她面前,略一仰头露出个笑,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轻快:“换一个换一个。”
初希不吭声,他就故意凑近身体靠近她,轻轻地挤她一下:“换一个啊。”
跟个黏手的胶一样,甩都甩不掉,初希被他挤得没忍住嘴角隐隐浮起笑,她一下子偏过脑袋把笑压下去,等敛了表情才回过头来,眼里含凶地立起一本书挡住他的脸:“你好烦啊江楫舟!”
他把那本书扒拉开露出一双眼睛,没脸没皮,拖长尾音:“我只是在尽心理委员的职责,你心理出问题了老谭要找我的。”他透亮的眼底,漾着一层清浅的水光。
初希还是想说他真的真的好烦啊,除了这个根本想不出任何别的形容词,到底谁发明的江楫舟啊,能不能拉回工厂重新编辑一下出厂设置,让他别这么死皮赖脸整天骚扰她了。
初希气恼地一瞪向他,男生背后的窗外电闪雷鸣,初希被他湿漉漉的眼睛截断了话音,那里含裹着不加雕琢的干净,这么热烈,又这么坦荡,让她在银瓶乍破般的雨声中,一眼望进霁月光风的晴天。
她呼吸抖了一下,话到嘴边,不知怎么乱七八糟地变成一句:“江楫舟你,想不想一起回宿舍,晚上。”她抿紧了下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教学楼一楼大厅的檐下暴雨如注, 走廊有灯,雨柱在夜色的灯光里飞驰,铺天盖地,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雾。
赵北棉已经提前知道初希要和江楫舟一起走,她提出晚上要和初希睡一张床作为交换, 不然她就要当电灯泡。
其实当时初希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但是江楫舟立马点头:“要要要要要。”她就没办法收回去。
她跟赵北棉努力地解释:“我们就是单纯一起走而已。”
赵北棉幽幽向她丢去一个眼神:“你自己信吗?”
初希:“信信啊。”她心虚到后背疯狂冒汗。
许多人都等在檐下, 企图雨势能小点,赵北棉本身就没那个耐心,再一转头, 看向旁边两个因为她在而不敢说话的一男一女, “啧啧”两声, 撑了伞跟着人群冲进夜色的雨幕中。
江楫舟怕初希也要往雨里冲, 拉住她衣角,说:“等雨小点再走吧。”
初希点点头, 大雨在风里倾斜, 台阶下的雨水蔓延, 初希担心打湿裤腿,缩了缩胳膊往后退了一退。
忽然,耳朵里塞来一个东西。
厚重的雨声被耳朵里的东西隔绝, 初希余光看见两条白色的耳机线, 沿着自己和旁边男生的肩头往下延伸, 尽头是握在江楫舟手里的MP4。
察觉到她的目光, 他手指骨节收紧,单薄的手背绷平,清薄皮肤逐渐凸起蜿蜒着的淡青色血管。
男生女生一动不动。
世界只剩持续不断、声势浩大的轰鸣,不知道是雨声太大, 还是音乐的音量调得太低,也或者是初希自己有点紧张,她垂着眼睫,一句也没听清耳机里是什么歌。
他们视线定在一点,不敢随意移动,雨小了一点也没发觉。
直到四周的人开始流动,衣袖擦过初希胳膊的皮肤,她才反应过来,小声提醒江楫舟:“可以走了。”
江楫舟整个人保持着僵持的姿态,瞳孔轻轻一缩,也才发觉:“哦。”
他们小心翼翼地撑开伞,怕动作太大扯掉了耳机的线。
江楫舟把自己的伞微微倾斜,跟她的叠在一起,好和她缩短距离,肩并肩往宿舍走。
沿路的灯被雨揉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晕,江楫舟在唰唰的雨声中听着歌,忽然觉得好幸福啊,想在雨中拉着她狂奔。
但他不会这么做,他刻意压着步伐和步频,不想走太快了,路就这么短短一条,走完就没了。
其实他有的时候真的觉得初希有点喜欢他,不然,比如,她怎么没找梁学熙一起回宿舍呢,怎么没跟梁学熙一起听歌呢,总之,她怎么没找别的男生呢?
