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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神魂颠倒 他脸上还有


    谢随舟没有说话, 而是牵起她的手,大步往居室中走去。


    苏蕴梨有些懵,但更多的是折磨她的痒意, 便任由他牵着走。


    “失礼了。”青年拧开瓷瓶, 沾了一点在指腹上。


    苏蕴梨雪白的肩背露出来, 将脸埋在软枕里,起初凉凉的, 凉得她一瑟缩,之后便是那些痒痛被消退,她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喟叹。


    谢随舟低垂着眼眸, 指腹细致认真地在那一片片红疹上轻糅。


    三年, 他不曾这样见过她的身子。眼前的人肩背线条流畅, 月要肢雪白纤细, 再往下是惊人的转折弧度。


    以往行房,她都要吹了灯的。


    “舒服吗?”他问。


    “嗯嗯……还行。”


    “郡主一直在叫。”他有些无奈。


    “啊?”苏蕴梨赶紧住了口。


    也不知是他手指灵活还是什么原因,那些恼人的痒意就这么消除了, 还冰冰凉凉的, 她的嗓子里就忍不住……


    “没关系。”他低低道,“郡主别忍着, 左右这里只有你我。”


    他的声音带了些蛊惑,“郡主在我面前什么样, 都可以的。”


    “……我不是。”她想狡辩,却一阵脸热。


    “翻过来。”他却道。


    “啊?”


    “不翻过来,这面怎么上药?”他理所当然问。


    苏蕴梨回眸瞧他, 他神色如常,平静温润,她知他一向是君子作风, 最是端方知礼,此番给她上药也绝不会趁人之危。


    何况他们二人本就是夫妻,什么事都做过了,现在若是上个药她也不愿意,倒显得她想多了。


    “郡主在顾虑什么?”他问,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晃,似是在探究什么要紧事,“再不翻过去,药粉要干了。”


    在苏蕴梨转过来的瞬间,青年如往昔般温和平静的眼眸似暗藏汹涌的暗流涌动。


    给正面的疹子上药,与跟背面的感受完全不同。


    他似乎比她还了解她到底哪里不舒服,让她忍不住发出一些不像自己的声音来。


    苏蕴梨觉得他愈发不像话了,不痒的地方,也变得难受起来,竟比先前更甚,如猫抓着心,只想使劲儿往他身上蹭一蹭。


    谢随舟凝目看着苏蕴梨拱起的申体,薄唇缓缓勾起。


    原来她喜欢这样。


    “你、你回云京后当如何?”她开始没话找话,妄图把不该在的感受吸引到别处,“今天这事必然是那个梁刺史故意的,他就是想……想趁乱要了你的命。若不是我来,恐怕人群中埋伏的杀手就要动手了呢。这一路上,有、有御前侍卫保驾,谅他不敢再轻举妄动,那回云京后该怎么办呢?”


    谢随舟微笑:“郡主可是在关心我?”


    她的手扣住了锦被,锦被上的蜀锦绣缎似乎都变成了柔软又凶狠的细齿,一点点蚕食着她。


    她变得僵硬,变得贪婪,那些红疹太惹人厌烦了,太折磨人了,她要把身上这层皮肉蹭掉才是。


    清清凉凉的源头也由着她,被她变得多了些热度,依旧灵活无比。


    她想动,却被扣住雙退牢牢按住,她像搁浅的鱼,面前的空气愈发稀薄了,忽而一场大雨降下,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只有被簌簌而下的落雨滋润了的干涸大地发出的微弱气泡声。


    半晌,她恢复了知觉,可那余韵未消,她还有些晕,只感觉到那熟悉的好闻的气息靠近了她,温凉的手细细为她擦过鬓边的细汗。


    “还痒么?”他问。


    苏蕴梨脸颊发热,去捂他的嘴,不想让他再问。


    他任她捂着,一双漆黑的眼平静看着她。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这样认真的看他,她才发觉,他竟长得这样好,


    修长的脖颈,瘦削却不失男子气的下颌线,喉结精致,薄唇看起开软软的十分好亲。


    鼻梁英挺,眼形狭长,像是双眼皮的凤眼,瞳孔又大又黑,眉骨也很高,有种胡人深邃的英俊。


    先前他监察御史的英名过盛,脸上就写着不近人情四个字,而且与她一同玩乐的纨绔都被他弹劾过,以至于她见了他就心里发怵,根本不敢细看他长什么样,甚至在床笫之间,她也是刻意避过他的脸的。


    她痴痴看着他,想,原来谢随舟长得这般好看……


    “郡主在看什么?”他问。


    苏蕴梨捂住了脸,“不看了。”


    他却拿下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郡主喜欢这样么?”


