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夕阳在身后慢慢往下沉, 天边的云泛出橘子味汽水的橙色,江楫舟站在漫天的橙黄中,单手颠着一颗球, 初希下楼推开铁门,一看见他这副样子被他迷得五迷三道, 迫不及待跟他说:江楫舟我们快出发吧。
——江楫舟想象中的自己是这样的。
实际情况是,江楫舟一看见初希从楼道出来, 心尖一颤,手完全不受控制地开始抖,一个紧张直接把球颠飞了, 然后开始跑得乱七八糟地去捡球。
等他内心翻江倒海地去追回来, 站在初希面前的时候, 一群小孩也围了上来。
他们响亮的声音在空荡的小区里响起:“大哥哥, 你说好了,耍完帅就还我们的!”
江楫舟:“”
初希:“”
空气死亡般寂静了三秒。
大概是见这个场面有点沉默, 初希张了张嘴, 干巴巴地问:“耍耍完了吗?”她发誓她真的是为了快点帮江楫舟结束这个尴尬场面而推进度才好心地一本正经提问的。
江楫舟内心一片空茫, 僵硬地眨了眨眼,也推了下进度:“耍耍完了。”
他把球还给小朋友们。
本来初希主动给他打电话让她觉得有些害羞,下楼的时候都在思考该怎么面对他, 刚在楼道里隔着铁门的缝隙看见他在黄昏里笑着颠球更是直接不敢看他。
现在好了, 江楫舟耍帅大失败, 他也不敢看她了。
不过他余光还是瞥了她一眼, 她穿的是件米白色长袖,下身配的是浅灰色背带裤。
江楫舟发现她好喜欢穿背带裤,他还记得,高一那年国庆, 他在路上碰见她她就穿的是条牛仔的背带裤。
考虑到耽误了一些时间,天色稍微有些晚了,他们打车前往。
直到坐到车上,确定她不会反悔了,江楫舟才慢吞吞地轻声问:“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初希:“就是想去玩而已啊。”
“哦。”江楫舟没再多说。
江楫舟本来提前买了船票,但他们到的时候已经七点多,那两张票时间是白天的,过期了。
现场也可以临时买,但现在能排到的最早的船票时间是晚上八点二十,感觉对女生来说稍微有些晚了,江楫舟不确定地问她:“可以吗,晚不晚?”
初希摇了摇头。
摇头是不可以,还是不晚的意思啊?
江楫舟正要问,初希也反应过来,她出声:“不晚。”
江楫舟买了票,跟她说:“那我们结束之后打车,我还是送你回去。”
离开船的时间还早,趁排队的间隙她和江楫舟在周边逛了逛,初希问:“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江楫舟:“没。”
河道旁边就有个夜市,夜晚人头攒动,摊位招牌的霓虹灯五光十色,江楫舟买了份炒面在小摊上坐下,也给初希买了份水果捞。
水果捞料给得很实在,初希又吃了晚饭,她搅了下表面的酸奶和爆珠,一翻动,下面的西瓜菠萝之类的水果看起来更多了,初希抬眼跟他说:“我吃不完。”
江楫舟说得简单极了:“没事,剩下了我吃。”
初希一下子绷紧唇线不说话了,害怕他真的吃她剩下的,她硬塞着没向他求救,全部吃完了。
她撑得最后一口死活咽不下去,在嘴里嚼啊嚼,最后还是买了瓶水顺了顺才勉强咽下去。
等她吃完,也差不多到开船时间了。
他们登上船,座位两人一排,初希靠窗坐下,江楫舟坐她旁边。
夜晚的河景褪去了白日的清亮,两岸灯火垂落水面,有一种别样的美感,船走过的地方,水面泛起细碎的银。
初希偏过脑袋去看坠入河水里的月亮,余光里,她知道江楫舟在看她。
她想起小时候,不记得是不是中秋了,赵锦淑和初关易吃了晚饭,一起坐在阳台边乘凉休息看月亮。
那个时候她并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看月亮,月亮不是今天来,明天也来,每天都长这个样子吗?
她睁着眼睛使劲地看月亮,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初希现在才明白,看月亮当然不会看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他们根本没看月亮啊。
她脑袋微微侧着靠向船身,清凌凌的月光在她脸上流淌,她问自己:初希,你又是真的在看月亮吗?
她轻轻地抬眼,从看河里的月亮变为看天上的,她静静地,一言不发地盯着,在某一刻,她终于向自己承认,她为旁边的这个男生心动。
这一次,没有孤独和缺爱的障眼法,她如此完整,如此清醒,又如此沉迷。
主观与客观的视角,感性与理性的思考,她全都看过走过了一遍,她明明白白。
两岸一盏一盏的灯落到水里被拉成颤巍巍的长条,风一吹便碎成满河的金箔,船桨划过,涟漪平息,又慢慢拼回成一盏盏完整的河灯。
江楫舟忽然说:“给你一个东西。”
他伸出手,五指一张,竟掉出一根项链。
这是他自己收工敲的,今年五一乔钟大学放假回家,也顺便来了乔芦家里一趟,吆喝江楫舟和杨佳优一起出门逛街时他做的。
出发之前乔钟打包票说随便走一走就回来,江楫舟信了她的邪,一出门不仅逛了一整天,全程让他提东西,还出入的净是女孩儿去的地方。
比如先做了两小时头发,又在商场试了一个半小时的衣服,江楫舟每去一个地方就往那一坐开始打瞌睡,要离开了就被叫起来继续当骆驼样子提包和袋子,最后好不容易从化妆品店出来,又拉着他拐去了一家手工DIY银饰店。
全场无一例外全是女生坐一排在那敲敲敲,江楫舟溜达来溜达去,不仅在里面格格不入,还被乔钟和杨佳优嫌弃地让他安静点别催,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最后,他打不过就加入,干脆往其中一坐,也拿起锤子开始敲。
这家店可以自己选择想做的首饰和具体图案,乔钟选了纯圆环,量了指围后既可以戴在手上当戒指,也可以挂在链条上当项链,杨佳优根据自己名字选了字母Y,江楫舟则选了现在手上的这个。
他本来想六月初希生日送给她的,但初希预判到他要送礼物,提前威胁他不准送,他一直没敢拿出来。
江楫舟双手交握又松开,不确定地向初希邀功:“我,我第一次,做这个还行吧?”
“8?”初希托在手上,项链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凉凉的,沉甸甸的,最下面坠着一个同样颜色的数字,接缝处有一点小疙瘩,表面还有打磨留下的细划痕,在月光下一看,有些粗糙不平。
丑丑的。
但初希更关注这个数字,不解地看向他:“8是什么意思?”
江楫舟刚才那点对对自己的满意烟消云散,从徜徉中回过神来,他大脑加载三十秒,舔了舔嘴唇:“这是8吗?”
初希反问:“这不是8吗?”
见江楫舟以一种怀疑人生的目光看着自己,初希又盯着这个数字,银白的底色里透着一层极淡的冷调:“不是8,那是”初希思索着,在江楫舟期许的目光中反应过来,“两个零?”
江楫舟手试图在空中给她比划,无语凝噎到结巴:“你你你转一下它呢?”
初希转了一百八十度,将数字捏在空中,眼神充满迷惑地看向他:“转了不还是8吗?”
“你不要转那么多啊”
“怎么转它都是8呀!”
“你想想别的呢,你天天写的那个。”
“我天天写8。”
“你”
女生依旧拿一种迷惑的目光看他,因清润剔透而显得湿漉,江楫舟越看见这种画面越觉得她好气人,她怎么这么笨啊,简直气得他想,他想他想干什么呢?
他想双手捏着她的脸,直到把她的脸捏得嘟起再告诉她这究竟是什么。
江楫舟眼皮半阖,吸了一口气:“不是初小希你学没学过数学,什么文凭啊就出来混?”
初希不欲再多说,去找他的手,试图将东西塞进他手里:“还你。”
“我不要!”江楫舟不接,他心烦意乱,握着拳头收回双手,固执地耍小脾气,“在你认出来之前我是不会要的。”
他双手放在腹部,故意往后缩,初希蹙着眉头咬紧牙关,气鼓鼓地使劲将东西往他手里塞:“还你啊,我要8干什么?”
“给你敲的!”他坚持。
“我不要!”初希更坚持。
她用力往他手里塞,但这个人力大无穷,双手捏成拳头的姿势,就是不接。
初希觉得他好烦啊,一抬眼正准备瞪他,告诉他她最后给他三秒钟,让他自己掂量掂量她生气的后果是什么,让他看着办。
却怎么也没想到,在她一抬头眼对眼的刹那,他的手突然毫无预兆地打开,又蓦地合上,轻轻一环,将她的右手握住了。
初希几乎是在瞬间瞳孔放大,指尖窜起一股电流,激得她微微张了下嘴唇,类似于肌肉惯性地做出一个“啊”的动作。
她心跳发紧,一下子偃旗息鼓,睫毛轻轻地颤抖起来,身体由内到外腾起一股热气。
这股热气蒸到她的脸上,几乎要让她表情失控,她只好抿紧了嘴唇,来克制住她的慌乱和无措。
她轻轻地,几乎无力地动了一下手指,挣了一下,没挣脱。
她便一动不敢动了。
河风轻悠悠地拂面,船底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楚,隔着一层木板,咕咕,哗哗,像河在呼吸,她自己的呼吸却要被抽干吸净了。
她能感觉到江楫舟也很紧张,指尖微颤,呼吸都是轻轻压着的,怕鼻息喷到她的胳膊上。
项链在他们手心中,因握得有些用力而微微硌到掌心皮肤,两个人的体温都在极速攀升,没一会儿手心中就多了些黏湿的触感。
但初希依旧不敢动,她不知道她要是动一下,他是会松开还是抓得更牢。
他们就这样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与其说是牵手,不如说是胡乱地碰在一起,她没有四指并拢,他也没有全然地握着她,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抓着手指。
初希觉得自己的脸大概红得没法看,她不敢抬头,哪怕一丁点儿,怕被他一眼发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听见近处来自于桨声和船底的水响,以及远一点的鸟叫。
“到岸了。”
船轻轻撞上岸边,船身晃荡了一下,戳破所有潜藏的暧昧,两个人惊得立马回过神收回了手,慌乱地侧开身体别过目光。
四周的人开始起身,乱七八糟的步伐将船身踩得胡乱动荡。
没一会儿,人走光了。
初希余光看见江楫舟还没有起身的打算,她吸了吸鼻子,垂着眼睛发出一个气声,轻轻催他:“走,走啊。”
江楫舟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扶着椅背站了起来,他没着急走,在过道侧开身体,等她跟上走在自己前面。
船身晃荡,像没踩在实处,初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们来到岸上,幸好天色昏暗,远处路灯也聊胜于无,不至于暴露了绯红的脸颊。
初希的心提了起来,现在该怎么收场啊,他牵她手,她没有第一时间甩开他拒绝他,如果他找她问她的想法,她要现在就跟他承认吗?
这么站在这儿不说话更尴尬了,双手双脚都没处放似的,江楫舟倒退着走几步又上前走回来,乱七八糟地看旁边的河岸和树,半晌,声音微哑着开口:“那个,你要不要这个8,反正就是我无聊随便做的,不重要,也打得不是很圆我也没有别的人可以送,你想不想要,你不要的话我就,就随便找个人卖了。”
初希心尖颤悠悠的,听他说完,提起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地。
幸好不是来找她要说法的,毕竟,她其实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他。
他心态似乎一直不太好,她怕他跟她说了他心就更不在学习上了,而且她也不能接受高考前谈恋爱,她没办法跟自己和赵锦淑交代,思来想去还是维持现状好一点,等考完再在一起。
所以,她目前还不能收他敲出的,丑丑的,正无穷。
他得再等等。
初希语气让人听不出任何异样:“我不要。”
“哦。”男生声音轻得像羽毛,他迟疑了片刻,收拢掌心,将项链揣回了自己外套的兜里。
他们好长时间没说话,两个人都没从刚才牵手的悸动中回过神来,迎着河面心绪不宁地吹风。
初希看向河面,忽然说:“江楫舟,我可以答应你任意一个条件——除了那个之外。”
他之前说,理想和爱情并不矛盾,未来和喜欢的人,两者不是互斥二选一的关系,人也不可以被当作选项。
她曾经确确实实地想放弃掉他,现在她觉得很抱歉,想跟他道歉,但是,她没有办法现在跟他明说,所以,她改为说答应他一个条件。
比如他一直想跟她一起看电影,或者像去年在楼下等她一样去跨年,再或者任意他希望做的事情,只要不越过她的原则,她都可以答应他。
但是,她说完好半晌也没动静,过了许久,初希才听见江楫舟问:“那个是哪个?”
初希嘴巴张了张,没正面回答,迂回道:“你不用管哪个,你先提,我再看看能不能答应你。”
江楫舟不依,走到她旁边固执道:“我就想知道是哪个。”
那算了,初希抿了抿唇,哼道:“当我没说。不答应你了。”
江楫舟立马不干了,嘴巴不带停地小声控诉她:“我就问一句而已,问清楚点不是能避免误会吗,万一你说的‘那个’不是指跟你在一起,我不就有机会了吗,我抓住一下机会也不行,反正你全对,你霸道,什么都听你的。”
初希拿余光瞥他一眼,站在原地不吭声。
她就全对,她就霸道,就要什么都听她的。
江楫舟说了半天忽然停下声。
片刻,他问:“我可以不要条件吗,能不能换一个。”
他顿了一顿,低眼看她:“我想换成,问你个问题。”
初希心一紧,立马加快往前走,意图走在他前面甩开他以拒绝他的要求:“不准。”
她胡乱拐进一条胡同,江楫舟仅三两步就跟上了她,狭窄逼仄的巷子响起他急促的脚步声。
初希几乎是小跑起来,店铺灯火一串接着一串,往远处蜿蜒,他影子在斑驳墙面上和她的身影交叠,迟疑地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越过她挡住了她的前路。
他舔了舔唇,微哑的声音沾染了河风的凉,终于还是问出那句:“你对我有感觉,对吗?”
还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男生弯腰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呼吸就在眼前。
让人激颤的电流从初希心脏里窜起,搅动她的每一寸血管,她指尖微抖,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凛凛的涩意:“有感觉,你就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河道的灯清湛, 将男生棱角分明的脸铺上层薄光,割出明暗的交界,微风飔拂, 他身上利落干脆的少年气扑面而来,掠过初希额前的发丝。
眼前的这个男生, 热气腾腾,鲜活璀璨, 纯粹地未经粉饰,初希在这一刻,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冲他点头。
但是不行。
她有一些底线不能突破, 就算突破, 她也要至少得到赵锦淑的认可, 她还没有跟赵锦淑说过, 她怕自己走错路,至少有赵锦淑帮她把关, 她会有安全感一些。
就是因为赵锦淑没有上大学, 初希才更知道上大学的重要性, 而正是因为她理想和情义都想得到,太贪心的人更要懂得节制,所以她不得不努力维持一种平衡。
“江楫舟。”初希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尽可能跟他说好话, “你不要问我这个问题。”
狭长巷子藏着连片小摊, 烟火气从两侧摊位溢出来, 江楫舟在初希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些为难和纠结,她低下眼睫,说:“我现在不能回答你。”
江楫舟不想她为难,他脸上表情柔和几分, 褪去尖锐,连忙改口:“好好,我在高考前都不问了.”
怕她不信,他举起手指头发誓,吐着气息跟她保证:“真的,我之后都不问了。”
说完他又紧张地问:“那我不问的话,你刚才说的那个条件还作数吧?”
他们一前一后从巷口走出去,又来到河道旁边的长街,薄薄一层的风吹过来,轻柔地缠绕着手指,初希点头:“你可以想想。”
江楫舟想了好半天,他就是想能跟她多待着,但是在学校肯定不行,人太多了,放假的话,每周只放周六下午这么半天,时间又太紧迫太少了。
他最后纠结来纠结去,问:“可不可以每两周,周六晚上一起用腾讯会议看一部电影,这样不用出门的话就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他话音一转:“当然了,如果你想去电影院看,我肯定是没问题的。”
初希本来以为就看电影而言的话,可能就一次,结果他张嘴怎么就是每两周一次。
灯下的柳树枝条影影绰绰,初希边走边跟他讨价还价:“一个月一次。”
江楫舟原本以为她会拒绝,这下彻底放下心来,心想早知道就说一周一次了,这样她砍价可能砍为两周一次。
失策了。
不过他也还是觉得自己赚了,面上不情不愿很为难地说:“也行吧。”
他问:“那从下周开始?”
初希:“随便你。”
江楫舟心情有点荡漾,但他还来不及思考这种荡漾具体原因是什么,今晚从她答应下楼开始一切都很梦幻,他像每一脚都踩在云朵上,有种不切实际的飘忽感。
江楫舟站在原地狠狠掐了一下自己胳膊。
他痛得叫了一声。
初希回头看向他:“?”
他视线在空中乱飘:“我好像看见了一只虫,没事了,已经飞了。”
远处店铺放的音乐被河水洗过,模糊成一种嗡嗡的底噪,不吵,像是散步的背景音,初希跟他几乎快把河道走了一半,她觉得心底被铺得满满的,既踏实,又雀跃。
她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她和赵锦淑待在一起时,读到一本喜欢的故事时,甚至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无由来的满足感,她生于世界,全然拥有,如此充盈。
这种感觉和初关易去世这件事的痛苦完全相悖,初希有的时候会震惊于世界上竟存在如此相反的情感体验,且竟能同时交织于一个人一身。
存在,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不仅如此,缘分也很奇妙,她在幼儿园向这个男生求助帮她捡头绳的时候,她没有想到十年后她还会和他相遇。
不过想到这里,初希忽然记起来,这个人还不好意思在自己面前承认他和她是幼儿园同学,她想,要是后面他敢惹她,她就找个时机漫不经心提起,吓他一跳。
他的长相略变了一些,小时候有蜡笔小新的圆圆的侧脸,特别可爱,让人想捏他,现在,他面廓削净,线条利落,下颌如浅峰,骨架也一点点撑开,带着尚未完全定型的蓬勃力道,生出清峻的少年相。
但是幸好,性格上,他依然是原本的样子。
就算他现在说出他那句中二的台词——我!是江楫舟,是这里的国王——初希也一点都不觉得违和。
初希忽然抬起睫毛,侧头叫他:“国王。”
她开口地比自己反应地要快,喊完的下一秒初希就后悔了,赶紧紧抿嘴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显然听见了,猛地一扭头,错愕地看向她:“你”
初希赶紧随意捏了个谎圆过去,还不忘随意地摸了摸河岸的栏杆,以轻松的动作缓解气氛:“我就是想到郑一柄他们不是叫你江国王吗,我就学他们,随便乱叫一下,没问题吧?”