但这个感受又很快消失,唉,应该不是,她可是亲口说过不喜欢他的,而且她喜欢的是周彧闻那种类型的,可能就是单纯不讨厌和他待着,再加上他比较死皮赖脸,所以有了这些机会。
他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会突然甩他一巴掌告诉他清醒清醒,不要自作多情,另一个小人则一脚把刚才的人踢飞,告诉他人就是要自信。
现在周彧闻那边也没着落了,江楫舟就更自信了,在心里由衷地祝周彧闻和他女朋友99,他是世界上最希望他们百年好合的人。
他想着想着,不由得就想笑,刚提起一点点唇角,就见初希仰头问他:“好听吗?”
江楫舟吓了一跳,心虚地一下子把面部肌肉压了下去,肩头和眉骨瞬间绷紧,半晌才意识到她是在问耳机里的歌,机械地点点头:“挺好听的。”
他慢了半拍才觉出什么来,垂下眼睛,舔了舔唇:“你觉得不好听吗,我换一首?”
初希摇头,慢吞吞才说:“不用挺好听的。”
水在地面汇成流动的水洼,倒映着路灯晃动的光斑,他们为了避开,一路走得很慢,初希单手提着裤腿,担心裤脚被积水打湿。
江楫舟先送他到女生宿舍楼,初希收了伞,站在檐下取下耳机还给他。
江楫舟接过来拿在手上,忽然跟她轻轻说:“拜拜。”
说完他不走,死皮赖皮地抬起眼睛看着她:“也跟我说啊。”
初希手指微微蜷缩,呼吸细碎地发颤。
本来他不直接说出来,她就正常跟他说“拜拜”了,但他偏故意让她说,一下子就变得很奇怪。
初希难为情地咬着唇,不吭声。
他又拿身体轻轻挤她,语调比第一次软了许多,近乎撒娇:“说啊。”
初希牙关微抿,觉得自己脸有点热,一个转身就想离开。
但又迟疑地转了回来,也不看他,无意识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低声飞快说了一句:“拜拜。”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楫舟看她身影隐在人流里,又踏上楼梯拐过拐角消失不见了才转身,往B幢男生宿舍走去。
他边走,边觉得又高兴了,唉,为什么跟她一起回个宿舍也这么开心,再跟他说个拜拜简直魂都要升天了。
太没出息了,不行,他要忍住。
江楫舟进了楼里,站在宿舍楼廊下收伞,他故意转着伞柄,看在夜色里飞出一串四溅的水珠。
等他进到楼道深处,风声雨声被隔离在墙壁之外,耳机里一霎那安静下来,他才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摘了耳机,低头一看MP4。
晕,他刚紧张到压根忘记放音乐了,合着空戴了一路的耳机。
怎么这么丢脸啊江楫舟——
自从一轮复习开始,日子像是无限重播的旧胶片,每一天都相似,大家像是流水线上做不完题的女工,整天腻地头昏脑胀。
因为补课,暑期和开学连在了一起,几乎没什么新学期的实感。
9月1日,全校惯例开家长会,包括高三年级。
结束后赵锦淑和乔芦一起去吃饭,但赵锦淑想着孩子们都是同学,聚在一起有的是话题聊,捎上了谭泉,乔芦这边又认识郑一柄和梁学熙妈妈,梁学熙妈妈则在开家长会的时候和方斯蕊妈妈多聊了几句
就这样一个拉着一个,十来个家长们定了个饭店的大包间,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聚了一次。
初希还叫上了谭念,赵北棉向后者确认:“你爸不会来吧?”