    “哪样?”她装傻。


    “刚才这样。”青年伸出了另一只手,在她面前,“郡主好像很喜欢,喜欢到……”


    “别说了!”她红着脸打断他,眼神躲闪,透过他的肩膀看向桌案,“我渴了。”


    “是该渴了。”他认真颔首,似乎有些忧愁,“锦被也要换了,不然怎么睡呢?”


    他喂她喝水,苏蕴梨低垂着眼眸,红唇一口一口抿着。


    他看着她,一动不动看着她。


    苏蕴梨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分明衣衫已经完整,却有种被看光的耻意,“你看什么……”


    “让我抱抱你。”他心跳如擂鼓,低声问,“可以吗?”


    方才辛苦他了,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现在苏蕴梨也不好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苏蕴梨惊呼一声,身下一轻,竟被他拦腰抱起。


    她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背,“你干什么呀!”


    他微微笑着,抱着她在床榻上坐下,这样一来,就变成她完全被他抱在怀里,坐在他腿上。


    衣衫轻薄,苏蕴梨察觉到什么,浑身僵着不敢动,那股古怪的痒意又来了。


    红疹子,真讨厌。


    “你、你要抱到何时……”她伏在他肩上懒懒道,刚才泄了力,此刻只觉得浑身无力,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昏昏欲睡。


    她话没说完,青年在她月要间的手却霎时收紧,他抬起她的下巴,一言不发地径直吻上了她的唇。


    “好甜。“他说,吻里带着克制的怜惜,低垂的眼眸是缱绻的情意,“和方才一样甜。”


    苏蕴梨被他那一吻吻得心头发颤,脸更红了。


    他怎么什么都敢说?


    她仰着脖颈,软在了他怀里,她并不喜欢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伸手抵住他的肩,却被他搂得更紧了。


    “我什么都不做。”他吻够了,低下头与她对视,直白而缱绻,“就想抱抱你。”


    他的气息烫得吓人,表情却平静温和,在她月要间的手掌也不老实,缓慢轻柔地揉着,“还痒么?”


    “不痒了。”苏蕴梨说,“我有些困了……”


    “嗯?”他眼眸轻眯了下,凑近了些抵着她的鼻尖,低低的一声,有种莫名的压迫感,“用完微臣,就困了?”


    苏蕴梨只能退一步,“真的困了,今日我好紧张呢。那这么晚了,要不你就在我这歇息?你想抱,就抱着睡。”


    “好。”他温柔答道,松开手让她躺下。


    这一夜,他不知是何时睡着的。


    或者一直没有睡,半梦半醒间,都是过往的种种,惊醒后身边是她,他的心才能再静下来。


    朦胧的纱帐里,她的呼吸平稳绵长,柔软的发丝不知何时与他的交织在一处。


    他看了它们很久,终是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她发间滑动……


    很想紧紧将它们系在一起,最好能生长在一处,同气连枝,骨血相融,纠缠致死,再也不分开,也分不开。


    只不过明日醒来,会扯得她叫,想到她披散着长发拧眉不悦的娇憨模样,他的心就软的像水。


    因为这种不设防,是只在他面前,只在他这个丈夫面前。


    结发为夫妻,便是如此吗?


    青年低垂着眼眸,清瘦冷白的颈侧青筋凸起,他屏住呼吸看她,欢喜又怅然,欢喜的是白日里她还像从前那样来为他解围,怅然的是她究竟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如此?