江楫舟紧张地扫她一眼,一边观察她的神色,一边向她强调:“有问题,江国王和国王是不一样的。”
初希打哈哈,语气轻快:“那我以后不乱叫了。”
忽然,他不知道是转移话题还是真心询问,初希听见他问:“你能不能跟我讲讲你跟周彧闻啊。”
初希踢着小石子,还没说一个字,就又听见他嘴唇嚅嗫着说:“等一下,我又不想知道了。”
河风清凉,江楫舟抄着手走在她身侧。
他觉得现在自己不是很有立场,有些问题她也不一定会回答,而且他有点不敢接受,他现在还记得她承认她喜欢过周彧闻的时候他心里钝痛的感觉,像是水草缠住脚踝把他整个人拖进水里那样窒息。
如果以后能有权限,他一定凶巴巴地底朝天问个干净。
江楫舟在心里想,初小希,有些东西如果有,你可要藏好了,可不要让我逮住机会。
空气里混着河水的潮气,散步的人影子拖得老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谁都没提刚才在船上牵手的事,甚至连“船”,“手””这样的字眼都刻意略过。
不知过了多久,江楫舟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已经快九点半了。
这次的假期之后,节奏会变得更快,下次有机会一起出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虽然恋恋不舍,但还是说:“我送你回去吧。”
他们打车到初希家的小区。
江楫舟送她到3号楼楼下,他站在楼道口,跟她说:“拜拜。”
说完他拿眼神看着她。
见她没反应,欲要转身往上走的样子,他轻轻开口,以一个陈述的语调说了个问句,尾音黏黏腻腻的,像丝丝缕缕斩不断的糖浆:“拜拜都不说啊。”
怎么又来,到底说个拜拜能怎样,初希被他盯着,觉得他好烦啊,靠得太近还能听见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明明已经入秋,与自己迥异的体温却让她觉得像进入了什么密闭的空间,暖,热,不透气到连心跳都在加速,想急迫地灌输点氧气。
初希将脸一别,别别扭扭地开口:“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怎么总是这么霸道啊,他之前怎么没发现,江楫舟鼻音发出一声轻哼:“那总有想说的时候吧。”
初希撂下一句:“反正今天不想说!”拔腿跑了。
江楫舟走到外面,仰头看楼道的灯依次亮起,一楼,二楼,三楼,再过了一会儿,四楼一间拉着灰粉色窗帘的卧室透出光线来。
江楫舟拿出手机拍了她的窗户,但没敢发给她,改为在聊天框乱敲了一个逗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敲逗号,只知道他就是想缠着她,想和她再说一百句话,或者相互敲一百个无意义的逗号都可以。
反正发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结束今天。
他要骚扰她——
初希提前给赵锦淑说过她今晚出去玩了,但没具体说是和谁,以及去了哪里,赵锦淑也一般不会过问。
但今天,初希有些希望赵锦淑能主动问她。
因为她回来的路上想起了一件事。
过年的时候她曾看见外婆背着儿子偷吃冰箱里的东西,那时她就发现人和人的亲密程度无法仅仅依靠“父子”“母女”之类的血缘的纽带来建立。
其实她现在也没想明白究竟是靠什么,但她希望依靠坦诚来把她们拉得近一点,但凡她能做到的,她都想尽可能去做到。
她不希望她和赵锦淑以后变成连家里的饭菜都要偷吃的关系,所以她和江楫舟之间的事,她愿意向赵锦淑坦白。
初希开门的时候赵锦淑正坐沙发上,在手机上跟一个顾客预约纹眉的时间,初希换鞋的时候磨磨蹭蹭好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了个头:“妈我今晚出去玩了。”
赵北棉闻言头也没抬:“去哪儿了?”
“南居巷。”
“好玩吗,我之前还想着跟你一起去呢。”
怎么不问她是和谁,初希关上门站在门口,好半天才抬起胳膊挡住脸,瓮声瓮气:“我是跟江楫舟一起去的。”
据赵锦淑对她的了解,初希一般是不会和男生单独出门玩的,赵锦淑大脑反应好半天,这次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似乎是想做什么确认似的:“你乔阿姨带你俩去的?”
初希摇头,承认的刹那脸红得要滴血:“没有,就我们两个。”
赵锦淑虽然觉得奇怪但依然没深想,重心还在手机上,随口道:“你们关系这么好了?”
初希见她还是没上心,一咬唇“嗯”了好半天,声如蚊蚋地提示:“是有点好,好到可能好像要出问题了”
赵锦淑这回终于抬起眼。
她看见初希一副羞赧的样子。
赵锦淑默了好片刻,空气里长久的寂静之后,她终于放下手机一挑眉看向她:“什么意思,你想跟我说,你们在谈恋爱?”
“没有,这个肯定没有!”赵锦淑话问得这么直白,初希连忙解释,但又迟疑着,“但就是,事情有点乱。”
“哦,那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赵锦淑连笑了好几声,抬眼一看,初希跑到黑漆漆的角落里去了,“你转过来啊,你背对我站角落干什么,把灯开着。”
初希说出来是想听赵锦淑的意见的,然后两个人客观理性地分析一通,指点一下她之后到底该怎么办,但赵锦淑忽然让人意想不到地开始笑,初希双手捂着脸:“我不好意思,不准开灯。”
赵锦淑笑得更大声了:“他主动的?”
初希在黑洞洞的角落里点头,也不管赵锦淑能不能看见,解释:“我拒绝了,但是我没拒绝明白。”
“哎哟”赵锦淑捂着肚子,语气轻快,“那我以后跟你乔阿姨有得八卦聊了。”
“别笑了。”初希背影可怜巴巴,“反正事情就这样了。”
赵锦淑开始回忆,咂摸出了点什么来:“难怪我之前觉得你俩之间怪怪的,我还以为是你性格跟他合不来。”
不过笑归笑,下一秒,赵锦淑还是正经起来:“来吧,过来,坐沙发上,解决一下问题。”
初希没办法站在光明的地方,不然她要像虾子一样蜷缩,尤其是赵锦淑还放肆大笑,她就更羞了,初希只想站在黑暗的角落里:“我能不能就在这儿?”
赵锦淑:“你就在那儿吧,我问你,你们在一起了?”
初希摇头:“没有。”
赵锦淑:“你喜欢他什么?”
初希又开始捂脸,面对这种问题更加局促,讷讷地辩解:“我也没有很喜欢他。”
“哦,那你有点喜欢他是不是。”赵锦淑追问,“那你有点喜欢他什么呢?”
她怎么当着赵锦淑的面去罗列他的优点啊,她说不出口,最后只变成一句简单的:“他不坏。”
“这三个字说服不了我。”赵锦淑抄着手,“不坏的人可多了。”
“我没想说服,我也不是要跟他在一起,就是跟你承认一下我今天跟他出去玩了,不然我心虚。”
“你打算在高考之前跟他谈吗?”
初希:“不打算。”
赵锦淑“哦”了一声点点头:“那我这里就没问题了。”
“没有问题是什么意思啊?”
“没有问题就是你想干嘛干嘛,该干嘛干嘛。”
初希被她笑得思绪很混乱,理了半天才理出点头绪:“那你能不能不要告诉乔阿姨。”
赵锦淑很爽快:“可以。”
但她有条件:“那你也要答应我,如果一定要在高考前谈,也先跟我说,我需要对你把关,至少你要告诉我,他的优点是什么,你乔阿姨一提起他说的可全是坏话。”
初希连忙摇头保证:“我肯定不会谈的。”
初希见赵锦淑没有疑问了,跟个螃蟹一样一步步平移到卧室。
一进去她就猛地把门一关,彻底跟这个世界隔绝。
初希的心还在怦怦跳,承认喜欢人真是一件好难的事情,她在心里庆幸幸好她还只是有点喜欢江楫舟,任何人问起,她都可以用“我没有很喜欢他”来大声反驳。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看见江楫舟在一个小时前误触手机给她发了个逗号,她当垃圾信息点掉之后,转到赵北棉的对话框,思考要不要跟她老实交代——
江楫舟今晚又又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在思考初希为什么没有回复他的逗号。
正常人不都至少应该问一句什么意思吗,而且他们晚上才牵了手,走了这辈子有史以来最远的距离,约好了一个月看一次电影,怎么一到家连消息都不回了。
所以,江楫舟半夜十二点从床上坐起来,不对,感觉被冷落了。
但是,他又靠着枕头思考着,他真的有很强烈的感觉,初希是有点喜欢他的,至少她绝对不会和别的男生单独出去,他都这么例外了,还有什么悬念吗?
江楫舟安心地躺下了。
不过躺了一会儿,他又猛地一睁眼,迷迷糊糊想到她至始至终也没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一个肯定答案,他总觉得心里没着落,而且,他有点自我怀疑,她喜欢的不是周彧闻那种类型的吗,人的口味还能这么复杂多变吗?
所以,江楫舟半夜一点从床上坐起来,不对,应该是幻觉。
但是,他又靠着枕头思考着,他牵她手她也没凶他,也没事后教训他,甚至连提都没提,就算不喜欢他,也说明应该是对他有点感觉的吧。
江楫舟安心地躺下了。
不过躺了一会儿,他又猛地一睁眼,迷迷糊糊想到,万一她是当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办,说实话他那会儿也懵了,他前一秒根本没有这个打算的,但那只手不受大脑控制,她靠得又那么近,莫名其妙他就顺势牵住了,明天她要是回过神来生气怎么办,又一次向他宣判死刑然后不理他怎么办?
所以,江楫舟半夜两点从床上坐起来,不对,可能要完蛋。
但是,他又靠着枕头思考着,他问她对他有没有感觉,她并没有直接否认,而是很迂回地说不要问她这个问题,没有否认那不就是肯定,她都喜欢他了还能对他生什么气?
江楫舟安心地躺下了。
不过躺了一会儿,他又猛地一睁眼,迷迷糊糊想到,她突然叫他国王好像没那么简单,该不会是记起了什么吧?他卡头的样子,他涂着红脸蛋儿的样子,他两行清泪的样子他在她心里再也不帅了。
所以,江楫舟半夜三点从床上坐起来,不对,有大事不妙。
但是,他又靠着枕头思考着,就算她知道了又如何,他不会有任何事情瞒着她,而且他还要趁此抓住机会,委委屈屈地站在制高点,逼她在他耳边说一百遍“他最好”,这简直想想就幸福啊。
江楫舟安心地躺下了。
不过躺了一会儿,他又猛地一睁眼,迷迷糊糊地想到,他当时说在高考前都不问她了,给她时间慢慢想,那岂不是这剩下的七八个月的时间他都不能得到个准话,万一她中途移情别恋了他上哪儿说理去?
所以,江楫舟半夜四点从床上坐起来,不对,感觉很后悔。
第二天早读课,卫亨运让他站后面去。
初希课本才刚拿出来,回头就看见这人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在教室后排了,
她就不理解了,如果是她昨天拒绝和他出去,他难过所以失眠还情有可原,怎么她答应和他出去,他还是失眠打瞌睡啊?
这个人的心态到底是跟什么有关?
不过,昨天刚牵过手,今天却在教室这种神圣的地方见面,初希觉得有点不敢看他,她很快回正了视线,生怕和他对视上。
她当时为什么没有把手抽走,她后悔了!
而且,他为什么不提前预告一下就敢拉她手,他凭什么觉得她不会生气啊。
哼,她还是不够凶。
晚自习结束后,她前脚刚出教室门,在走廊站着等赵北棉,后脚江楫舟也同步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随意往旁边一站。
江楫舟目光往教室里张望,看起来也好像是在等谁,百无聊赖中,他将矿泉水瓶往空中一扔,又抬手一把抓住,这下整个人像才看见站在旁边的她似的,微讶了一瞬,舔了舔唇,抓了抓后脑勺,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颠着瓶身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昨晚,怎么没回我消息?”
初希抬眼,莫名:“什么消息?”
江楫舟:“你没收到吗,我给你发了一个逗号。”
“逗号也算消息吗?”初希满头雾水,“我以为你手滑打错了。”
江楫舟在心里小小地生了一下气,有些气恼地埋怨道:“那你怎么也不问我。”
初希:“你也没问我啊。”
江楫舟捏着手里塑料瓶的瓶身,发出一点细碎的噼啪声,他侧过脸,嗓音比这点声音还要含糊:“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初希在心里小声地想,是差点要生气的,算你运气好。
但看他忐忑地咽口水的样子,初希想了想,还是咬着下唇,放软语调尽可能安抚他:“你不用揣测我的心思,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这么紧张,如果我生气了我会告诉你的,我会跟你说你哪里不对。”
江楫舟愣了一会儿,心一下子软地快要化成一滩水:“我跟你待在一起我就是紧张啊。”
说完又觉得直接承认很没面子,江楫舟一抬脚站上道德制高点,扬着声音冲她撂下他的结论:“所以你以后要少凶我,少用不理我威胁我。”
见她站在原地不语,又见教室里的赵北棉已经快要往外走了,江楫舟有些着急,催她:“答应啊。”
他越是故意让她干什么,初希越是难为情,她在他一脸期待的表情中蹙起眉拖延道:“答应什么啊?”
“你是鱼吗初小希,少凶我,不准再说不理我。”
他挡在她面前,视线下放,轻声催她:“点点头。”
又望着走廊外黑漆漆的苍穹,看似随意实则意有所指道:“你昨天就没点,今天这个总可以吧。”
初希经他一提醒,昨晚的场面浮现在眼前,大脑一下子混沌起来,她觉得他好烦啊,谁要跟他在学校里聊这些,也不看看场合。
初希抬眼一看,赵北棉已经提着书包快从教室后门出来了,她如见救星可以解放般一迈步迎上去。
但从江楫舟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还是顿了顿,扭身,快速地跟他说了句:“拜拜。”几乎是一个极快滑动的音节。
说完拉着赵北棉跑了。
作者有话说:
完蛋了,一句拜拜半夜又要坐起来四次jjzh:不然你以为我腹肌怎么来的
第93章
沉甸甸的秋天, 空气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金黄色从树叶的边缘开始浸润,日光穿过明净的玻璃窗, 在黑板旁边新张贴的月考成绩单上斜斜铺开。
江楫舟仗着身高优势没有使劲往人堆挤,就站在人群外围, 视线在成绩单上从上至下滑动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成绩真的是一件量大必出单的事情,他第一次考进了全班前二十——虽然刚好第二十——但他在心里倔强地模糊号称是前二十。
秋天果然是收获的季节, 江楫舟看着居于年级前二十的自己的名字,又看着前两天刚牵过初希的自己的手,爱情学业两边忽然都顺风顺水了起来, 江楫舟在这个黄澄澄的漂亮秋天迎来了自己人生的春天。
春风得意。
他春风得意的第一表现就是光明正大地骚扰初希。
当天晚自习, 他和赵北棉交换了位置, 落座在初希旁边。
初希正在给月考卷子纠错, 她数学导数大题这次扣了两分。
这道题有些难,但对初希而言也不至于会扣分的程度, 她也说不清楚是自己太大意还是脑子卡壳, 亦或者太胜券在握, 都没用记过的那么多导数的二级结论先把答案推出来把满分拿到手再说,反正差最后一步时间不够,分就这样扣在了一个她自以为不会出问题的地方。
初希一手托着脑袋, 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卷子上轻轻敲着笔, 不在于真的想从江楫舟那里要个答案, 更多是自言自语:“我竟然在考场上没把最后一步做出来, 怎么会呢?”
呃江楫舟视线从初希的卷子上平移至自己的试卷上。
他沉默了。
很抱歉,这个位置的题目,暂时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如果是平时时间足够,死缠烂打卯着劲头去一通纠缠, 算上个两面草稿纸偶尔误打误撞也是能做出来的。
但在考场之上,时间这么紧迫的情况下,对这种难题江楫舟都是先走走流程意思意思,再心安理得地丢盔弃甲举白旗,选择改道去欺负那些简单的题来获得整体更高的性价比。
他这次数学考了129,怎么说呢,他这个水平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总而言之,处于这个分数段的学生,导数和圆锥曲线第三小问通常是列点式子骗点分是常态,考十次能有一次做出来是祖宗烧了高香。
但初希挠着脑袋说,我竟然在考场上没把最后一步做出来,怎么会呢?
江楫舟在听见的那刻也很想问,怎么会呢?
——人和人的差别怎么会这么大呢?
而且“竟然”这个表达惊讶的词,真的好“竟然”,好欠打,好令人伤心。
江楫舟动了动手指,无所适从地抓了抓头发,把自己的卷子往怀里藏了藏,又随手抽了一本书压住了右上角的分数。
碎成玻璃渣的心还没想出个理由拼好,谭嵘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跟GPS定位一样到他旁边抬手敲了敲他桌子,拧着眉头沉下声音道:“怎么坐这儿来了,回去,之后不准再换到初希旁边。”
江楫舟拿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做解释:“我问题。”
“你旁边梁学熙还不够你问的?”谭嵘山面色不悦,手往讲台前一指,“要不然直接坐讲台旁边,方便你问老师?”
江楫舟抱着书本就走,婉拒:“那暂时不用了。”
他闷闷不乐地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看着垃圾一样的分数和从此远隔天涯海角的初希,爱情事业两边忽然都惨遭滑铁卢,江楫舟在这个黄澄澄的漂亮秋天迎来了自己人生的冬天。
风雪交加。
他人生风雪交加的第一表现就是在谭嵘山看不见的地方暗地里骚扰初希。
体育馆里,他扛着羽毛球拍偷偷靠近,垫脚在她背后举拍先一步接她的球,然后将动作收得干干净净,装作清白且繁忙的路人走开。
初希又不瞎,一回头大喊他名字:“江楫舟!”
江楫舟表情无辜,不解地回头:“喊我干嘛?你要跟我一起打吗,我来了!”
秋风掠过,整树银杏便翻涌成一片金浪,一簇簇缀在疏朗的枝桠间,初希在树下捡叶子做书签,江楫舟抱着从她那抢来的笔记本凑她面前:“我也要一个。”
初希指地上:“你自己捡啊。”
江楫舟:“我就想要你给我的。”
初希招架不住他,咬着嘴唇偏过头,跑为上策:“不想理你。”
不过骚扰初希只能解决百分之五十的问题,另外一半还需要他化悲愤为动力,开始新一轮的学习。
江楫舟决定了,他不能欺软怕硬,他要硬刚难题。
初希的生物钟总会比生活老师叫起床早那么几分钟,通常是最早到教室的那批人,却好几次一推开门看见江楫舟已经坐在了位置上,她问:“你怎么起这么早?”