谭念摇头摇地跟个拨浪鼓似的:“我不准他来,他来了谁敢说话啊。”
初希和赵北棉拍拍胸口:“那就好。”
包间雅致,柔和的筒灯漫洒下来,圆桌玻璃转盘的中央放一束装饰用的粉色鲜花。
爸爸妈妈们都来不及点菜,一坐下就聊得不亦乐乎,孩子成绩,快要到来的一模,育儿经验,家庭关系说不完道不尽,如高山流水遇知音,口齿慢一点儿的都插不进去话。
赵北棉瘫在凳子上翻着菜单,摇摇头跟初希吐槽:“她们还是不够累,像我们这种好不容易出狱一次的,只想安安静静吃口饭。”
初希也有气无力,对这场面深感佩服:“她们这精气神才该读高三。”
赵北棉看完勾了几道,递给初希点,初希添了一份糖醋排骨,又将菜单递给旁边的谭念。
初希和方斯蕊之间隔了两个位置,后者全程低头看手机,一声不吭,也没接谭念递给她看的纸质菜单。
方斯蕊几乎不参加此类集体活动,刚来的路上初希听见她跟她妈妈徐燕说不想来,徐燕冷冷地斜乜她一眼,摇着一把路上发的打广告用的塑料扇子反问她:“又怕我给你丢人了吗?”
方斯蕊因不耐烦眼皮冷淡地耷拉下去,隐忍住不耐之后,她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你不要用这个扇子,很丑。”
徐燕一听,拧起眉毛将扇子一举,扇得更响:“这扇子咋啦?又不要钱。”
方斯蕊吐出一口气,视线望向别处,走开了。
初希其实对此次聚餐不太有好的预感,或者说,是对方斯蕊妈妈有不好的预感。
虽然她和徐燕的接触仅来自于那次后者在微信家长群发的消息,但乔芦和赵锦淑有一次吃饭,初希也在,听她们聊天说徐燕作为家长,有些话不该在班群里说,关上门来偷偷解决就好了,干什么要扬得满天都是,故意下自己女儿的面子,孩子都这么大了,自尊心很容易受挫。
究竟是哪些话初希不知道,但她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初希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听见家长们在聊如何管控孩子手机的问题。
徐燕淡淡道:“直接收了就行了啊,我家的前两天放暑假都是直接收起来。”
赵锦淑喝着汤:“收了手机就没法跟同学联系,这个年代了谁能离得了手机。”
梁学熙妈妈扬着筷子尖,也赞同地接话:“再说还要玩电脑看电视,防不胜防,又不能把电脑电视砸了。”
赵北棉妈妈出主意:“直接硬性规定不准玩电脑,我家是闺女还比较听话,只要规定了就还好。”
郑一柄妈妈舀了一勺牛腩,连连摇头叹气:“我家是儿子那不行,再说像前两天放暑假,我们都双职工,要上班,谁知道在家里干嘛,玩一整天游戏我们也不知道。”
乔芦站起来给大家倒了饮料,无奈地笑:“就是,像我这种生了魔童的就更惨了,又不能安监控。”
方斯蕊妈妈露出一个自鸣得意的表情:“不用安监控,照样能知道在家玩没玩电脑。”
怎么做?大家齐刷刷看过去,羡慕地想快速取经,徐燕不由得掏心掏肺起来:“我给你们举个例子,暑假里我不是收了方斯蕊手机么,我警告她不准开电脑,结果她还是开了,还不承认,还以为记录删得干干净净我就不知道,谁说是闺女就好管的,我看未必。”
方斯蕊脸色一变,抬头:“妈。”
徐燕不明所以地摇着扇子:“喊我干嘛,我再问你一遍,你玩了吗?”