    想到白日里她骑马奔来的样子,他就心跳的厉害。


    “郡主,梨儿……”他微阖着眼,拥着她轻轻呢喃,手指自她的手背一寸寸覆盖入她每一根指间,温柔地吻着她的发顶,低低道,“我们结发为夫妻,生生世世,就都要为夫妻。”


    “多想把你困在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每天你除了看着我,就只能与我说话,与我交.媾,你的申上布满我的痕.迹。”


    “在每一个地方都是只有我能到达,让你只能说爱我,一刻都舍不得离开我,求我也同样爱你,最好对我也生出同样的占有欲。”


    他说完了,闭上了眼,用嘴唇克制地轻吻她的发顶。


    很晚了,今夜的故事就说到这,他该抱着她睡了。


    这一夜,身体上难耐的折磨折磨了他一夜,可他心里十分满足。


    翌日,午膳时间过了,春阑都把之前未来得及收拾的东西收拾停当了,郡主的房门却依然紧闭着,她轻声踱步过去,低声嘀咕,“怎么还没起?”


    青苔在院门外徘徊许久,见里头有了动静,忙悄悄开个门缝,伸进脑袋来,冲春阑挥手,低声喊:“春阑姐姐!”


    春阑快步过去,“怎么了?”


    “码头船还候着呢,外面的弟兄们也都准备好了。”他瞟了瞟院子里紧闭的房门,“郡主和大人还没起呢?要不姐姐受累,去看看?”


    春阑想了想,点点头,转身回到院子里,轻手轻脚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在门外……待听清什么后,她霎时红了脸,疾步走到院子中间,这才喘了口气儿。


    里面有动静。


    乌木榻的动静还不小。


    郡主呜呜哼唧着。


    哼唧什么没听清,只听到谢大人低沉温柔的哄声。


    艳阳高照,春阑站在院子里掩唇笑。


    今日不是十五呢。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几天要上夹子,所以更新时间不太稳定都在凌晨,感谢各位的支持和陪伴,30号23:10更新。之后就恢复21:30更新,日更。这个文数据不太好,但还好我有存稿,存稿快到大结局了,日更6k的话应该不会拖很久,谢谢大家。


    第22章 生机勃勃 施舍我,怜


    从院门外探个头的青苔看春阑的神色便一下明白了, 也跟着笑,长叹口气,大人是苦尽甘来了?以后是不是都不用喝药了?


    谢随舟也没料到会如此。


    清晨起来, 男人总有一段特殊的时间, 他更甚。


    她在他怀里睡得安稳。


    也不知是谁先亲上谁的, 迷迷糊糊间,就这么滚作了一团。


    他忽而没收住力道地一撞, 苏蕴梨躲了又被抓回来,才察觉这不是梦。


    结实的背,有力的月要, 夯实的得寸进尺, 都是真的。


    能怎么办?已然如此了。


    她心慌意乱, 气呼呼地咬他, 他也不躲,任温热的血液渗入.她唇舌间……


    “郡主是喜欢的?”他执着问,声线低哑却急促, “是不是?昨夜那样, 郡主也是喜欢的?”


    苏蕴梨嗔道:“你不要说了……”


    他知她的身.子是喜欢他的,否则也不会每次都需要换被褥。


    只是她好像, 更喜欢了……


    午时的时候,终于平息, 苏蕴梨浑身无力,累坏了,嘴里嘟囔着:“我要喝水, 要渴死了……”


    她身畔的床褥动了,他起身,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一会儿,他便将茶盏端来,一只手将她揽在怀中喂她喝红豆薏米水。


    苏蕴梨喝了水,翻了个身,脸埋在软枕里,感受了一下,好像又月中了。


    很难想象他清瘦外表下那东西一点都不清瘦。


    她记得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都吓坏了。


    果然三年了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床榻很柔软,但也很潮,她只得起身,他还在她帐子里,衣襟半敞着,一双漆黑深邃的眼幽幽看着她。


    不知看了有多久。


    苏蕴梨只觉得瘆得慌,再加上今早被趁虚而入,她气恼地伸腿踹他,谁料足踝却抵住他胸膛时被握住。


    “是臣冒犯了。”他说,正襟危坐,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臣不是有意的。谢郡主怜臣……”


    她听着就恼,冷哼道:“那你下次还敢不敢?”