江楫舟不是想起这么早的,是他做梦都在被导数和圆锥曲线追杀,梦里双曲线扭曲着张开的长臂,椭圆拖着圆滑庞大的身躯,导数是一团不断翻涌的黑雾,全都叫嚣着来抓他让他偿命。
江楫舟中二病犯了的时候会觉得他是在升级打怪,他想,是他白天没把它们打趴下,再来。
进入高三,所有人就是全校的重点看守对象,一切特殊化对待,除了有单独的教学楼,单独的跑操地点,每天早上早读课前要喊三遍拼搏冲刺加油之类的口号,就连查寝也变得更加频繁。
而且还不是别的什么人查寝,得是各班班主任,学校还不会提前通知,总爱搞突袭。
通常都是一群班主任上来走到楼道了,和生活老师交谈发出声音大家才会惊觉——怎么有男的的声音?哦,又来查寝了。
初希十分怀疑每次谭嵘山和生活老师大声说话,都是为了提示大家他人来了。
男声一响起,宿舍里的女生们无一例外开始惊慌四窜,穿得太清凉的赶紧给自己套一件外套,在吃东西的连忙塞进柜子里,还有空闲地立即跳下床趁最后的冲刺时间扫扫地上的垃圾。
赵北棉着急慌忙地指挥初希:“啊啊啊快点,把阳台晾的内衣内裤都收起来!”
初希边拿晾衣杆,边求助还在穿长裤的赵北棉:“啊啊啊顺手帮我把床上的卫生巾藏起来!”
还有在守门侦查的:“快点快点!老谭来了,还有七秒。”
来不及了,眼见着人越来越逼近,初希胡乱把所有衣服往另一边的视线盲区一推,赵北棉随意将卫生巾往枕头下一塞,几声笃笃的敲门声后,谭嵘山打开门。
眼前是一派干净整洁的宿舍形象,而女生们,看书的看书,刷牙的刷牙,端坐的端坐,都面带微笑,各司其职,和谐美满,平静幸福。
好!
谭嵘山和其余巡查的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又看看初希,嗯,果然是初希所在的宿舍,果然是谭嵘山带的班,就是不错。
谭嵘山没按学校规定的查宿舍要求进来仔细地看,就站在门口清点了下人数,跟大家寒暄几句,叮嘱早点休息,移步去下一间宿舍了。
门一关上,大家开始狂笑,然后互相吐槽。
“我笑死了,你是怎么从阳台飞到床边的?”
“我也不行了,你刚才的微笑让我感觉我们在过日子。”
大家相互笑完才又恢复平静,边干刚才手里的事情,边相互问对方,教高中的老师,尤其是班主任,真的有自己的生活和业余时间吗?
比如她们,平时是晚上十点五十下晚自习,最后一节课的老师就算住得近,回家至少都得十一点出头,洗漱完上床休息可能都接近十二点了。
如果再当班主任,经常有坐班巡查的要求,再遇上学校时不时来个突击查寝的规定,男生女生两栋宿舍楼跑完,一套下来回家都凌晨了。
听说之前卫亨运就一直当班主任,还频繁带复读班,后来吃不消有一次突然晕倒了,住了半个月院,后面身体也一直不太好,这才卸下了班主任的担子。
班上只有英语老师是女性,其余五位全是男性,女老师由于生理等各方面因素,一旦成立家庭注定会比男性倾注更多时间在家庭上,这就是高中部女性教师比男性教师更少的原因,而当班主任的女老师就更是寥寥无几,别提往上升职了。
大家一通讨论,赵北棉直接起誓:“太辛苦了,我以后绝对不当老师。”
这个周末,江楫舟一早就提醒初希,不要忘了晚上要一起看电影,她答应过他的。
初希下午做作业,晚上去门市里和赵锦淑一起吃了晚饭,回家的时候江楫舟就已经开了会议室,共享好了屏幕等她进来。
初希不喜欢没洗澡身上黏黏腻腻的感觉,发消息让江楫舟多等了她一会儿,她洗完澡才坐在书桌的电脑前,插-上耳机输入会议号进去。
电影是江楫舟选的,《肖申克的救赎》,其实这部初希看过,江楫舟更是看了十几遍,但经典电影百看不腻,再多刷一遍触动感完全不会因此递减。
而且正是因为看过,江楫舟时不时就暂停跟她说话,彼此的声音混着电流的底噪,带着远程通话特有的轻微延迟,声线轻微地发闷,耳机里都是对方的呼吸声,两个人心口轻轻浮起来,都有点心不在焉。
初希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用腾讯会议看电影这招的,确实不用出门可以节约时间,她胡乱思考着,随手打开手机搜了下,定睛一看,弹出的词条竟然是“异地恋用腾讯会议一起看电影”。
初希因为“异地恋”三个字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什么啊?
她跟他哪有到这种程度?
初希胸腔浮起轻飘的慌乱,胡思乱想一通,根本没看进去什么,电影结束了她也没发现,直到听见他问:“体验感怎么样?”
经典电影,百看不厌,初希回过神,随口答:“挺好看的。”
戴耳机的缘故,江楫舟的声音像浸在温水里,忽远忽近,偶尔被电流杂音咬碎几个字:“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跟我一起看电影感觉怎么样?”
他的声音似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轻轻向她确认:“还好吗?”
什么问题啊,初希一听,不知道为什么耳尖倏地烧起来,硬着头皮:“还行。”
他像是在思考,压着喉间那点发僵的滞涩:“还行,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怎么还复盘啊,初希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她和赵北棉经常出去玩,吃饭,看电影,但彼此从来不会细致地询问和交流感受,因为赵北棉是个相对没那么细腻的人,会很大条地直说她今天很开心,初希则是觉得一切尽在无言中,更什么都不会说了。
她想了想,她大概是那种如果和一个人出门玩,尝试一次发现彼此不合拍,会默默远离但不会直接指出来的人。
所以遇到江楫舟这么直白地问她,初希产生了一种心底发痒的局促感。
就不要问了行不行啊,非要说出来干什么?
见江楫舟还等着她的答案,初希嚅嗫半晌才勉强找出个茬,给他打差评:“你话太多了,打扰到我了。”
因为是江楫舟那边共享的屏幕,控制权都在他手上,看着看着他会突然点暂停,然后开始跟她说话聊天。
她只是答应了看电影,没答应还要聊天,难怪他不去电影院里看,初希感觉自己被诈骗了。
“我想跟你说话。”他一开口,让人轻轻颤栗的紧张感顺着耳机线开始蔓延,初希甚至能感觉到他靠得离屏幕近了点,声音变得愈加清晰,他向她确认,“你不想吗?”
初希心口轻轻浮起来,像一小块软云沉在里面,轻轻发胀。
她口腔莫名发干,一句话在喉咙里打旋,没法顺利推出来,半天才顾左右而言他:“你好烦啊。”
她不吭声了。
良久,江楫舟那边也没吭声。
听觉变得格外灵敏,一起一伏的呼吸声被放大,见他没了反应,初希鞋底无意识蹭着地面,凑近耳机的麦克风,跟他解释:“我没生气啊,我不是真的觉得你烦,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的问题,我有时候,我”
她语无伦次起来。
“初希。”江楫舟突然开口,喊她全名。
一点轻微的吸气声和舔嘴唇的声响之后,初希听见他问:“你是不是,和我待一起也有点紧张?”
初希后颈泛起一层薄麻,细微的酥痒顺着脊背漫开,听见他这么直白的问题她羞臊地简直要缩起来。
她抓住手机线的手指扣紧了几分,庆幸这不是在线下电影院,如果现在两个人站在一起,他问出这种问题她肯定直接一转身跑了。
她承认,她确实有点不自在,其实刚和赵北棉熟起来的时候也会有一点类似的感受,但江楫舟是男生,陌生的性别和相处模式加剧了这种紧张感,她和他待在一起就是做不到和一个普通朋友那样全身心放松。
但是,为了面子着想,初希是绝对不会跟他承认的。
她每次一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就很简单地冲他凶,初希刚打算声音一凛,跟他强调“没有,不可能,不要乱说,再乱说我生气了”,江楫舟却比她先开口。
他收浅呼吸,压下自己的忐忑,声音里带着一点安慰的意味,放缓语调主动跟她坦白:“我也紧张,我们一起慢慢适应,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初希迟迟没吭声。
她如果说“好”, 好像在答应他什么一样,相比于江楫舟的直白表达,她觉得自己有些话总是说不出口。
初希食指绞着耳机线, 一不小心直接拔掉了耳机插孔,她干脆当缩头乌龟逃离现场, 退出了会议室。
没一会儿江楫舟发来了消息:【下个月见。】
初希:【嗯。】
江楫舟:【开心。】
又开心了,又来了, 初希在被子里抱着手机滚来滚去,她缩到墙壁一角,露出脑袋故意敲字唱反调:【不开心。】
江楫舟:【哪里不开心啊?】
初希:【就不开心。】
下一秒, 江楫舟的语音就打了过来。
初希吓了一跳, 连忙爬起来挂断, 手忙脚乱地回他:【我开心, 我开心还不行吗?】
江楫舟:【嗯,必须开心。】
高三唯一的娱乐活动是每周的三节体育课, 大家能趁此机会外出放放风, 除此之外, 日子被切割成刷题、订正、背诵的碎片,每天都过得像是复制粘贴,卷子一摞摞地抱进教室, 桌上的书越堆越高, 几乎盖过脑袋。
考试变得愈加频繁, 排名一贴出来, 不用说话,教室里的气氛就沉下去。
江楫舟只和初希看了两次电影,一模就嗖地逼近到眼前来了,快到大家连已进入十二月的深冬都毫无察觉。
深冬的霜风凛冽凄紧, 裹着寒凉席卷整座校园,将学校里的草木吹得斑驳而清肃,了无生机。
所有人包括老师都很重视此次的一模考试,说白了就是,天属市本身的模考没什么含金量,吊车尾的城市师资和生源质量都那样,内部排名毫无参考意义,最多图一乐呵。
真正重要的是这次省会城市组织的模考,各大城市几乎都会以这次考试的成绩和排名去大致判定学生的水准。
模考就在下周四,当时间变得稀薄,大家逐渐出现类似于缺氧的高原反应,都泛起一阵阵心慌,连最大大咧咧的赵北棉都安静了不少。
当切实地关乎于未来,没有人会不在十八岁焦虑。
时间一紧张起来,连食欲也大大降低,初希和赵北棉中午不再赶着和大部队一起去吃饭。
为了错开挤食堂的高峰期,她会在教室多留一会儿,反正食堂的饭都很难吃,剩下什么她们吃什么好了——一种不再反抗的消极态度。
有一天中午,她和赵北棉走得比平常更晚了些,初希一抬眼却看见江楫舟进教室的身影。
她大脑反应了好一会儿,出声问:“你吃完了?”
江楫舟听见声音才一抬头,对初希还在教室里也很惊讶,他在门口脚步一顿,点了点头,反问:“你们怎么也回来了?”
初希解释:“我不是回来了,我是还没去。”
说完她又好奇地问:“你回教室干什么,怎么不回宿舍?”
江楫舟将窗边的窗帘拉开了些,清湛的日光和冷风一起漏了进来,给他棱角分明的脸铺上层薄光,一瞬间勾勒出清晰单薄的线条。
他瘦了。
江楫舟坐下,将桌面上一直摊开并未合上的笔记本拉拢了点,才说:“我不回宿舍了,在这学会儿。”
初希惊讶:“你不回宿舍?”
赵北棉也诧异:“中午还能不回宿舍?”
看她们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江楫舟视线从卷子上抬起笑了笑:“放心吧,都这个时间了,只要我们不跳楼,不用炸药包炸学校,其他都是可以的。”
听他这么一说,初希仔细回忆了一下,其实她也感受了,自上高三以来虽然有些方面越抓越严,但另一些方面校领导和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如中午不再查寝清点人数了,晚上熄灯之后她们只要不说话,安静地开台灯学习生活老师是不会再管的。
总结就是,只要跟学习有关高三生都有免死金牌,但只要敢不学习,直接原地崩脑袋瓜枪毙。
看分针已经指到了4,意味着下课已经二十分钟,初希觉得差不多了,招呼赵北棉去吃饭。
她路过江楫舟旁边,看见他脸部骨骼之上薄薄一层皮肤,在清亮的日光下,清晰可见细小的绒毛。
初希还是忍不住问:“你中午不休息,下午不困吗?”
江楫舟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精力高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江楫舟从小续航时间就很长,只要前一晚上正常休息,第二天精神头就很充足,完全不需要午休,是那种小时候老师要求上床午休,他只能睁着眼睛属羊硬生生熬时间的小朋友,一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见初希看着自己,江楫舟冲她牵了牵唇角宽慰她:“放心吧,我是为了我自己。”
赵北棉还在柜子里疯狂找自己的饭卡,闻言一抬头翻个大白眼:“我还在呢,别这么明目张胆行不行!”
初希见状也羞赧地嘀咕:“我又没管你是为了谁。”
说完她就离开,余光却看见他握着笔冻得泛红的手指和拉开的窗户,心想这人是傻吗,怎么不关窗啊,但她默了默,最终还是没说话。
初希拉着找饭卡未遂的赵北棉一起去吃饭,后者一路发出“嘤嘤嘤”的声音:“天杀的怎么我的饭卡老丢啊。”
初希也想不明白怎么能有人老丢饭卡,她本来以为她送赵北棉饭卡绳能解决这个问题,但后者直接连绳一起丢得一干二净。
初希想了想:“这样吧,你直接别补办饭卡了,补办一次十五块钱,你补卡的钱估计都大几百了吧?干脆之后直接用我的,你要是良心过不去,偶尔给我交点补办钱就行。”
赵北棉对这个方式感到由衷满意:“那我这辈子只能靠你吃饭了,没你不行啊初小希。”
下午,初希午休完到教室的时候看见江楫舟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握着笔低头计算着什么。
快考试了,她打算趁晚自习看笔记本把各科所有内容都过一遍,她先看的是最简单的生物,知识点烂熟于心,需要计算的也相对较少,这科看的速度是最快的。
到数学的时候,初希却发现自己的笔记本找不到了。
她翻完了自己的柜子,连最下面放杂书不常用的一阶也找了个遍,还让前后左右坐得近的同学都帮忙看了看自己的书柜,还是一无所获。
其实,因为一直以来她都和江楫舟混用笔记本,所以不是在她这就在江楫舟那里,但初希很明确记得上周四早上他还给她了。
那天是个雨天,江楫舟前一晚回宿舍没背书包,就空手拿了这么个笔记本,他来教室的路上开始落雨,只好把她的笔记本藏进校服里。
初希接过来时,本子表面携带着的男生身体的温热传导至她的指尖,像一点星火猝然落进皮肤,顺着指腹悄悄漫上心口。
但初希找不到笔记本,没办法,只好再去找江楫舟确认一下。
果不其然,他一听不见了,有些紧张地说:“我记得我还给你了,上周四的早上,那天早上下雨”
初希连忙解释:“我记得,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找你确认一下。”
江楫舟问:“找不到了吗?”
初希点了点头。
江楫舟不死心地又埋头把自己书柜翻了一遍。
没有。
“没事,我问问大家,看是不是谁拿错了。”初希站到讲台上,跟大家说明了情况,让大家都帮忙找找。
所有人一听,大都俯身去翻柜子。
还是没有。
这在初希的意料之内,她是数学课代表,之前收过大家的笔记本,都花花绿绿有着漂亮的封皮。
初希之前是用练习册当笔记本,但自从一轮复习就换了一个,开始系统整理,用的是二中发的自印的本子,薄薄的蓝色封面,非常朴实,或者直白地说,丑,没什么人用。
但初希挺喜欢那个本子因为劣质而粗糙的纸页,写起来有一种阻塞和踏实感,还有左侧预印的一条竖线设计,将页面分为左右两个一大一小的区域,可以写些批注之类,初希就没再额外买。
全班只有她一个人用这个本子,所以几乎不会出现拿错的情况,而且自从江楫舟还给她以后,她也没有拿出过教室。
初希回到座位,静静地环顾教室一圈。
是谁偷了吗?
初希不知道,如果是以前她不会冒出这个想法,去随意对班里同学做出最坏的揣测,但之前暑期补课放假在家,有人匿名截图她的学习时长还故意阴阳怪气,初希便从此长了个心眼。
她至今不知道那是谁,就像此刻,她不知道是谁拿走了她的笔记本。
她看着教室里的大家,如果屏蔽掉一切声音,眼前的场景像是无声电影,有人接水,有人埋头做题,有人在擦黑板,大多面容平静,在这一瞬水波不兴。
谁也看不出来,一潭平静的湖水下是否有隐秘的嫉妒,不甘和愤恨在汹涌。
晚自习结束后,江楫舟不太放心,又来找她,问:“你急着用吗?”
他问完就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马上就一模了,再加上他老找她借,可能她自己都没看过几次,能不急着用吗?
初希去找了学校监控室的老师,但对方以不涉及学生在校受伤和贵重物品被盗为由,拒绝了她查阅监控的请求。
初希据理力争:“我这个笔记本挺贵重的。”
工作人员为难:“那不是你这样算的,我们得按规矩办事,今天你丢个本子,明天他丢支笔,监控干脆开放给你们得了。”
初希便讪讪离开了,她转念一想,她能想到有监控,偷笔记本的人自然也能想到,二中很抠门,为了节约电费,晚上和中午教室都会自动断电,有的是机会绕过监控得逞。
算了,初希想,反正所有东西都在她脑子里,笔记本只是辅助而已,她也不是非得需要,只是觉得这种行为很恶心人。
现在没时间和烂人纠缠,不然她还挺好奇会是谁的,如果有空,她挺想破案玩玩。
她有时候会从自己现在处事的态度中察觉自己越来越“坏”了,至少她以前最多只会好奇是谁,但不会想到要“玩玩”。
不过她觉得这是好事,赵锦淑说的对,太柔顺了不能保护自己,有一些棱角和攻击性才能立足。
她回到教室,江楫舟立即凑上来,问:“给看监控吗?”