包厢里一下子寂静起来。
初希和赵北棉在桌子底下一瞬拉紧了手,感到一阵窒息。
方斯蕊羞惭地咬着嘴唇,使劲压住难堪,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坚持道:“我没有。”
“你看看还不承认。”徐燕指着她,更是眉飞色舞起来:“你知不知道我专门提前在鼠标下放了一根头发,等我再去检查,头发消失得一干二净,不是你动过是谁,我跟你爸都在一楼卖鸭子,只有你在二楼做作业。你把鼠标键盘是归位了,没算到有根头发吧,我跟你说过,不要在我面前耍心眼子,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这下,不仅说话声,连筷子和碗相碰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知道是徐燕揭穿真相让方斯蕊难堪,还是那句“卖鸭子”让她回想起旧事而无地自容,她一下子塌下脊背,仿佛回到了那个被当众处刑所有人围观的下午。
方斯蕊肩轻轻颤抖了两下,站起来将凳子一推。
男生女生都低着脑袋,没有一个人抬头去看。
徐燕看她和周围人这个反应,整个人往椅背一靠,讪讪地好心解释起来:“我本来不想当着这么多人面说的,你跟我承认不就行了。”
方斯蕊没回头,也没说一句话,以一种灰不溜丢的姿态,疲惫地别开脸离开了。
直到听到背后包间的门打开又合上,屋内还是一种冰窖般冷冻的温度。
赵北棉妈妈率先乐呵呵地打圆场:“以后这种私下跟孩子沟通,现在大了,都爱面子,我家那个也是,一句话不对就要发脾气,我都是悄悄跟她讲。”
赵锦淑也招呼大家快吃:“对,我都是等孩子情绪好点了,跟她一对一说,要是有其他人在场那是要不高兴的,干脆依着她们心情来,对谁都好。”
见大家又开始喝汤的喝汤,吃饭的吃饭,初希一直捏着着赵北棉掌心的手才缓缓松开了一点。
她揉了揉血液循环不畅的手指,朝旁边的谭念看去,后者也给她一个“救命”的眼神。
她们也没什么心情吃饭了,用Q.Q在小群里发消息。
谭念:【想死。】
赵北棉:【她妈有毛病吧,是跟她有仇吗?】
初希:【这饭吃得我精神紧绷,好累。】
江楫舟:【我们换一个地方吧,不跟家长们一起吃了,在这老被批判,尤其是我妈。】
梁学熙:【同意,我请客。】
郑一柄:【谢谢大款。】
初希:【可以,但是晚一点再走吧,万一在门口撞见方斯蕊了,她现在应该不想看见我们。】
大家等了约莫十分钟,估计方斯蕊已经走远了,才一起离开去了一家烤鱼店。
店里混着炭火、辣椒与油脂的香气,破除了刚才包间里的沉滞烦闷,大家直呼活过来了。
铁盘端上桌时咕嘟作响,红汤翻滚,谭念吃到一半唉声叹气:“我们以后不会也变成无聊的大人吧,一见面就聊孩子。”
烤盘的红亮汤汁泛着细碎的泡,大家吐了刺,纷纷摇头:“不要不要。”
大家聊了一会儿,话题又转到方斯蕊身上,初希筷子挑开焦脆的鱼皮,将莹白细嫩的鱼肉喂进嘴里:“你们说,方斯蕊以后怎么跟我们相处,被同学知道这种事情好难堪啊。”
谭念附和:“就是,虽然我也在家偷玩电脑,但我妈不会当同学面说,而且自己说出来和父母说出来是不一样的,我妈要是这样,我肯定这辈子不跟她讲话了。”
梁学熙搅着碗里的米粒:“还是如常相处吧,故意照顾她的话,估计她心里压力也很大。”
赵北棉倒是觉得大家不用担心:“她早就不和人说话了,谈不上什么相不相处的。”
大家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名堂来,再加上虽然他们没有恶意,但在背后议论同学毕竟不太好,说了两句,这事就此打住。