    “下次?”他思忖片刻,垂下眼眸,“下次若是郡主还如此抱着臣不松手,主动吻上臣,恕臣还是无法拒绝郡主的怜爱。”


    “谁让你在我身边的!”她强词夺理道,懒洋洋地蹬了他一脚,“给我穿衣。”


    他动也不动,脸色沉了下来,“难道别的男人在你身边,你便也要与他?”


    苏蕴梨踹了他一脚,“谁说的,我还要挑美丑呢!”


    她与他成婚前,献殷勤的人里得到她回应的,可都是些云京中数得上的美男子。


    即便是去南风馆玩乐,挑的也都是极其出挑的清倌人。


    听她这样说,谢随舟忽然靠近,一只手撑在床柱上,将她困于方寸之间,薄唇抵着她耳侧轻声问:“那我呢?郡主喜欢我的模样么?”


    苏蕴梨面对骤然靠近的这一张俊脸,还是没了官袍衬托,少了令她惧怕的那种清正冷肃之后的……即便她眼高于顶,也要承认他长得的确很好。


    他挑着眉看她,眉眼间尽是风流。


    长发披散于胸前,半敞着衣襟,露出结实的身体。皮肤很白,锁骨也很好看。


    原来冷面御史谢大人,在床笫之间是这般模样。


    “好看。”苏蕴梨不满地瞥他一眼,懒洋洋道,“但是再好看,你也不能说话不算话啊……而且你太久太多次了!”


    苏蕴梨想不通,他是个文官,的确也看着斯文,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月要就那么有劲儿呢?


    空气中有一瞬的凝滞。


    “是臣无状,下次会注意。”青年面色微红。


    他语气歉疚,神情认真,眸底却藏着占有后的极大愉悦和满足。


    当真是,虚伪极了。


    春阑听里面唤人了,便拿起早就备好的布巾放在银盆里,脚步轻巧地进去了。


    居室里有种闷滞又古怪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熟悉,这是每逢初一十五之后的气味。


    只不过这次,好像更浓些,没来由地就让人脸发热。


    透过珠帘,她隐隐看见里面的两个人,谢大人赤着脚,绸裤低低挂在腰间,上衣松散,露出的一片冷白上有点点红梅。


    这是她家郡主所为吧?真是靡艳非常……


    春阑何曾见过谢大人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吓得连忙退了几步。


    以往初一十五的清晨,谢大人不是被郡主早早赶出去待她进来送水就已不见人踪影,就是成事之后就和衣而眠,总之每每见着可都是衣冠楚楚的呀!


    “再喝些,一会儿想吃什么?”


    谢大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低沉温柔,而后是郡主细细的嘟囔声,好像在说讨厌他。


    春阑低着头,红着脸,往后退时却不小心捧了梅瓶发出一声响动。


    “春阑来了?”苏蕴梨说,“快来,我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掀开珠帘,谢大人已系好了衣襟,而郡主半掩在锦被里,露出的半个雪肩上,是满眼的……


    “你去备些吃食罢。”谢随舟起身过来,接过银盆,回到床榻间,眸光一直没离开过她,“我来伺候郡主洗漱就是。”


    春阑以为郡主定是不允的,怎料下一刻就听她家郡主催促道:“去吧去吧,快些,折腾一早上我真是要饿死了……”


    *


    昨日苏蕴梨从码头回谢府,为了快,是骑马来的。


    现在多了个谢随舟,难不成要与他共骑一匹马吗?


    她若不与他共骑,让他与小厮或者侍卫骑一匹,那两个大男人同乘一匹马会不会太奇怪了?


    她正思忖着,就见谢随舟与侍卫耳语几句,侍卫便往一旁的街市上跑去了。


    他无法与她同乘一匹马,若骑一匹,势必免不了肢体的触碰。


    他定会起些异样。


    若让她感觉到了,该如何想他?


    天天都想那些事,他岂不是成了那等荒淫无度之人?