初希冲她摇摇头。
她不在乎了。
初希不知道,从她摇头确认找不到的这一刻起,江楫舟决心从头给她复原笔记内容。
她的笔记本很简略,总跳步骤,还用各种缩写符号,最主要是她不按章节去记,江楫舟一开始看不明白,直到一轮复习他才反应过来她早就在做建大纲成体系的工作。
复习开始,她换了个新的笔记本,这次的内容更精简。
最开始,她写的一道题他要啃半个多小时,再花两个小时做类似的题目检验自己的学习成效,第二遍再看,他会快许多,最后,他快要像语文那样倒背如流,从第一步写“解”到最后标上那个结尾的点,他的脑子里,蜿蜒出了一条清晰的路痕。
笔记本江楫舟看过很多遍,很多,很多遍。
不止笔记本,不止数学。
他对她每一处标记都烂熟于心,记得哪个地方她不小心笔误,记得哪个字因墨水未干而拉出一道模糊绵长的灰痕,记得哪个地方用了什么专属于她的缩写符号。
初希用的那个本子是学校自印的,一个科目一个,每人下发六个,江楫舟嫌丑一个也没用,他几乎是从压箱底的位置找出一个全新的,开始凭记忆和自己的理解从零开始。
他花了四个晚自习,才几乎写了一半。
他有时候会忘掉一些东西,有时候是框架的走向,有时候是具体的例题,他需要停下来缓一缓,闭上眼睛回忆,或者翻一翻她做过的题目,有的地方他甚至能回忆串联起,她是在听了哪节课后,归纳整理了什么逻辑链才去做的笔记。
周末一放学回家,他继续坐在书桌前,还有四天就一模了,他至少要给她留出时间看笔记本,所以,今天之内必须完成。
中途乔芦叫他吃晚饭,乔芦才吃了两口青菜,屁股还没坐热江楫舟就胡乱塞了几口后回书桌前了。
乔芦抱着碗直呼想不通,震惊到连连点头:“我乔家祖宗显灵了,祖坟冒青烟了。”
她虔诚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杨佳优扒着饭淡淡道:“不是祖坟冒青烟哦,是哥哥现在有努力的目标了。”
乔芦眼睛亮了亮:“目标,他还能有目标,他想考哪个大学?”
杨佳优摇摇头不说话,不是学校,是人啦。
江楫舟书桌上堆着一堆数学课本,练习册,以及初希做过的额外的拔高题。
他一页一页写下去,输出永远比输入更难,他以为自己会的东西,在输出的过程中才发现他仍然一知半解,他的框架还是不够清晰,他的逻辑链还是不够完善。
他只好又去翻书,又去重算,又小猿搜题。
江楫舟忘记了时间,他想起初希跟他讲“一跃”的感受,她说她当时是一种极其自信又格外平静的心态,自信为她托底,平静将她延展,自我和世界的边界消融,她坚信自己想要做到的都可以做到。
江楫舟依然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但他希望,今晚的自己可以有接近一点。
当他笔尖点上最后一个句点的时候,江楫舟放下笔仰了仰头,动一动僵硬的脖颈,余光里,他看见没拉窗帘的窗户外,混着蒙蒙冷雾的天,竟然泛起了熹微的,近乎灰白的晨光。
黯淡光线里的那点儿灰有逐渐褪去的趋势,白色彰显起来。
江楫舟觉得有些疲倦,在位置上静坐了一会儿,他的大脑还在疯狂运转,叫嚣,过度思考过后的余震吵得他几乎不得安宁。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她和初希喂猫的画面,让他想到,笔记本最后一页第三行的“sin”墨迹应该有被手蹭出的淡淡墨痕才对。
当时初希在写完的刹那,他刚好过去一下子笑着凑她面前,双手搭在她的桌上,给她纸页上蹭出了一道小小的痕迹。
初希一抬头,又说出那句她总爱说的一模一样的话:“江楫舟你好烦啊!”
他从袖管里掏出两根火腿肠,笑着问:“要不要一起去喂猫?”
他们一起趁晚饭时间到楼下找到总爱在灌木丛边游荡的那两只狸花猫,用手将火腿肠掰成一粒一粒的喂给它们吃。
初希边喂边喊它们小猫,江楫舟看着面前那两辆胖成卡车的猫,笑地捂着肚子真心求问:“我请问这哪里和‘小’字沾边?”
初希哼哼:“你不懂,猫再胖也是小猫。”
江楫舟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见她这么一本正经,他就故意犯贱地当她面边喂边大声喊:“大猫,来来来,吃饭了,吃完长成大胖猫。”
初希拧眉看着江楫舟,头顶缓缓升起三个大问号。
她觉得这个人好烦啊,抱着猫不准让它们去吃他手里的火腿肠,但奈何初希根本抱不住两辆卡车,两只猫挣脱她的怀抱就跑到江楫舟手边喵喵叫了。
江楫舟两手一摊,指着狼吞虎咽的它们狠狠嘲笑道:“你看吧,大胖猫对自己的认知比你清晰。”
——犯贱的后果是,初希再也不和他一起去喂猫了,无论他再怎么求她,也无论他说多少遍它们是世界上最苗条美丽的小瘦猫。
江楫舟回过神来,食指擦上笔记本上的那个“sin”,复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墨痕。
天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江楫舟上午请了假在家休息, 下午他到学校,因为恰好有两个连堂考试,一直没找到机会将笔记本给初希。
等他吃完晚饭回来, 看见她和一堆女生站在走廊的瓷砖前聊天。
铅灰色的薄暮已经漫过校园的树梢,将人和天阔的边界擦得模糊, 江楫舟走到初希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将笔记本往她面前一放。
初希顺着他的动作视线一瞥,看见熟悉的蓝色本子,眼睛一亮, 明显讶异:“你找到了?”
她拿起来:“你在哪找到的?”
但初希摸到的一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封皮太新了, 她原本的本子非常旧, 四个多月的时间已经翻得四角翘起, 毫无平整可言,当然, 大部分时间都是江楫舟在看。
初希还是没反应过来, 还以为是江楫舟新拿了一个空白的本子给她, 她不明所以地拿到手里,随意一翻,里面竟然写满了字迹。
这是江楫舟的字, 初希认得, 他给她写过好多次纸条, 他的字漂亮遒劲, 宁折不弯,比他本人松弛有度的性格刚毅得多。
初希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明白过来,她看向他, 还是不敢相信地问:“这你写的?”
江楫舟摆出一个求夸的表情,语气浅浅,像小菜一碟似的:“除了我还有谁啊?”
从零开始复刻出来,即便看过很多遍,也要花上不少时间,难怪他上午请假了,难怪这周周末竟然一点没骚扰她,初希手指摩挲着纸页,声音嗡嗡的,几乎是有点生气地问:“你傻吗,我自己记的,肯定都在我脑子里啊。”
谁需要你去干这些啊。
夕阳只剩一点淡橘色的残光,贴着楼宇边缘缓缓褪尽,他没多解释,冲她笑了一下:“一模好好考。”
初希一下子偏过脑袋:“不对吧,该我对你说这句话吧。”
他顺坡下驴,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近似撒娇:“那你说啊。”
初希闭上了嘴巴,咬了咬嘴唇,没办法,他故意让她说她就又说不出口了。
教学楼边香樟的叶子落得稀疏,枝桠光秃秃伸向近乎灰黑的天空,初希垂下眼睛,一点点翻看笔记本,末了,她近乎玩笑地说:“你学透了啊江楫舟。”
江楫舟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初希老师指导得好。”
他凑近她耳边,轻轻说:“比老谭好多了。”
初希瞪他一眼:“你不要胡说。”
江楫舟:“我就悄悄说。”
初希音量大了点:“悄悄说也不准说。”
江楫舟收起了笑,手指在瓷砖缝隙间移动,自言自语:“又凶我。”
初希抬眼打量他一眼,她究竟哪里凶了,又卖惨。
她嘴唇开合半晌,犹豫着轻轻问:“要不然,考完一起一起出去吃饭。”她抿着唇,看向他。
江楫舟一愣。
他呼吸都慢了半拍,不知道她怎么就从考试说到这个了,整个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干巴巴地问:“是要叫上赵北棉梁学熙他们一起吗?”
初希双手搭在瓷砖上,想了想点头:“也行。”
不对,江楫舟看着初希,仔细品了品“也行”两个字,这意思是不是她原本没打算叫其他人的,她是想单独和他一起吃饭?
晚风穿过楼道缝隙,轻轻碰响玻璃窗框,在这一瞬,江楫舟好像忽然就明白了初希的使用说明书。
那就是,必须得按她的节奏,按她的想法,按她的接受程度,总之,一切以她的秩序为准。
比如,他故意让她说拜拜,或者一模好好考,她就偏不会说,越是要求她她越是不,但是如果没让她说,她反而心情好了冷不丁会来上一句。
还比如,只要他不提,她会主动问要不要一起回宿舍,或者主动提出答应他一个条件,再或者,像今天一样,说一起出去吃饭。
江楫舟明白了,哦,她其实是主动型的,或者说,霸道型的,必须什么都听她的,不能破坏她的内心秩序,也不能催她和逼她,要显得不在意一点。
江楫舟悟了,他放松地看了看灰烬颜色一样的天,拖长调子毫不在乎地说:“叫不叫其他人呢,我这里反正都是无所谓的。”
初希思索了下,见他既然不在乎,迟疑地选了个更安全的方式:“那还是叫”
江楫舟猛地一个撤回,抬起手打断:“不不不等等!好像有点所谓。”
初希不理解他了,抬眼看他:“到底叫不叫?”
江楫舟忽然想起来他生日是在上周二,他其实提前暗示了一下初希,但初希也没什么表达,难道这次吃饭是为了给他补过生日?
他很干脆地答:“不叫。”
初希没吭声,当做默认了,但她没忘记叮嘱他:“但是你一模要好好考。”
江楫舟思考了下:“这个‘但是’是什么意思,我考差了就不跟我出去吃饭了吗?”
“也不是,就是希望你好好考,反正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是高兴冲昏了人的头脑吗,江楫舟觉得自己脑袋有点发昏,不过从下午一来就有这个症状了,他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好像有点发烧。”
初希看着他:“真的吗?”她是听出来他声音略沉,马上就考试了,现在感冒可不好。
江楫舟感觉自己咽喉有点肿痛,脑子也有点昏沉,但他自己手心温热,摸着额头就不是很确定:“感觉好像是,但是我摸不出来。”
初希没犹豫:“走,去校医院。”
“啊?”他没想到她行动这么迅速,他上高中以来还没去过校医院。
初希已经带起了路,回头催他:“走啊。”
江楫舟想到什么,一个激灵,声音一下子爽朗起来,音调都调高了好几个阶,力证他已经痊愈:“我好了,不用去了,我现在活蹦乱跳。”
“真的。”他作势在她面前跳了几下,来了个空气投篮,做了几下扩胸运动,又摸了下走廊头顶的檐,“我现在能跑五千米。”
初希看着他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好像生怕她不信一样,初希慢慢掀起睫毛,淡淡地看着他:“你怕看医生啊?”
江楫舟唇边的笑一僵,笑话,天大的笑话,他能害怕看医生吗?
他只是害怕医生当她面给他打屁股针,而已。
若是别的生病症状,例如什么咽痛流鼻涕鼻塞等等,吃药甚至是随意喝点感冒冲剂江楫舟都可以治好,但对于发烧这个症状,吃药对他身体而言丝毫没有效果,每次一发烧,无一例外需要打针或者挂水。
而二中的这个破校医院,不会给学生挂水。
江楫舟不能接受他打屁股针被初希知道,而且这个架势她好像是想陪他一起,那岂不是他在里面窸窸窣窣脱裤子挨上一针的时候,她就站在外面等他?
中间只隔着一扇门,她会不会听见什么动静,或者会不会想象他打针的场面?
不行不行,不如把他杀了。
所以,江楫舟又在原地来了一组弓步运动,声音高扬,信誓旦旦:“我真的好了,不用去了。”
初希才不信他,甚至都不多说,只伸手轻轻拉他衣角,略带焦急地催他:“走啊。”
江楫舟要急死了,到底要怎么才能相信他好了?
他想,干脆直接回教室吧,他就不去难道她还能把他五花大绑给他捆过去吗,江楫舟一扭身,撇着嘴:“我先回教”
话音戛然而止,是初希抬手,温凉的手指贴上了他的额头。
江楫舟一动不敢动。
和男生粗粝宽大能握住一个篮球的手指不同,江楫舟感觉自己额头上栖着一只蝶,余光里,她指尖微翘,是蝴蝶振翅,带给他皮肤细碎连绵的震颤,江楫舟皮肤上的绒毛全都颤颤地立了起来,几乎是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血液里翻起冲撞的细纹与波澜。
他觉得他肚子里有虫。
其实初希本来觉得这很正常,她只是单纯觉得这个病号嘴巴真犟,废话真多,想用最原始的方法给他初步测一下体温。
但她在男生身体微小的颤动间蓦然看见他微红的耳畔,感受到他唇边吞吐的气息,那呼吸里带着微微灼烧的燥,让她视线顺着气息落到他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干净的神情泛着一丝疲惫的美感,五官所自然展露的锋芒外蒙上了一层颓色,微沉的脑袋有往她手心里下沉的趋势,初希才猛地反应过来收回了手。
在教学楼走廊摸一个男生的额头好像确实不应该,初希将手背在身后紧捏着拳头,见他还朦朦胧胧地用一双眼睛看着她,初希干脆一挺腰气势汹汹地凶他,却一不小心磕巴了一下:“你,你明明就在发烧啊!”
她扭身带路去校医院,转过身体的刹那立即将手放到前面他看不见的地方,心思公正,大义凛然:“快点跟,跟我走。”怎么又磕巴了你初希。
她走了一两步,还不忘像个巡逻的教官一样回头看他跟上没有。
校医院在女生宿舍楼旁边,他们一前一后下了教学楼,路上遇到不少从食堂吃完晚饭回教室的学生。
冬日的天,暮色四合,江楫舟晕晕乎乎地走了一段路才猛地一抬头,不知道啊,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跟着她走在路上了。
二中校医院就两个医生,今天值班的是个近五十的中年大叔,给江楫舟一量体温38.3℃,立即宣布:“来一针。”
江楫舟看了眼仅一门之隔的隔间,这意味着待会他在里面脱裤子而初希就在外面等他,且这门看着也破破烂烂的样子,都不知道有没有锁,万一一阵风吹来他没了隐私怎么办,等他打完针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初希说不定还要来搀他。
不行,不可能,除非要了他的命。
江楫舟死活不干,说什么都只肯开药。
医生总不能把他摁着打针,在他拿命要挟的坚持下,他总算是提着一小袋药完好无损地走出了校医院这个鬼地方。
倒是初希还跟在他后面巴巴地问为什么啊,为什么不打针,都烧到三十八度多了,又不是三十七度,开药一般退不下来这么高温度的烧吧,万一影响脑子怎么办?
听她这么念叨了一路,江楫舟手指轻快地转着装有药的塑料袋,就很想犯贱地问她,这么着急,该不会是他生病她心疼了吧?
但是一想到万一她觉得是因为他熬夜做笔记导致着凉,她心里会觉得愧疚或者有任何其他想法,江楫舟就还是觉得不犯这个贱了。
算了,攒着下次再用,等他高考完了在她面前多生几次病。
但想什么来什么,下一秒,就见初希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把下巴往校服领口里缩了一缩,轻轻地问他:“是你昨晚熬夜做这个,衣服穿太少着凉了吗?”
江楫舟一手揣在口袋里,立马冲她摇头:“跟这个没关系,你不要乱想,人过一段时间就得感冒一次的。”
初希轻轻晃着手臂,轻轻嘟了嘟唇:“你乱说吧。”
“我没乱说啊,我掐指一算,我一模前有个劫。”他三两步越过她,走到她前面一步一步倒退着,单手痞里痞气地插着兜,身后灰蒙的暮色天际里,只有他脸上忽然划过一霎明亮,欠欠儿地强调,“我还掐指一算,你要跟我一起吃饭——就,我们,两个人,你主动说的。”
他声音里全是促狭的笑意,初希一听脸上一热,耳廓悄悄泛红。
她睨他一眼,专门说出来干什么啊,有什么好得意忘形的,她真的好想锤他,刚才还去什么校医院,直接高烧烧死他算了 。
之前她发现江楫舟越是让她干什么,她越是不愿意干的时候,她还私底下沮丧地跟赵北棉说她严重怀疑自己是回避型依恋,她之后要想办法克服。
比如江楫舟故意让她说拜拜,她就死活说不出口,现在她总算明白过来,根本不是她自己的问题,就江楫舟这副欠揍的样子,给他点颜色他就开染房,给他点小火苗他能噼里啪啦地炸出半个天空的烟花来,谁敢顺着他的意?
初希想着想着就很想问她能反悔吗,简直一点都不想跟他一起吃饭了,她眉头一拧:“江楫舟”
江楫舟不待她说完就立即出声打断了她,声音因生病而有些柔软黏腻,在风里缱绻飘散:“江楫舟我好烦啊。”
初希因被人抢了台词而突然一愣,像是剧本丢失演员不知作何反应一样空白了几秒钟,等反应过来后她气恼地几乎要一跺脚:“江楫舟你真的”
“江楫舟我真的好烦啊。”江楫舟往后倒退着,笑地懒懒散散的,因发烧而微哑的嗓音盖住了她的声音。
又一次被预判抢台词,初希声音戛然而止,一下子抿住了嘴唇。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气得还是什么原因脸颊发烫了,简直想揍他一顿,她发现了,唯一对付这种厚脸皮的人的方式就是不理他。
初希干脆再不给他一点眼神,哼哧哼哧加快步伐想三两步越过他,但这个厚脸皮的人不依不饶,在她经过他时一刹弯腰,脸贴近,嘴巴不依不饶地追在她耳边,像一只怎么也踹不开的赖皮狗:“怎么办啊,我好像就喜欢烦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犯贱归犯贱, 嘴硬归嘴硬,高烧带给人的难受却是实打实的。
当天晚上的晚自习,江楫舟感觉自己脑袋和身体沉得像坠着湿棉花, 太阳穴也开始突突地跳。
他挺到第二节就不行了,预感到再不打针或者挂水会飙到39℃, 那一模就直接不用考了,课下当即偷偷请了假出校去市立医院——没告诉初希。
不过这个年纪的男生身体皮实, 他边躺床上输液边看生物,晚上又吃了药睡上一觉,第二天早上爬起来就又活蹦乱跳了。
见不会影响考试, 江楫舟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毕竟一模可参考借鉴的意义很大, 他也挺想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水平的。
不仅他, 所有人也都鼓足了劲头,晚自习只能听见翻书之余大家轻轻的吐气声, 或者喉咙里压抑的一声叹响。
如果有谁一抬头, 透过窗户的倒影会看见大家无一例外低着头的侧影, 当发现只有自己游走于专注之外,会莫名泛起一阵被所有人甩下的意乱心慌。
低头加入大部队成了唯一的选择,压抑裹挟着压抑, 紧张推动着紧张, 层层叠叠如浪潮般淹没他们不到十八岁的胸膛。
一模如约到来。
监控老师惯例展示密封袋的完整性, 然后拆开, 开始分发语文试卷。
今天一考室怪得很,都发卷了有个位置竟然还空着,监考老师边挨个数卷子放到第一排同学手中,一边忍不住跟大家嘀咕:“一考室的学生怎么还迟到哦, 卫生间这些都要提前上好,高考迟到十五分钟是不准进考场的。”
大家没当作回事。
十五分钟后,大家听见监考老师奇怪地询问:“你们谁是方斯蕊的同学?”