第二天正式开学上课,方斯蕊到得很晚,几乎全班都坐得整整齐齐开始早读了她才到教室,也没看人,沉默地走到座位上坐下,连凳子都是微抬了一点拉开,动作极轻,生怕发出声音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昨天回家后她找徐燕对峙,她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换来徐燕轻飘飘的嘲讽,方斯蕊无力地瘫坐在凳子上,手指碰到旁边装鸭子的塑料袋,那一刻,她知道她是什么感觉了——像用这个塑料袋套住脑袋的窒息。
大家看方斯蕊进教室,昨天在场吃饭的人都默契地不抬眼,以免让她感觉自己在看她。
明明这几天温度渐渐降低,闷热散去,秋意有卷来的趋势,但这个教室里,不知是些什么无形的压力,呆着总让人感觉透不过气,一阵阵烦闷,一股股沮丧,余味又带着长久的,令人疲惫的神伤。
好在今天早上有开学典礼,大家能出教室透口气。
江楫舟走在去操场的路上猛吸几口新鲜空气,拿着单词本疯狂给自己扇风:“在教室差点没给我憋死。”
梁学熙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俩一个坐方斯蕊后排,一个坐斜后方,气都不敢喘,都恨不得自己在她面前消失。
他们磨磨蹭蹭到的时候,各班穿校服的学生已经列队成一个个方块,晨光撞破地平线,世界一片亮色。
江楫舟没提前想到,今年学生代表找了初希发言,主题是理想。
后者手里拿着几张发言稿,在主持人介绍完毕后走上主席台中央。
江楫舟站在操场的人堆里,抬头朝前望去,视野里光斑浮动,她绑着最简单的马尾站在国旗之下,手持话筒,目光笃定,清亮的音色通过麦克风无限放大。
她说:“当我遥望理想,我坚信不疑,我的生命不能只是关于我。”
晨风席卷而来,带来九月第一缕桂花的清香,擦过少年发烫的耳尖。
她灵魂画像描边的最后一笔,由她自己在这一刻补全,江楫舟在心里轻轻地问,初希医生,我的生命,可以关于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开学典礼结束, 谭嵘山趁晚自习开了个班会,要求大家定下自己的目标院校和专业,并写下来上交给他。
开学后, 因为每周的假期缩短为半天,几乎只够休息, 江楫舟不再补习。
他成绩一直在往上爬,现在基本稳定在班级二十五, 年级五十左右,但因为考试无比频繁,所以几乎是以一种缓慢到难以察觉的速度, 只有将他最早的成绩单和现在的做对比, 才会发现已经走了这么长一段路。
但最近他觉得自己到了一个瓶颈期, 几次考试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在原地踏步, 看不见起色。
他向初希请教。
初希跟他分享了初二那次的体验,她在日记本里将这次的经历称之为“一跃”, 她无数次回想, 反刍, 事到如今,她不再觉得是自己在那刻抓住了天赋,相反, 是她抓住了自己。
有些类似于高一刚进班时谭嵘山说的“心的力量”, 一种欲望和信念感, 当确定地相信自己想要什么, 能得到什么,就一定可以得到,如果没有得到,一定是因为没那么想要, 比如,在犹豫,或者在恐惧。
初希其实也有些苦恼,她不知道江楫舟能不能听懂她在说什么,感受通过语言表达出来会有磨损,而且这听起来太像卖200块一节课的鸡汤和成功学课程了,可能说这些好像还不如劝他再做两道题,但初希不希望有人在向自己请教时刻意保留自己真实的想法。
最后,她想来想去,总结归于一句:“自信一点,稳一点,别害怕。”
江楫舟默了默,看向她眸光润亮,眼底蒙雾:“我就是怕我以后大学跟你离得太远了。”
初希抠着指甲,没说话,也没用红领巾警告他。
九月十日是教师节,梁学熙一开学就在“16班撤撤撤”里提议集资给科任老师们送礼物。
大家七嘴八舌,脑洞大开,谭念一锤定音:【我爸就送音响吧,他可喜欢用音响外放音乐了,他前两天看中了一个,但我妈嫌吵不准他买。】
那就这么定了,除此之外,大家给卫亨运买的是一套防脱洗发水,因为他脑袋顶上的头发快没了,给化学老师买的是小蜜蜂,因为他上课声音太小了,大家都有点犯困
谭嵘山上课的时候收到大家送的音响,表情淡淡毫无起伏,就是没忍住瞥了眼牌子和型号后,他拿起一支白色粉笔,思索良久后“啧”一声,漫不经心道:“感觉我们班好像有个间谍。”
大家都笑。
整个九月,大家分别经历了入学考试和期间数不清的各种小测,初希看见,自己和大家的分差更在拉大。
其实她有预感,她太了解自己了,知道复习对她是件事半功倍的事,她的目标也并不是和大家比,只是,她不喜欢稀里糊涂地走迷宫,她喜欢重复多次之后,将路的每一处拐弯都记住,心里有了地图就可以开始俯瞰,闭着眼睛也能走到终点。
她着迷于这种确定感。
考完总算迎来月考和国庆的三天假期,终于能透口气。
放假当天的晚上,初希洗完澡,又去阳台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好,刚在沙发上洗了个桃子坐下啃了没两口,江楫舟的骚扰消息就虽迟当到:【初小希。】
初希:【?】
江楫舟:【初小希。】
初希:【?】
江楫舟:【初小希。】
初希:【???】
江楫舟:【我们来比身高吧,输了的那个要答应赢了的那个人一个条件,我185,你呢/对手指】
初希真是服了,她咬掉桃子的核:【有话直说,再拐弯抹角不回了。】
江楫舟:【就是可不可以明天晚上一起去南居巷。】
天属市有一条有名的内陆河,横穿市区而过,近期南部地区在开发旅游业,初希也听说了,南居巷那一片有个内陆河,设有观景的游船,来回一趟二十分钟。
初希:【不可以。】
江楫舟坚持:【我来你家楼下等你,好不好。】
初希没有回复。
她觉得有些苦恼,他到底明不明白,她不可能跟他单独出去的,到时候更说不清楚了。
但第二天下午临近吃晚饭的时间,江楫舟还是去了她家。
他站在她小区的三号楼下,望向四楼窗户,窗帘半掩,看不见人影。
江楫舟其实很想在来的路上带一束花送她,他觉得她适合浅色调的花,且每朵花瓣不宜太大,最好是细碎的,小瓣的,不张扬却从不停歇,开得一丛一丛的,比如满天星就很适合。
但是他也只敢想想,不敢实际行动,上次他想送她头绳的后果他到现在还记着,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
他站在楼下给她发消息,斟酌半天,选了个两人已经约定好一样的语气:【我到楼下了,不急,等你。】
初希收到信息的时候一脸问号,不是,她答应他了吗?
当她老年痴呆吗,谁教他这么蒙混过关的?
她思忖半晌,还是软下心敲字跟他直说:【江楫舟,我真的不去,你快回去吧。】
初希回到卧室,站在窗边的窗帘后朝楼下看去,静静地凝望着楼下的场景。
男生白T外穿一件黑色薄外套,大概是等了太久无聊,捡了根长长的树枝,用树枝埋头在地上写着什么。
初希想起去年元旦跨年,他也是这么在楼下等她,那次她没有下楼,她想着想着,视线不自觉跟着他树枝在地上滑动的动作,她在心里一笔一划描出来,竟然是
她的名字。
他写完,又等了一会儿,初希看见他随机抓了一个路过的小朋友,蹲下来指指自己头发,大概是在问:“我头发乱吗?”