大家纷纷从试卷里抬起头,看见老师站在空位置的桌椅旁边,这才发现这个同学上卫生间还没回来,听老师看桌面右上角的考生信息,才知道这学生叫方斯蕊。
十六班的同学纷纷举起了手,初希也下意识抬起手臂。
监考老师随机问了方斯蕊位置最近的梁学熙:“你们班方斯蕊是请假了吗,还是去卫生间了?”
梁学熙有些迟疑,他也不是很清楚:“没听说她请假。”
其中一位女老师对另一位道:“我去卫生间看看。”
浅浅的脚步声远离了,大家又继续埋头做题。
直到,有人突然发现两位监考老师都不在教室里。
大家抬头一看,她们竟都在考场外面,更令人震惊的是,旁边还聚集齐了两个理科实验班的班主任,高中部校长蒋明柏,书记曾义,大家这才感觉到事情可能有些不对劲。
大家齐刷刷抬头看向窗外的动作让初希分了神,她看向方斯蕊的位置,惊讶地发现仍然是空的,而此时,离开考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
外面交谈的声音太小,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谭嵘山和蒋明柏是在巡考文科班的时候接到监考老师的电话的。
他得知情况后,在来的路上先电话联系了女生宿舍三楼的生活老师,让帮忙确认方斯蕊是否是没起床。
生活老师定位到床铺,告知床位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又问监考老师,确认卫生间都找了吗,老师说这栋楼六层的都找过了,实在不行,只能去初中部和高三那栋教学楼的卫生间看下。
谭嵘山让不必了,他挨个去了几个考场,叫来方斯蕊同宿舍的七个舍友,问:“她昨晚回宿舍了吗?”
一个舍友答:“回了,我还和她一起刷的牙,没什么异常,但就是今天早上起得很早,我们起床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另一个舍友说:“不过她有时候确实会起的早一点,说睡不着,所以我们看她位置空了也没觉得有什么。”
蒋明柏后背起了冷汗。
如果是走读还好解释,来的路上迟到了,生病忘请假了,或者路上遇到什么事了,等等,总之,很残忍地说,至少和学校关系不大。
但方斯蕊是寄宿,宿舍离教学楼走的再慢也不过十分钟,而学校两个大门都有保安和闸门,不可能在没有假条的情况下出校,围墙都刻意为了避免学生翻墙而设了两米多高的铁丝网,所以她一定还在校内。
一模缺考,谭嵘山几乎想不到任何非主观意愿上的理由。
他的心提了起来,但仍装作淡定地让这些女生先回考场,语气有意添上几分轻松,安抚大家:“应该是来迟了,没什么大问题,你们先去考试,我们找到人了问一下怎么回事。”
大家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摸不着头脑,只好听谭嵘山的回了考场。
蒋明柏对两位没有敏感性的监考老师起了埋怨:“这么晚才汇报,想也知道,一考室的学生怎么可能迟到这么久,又不是那些不服管教的差生。”
“蒋校长,事不宜迟找人要紧。”谭嵘山思绪有点乱,他招呼两位监考老师,“你们先去监考吧,先不要透露消息。”
蒋明柏跟谭嵘山一起飞奔着下楼去监控室看监控。
蒋明柏后背那层快干的汗因为疾跑又冒了出来,他几乎心惊肉跳起来,忍不住问谭嵘山:“这个女生,平时心理状况怎么样?”
谭嵘山来不及回答,他边走边掏出手机,给保卫处的打去电话,通知保安找人。
但他接下来补充的话显然回答了蒋校长的问题:“速度快一点,先派人去各个楼顶看一下,对了,还有假山旁边的人工湖。”——
对在考场上紧张做题的学生们而言,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没有什么比成绩更重要更值得关心。
天属市自己的模考题太温吞了,不痛不痒,生怕下手太重,但这次省会城市的一模题综合性比较强,且出题人肯花心思,比较新颖。
虽然难题一直对初希而言有分数上的优势,但她一直谈不上喜欢与否,出什么题她就做什么,不会刻意希望老师把题出得难点好拉大分差,只是已经到这个阶段了,她清楚地知道,她确实需要这样的题,这样的机会来检验自己的水平。
省会城市的学生,他们永远都在和最优秀的人赛跑,而天属市的学生,能和他们在一个跑道上竞相排名的机会都只有那么寥寥几次。
所有人必须抓住。
大家都紧绷了太久,考完迎来报复性放松。
刚考完试的下午一直是大家最喜欢的时刻,类似犯人突然获得了喘息的自由,只要暂时地不去想结果,所有人都终于卸下沉重的负担,神清气爽,一身轻松。
教室里的桌子还没复原,书柜空空荡荡,书本都还没从办公室搬进来,但谁也没空去管这个,空气里弥漫着欢乐轻松的气息,窗户敞开着,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腥气的风,将大家为准备考试而紧绷的筋骨吹得酥软又轻盈。
赵北棉在给一堆女生把脉玩,挨个判断她们是什么体质;郑一柄坐在谭念前面那张桌子上,边吃一包薯片边晃着腿和她说话;初希叼着一袋酸奶刚进教室,许应就招呼她去聊八卦;徐则安也罕见地没有埋头看书,靠着椅背看几个女生在黑板前画简笔画;江楫舟在和梁学熙用笔记本当球拍打乒乓球,角度一倾斜,球飞到另一个男生的帽子里,但谁也没发现,腾空消失的乒乓球成了限时六小时的谜案,可能只有等这个男生晚上睡觉脱下衣服才能解谜了。
每当这个时候,初希都会觉得他们是动画片《喜羊羊与灰太狼》里一群在羊村无忧无虑玩耍的快乐小羊,每个人都是2D的平面,身体轻薄,头脑简单纯粹到犯傻,一睁眼只用思考吃什么。
在一片怡然自得的氛围里,有人想起什么,忽地朝方斯蕊空空的位置看去,自言自语道:“方斯蕊究竟去哪儿了?”
一经提醒,大家从头脑呆呆的状态里醒过神,都开始担忧起来。
其他考室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一考室的同学解释,才知道方斯蕊没有参加这次的一模考试,从头到尾人都没有出现。
这是什么回事?
大家都等着谭嵘山给大家一个解释,直到晚上,谭嵘山聊完本次一模考试的难度和他的一些预判后,提起方斯蕊时一笔带过,说,她在家休息。
大家闻言都产生了很多疑惑。
为什么要休息,又为什么要在家休息,别的时间休息不好吗,怎么偏偏在一模休息?
初希朝方斯蕊的位置看去,窗外漆黑,她的桌面在考完试后因为没有将书搬回来而空空荡荡,像被夜色无声吞没。
她去哪儿了?
她怎么了?
初希想起她们一起参加汉字听写大会,蹲在小超市门口吃冰淇淋的画面,这一帧遥远地仿佛一幅古老的画,色彩一点点沉下去,慢慢黯淡,最后消融在空气之中。
大家见人一直没回学校,谭嵘山又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都浮想联翩,议论纷纷,不过议论的时候大家都很谨慎,谁也不敢明说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
比如,方斯蕊是不是心理状况不太好,所以那天她
话都断在这里,没人敢说出口。
不过二中没像之前有人跳楼那样突然放假,至少说明人没事,大家又都从这个判断上松了口气。
倒是学校在考完的第二天,学校兴师动众地突然请了某某心理学专家来给高三生开讲座。
这种讲座有没有效果另说,但却是大家为数不多可以出趟教室门,再正大光明偷懒喘气休息的时间。
于是大家开始默契值一百分地拿捏学校,会在路过蒋明柏或者其他校领导面前时,故意将背一塌陷脸一垮,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唉,我最近好像抑郁了。”
“唉,我也是,要是多开点心理讲座说不定能好。”
“一个小时的不行,两个小时的才有用。”
听完讲座回教室,各班班主任也突然统一说辞,温柔似水地告诉大家一模没那么重要,又举了往届的例子,说有很多学生一模考得稀巴烂但高考逆风翻盘,不必那么在意这次的分数云云,况且大家要快乐学习,享受过程,就算考得不好,你依然是父母老师心中最棒最无可替代的好孩子。
大家一头雾水,考前老师们可是敲锣打鼓地说一模有让人现原形定生死的作用,怎么考完口风突变得这么严重?
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成绩出来之前,还有个周六下午等着大家去放松。
老师们好心地没发任何作业,毕竟都到这个时间点了,发不发作业已经没有任何影响,手里堆积的都够大家喝一壶的。
江楫舟只回家吃了个午饭,就马不停蹄跑去初希家楼下等她,她可是说好了,要和他一起吃饭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江楫舟觉得他们这就算是约会吧,他原本打算抱着一颗球去找她,因为上次颠飞了球,他一直打算找个时机颠回来,但转念一想他们要去吃饭,抱着一颗球不太方便,遂作罢。
不过既然没明说,就算被抓住了他们还能狡辩一下他们是正常的男女同学关系,但江楫舟觉得他们明明就不是啊,他想戳破那层窗户纸的,但初希给他用钢筋混凝土焊死了。
不然,他在楼下等她的时候,是真的想发一条炫耀的Q.Q动态,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他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初希和江楫舟约的是晚饭,她下楼后第一句话就问他:“现在才三点,这也太早了吧?”
“我故意的啊。”他懒洋洋地跟在她旁边,将手抄在兜里,“赚了。”
江楫舟冲她宣布:“今天高兴,我代赵北棉允许你吃半个冰淇淋,想吃吗?”
和北方干干脆脆的冬天不同,南国的冬天是略带潮湿的,像空气和衣服都泡了水,冷气贴着皮肤一点点往里渗。
初希穿着浅黄色的短款羽绒服,戴一双薄纱的袖套,冻得将手揣在兜里。
她是个吃冰淇淋不分季节的人,一听就有点馋,不过还是好奇问道:“为什么是半个?”
“一个太多了,半个比较合适。”江楫舟领着她走出小区门,“你吃一半,剩下的给我吧。”
初希一听,连忙摇头:“不要。”
她只能接受和赵北棉一起吃同一个东西,比如她们有时候觉得不饿,会在食堂面对面一起吃一碗酸辣粉,就算对方把粉咬断了也没关系。
那次郑一柄路过时刚好看见,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他发觉女生们经常做出一些让他们男生想破脑袋都无法理解的举动,要是两个男生同吃一碗粉是会被人投稿到表白墙的程度。
郑一柄抱着脑袋直呼恶心:“不是,你们这么不分彼此吗,如果是太穷了的话我救济你们行不行?”
恶心吗?
她和赵北棉不嫌弃对方,一点都不觉得恶心。
但她绝对无法接受和男生这样,之前坐船那晚江楫舟说要吃她吃剩的水果捞,她一听就吓得赶紧硬塞下去了。
初希很好奇地采访他:“你为什么能接受吃别人吃过的东西啊?”
经她提醒,江楫舟也才猛然发现这一点。
之前乔芦和江辰还没离婚的时候一起吃同一根签子上的烤鱿鱼,江楫舟看到那个场面觉得特别嫌弃,心想上面不会有对方的口水吗,以让他打一暑假游戏做交换他都吃不下去。
他虽然是家里的饭菜收割机,但都是新鲜的,不会变态到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而且他有洁癖,很爱干净,之前在外面和乔芦的朋友一起吃饭,有小孩不懂餐桌礼仪,直接用自己的汤匙去舀鸡汤里的汤,江楫舟虽然没有当面指出来,但也绝对不碰那碗鸡汤了。
江楫舟也没想明白,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不介意,你吃过也没关系。”
初希刚想说“可我介意啊”,就见这人贱兮兮地将眉一挑,笑得又没个正形了:“人总得允许有点什么例外吧,比如你肯定不会跟别的男生单独出来,只会跟我。”
他的重音落在“我”上,说完,又问:“是吧?”
初希睫毛轻轻颤动,一言不发。
他就死皮赖脸地追着用肩膀一下一下地挤她,催问:“是不是啊?”
初希被他挤地小步后退,她压着嘴角忍了好半天才勉强没露出破绽,一扭头敛下表情,强调:“不是!我不想跟你吃饭了,我后悔了,我要回家。”
空气里只有枯叶盘旋的沙沙声,半晌,初希都没听见任何回音。
她没忍住瞥了他一眼,男生双手插兜站在原地,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耳朵泛起一点透明质地的薄红。
干嘛啊,她都这么说了都不拦着她吗?
那她可真的要走了。
再等一秒,什么?
还不拦?
她真的真的要走了!
初希牙关微抿,刚想气势汹汹甩下一句“那我走了,拜拜”,就见江楫舟的手从衣兜里伸了出来。
他垂在衣侧顿了一顿,指尖稍显局促地攥紧又松开,半晌,在她要一转身离开的刹那他伸手追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五指骨节隔着她的衣服慢慢收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微哑:“我不答应,不准你走。”
作者有话说:
别牵手了,快点给我亲嘴
第97章
世界安静得像按了静音键, 初希揣在兜里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
虽然隔着衣服,但谁允许他牵她的?
这个人胆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可能是因为她好久没冲他发脾气了给他惯的。
初希张了张嘴, 灌进来几口冷风,最终还是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乱牵着走在街上, 明明圣诞节还有十多天才到,好多店铺门前都已经放了一棵圣诞树, 松枝与红果编成花环悬在玻璃门两侧。
风在旁边商铺的窗缝里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枯叶被卷起来, 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初希望了望灰蒙蒙的天, 轻轻问:“不会下雪吧?”
江楫舟说:“那正好我们堆雪人。”
天属市就算下雪也是沙粒一样的小雪, 持续几个小时而已,别说覆盖地面堆雪人打雪仗了, 最多给地面洇湿一层脏兮兮的水痕。
走着走着, 刚好路过江楫舟之前做银饰的店, 他突发奇想,问初希:“要不你也去做一个什么东西吧?”
正好外面太冷,初希和他推门进去, 没想到外面看起来小小一家店, 里面别有洞天。
四周靠墙的原木展示架罗列着各式成品银饰, 素圈银戒, 碎银手链和情侣对戒等等,中间排列实木的操作台,不少女生埋头拿着小铁锤和大滑锉在店员的指导下操作。
初希之前没做过,看了一圈也没想好要做什么, 江楫舟懒洋洋跟着她走在她身后,给她建议:“不如你也做个‘8’送我吧,我把我的送你就抵平了,正好我们比一下我俩谁做的好看。”
初希回头:“你不是说要卖了吗?”
江楫舟:“没卖出去,行了吧。”
说话之间,初希就想到她要做什么了。
初希拿着工具都还没坐下,江楫舟就片刻不停地在旁边叽里呱啦一通指挥,看起来比给她指导的店员还专业。
初希做的这个形状很简单,塑形定型之后江楫舟看出来她做的是什么了,他奇怪地问:“为什么是‘7’?”
初希不语,找店员要了几个肌理錾刻想要的纹理。
她埋着脑袋操作,江楫舟就在旁边一边百度一边苦思冥想她究竟为什么要做一个“7”。
难道她喜欢数字7?
或者,因为他给她敲的是“8”,但她觉得她的喜欢比他的少一点,所以要做一个“7”?
初希全神贯注,一点没注意到江楫舟百转千回的心思,她没忘记在顶部打了个孔,这样可以用链条串着挂在什么上面。
全部大功告成也花了一个多小时,初希完工后,两指捏着那个“7”在白炽灯泡下仔细观察。
饰品闪着银色的光泽,“7”弯折塑形的部分因不够熟练导致转折略微生硬,表面也有一些凹凸褶皱,不完全平整舒展。
现在好了,和江楫舟的“8”一样丑。
她看着看着,余光却看见江楫舟嘴角咧着笑,明目张胆摊开手掌前来,他一勾手,和初希的目光对视上。
初希顿了顿:“干嘛?”
江楫舟又理所当然地勾了勾手指:“送给我啊。”
初希收回捏在手心里:“我又没说要给你。”
江楫舟愣了片刻:“你不是给我做的?”
初希摇头:“不是啊。”
“那你给谁的?”
“我给我自己做的。”
那江楫舟就想不明白了:“那为什么要做个‘7’?”
初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尘屑,示意他一起往外走,初希推开店门,随口胡诌:“我喜欢7这个数字。”
外面竟然真的下起了雪,天色淡成灰紫,空气湿蒙蒙的,雪花在近黄昏的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枯黄的树梢上覆盖薄薄一线的素白。
初希想起来高一的暑假江楫舟去参加他爸爸的婚礼,回来给大家带了喜糖,他们就离婚与再婚这个问题浅淡地讨论过。
初希觉得离婚这个事情再正常不过,不喜欢了,有矛盾了,方向不一致了,自然而然就离了,往大了看,人都能死,别的有什么不能发生或者不能接受的?简直芝麻小事而已。
江楫舟就觉得她说的不对,爱的发生需要很多起承转合,但是一旦发生就很确定,因为可以靠回忆跨越时间拉回那个瞬间,换言之,他相信永恒。
有雪落在脖颈上,倏地化开,初希看向身后这个相信永恒的男生。
她与他之间,未来太说不准了,他们年龄又还这么小,信永恒,未免太天真。
初希没有那么天真,相比于江楫舟,她已经真正地接受了许多东西的瞬时性,感受,情义,想法,生命,爱,都只是宇宙长河里的一瞬间。
这一趟生命的旅程,理想终究是消耗项,她不再那么理想,但她欣赏这样的人,也觉得世界该有这样的人。
初希相信的时间长度比江楫舟少,可是正无穷减少一点还是无穷,所以她干脆将错就错,用他的“8”减1。
八减一就是七,这就是初希做一个“7”的原因,莫名其妙,乘兴而起,她学会了不再执着于终点,但求过程尽兴。
街边的树光秃秃立着,看起来比人还要冷,这种天气初希忽然想吃点辣的,她在手机上挑了一家川菜馆,和江楫舟两个人点了三个菜。
初希吃饭中途才想起来问他:“你一模怎么样?”