小男孩跑得好好的,突然衣领被人一揪,一个个子高高的人在他面前蹲下,小男孩哇一声哭着跑了:“妈妈,坏人。”
初希:“”
江楫舟等了好一会儿,又跟初希发消息:【去吧,就这一次。】
江楫舟:【之后这学期就没什么假期了。】
江楫舟:【或者你想不想去别的地方,我都可以。】
江楫舟:【那要不然就在你小区走一走。】
江楫舟:【初。】
江楫舟:【小。】
江楫舟:【希。】
初希盯着一直跳出来的消息,一直捏着手机没回复,她抓了抓头发,背靠着窗帘后的墙壁开始无意识点脚。
她该怎么办啊?
她朝窗户下看去,暮色像开始收拢的薄纱,漫过居民楼的墙面,缓缓覆住小区,男生半边身体隐没在树下,温凉淡远的风吹来,一片黄叶旋落,擦过他的肩头。
他就这么站着等了很久,长长的影子平铺在水泥地面。
最后,他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大概是确定她不会下来了,才微微低眼,慢慢地转身离开。
初希看见他走进暮色和秋风之中。
明明他在楼下的时候,初希已经很坚持坚决不下去,可是当看见他离开的时候,她又觉得她很难过。
说实话,她不喜欢这种摇摆感,甚至是很讨厌。
真的,这一年多来,他们之间总是剪不断理还乱,她拒绝他一件事,总会因为觉得违心又答应他另一件事,反反复复,让她觉得他们始终没有解决彻底,拖泥带水,优柔寡断。
拖泥带水的是她,优柔寡断的也是她,初希不喜欢这样,她喜欢确定的事,确定的感受,明白无误的答案。
她决定今天做一个选择,如果想好了,她就再也不要和江楫舟说一句了。
初希问自己的心。
她不知怎么忽然记起来,高一晚上他向她摊牌那次,他说,理想与爱情,她可以都得到。
初希想替换一个词,她想问,理想与情义,她可以都得到吗?
她喜欢各种各样的情义,深刻的,隽永的,复杂的,难以界定的,微妙的,释然的。情义,涵盖爱情,叫人目眩神迷,美好得不成样子。
生命里的许多人给出的情义,带给她小而滚烫的爱意,熨帖她皱巴巴的心。
如果可以,她想主动抓住从她生命里路过的,难得的情义。
从小到大,她的每一步选择,发起于她本性的随心而动,再用理智把关,完成确定感的闭环。
她每一年都在成长,但这一年来,不知道是不是年龄增长自然会有的现象,她愈发有了更深刻的确定感,类似于初二那年天赋带给她的体验,像高度近视的人戴上眼镜看世界那样确切。
她确定地在卷子上勾出选项,确定地判断一个人好与坏,她一天一天,对自己的人生,从未比每一个现在进行时更加笃定。这种自信的感觉真好,让初希觉得,没有比做自己人生的操盘手更让人心生满足的事。
她抬起头,在此刻确定地相信,她即便向江楫舟走近,也不是在做出格的事情,而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现在与未来,都要确切地把控着自己的生命,理想与亲密关系。
初希捞过手机,怕给他发消息他看不见,改为给他打了个语音。
电话一秒接通,在听见江楫舟的呼吸声的时候她忽然紧张到磕巴起来:“你你走了没有啊?”
对面似乎有些因为惊讶而僵直,半晌才干巴巴答:“我,刚走。”
他很快说:“但没走远。”
初希:“你在哪,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在你楼下左边的篮球场打篮球。”
“你哪儿来的篮球?”
“我抢的,厉害吧?”
这个人,嘴里有真话吗,初希靠墙站着,后背胡乱地蹭啊蹭,好一会儿,才声音嗡嗡地问:“我们现在过去,会不会有一点太晚了?”
那边愣了好片刻,呼吸急促起来:“不晚吧,不会的,你如果着急回家我们坐一会儿就走,我送你回来,你现在下来吗是这个意思吗?”
他耳朵凑近听筒,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音节,在黯淡下来的天色中屏住呼吸,最后一次不确定地问:“是要下来吗?”
“嗯啊。”初希轻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
求你们让我加更吧,不接受拒绝,下章已发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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