江楫舟:“我觉得还行。”
菜的分量很大,有道辣子鸡特别好吃,赵北棉正好喜欢吃辣,初希原本打算吃不完打包给赵北棉带过去,但没想到这个年龄的男生胃口真好,见初希不吃了,江楫舟就把剩下的一股脑全解决了,连汤都没剩。
初希还是想让赵北棉尝尝,又新点了一份,上菜之后让服务员帮忙打包。
她没急着回家,要去接赵北棉到自己家睡觉。
沿街的路灯、商铺招牌次第亮着,一束束暖黄的光割开寒气,江楫舟一路走一路哼哼唧唧,问东问西,好像对她和赵北棉之间很好奇:“你们经常去对方家里?”
初希毫不犹豫应声:“当然了。”
江楫舟“哦”了一声像是在思考:“她睡你卧室?”
初希反问:“不然呢?”
“你们睡一张床?”
“对啊。”初希解释跟他听,“女生和男生不一样,男生会互相嫌弃,但我们女生都是睡一起盖一张被子的。”
夜晚七八点钟,冬的夜幕牢牢盖住城市,车流声隔着一层薄冷的空气,初希忽然听他开口:“我也想要赵北棉的待遇。”
初希吃了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你”
却抬头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甚至还故意冲她挑了一下眉。
初希被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吓了一跳,几乎就要生气。
江楫舟低眼看去,见初希反应不对才联系上下文略一思索,联想到什么后他紧张到心中大骇,心跳突突地撞着胸口,连忙手忙脚乱地解释:“不是不是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过这些,我是说她重要的地位,就是你这么晚了还去找她,接她,我觉得我也想要,我没多想我就说出来了”
他承认有时候想靠近她,比如刚才吃饭他不想坐她对面,一定要挨挨挤挤地坐她旁边。
但是,他对她的想法干净纯粹得要命,对她的念头和情-欲两个字不沾一点点边,靠近就是靠近,待着就是待着,刚在小区楼下隔着衣服牵她手腕也心无旁骛,心里只有半分惶然半分欣喜,一丝妄念和尘垢都没有。
如果不是这个误会,他从来都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江楫舟看她咬唇不语,怕她真的生气,呼吸更加急促起来,心里像杂草遍生一样慌乱不堪,忐忑到几乎语无伦次:“我没有过这种不好的想法,我知道这些不对,你相信我我连抱你亲你这些都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我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如果我想我肯定会跟你说的啊不是,我不会想的”他更慌张了。
简直越解释越乱了,初希听得意乱心慌,剜他一眼,声音细若蚊吟:“你别说了啊”
两个人之间忽然因为这个插曲语塞了好半晌,初希更是直接背过身去回避他的目光,好一会儿,她等脸上的热意消散了才敢回头,却没想到一不小心互相撞进对方漆黑晦暗的目光里,又像被烫到一样心跳加速地连忙移开。
正好到赵北棉家楼下了,初希羞恼地背过身去结束这个话题:“你快走吧。”
江楫舟声音在冷风里打颤:“你相信我啊。”
初希捏着手指,低头看自己鞋尖:“知道了。”
明早就又要收假上学,赵北棉背着书包,手里提着换洗的衣服下楼的时候,一看见江楫舟离开的背影立马反应过来两个人今天一定是出去了。
她小碎步跑到初希身边,笑得花枝乱颤地揶揄道:“时间管理大师啊你,两边跑。”
初希提起手里的辣子鸡,凑到她脸面前:“封口费。”
热油煸香的辣椒香气滚烫,混着干椒焙透的肉香直入鼻腔,赵北棉两眼放光:“小的多嘴了,这就闭麦。”
赵北棉家离初希家太远了,只好打车,两个人洗完澡,赵北棉坐初希书桌前凳子上用筷子夹着辣子鸡,边吃边盘问:“你跟江楫舟发展到哪一步了?”
初希穿一件厚睡衣坐在床边,撩起裤腿给腿涂身体乳,她是干皮,不涂点东西容易干燥得发紧。
初希又挤了一泵乳霜抹到另一条腿上,小声辩解道:“我俩就没发展啊。”
赵北棉用腿把垃圾桶勾过来,低头吐掉碎骨头,看见她裸露在外面的两双腿,色性大起趁她不注意摸了一把:“什么没发展,你俩跟谈恋爱也没什么差别吧?”
初希猛锤她乱来的一只手:“色狼。”
赵北棉忽然放下筷子,手一伸猛地把她拉起来:“你老实告诉我”
初希猝不及防和赵北棉面对面,见她后话堵在唇边,初希眨了眨眼:“干嘛?”
赵北棉凑近,盯着初希微抿的嘴唇:“你的嘴巴亲过男人了吗?”
初希听完,感觉一股热气往脸上一窜,甩掉赵北棉手臂连滚带爬缩到床边:“什么问题啊!”
赵北棉跳上床,不依不饶地凑到她面前,掰过她的脸:“亲过没有?”
初希的脸被固定着,她停顿的这一秒忽然想起了江楫舟的嘴唇,少年的唇生得清薄,唇线干净利落,和他鼻梁高挺昂扬的走势不同,并不锋利,算是他比较柔和的五官之一,只是总是叽里呱啦话说个没完,也总爱冲她扬起一个弧度。
但是,画面也仅限于此了,她想象不出来别的东西,初希一扭头,脸从赵北棉手下挣脱:“我跟他都没在一起,怎么可能干这些啊,就算在一起了我也不会的,我很有底线,不会和男的亲嘴的,我不像你!”
“我是没底线,但问题是我没男人亲啊。”赵北棉说着那只手又在初希脚踝上摸了一把,摸完,她顿在原地,有点沮丧地说,“初小希,我觉得我可能是同性恋。”
她解释:“我好像更喜欢女人的身体和曲线,包括胸和腿。”
初希思考了一下:“那梁学熙亲你一下你愿意吗?”
赵北棉眼睛一亮,迫不及待:“什么时候?快点。”
初希:“”
初希:“那你就不是。”
提到梁学熙,两个人就这样关了灯,躺得四仰八叉地开始聊八卦。
赵北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好奇道:“你说,梁学熙和方斯蕊在一起过吗?”
初希把腿竖起来靠墙,思考了下:“应该没有吧,我听江楫舟说方斯蕊都不和他们讲话的。”
赵北棉动来动去,翻了个身把腿搭在初希身上:“那你说方斯蕊为什么不来考试?”
初希把竖起来的那条腿叠在赵北棉腿上,听到这个问题缓缓吐息,目光失了焦点,隔了片刻才轻声回应:“我反正感觉有点问题。”
、
初希一骨碌坐起来,眉头微锁:“要不然我们给方斯蕊发个消息问问吧?”
说干就干,两个人在黑暗中捞过手机,各自编辑了一条信息发出去,盯着手机界面等了好半天也没等来回复,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睡了。
不止她们,这个周末,谭念和梁学熙都分别给方斯蕊发去了消息。
谭念放学后打开方斯蕊的Q.Q聊天框,粗略地翻看了一下她们过往的聊天记录,涵盖问数学题,对答案,聊新上映的电影,分享新买的护手霜
渐渐地,对话的阻塞感越来越强,消息逐渐沉寂,最后于高一由一个表情包戛然而止,如同一本情节支撑不到大结束的小说,彼此心照不宣地不再狗尾续貂。
谭念磨蹭到晚上,这条删删改改的消息才发出去:【亲亲亲爱的小斯蕊,你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上课呀~~我新买了一支桃子味的护手霜,你来了闻闻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喜欢的话送你一个!你在家好好休息,需要帮忙偷偷告诉我哦,我不会跟我爸说的,早点回来,miss you miss you!】
梁学熙同样写了删,删了写:【Hi,听说你一模没来考试,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我们都很担心你,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说,特别希望能帮上你。希望明天早上能见到你。】
第二天早上梁学熙起得很早,破晓前的冬晨,天色是深灰掺着幽蓝,他在未亮的昏暗中背着书包从家一路狂奔不停地到教室。
来得太早,教室一个人也没有,一模考搭考场时方斯蕊的书本放在了办公室还没搬回座位,梁学熙帮她一摞一摞搬回位置放进柜子等她回来。
窗外的天从深灰褪成青灰,再慢慢转为淡白,最后天光大亮,梁学熙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推门而入的每一个人。
他的愿望落了空。
早读课,方斯蕊的位置依然空空如也。
年级里逐渐起了些风言风语,有说方斯蕊是生病了,有说是准备一模压力太大临时逃避了,最主流的说法还是觉得她心理状态不太好。
大家没猜错,一模考试当天谭嵘山和蒋明柏找到方斯蕊的时候,她确实一个人迎着凄紧的霜风站在教学楼顶楼,状态半分木讷半分平静。
蒋明柏爬到最后一阶,一露头看见这个场景吓得魂飞魄散,惊声大叫,差点一脚踩空。
相比较起来,谭嵘山显得镇定多了,虽然也汗毛直立,但硬压着颤抖的手指在手机里把“110”输入好了,不过他一开口试探着轻轻叫方斯蕊的名字,方斯蕊又抬眼看了他们一眼,随后远离天台,没什么所谓地走了过来。
她这个状态把两个中年大男人吓得不轻,趁人走近,两个人一左一右死死抓住她胳膊把人带下去。
到了办公室,谭嵘山问她怎么不去考试,方斯蕊说她不太想考。
问她为什么上楼顶,方斯蕊就不说话了。
事不宜迟,蒋明柏趁人在学校还是完好的,一边心惊胆战地去把办公室的窗户关上锁起来,一边赶紧让谭嵘山通知她父母把这个定时炸弹接回去,先摆脱责任再说。
谭嵘山教书这么多年,看方斯蕊的状态猜测她有抑郁倾向,他想起方斯蕊的妈妈不太好沟通,特意给他爸爸方刚波打的电话,试图给他解释这是一种疾病,最好带她看下医生。
方刚波听了半天只抓住一个重点,一听说她没考试,在电话里嗤了一声,直骂她是个疯子,还什么抑郁,简直是日子过得太好饭吃饱了撑的,他卖一只鸭子十八块钱,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剖鸭子
接回去之后的事谭嵘山就不清楚了。
因为二中最爱体面,消息瞒得极紧,班里的大家就更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是,比一模成绩先传出来的是方斯蕊转学的消息。
周四晚的班会上,谭嵘山一笔带过此事,也没具体说她是转去了哪里。
周五早晨,大家到教室一看,方斯蕊桌面上梁学熙帮忙搬回来的那些书本完全空了,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张纸屑,她整个人像未破获的悬案一样凭空消失,像十六班从来没存在过这个人,像烈日暴晒下的一滴水,蒸发得无影无踪。
周六下发手机,初希第一时间查看Q.Q,发现方斯蕊没回复她上周给她发去的消息。
初希没抱什么希望地问赵北棉:“她有回你吗?”
赵北棉点开Q.Q,忽然像是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瞪大眼睛使劲锁住屏幕。
她点了两下来回刷新,半天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像吃饼干掉屑一样欲言又止地跟初希说:“她,把我,删了。”
末了赵北棉问:“你呢,删你了吗?”
初希连忙查看,发现她和方斯蕊还是好友关系,初希摇头:“没。”
赵北棉气急败坏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简直抓破脑袋也想不通,语速跟着渐密:“为什么删我啊,我又没惹她!”
不止赵北棉,慢慢地,陆续有人发现自己被方斯蕊删了。
最后大家一核对才发现,方斯蕊删了全班所有人,只留下了三个:谭念,初希,梁学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一模成绩出来了, 谭嵘山趁晚自习开始组织和班里学生一对一到办公室谈话,第一个叫的是初希。
谭嵘山问:“对自己的一模成绩估分如何?”
初希报了两个数字,上下相差不过十分。
她这分数估得不低, 谭嵘山没具体说准不准,只问:“这次一模下手不轻, 可比平时难多了,没感觉出来?”
初希点头:“感觉出来了。”
“那还估这么高?”
初希神态澹然, 没有因为谭嵘山的疑问而有什么变化:“考完就对了答案,应该大差不差。”
根据考完试对答案与否可以分为三派,一派是下考场立马就对答案的人, 每一分的生死都必须牢牢掌握在手中, 比如初希, 徐则安和梁学熙;
一派是考完绝不再看和考试任何相关的东西, 更别提对答案了,比如赵北棉和从前懒懒散散的江楫舟;
还有一派是折中型的, 既没那么大胆敢于直面答案, 又没那么坚定能远离答案的诱惑, 于是一边害怕地捂住耳朵嗷嗷叫,一边又忍不住凑近对答案的人堆里,导致时不时听到几个选项几个数字, 最终是答案对得零零散散, 血压却飙升到了人生顶点, 比如现在发愤图强的江楫舟。
初希每考完一科, 下来就先把不确定的部分对了答案,确定的就不用再管了,她几乎不会犯粗心或者计算类的错。
初希估分一向很准,她很坚持:“应该差不多吧?”
谭嵘山将深红色桌面上的成绩单往她面前一推:“挺准。”
这是一个市里断层式的分数, 难题能把很多人一巴掌拍回真实水平线,她稳稳地立在浪头。
高三年级组的老师们开会研究这次一模考试时,中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蒋明柏对分数这个东西敏锐无比,当即一拍大腿,压抑不住地喜滋滋提醒:“她不是烈士子女么,有加分,更稳了!”
谭嵘山当时在旁边用一个“有毛病”的眼神看着他。
趁初希低头看成绩单上的各科分数,谭嵘山目光落在她脸上,她视线逐渐右移,全程神情淡然,好像也并没有很高兴或者很惊讶,看完就抬起了头。
水波不兴,万事难扰。
“怎么感觉考好了也没很高兴?”谭嵘山觉得自己都比她兴奋。
初希不知道说什么,牵唇笑笑。
“那考差了也不会难过吗?”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句,没料到初希却真的一板一眼地思考了下他的问题,她像是纠结了片刻钟,这才慢吞吞道:“真考差了的话好像也不太会吧。”
“为什么?”
初希思忖着,短时间内自己也没想得很清楚:“感觉也不是什么大事吧,再说考差了也没办法,那就接受呗,下次再来,争取看能不能考好点。”
“那什么是大事?”谭嵘山下意识问出口的刹那才想起来,他差点忘了,她是一个很能接受事情的人,考差对她而言确实就是芝麻小事,他知道那没关系的,她会毫不在意地拍拍膝盖上的灰尘。
谭嵘山没等她回答,便点点头:“挺好,心态挺稳。”
不过物极必反,月满则亏,谭嵘山略一思索又有点担心她的状态,怎么年纪轻轻感觉跟读了十年《金刚经》一样,未免太不着相了,看得太透容易荒凉,他拧着眉头又想办法把人往回引导:“也不要看得太淡了,人生还是有很多乐趣的。”
初希笑了下:“那也没有,我还是很想考北大的。”
谭嵘山一愣,这句话让他听出来了点世俗的欲望感和不轻易给人显露的进攻性,有进攻感的底色铺一层淡然的保护壳,矛盾,有韧性,这样的性格经得起大风大浪,谭嵘山终于不再担心她,只说:“还有半年,保持住。”
又道:“把徐则安叫来。”
初希回去没两秒钟,徐则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刚那个太不着相,这个则是着力即差的典型代表,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谭嵘山没问徐则安估分相关的问题,氛围稍显轻松地将成绩单往他面前一放。
徐则安目光在自己各科分数上依次向右移动,最终落在最右侧的年级排名上。
没进年级前十。
瞬间,像被风吹瘪的塑料袋,徐则安脊背和他的表情一起皱缩了下去。
谭嵘山简单跟他说下了根据省会城市同分考生的排名去预估高考省排名,他这个水准也能上个非常非常不错的学校,但徐则安一句也没听进去,神情早在看见年级排名那一刻就已经近乎于憔悴。
学校家长都在持之以恒地教学生如何在社会当人上人,却忘记了这个社会大部分是由普通人组成的,所以学生在发现自己不是人上人的那一刻,会产生一瞬间的幻灭,近乎于天崩地裂,只是这个幻灭发生于现在,对徐则安而言提前了一点而已。
谭嵘山谆谆教诲,试图真的让他听明白:“已经很不错了,不是每一个人都要做金字塔的那个尖,有的时候要接纳自我的水平,各人有各人的快乐。”
又道:“把谭念叫来。”
谭念满头问号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略有些迟疑而只在外面探出个脑袋:“为什么第三个是我,梁学熙他们年级前十的都没谈呢,关我什么事啊?”
谭嵘山招手让她进来,又让她面对面坐下。
他露出鲜少在她面前展露过的父亲的姿态:“因为中考完刚分班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一句话,我三年后的希望是你。”
他突然走这种温情路线,谭念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指,换了一种事不关己的语调:“那没办法了,你还是把初希当做希望胜算更大。”
“我不是以班主任的身份在说这句话,我是以爸爸的身份在说。”
谭念吓地赶忙摆手拒绝:“那你还是以班主任的身份说吧。”
教师子女背负的压力别人不会感同身受,她几乎在学校长大,从小学开始就在谭嵘山的办公桌上做作业,初中高中又一路在二中就读,学校的老师领导都认识她,无数双眼睛打量完她高考市第二的哥哥,又对她投以同样怀有希冀的目光。
父亲谭嵘山能生出谭煊,名师谭嵘山能把谭煊教得优秀,同样的路在她身上却行不通,谭嵘山是个好爸爸,也是个好老师,但这两者一相结合,带给谭念的是无尽的压力,她夹在其中,像无形的重压悬在头顶,不尖锐,却连绵不休。
谭嵘山问:“估分多少?”
谭念:“比平时低点。”
“那很正常,一模比平时难。”谭嵘山把成绩单给她看,“还有半年,照我的经验,你这个分还能再提”
谭念悄悄捏住了自己衣角,眼巴巴等他说数字。
谭嵘山:“五十分。”
谭念瞥了眼自己分数,又掀眼睫打量他一眼,别过脑袋:“吹吧你。”
谭嵘山伸手按计算器,在她分数基础上加五十,机器一板一眼地在等于之后报出一个三位数字,响亮,大声,又因毫无感情显得暗含笃定,谭念几乎听得心神一动。
谭嵘山沉思咂摸两秒,点点头,末了一副不欲与她多说的样子:“对,就是这个分,不信算了,走着瞧。”
“把梁学熙叫来。”
梁学熙进入办公室。
这个男生成绩和性格都很稳,除了替方斯蕊出头打人那次让谭嵘山深感意外之外,其余任何方面几乎无可挑剔。
有自驱力又有松弛感的学生就没什么要叮嘱的,谭嵘山三言两语跟他交代了本次考试相关的事情,末了抬头问:“还跟方斯蕊有联系吗?”
梁学熙一顿,没想到谭嵘山会问这个,他摇摇头:“没。”
“毕业了可以多联系联系,你们之前成绩差不多,说不定有缘能在一个大学。”
梁学熙点了点头,想要走,又在半途中转回过身来,迟疑地问:“谭老师,我能不能问一下她转去了哪里?”
谭嵘山默了一默:“具体没定,可能是十二中。”
教室里,有说三五句话就出来的,有在里面待了快二十分钟还不见有动静的,已经单独面谈过的出来传授经验,给那些还忐忑不安做预告:“放心吧,都是鼓励的话,我考得稀巴烂老谭说我有潜力再提四十分。”
“我也是,我排名都掉了,结果老谭说他上一届有个学生也是一模滑铁卢,但是高考直接成了黑马。”
鸡汤真好喝,江楫舟早就跃跃欲试想进去大喝一碗了,再加上他对这次考试挺自信的,就更加迫不及待。
但真轮到他去面谈时,却发现谭嵘山不像他想象中一副笑呵呵的摸样,相反,他神情严肃,甚至仔细看,额头皮肤上的纹路因经年深嵌,即便不蹙起眉头都有些愁眉不展。
江楫舟心开始渐渐下沉,难不成是他考得不好?
谭嵘山保持着这副“你完蛋了”的摸样将成绩单往江楫舟面前一推。
江楫舟暗自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还有半年,还来得及,饶是这么想,嗓子里却还是忍不住泛起酸意,他轻压了下去,这才慢吞吞拿起成绩单。
一看到班级排名,他直接激动到不小心“我靠”了一声,又猛地意识到这还当着谭嵘山面,硬生生九曲十八弯地拐成一句:“我考这么好?”
他考进了全班前二十,这次不再像是开学月考的擦边球,是真的进了,全班十六。
这么大的进步干什么老谭用一副他这辈子完了的目光盯着他,活活吓他一跳。
谭嵘山眼见着这个人从一副沉寂的模样一霎变得心情高昂,整个人从头到脚开始炸烟花,连头发丝在日光下都洋溢着快乐,要是有伴奏估计这人要现场拉着他一起跳舞——这就是谭嵘山要板着一张脸的原因。
之前开家长会,乔芦特地和谭嵘山一对一沟通时提起,骂江楫舟千万不要手软,最好平时没事了无聊了就主动寻衅滋事收拾他一顿。
听乔芦举的各种各样的例子,谭嵘山还担心这样毫无褒奖充满打压的家庭教育会不会对他造成心理阴影,乔芦当时大手一挥:“放心,不会!你但凡两天不骂他,他就会蹬鼻子上脸,你要是敢表扬他,他能膨胀地把学校炸了。”
这个人刚才还跟小狗淋了雨一样蔫巴,一看见成绩单嘴巴咧到后脑勺,将凳子一拉往谭嵘山面前一坐,语气和他整个人一样飘忽地不相上下,颇有种功臣来邀功求封地的嚣张感:“谭老师,我这还行吧?”
对付这种性格的学生,要手里拿着根棍子时刻敲打。
谭嵘山叹气。
江楫舟笑容凝住在嘴角,像被放了一半气的氢气球,从顶上降到半空中:“叹气是什么意思?”
谭嵘山继续叹气。
江楫舟笑不出来了,氢气球直接跌落到了地上,着急道:“我这不是进步了吗?”
谭嵘山神色淡淡,带着一丝失望:“我记得高三刚开学的时候,我让你们写下自己的目标院校,你写的是北航吧?按往届学校来看,一模和高考分数一般差不多,你自己算算差多少吧,不多说了。”
江楫舟一进来就听到了两声叹息和这么一句话,觉得这也太简短了,他还想听点别的,却只见谭嵘山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杯口冒出一阵白雾,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叫郑一柄过来。”
谭嵘山看着郑一柄长大,对付他也自然有一套方法,跟江楫舟一样,要敲敲打打才会安分,谭嵘山为此特意摆出一个含凶的表情,又担心不够凶狠拿手机屏幕当镜子看了眼。
照完觉得挺凶的,谭嵘山视线一平移,和对面边全程看戏边正喝水的卫亨运对视上,后者直接没忍住喷了一桌面水。
谭嵘山翻个白眼:“笑什么笑,明年你当班主任,别想跑。”
说话间郑一柄进来,谭嵘山闲散的姿态尽收,眉头一拧:“你这个分数,怎么让我跟你爸妈交差,我以后见了你爸妈我都要绕路走,出去别说是我教的你”
骂了他一通后道:“把赵北棉叫来。”
这个女生,聪明,大胆,性格不错,就算不学习以后干点别的都不会饿死,但就是对自己太好了,不太愿意额外花时间花功夫,跟牙膏一样,外力挤压的话膏体就会出来,不挤就一动不动。
谭嵘山跟她讲了她这个分数的大致省排名和以后能去的学校档次,末了道:“别的不说,你不是追星吗,去大城市地段好的学校,以后追星都方便一些,从小到大你也没吃过什么苦,现在尝点试试,别有一番滋味,吃过苦,甜才会更甜,也多给自己点选择权。”
赵北棉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是,见鬼了,老谭怎么知道她追星?
还有,什么叫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苦,这是从什么地方推理判断出来的,她在二中这鬼地方读书每一天都在吃黄莲一样的苦好吧!
不过他这个追星论倒是说到了她心坎上,她也想以后周末坐个地铁就能去看演唱会,或者走在街上就能偶遇喜欢的女明星。
赵北棉回教室之后跟初希说,她决定发奋学习:“多学一分钟,老公老婆会不同。”
所有人挨个谈话完毕,给谭嵘山累够呛,他悄悄站在窗外看大家,被骂过的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算题,受到鼓励的耳尖微热,眉眼稍展,露出猎人盯着猎物一样笃定的眼神。
对,就要这个效果。
越是逼近考试,班级就越不能太沸腾,但也不能太消沉,他需要出手进行宏观调控,帮助大家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走地越稳越好。
——但江楫舟觉得自己走不稳了。
他被谭嵘山的两声叹气打击到了,脆弱到现在立刻马上需要得到安慰。
晚自习下课,他跟在初希和赵北棉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伸手轻扯一下她们旁边的树枝,枯黄的冬叶在昏暗的光线里簌簌落下,凌空翻飞,擦过初希背着书包的肩头。
初希感受到斜后方不安分的鬼动静,只是回头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转过身去。
江楫舟按捺不住地干咳了一声。
他干咳了两声。
他干咳了三声。
他咳不动了!
她为什么不理他啊,江楫舟觉得自己被人遗弃了,他跟在初希三米远处的石板路上,四十五度角斜望天空,声音在夜色里苍凉又悲戚:“Hello,有人理理我吗?”
他身体前倾,离她左耳近一点:“有人愿意关心我吗——”
又离她右耳近一点:“有人来管管我吗——”
他这个隔空骚扰方法引得周围的学生频频回头注视,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儿来了个死了孩子的疯子。
不过这招虽丢脸但很管用,过了一会儿,江楫舟就见初希不堪忍受地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跟赵北棉说了几句什么。
赵北棉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无语!”然后自己一个人先走了。
初希这才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仰起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明净的五官上露出一副拿他没办法的神情:“又,干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很神奇, 她一过来,一靠近,江楫舟就觉得自己心里紧绷不安的边角一点点被熨得平平整整, 妥帖地沉在胸腔里,踏实的满足感也填满心底所有空落落的缝隙。
但是好像还是不够。
他前两天才对她说过, 他从来没有想过抱她或者亲她,但是, 好像就因为那次受到了提示,他在此刻,生出一股想把她揉进怀里求安全感的冲动。
他想抱她。
和他相比, 她的身形娇小, 也显得不那么结实, 可是当他幻想和她拥抱的感受, 就觉得筋骨像被温水裹住,不过这是在学校, 他不敢放肆, 乖乖跟在她后面由她带着去食堂买了两串鸡柳当夜宵。
这个时间点, 食堂只有高三生,人流稀稀疏疏的,显得食堂空空荡荡, 初希请客, 分给他一串:“庆祝你一模全班进步最大。”
她的话比老谭叹那两口气的威力大, 江楫舟吃着她请客的鸡柳, 忽然就感觉自己活了,又开始炸烟花翘尾巴:“也还行吧,我也没怎么用功,轻轻松松, 早知道就从初一开始努力了,照这个趋势我肯定坐你后面。”
他思维又开始发散,说得跟真的一样,猛地一个打断自己:“不行,在考场上我坐你后面的话我肯定忍不住跟你说话,然后监考老师就会骂我,唉,幸好我不是从初一开始努力。”
初希吃完鸡柳的最后一口,将木签扔进垃圾桶,末了瞥了一眼江楫舟背后背着的书包,估计里面装的是卷子,回宿舍还要再抓紧时间做几道题。
还说没怎么用功,初希都懒得戳穿他,只淡淡道:“刚考完可以少熬点夜。”
就一模成绩而言,这一届比往届成绩都总体强一些,看着这漂亮的分数,蒋明柏对成绩单爱不释手,寒冬腊月里都喜滋滋地拿着三个实验班的成绩单给自己猛扇风,深感当年这钱花得值。
扇了一晚上,第二天他成功感冒了。
不过唯一让他觉得闷闷不乐的是跑了个方斯蕊,这个女生如果参加模考,几乎跟梁学熙差不多,也是市里前列的水平,届时高考猛冲一把C9应该没问题。
一想到活生生一个C9竟然跑了,蒋明柏就难受得心脏闷疼,血压飙升,耳腔内嗡嗡作响。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方斯蕊被父母从学校接走之后,听说又一次在家拿跳楼威胁爸妈,蒋明柏瞬间又觉得这种定时炸弹般的学生跑了也好,总比哪天在学校爆发给他把二中炸了要强。
他心情一瞬又舒畅起来,又开始边吸着鼻子边摇成绩单扇风。
但扇着扇着还是觉得心里不得劲,莫名泛起一股慌乱,思索再三,蒋明柏一声令下,高三全年级各班再组织召开一次心理班会,务必保证大家心理健康。
不过高三的时间比他命都宝贵,用上课时间开是不可能的,蒋明柏要求利用上午跑操的大课间。
于是江楫舟这个心理委员就来活了,他拿到班会的主题一看,名字叫“夸夸你”。
“夸夸你”心理班会的内容非常朴实,就是将写满全班同学名字的三十七个乒乓球放进一个纸箱里,主持人随机抽两个人,然后这两个同学互相就对方的优点当着全班面进行真心实意地夸赞,最后还要以“你真棒,你是真的非常棒”作为结尾。
江楫舟一想到蒋明柏绷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严肃写下“夸夸你”三个呆萌的字就想笑地天崩地裂,不过他作为主持人站在讲台上的时候瞬间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一抬眼看见蒋明柏,谭嵘山,还有好几个校领导都搬了个凳子整整齐齐坐在了下面。
江楫舟不敢作妖了,老老实实按流程进行,全班也都自觉进行动物表演。
他运气好,一抽竟然抽到了自己,再往箱子里一伸手拿起来一看,乒乓球上赫然写着郑一柄的名字。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开口夸对方之前都先别开脸,使劲咬了自己口腔内壁里的软肉三十秒忍住笑意。
江楫舟先夸,他把这辈子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然后绷着表情,严肃地和郑一柄对视:“郑一柄同学,你的优点是乐于助人,特别愿意献爱心,听说你主动给初中某个班级搬桶装水,一搬就是三年,你真棒,你是真的非常棒!”
郑一柄同样严肃地如同一个兵马俑,信手拈来一个小学生写作文惯用素材:“江楫舟,你的优点是关心同学,有一次我生病了,没有人愿意关心我,只有你冒着大雨去给我开药,太令人感动了,我决定这周去给你买几个橘子,你真棒,你是真的非常棒!”
一轮一轮进行下去,大家都觉得自己像是马戏团里给观众表演的猴子,底下那些憋笑能力比较弱的都在使劲掐自己大腿,生怕一个没忍住直接爆发出一个“噗嗤”的音。
不过笑归笑,大家还是忍不住在下面偷偷怀疑,谁被夸这么几句心理状况会变好啊,有这效果心理医生直接失业了,再说,校领导他们是真的会智商低到信这种全是形式主义但毫无作用的东西吗?
答案是会信。
看见大家都积极青春,热情向上,精神饱满,蒋明柏等人满意地齐齐点头,真是有活力的班集体,真是一群心理健康善于发现美的好孩子,真是一群前途光明的青少年!
好!
校领导们看这一片大唐盛世的模样,对大家的心理状态放下心来,挪步去其他的实验班查看情况了。
人一走,大家全都肩膀一塌,纷纷卸下面具。
看道具这么齐全,又刚考完一个大考可以放松,再加上好不容易不用跑操,有人提议不如来玩个好玩的呗——真心话大冒险全班版。
大家用纸条一人写一个问题或者大冒险放进纸箱里,从教室左侧轮流抽写有名字的乒乓球,被抽到的人就要抽纸条,回答对应的问题或者接受相应的惩罚。
第一个被抽到的是一男生,大冒险是去请蒋明柏回来,就说大家集体抑郁夸不出来了,这男生环顾一圈:“哪个阎王写的,要我死啊?”
不过大家转念一想把蒋明柏请回来对大家也没什么好处,于是改为让他用霸总的语气对同桌说,男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第二个被抽到的是谭念,她的真心话问题是:当过舔狗吗?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还有人借假动作的掩饰偏头看向郑一柄。
赵北棉不掩饰,她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前倾,意有所指:“这个问题该郑一柄抽到才对吧?”
“滚!”郑一柄转过身来用橡皮擦扔她,橡皮擦在桌上弹了一下打中初希手臂,初希笑嘻嘻地给他扔了回去:“本来就应该抽到你。”
郑一柄咬牙切齿:“你俩等着,我诅咒你们抽到全世界最恶毒的惩罚。”
他嘴开过光,下一个果不其然就抽到了初希,初希伸手在装满纸条的纸箱里掏啊掏,拿出来一看,是个真心话。
初希慢慢将纸条展开,郑一柄转过身挥着笔诅咒,盯着纸条添油加醋:“祝恶毒,祝恶毒!”
初希定睛一看,写的是先让对面自己最好的朋友,她按要求转身面向了赵北棉。
赵北棉身体后倾,一头雾水。
纸条全部展开,初希一字一句读出后面的内容:“我最好的朋友,请回答我,你在某一刻嫉妒过”
后面两个字来不及刹住,初希仓促脱口而出时她倏然抬眼,和赵北棉对视上:“我吗?”
初希倏然抬眼。
空气一下子静止了。
周遭所有声响都被掐断,郑一柄见此场面“哦豁”了一声,拿书挡住脸转过身:“这确实挺恶毒的哈,不是我写的,不关我事。”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闭嘴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突然,几乎把人砸地晕头转向,赵北棉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这个规则有问题,磕磕巴巴道:“这不对吧,真心话不应该当事人回答吗,为什么有我的事?”
大家不买账,七嘴八舌地催促她:“抽到的就是这个纸条啊,快回答,难不成你嫉妒过初希?”
赵北棉听见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腾起一股火,一蹙眉扫视大家:“不要乱说。”
不过她说完也没回答这个问题,初希忽然敏锐地发觉,沉默横亘在了她们两个人之间,逐渐蔓延。
大家都在催促,赵北棉磨蹭半天才一转身面向初希,她视线飘忽,小声开口:“我没有啊,我为什么要嫉妒你,这谁写的问题,真是莫名其妙,无聊得很。”不等初希回答,她抱着手臂坐下了。
大家“切”了几声:“没有那你半天不说话干什么?”
初希和赵北棉都没有再理大家。
后半程游戏继续,赵北棉趴在桌子上,脑袋微微偏向另一边,初希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耳朵和一点鼻梁,她全程一言不发,也不再注意大家玩游戏的动静,空间陷入僵硬的静默。
初希受不了这种空气凝滞的感觉,戳了戳赵北棉手臂,给她写去一个纸条:干嘛啊,还生气了?
赵北棉垂下眼睫盯着看了半晌,很快拿起笔重新递给初希:我没有嫉妒过你啊。
初希:我知道啊。
赵北棉过了一会儿写:你不知道。
初希:你跟我说了我就知道了啊。
赵北棉将纸条揉皱后随意地捏在自己手心,脑袋一垂继续趴在桌子上,似乎没有回复这句话的打算。
初希不死心,重新撕了一张便利贴:不要放在心上嘛,就是玩游戏而已,说不定也是有人想找事,神经病吧写这种问题,我们一起偷偷骂他怎么样?
赵北棉没有回复——
“亲爱的初小希,既然问到我了,我必须向你承认,我嫉妒过你。
我嫉妒过你有周彧闻这样的哥哥,即便真的有这样一个人管我我会觉得很烦;我嫉妒过你妈妈比我妈妈更懂得体谅你,即便我觉得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我嫉妒过你永远有努力的动力,即便我很懒,我不那么愿意拥有;我嫉妒过你学习很好,即便我知道这样的压力给我我也承接不住;我嫉妒过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当医生,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嫉妒过你专注时间很长,嫉妒过你小头小脸很漂亮,嫉妒过你连睡觉的时候都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嫉妒过你不挑食,嫉妒过你跑完步不容易出汗,嫉妒过你体育很好,嫉妒过喜欢你的男生你也恰好喜欢很多很多。
但是,我也不准你没有这些,比起你失去什么东西,我大人有大量,还是宁愿自己继续邪恶地嫉妒好了。
我还挺好吧?
比如,体测大家总嘲笑我只能跳135cm,我那个时候就嫉妒你为什么轻轻一跳能跳那么远,但是如果真的跟你换,我一想到你脸皮那么薄,如果你跳得很近其他人笑你你会难受死,我就觉得我脸皮厚还是嘲笑我吧。
另外,我要向你说明,我只是很偶尔很偶尔,大概两三个月会有一次这种嫉妒的想法,而且很快就消失了。那次你跟江楫舟出去玩我就嫉妒,但是你没忘记晚上来找我,还顺手给我打包了辣子鸡,我又立马不嫉妒了。可能我还是太馋了。
你快点谢谢我长了一张好吃的嘴吧。
总之,我的意思就是,我对你是99.9999999%的真心,0.000001%的嫉妒,在这个充满竞争和对比的世界里,大多数人都没有那么纯白无暇,有点瑕疵才叫美,100%的爱你翻遍全世界也是找不到的。
所以我在这里给出我的终极建议,那就是,初小希,我劝你还是咬牙忍一忍珍惜我吧,反正我感觉你这辈子很有出路,姐缠上你了。”
初希双手捏着纸条,看到一半就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
想哭。
好朋友大概是世界上另一个“我”的关系,是彼此人生的标尺,测度彼此的差距,又是相互对照的镜子,映照彼此的遗憾,早已成为一团交织粘连的丝线,缠绕着无数细腻的感受。因为离得太近,耀眼会灼伤彼此,又因为是自我的延伸,黯淡也会相互蚕食。
最终的关系是,我真心地祝福,又在一些很细小的时刻参照到自我的匮乏,从而隐秘地嫉妒。
等初希视线滑到最后一行的时候,赵北棉猛地从她手里抽走那张纸,像一只骄傲的孔雀那样扬起下巴:“看完了吧,这种矫情的东西我这辈子只写这一次,看完就毁尸灭迹。”
初希不依,扯着纸条一角,瘪着嘴巴声音一颤一颤地:“不行,你给我。”
赵北棉斩钉截铁:“不可能,太矫揉造作了,不能留着。”
初希吸了下鼻子:“不是要留着,我是想跟你说,1减99.9999999%不等于0.000001%,你少了一个零啊,好难受,你快加上。”
赵北棉定睛一看,仰天长啸:“真的少了一个零,我怎么连这种错都犯啊,你为什么一眼都能看出来,我又嫉妒了!”不过她也就是干嚎,光打雷不下雨,仰着脑袋一滴眼泪也没有。
但两秒后赵北棉忽然平静下来,露出鲜少展露出的严肃神色:“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情。”
初希眨了眨眼:“啊?”
这回赵北棉真的一瘪嘴哭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跟你在那个商场吃冰淇淋,其实是因为我妈说你成绩好让我蓄意接近你,我对不起你啊,我是有目的的,我爱的不是你这个人,我爱的是你的成绩。”
初希一听被刺激到了,心碎成玻璃渣,梗着一口气哇一声:“你你你这个也太过分了但是幸好我成绩好啊,不然你就接近别人了”
“但是我现在是真心实意的,你相信我。”
“没关系,你只要今年不管我吃冰淇淋我就勉强原谅你吧。”
赵北棉不乐意,哭得更大声了:“我的错就这么不值钱吗,你必须想点狠毒的惩罚,证明我很重要”
初希抽了张纸:“那你让我仔细想一下”
郑一柄坐前排被吵得实在受不了了,这比他奶爱看的深夜苦情剧还臭还长还魔性,他转过身一拍桌子:“不是,你俩有病啊?从吃完饭回来嘤嘤嘤一晚上了,演虐恋苦情剧能不能出去演?”
她们两个人一回神才发现前后左右的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她俩。
初希努力牵牵嘴角,讪讪冲大家摆摆手示意大家散了:“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两个在无实物模仿电视剧。”
赵北棉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她擤了擤鼻涕:“对,我们在背台词。”
沉浸在情绪里的时候不觉得,一上课正常起来初希才后知后觉也太尴尬了,太闲了吧在那抱着哭搞那么一出,她给赵北棉写去纸条:我们能不能假装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赵北棉:正有此意。
初希:你把那个纸条撕了。
赵北棉:我待会冲进下水道——
2013年,初二。
初希每周回家总会和赵锦淑讲起班上有个叫赵北棉的女生。
赵锦淑问:“是那个帮你争取退出运动会的女生吗?”
初希点点头。
夏天来地迅猛,赵锦淑正在清洗空调外机,她看出了初希的心思,鼓励她:“那你可以主动约她玩呀,不如周末约她出来吃冰淇淋?”
初希犹豫了:“那万一她不想吃呢。”
“那你就问,你想吃什么,我妈妈说可以请客哦。”
“那如果她不想和我一起呢?”
“那你就一个人吃,或者和我一起,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就要说出来。至于如果别人拒绝了你,我再教你一个无敌秘诀。”
初希没有主动追问无敌秘诀是什么,她觉得自己暂时好像用不上。
第二周放学,赵锦淑问初希有没有主动约赵北棉。
初希摇了摇头。
不过巧的是,周末两家人在商场遇见,还是赵北棉先看见的初希,那会初希正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挑喝水用的杯子,听见有人叫她才看见赵北棉和她妈妈。
第一次见面,两位妈妈先是聚到一起自我介绍寒暄了一会儿。
赵锦淑扯了扯身上的T恤,又抬手到额头上佯装抹汗的样子:“天气太热了,空调都不管用,要不然让两个女孩去吃冰淇淋吧?”
赵北棉很快接话,她伸出一根手指,灵光一现似的:“我知道三楼有一家冰淇淋店。”
谭泉给赵北棉使个眼色,立马道:“那正好,你们一起坐着吃,我们待会儿上来付款。”
说完,两位妈妈各自伸手将初希和赵北棉的后背轻轻往前一推。
赵北棉和初希并肩往前走去搭乘扶梯,赵北棉已经沉浸在冰淇淋的美味里,咽了咽口水提建议:“我们买双拼吧,这样我们可以吃四个味道。”
她伸出四根手指头。
初希疑惑:“一起分着吃吗?”
赵北棉点点头:“嗯嗯。”
说完她又反应过来:“哦,你有洁癖吗?”
初希摇头:“没有,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一点题外话,”嫉妒 ”这个词不止这章出现过,究竟要不要改为“忮忌”我也没有答案思想是在进步的,我期待我有答案的那一天今天双更,下章有抽奖,去留个标点符号
第100章
事实上, 那天店里新出了三拼,我们一共吃到了六种口味。
——节选自初希日记——
2017年12月31日是周日,当天要上课, 江楫舟改为前一天的周六约初希出来跨年。
这一次跨年的意义非同凡响,新的一年紧锣密鼓地即将发生好多事, 他们甚至会去另一个城市,遇到新的人, 开启一段未知的旅程。
各大城市早已禁止放孔明灯,天属市也不例外,但相对管辖没有那么严格, 这种盛大的节日夜晚, 站在广场抬头可见橘红的光晕摇摇晃晃浮在浓黑天幕。
江楫舟也跟风买了两个孔明灯, 他拿着两支黑色马克笔过来, 提议互相给对方写祝福。
两个人同时背过身去不给对方看,神神秘秘的, 好像在写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江楫舟写着写着还会抬起头吓她, 故意将脑袋凑过去,初希真的被吓到,“啊”一声抱紧了不给他看。
等揭秘的时候相互一瞧, 其实愿望也普普通通。
初希写的是:江楫舟得偿所愿。
江楫舟写的是:初希梦想成真。
火种点燃灯芯, 薄纸被烘暖鼓起, 他们松手的刹那, 孔明灯微微一荡,缓缓升空。
初希盯着字迹看了一会儿,又仰头看向空中多如星海的橙色灯火,她猜, 上面写下的祝福总结起来也不外乎就是得偿所愿和梦想成真,她在这一刻觉得人和人生真是无比平凡,愿望无非就是得到想要的。
所谓人生万千心事,剥去那些繁复的修饰,内核简单得近乎朴素。
真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初希忽然出声,天冷的缘故,唇间漫出白雾,连声音也沾染了寒气:“江楫舟,你信吗,我会变魔术。”
江楫舟点点头:“我信。”
初希愣了一秒,觉得这人有点没意思,纠正他:“你要说不信。”
江楫舟笑了一下,故意抄着手将语调拖长,皮肤冷白的缘故,让鼻尖泛着的一点薄红更加明显:“我信啊。”
怎么这样,初希引导:“你不能信,你要说不信,看没看过魔术表演,会不会当托啊?”
江楫舟更来劲了,无比诚恳地强调:“我真的信啊!”
没劲,她看出他是故意的,一扭头,不玩了。
江楫舟把人气跑了又死皮赖脸地跟在她身后求她,开始全方位无死角招摇挑衅:“我不信,你小小初小希怎么可能会变魔术啊,除非你给我变一下,给我证明,不然我是不可能信的,快点快点,给我变一下,我在质疑你,我在挑衅你”
一边刺激一边哀求了初希半天,初希才一转身,勉强答应给他表演。
初希捏着空空的拳头,示意他看好了:“我会变一朵花。”
江楫舟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看。
初希架势特别足,有模有样地将手捏成一个拳头伸到他嘴边:“你吹一下。”
江楫舟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略一低头很配合地吹了一下,还自己给自己配了个音:“呼。”
他紧紧盯着。
“看好了。”初希嘴里随便念了个自己都听不懂的一长串东西,然后五指张开,一伸手,是一枚一元硬币。
反面,一朵绚烂的银色菊花躺在她手心。
江楫舟反应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沉下了声音,因寒冷而带着僵硬的哽意:“你”冷气扑面,话音出口就化作一团轻雾。
初希打断他的话音:“你别急啊,我还没开始变。”
“高一那次你扔硬币,扔的就是反面。”初希清亮的眼眸盯着他,显露出一丁点狡黠,轻轻说:“但我不喜欢这个花。”
她五指收拢,在空中动了一动,这回真的跟变戏法儿一样,手指之间伸出一朵娇艳欲滴的浅黄色小花:“所以,江楫舟,我现在送你一朵真的。”
她捏在两指之间,举高到他面前,带着点儿得意地努努嘴唇。
借着广场的绚烂流走的霓虹灯光,江楫舟盯着那朵花看,花瓣薄得近乎半透,瓣边带着一层柔和光泽,他无所适从地后退两步又走回来,眸光轻闪,眼睛亮晶晶的,舔了舔嘴唇,话说得磕磕巴巴:“什,什么意思啊?”
初希语调轻松,平常地像在叙述一件小事,转身即走:“变个魔术而已啊。”
江楫舟两步追上她,拦在她身前:“这哪只是变魔术?”
初希:“就是变魔术而已。”
“你说你不喜欢硬币反面的花,是不是?”
初希淡淡否认:“我没说。”
江楫舟三百六十度围着她转,就差从脚底这个角度研究她了,整个人兴奋地跟喝了酒一样,语调高高扬起:“你就是说了,什么意思啊初小希,太委婉了,说明白点行不行?”
初希:“没什么意思。”
江楫舟忽然迎着风跑起来,三两步到她前面,整个人轻松地倒退着,笑地如沐春风,意有所指:“我反正是有点明白了。”他将那朵小花在空中抛起又接住,额前碎发跟着晃了晃,笑起来下颌线绷紧,腮边陷出一个括号的弧度——
她就是喜欢他,而且喜欢得要死。
初希看他笑得括号的弧度越来越深,撇了撇嘴制止他:“你不要乱明白。”
江楫舟之前特地请教过他那一群谈过恋爱的朋友,三个臭皮匠顶过诸葛亮,最后大家瞎总结一通,让他从星座上找答案,初希是风向星座,非常喜欢自由,对待她不能太push,也不能逼她做任何事,不然她就会起逆反心理。
但相反,如果给她自由,她就会被吸引,主动前来。
但是,这是不是有点太主动了,下次能不能提前预告一下?
江楫舟不明白她今天晚上怎么突然这样,不过她给点火苗江楫舟就想把整片广场炸了,但是吧他又不想让她看出来自己现在尤其高兴,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挑刺的话挽尊:“但是你这个花是不是有点小啊。”
初希现在只会变这种很小的花,太大了她还藏不住,一伸手就要露馅,初希从他手里抽走:“不要算了。”
他又一把抢回来:“要啊!”
江楫舟声音轻扬,含糊着调笑,说话时黑色毛衣领口边缘的白皙锁骨浅浅起伏:“你之前不是不准我给你送东西么,自己怎么忍不住破例了,这是有多憋不住啊,初小希?”他低头将脸凑到她面前。
看他得意洋洋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的样子,初希别过身体侧开脸望了望天,现在整个人就有点后悔,这个人就不能稳重点不要炸烟花吗?
江楫舟走在她旁边,边走边靠近用肩膀轻轻挤她,话音黏黏糊糊地像裹了蜂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什么准备啊。”初希指指旁边的花坛,强调,“就刚才随手在那个花坛捡的,你要想要再去多捡几个。”
但江楫舟死皮赖脸地硬说是她准备的,还欠欠儿地叹口气说这么愿意为他花心思,他都要受不了了,以后可怎么办。
初希就扬拳头揍他。
他也不躲,拿手心来接,初希锤了两下觉得没意思就把手抽走不理他了。
江楫舟又买了两只氢气球,他把线拴在一起让她拿着,两个人慢悠悠地走路回家,不过刚走到初希家楼下,那朵小花就蔫了,叶片皱巴巴地蜷着,显得垂头丧气灰头土脸的。
他不舍得扔掉,说要回家做成干花,初希受不了他,硬生生从他手里抢过来当他面给他丢进了垃圾桶。
他垮着脸不高兴:“你以后赔我一束大的。”他补充:“我出钱。”
又补充:“或者我送你,你不准再拒绝。”
初希不吭声。
天上悬挂着一轮无比浅淡的月亮,像指甲盖上的浅白色月牙,又像小孩子信手的涂鸦。
之后不出意外应该是没什么时间出来玩了,寒假只放八天,等收假回来一切进程都将压缩得更紧密,江楫舟有些恋恋不舍:“能不能再在小区走会儿?”
他们走在葱茏幽暗的树影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两个人在小区胡乱走了一会儿,又一次绕到三号楼楼下的时候,江楫舟知道她要上去了,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看了看头顶树缝之间天空深如墨水的蓝,大脑一片空白之间什么铺垫都忘记做了,瓮声瓮气地直白开口:“能不能抱一下?”
见她不说话江楫舟立马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啊,我就是觉得你今天给我变魔术我很开心,我感觉你也很开心,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我就是随便问一下”
初希一片缄默,只能听到从旁边草丛里传来的不规律的虫鸣。
谭嵘山说得对,她确实有时候看得有点淡,所以她想尽可能抓住一些她尚且还不觉得“淡”的东西,一些她认为仍然值得的人与物,以此丰满自己的生命,所以她给赵北棉写纸条不希望她们有隔阂,所以她向赵锦淑坦白自己的想法,所以她刚才给江楫舟变魔术送一朵小花。
也所以,她别别扭扭地一扭头,轻轻咬着下唇说:“我又没说不让抱啊。”
江楫舟呼吸一窒,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直白地注视她的眼睛,女生眼睑半垂,睫毛轻轻颤抖着,留一道浅浅的眼缝,他即便从里面读出了应允的答案,还是有点不敢置信,一开口结结巴巴地求许可:“那那我抱了?”
他有点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自己的双手,在空中抬起双臂半天才想起应该先离她近点。
他走得近了些,慢慢地把自己的胸膛贴了上去,甚至都不敢贴她贴得太近,中间的距离还能站半个人,见她没什么抵触的意思,才敢一伸手虚虚地环住她的背。
初希整个人像浮在软软的云朵上,感受到男生体温的热度和轻轻贴在自己背上的手指,他热腾腾的气息从她的胸前隔着衣服一点点渡进她的肌肤,让她心里止不住地闷闷地甜,仿佛烘烤了一只流心的烤红薯。
大概江楫舟想站得近点,或者想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所以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僵硬的站姿,他鼻息一瞬拂面,烫得初希紧张地睫毛颤抖,手指一软,气球的线滑溜溜地从她指缝间松开,初希伸手抓了一下没抓住,倒是江楫舟举高手臂在空中勾住了细线的尾端。
两个人因为这个小插曲而一下子慌乱地分开,初希低头看自己帆布鞋的鞋尖,江楫舟也手忙脚乱地把气球还给她,他捏着气球的线,手伸在半空慌张地口不择言:“你还有力气吗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拿得住吗,我可以帮你拿。”
初希被他说得难为情极了,脸因害臊烫得要爆炸,抿着唇没敢抬头看他,装作随意地接过气球。
江楫舟别过脑袋,轻轻地远离她几厘米,气息才敢重新从鼻腔进出,跟汇报工作似的一板一眼地说:“那个我刚抱完了。”
初希也跟验收工作的领导一样,手指紧攥着袖口,压着脸上的热意点点头板正地回:“嗯,好。”
工作汇报完,领导也验收过,那好像确实没事都该收工走了,两个人像整理工作资料那样脸蛋绯红地理一理衣服,准备各回各家了。
江楫舟回忆着刚才抱的时候的感觉,当时只顾着紧张,连呼吸都忘了,秉着气息的缘故,浑身紧绷到像块板正发烫的钢铁,压根儿没把她抱明白。
什么感觉来着?
江楫舟回味着,好像只是很热,热到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心还跳得很快,胸腔里喘不过气,总之有点像发烧一样的难受,别的没了。
他踌躇半晌又转过身来,眼睛在光线不太清朗的夜色下竟然也湿漉漉的:“我还是送你进楼道吧。”
五秒后。
他很想问这楼道怎么不修个百八十米,怎么两步就进到楼道里面了,江楫舟讪讪地看着站在台阶边上的初希,现在好像真的该走了。
初希轻轻举起右手无所适从地动了动:“那我上去了。”
她说完,江楫舟忽然冲她一走近,初希下意识有预感般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墙壁,只见他弓着身体轻轻一垂头,脑袋埋在她颈间,黑色短发细密地抵在她脖子上的皮肤周侧,把她扎得一股热流窜上颈边。
初希几乎是不受控地瑟缩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伸手推他,就听见耳膜灌满了他密密麻麻轰然作响的心跳,一波接一波,几乎隔着厚外套拥挤地冲撞她的胸壁。
体温在狭小暗昧的空间里闷着,颤着,交织着,不时传来外套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初希局促地一动不动,不过几秒,楼道声控灯泡暗了下来,黑暗里,他的气息更加凌乱地拂来,与胸腔里无数细碎的搏动缠在一起,声音青涩,黏稠,又多情:“我不想走,我喜欢你。”
又埋着脑袋在她脖子侧边蹭了蹭,“咕咚”咽了下口水,声音黏糊地要命:“我有时候忍不住说喜欢,你别生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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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