    侍卫骑着马从不远处的街角回来了,骑着的黑马后面跟了一只枣红色的马。


    “大人,我们要得急,只有这只了。”侍卫道。


    谢随舟颔首,今日他身着墨黑色的圆领袍,衬得他肤色霜白,气质多了几分冷肃,苏蕴梨恍惚间觉得这人又恢复了先前在云京时面目可憎的模样。


    她还没说不与他同乘呢,他倒先让人去买了马!


    “郡主!?郡主慢些!”侍卫惊呼,一抬眼郡主竟扬起马鞭先行出发了,“郡主等等我们!”


    苏蕴梨才不想回头,扬起马鞭跑得飞快。


    暮色四合之时,船已行至江心。


    苏蕴梨上船后本只想小憩一下,谁知一觉就睡到了晚上。


    睁眼时居室内一片昏黄的灯光映着舷窗外的粼粼波光,入耳是规律的浪涛声,她撑起身怔怔看着那一片银色,有种醉后不知天在水的不真实感。


    “郡主可是醒了?”舱门外传来的声音平静恭谨,“过了用膳的时间了,郡主肚子饿了吗?”


    是谢随舟。


    “怎么是你?春阑呢?”苏蕴梨眉头蹙起。


    说话间,肚子就发出咕咕的声音。


    真是饿了。


    “春阑姑娘的疹子又发痒了,怕是无法来伺候郡主了。”谢随舟道,“臣端了些清粥小菜,可以进来么?”


    苏蕴梨自鼻腔里嗯了一声,又重新躺了回去。


    船舱里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火,谢随舟身形高大,走过来时肩背将烛火挡住,苏蕴梨的眼前短暂陷入了一片昏暗。


    但却很安心。


    “郡主想起来么?”他说,很自然地端起碗筷,“臣来伺候郡主用膳?”


    苏蕴梨撑着下巴,又黑又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好啊。”


    用饭的时候,她故意不开口说话,谢随舟果然如她想的那般,找些话题想与她说,却都被她冷冷的打断,还劝诫他君子理应遵守“食不言”。


    吃了几口,就又嫌粥淡了,果脯太甜,几次三番,他出出进进船舱好几次,去更换其他吃食过来。


    舱门开了又关,墨黑色的袍角散漫慵沉,似乎蕴着主人的无限耐心。


    苏蕴梨烦了,翻过身去躺下背对着他,“撤了吧,我不吃了!”


    夜里的江面平而阔,月光洒下旖旎的光来,他望着帐子深处起伏的曲线,只觉得一江春水好似把潋滟容光都融在了她身上。


    他放下碗筷,缓步走到她床前,温声问:“身上还痒吗?”


    “痒不痒也跟你没关系。”她说。


    他薄唇抿着,良久,说:“没关系了么?”


    苏蕴梨一下子坐起身来,“是啊没关系啊,你想买马就买马,不想与我同乘就不同乘,能有什么关系?”


    她说着还不解恨,起身来推了他一把,怎料没跪稳,惊慌下拽着他的衣襟,竟拽出一绛紫色的东西。


    他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将她贴向自己,免得她跌下去。


    蜀锦帕子细腻,苏蕴梨下意识去看,那熟悉的织锦却没了原先的光泽,明显是洗过了。


    “这个是我的帕子?”她惊讶道,嘟着饱满鲜红的唇,“怎么在你这?”


    谢随舟低垂着那双弥漫着沉默欲望的眼眸,半晌才淡声道:“臣有用。”


    “什么用?”她忘了她与他还在生气,不悦道,“什么用也不能偷拿我的帕子呀,我最喜欢这个帕子了,还以为丢了呢。你下次有用,可以自己买一个么,或者用别人的。”


    “不能。”他说,漆黑的眉眼低敛着,“只能用你的。”


    既然被发现了,他就没想过隐藏,甚至心中还升起一丝隐秘的愉悦和期待来。


    他总是不切实际地期待着她发现他的占有欲后能喜欢,甘心被他用各种方式占有。


    “你这人!?”苏蕴梨瞪大了眼,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脸上微妙的薄红,“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


    “郡主想知道有什么用么?”他一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期期艾艾,“想知道么?”


    那绛紫色的帕子轻飘飘垂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软软的,细腻。


    苏蕴梨莫名感到有些危险,一双妙目躲开他带着侵略感的注视,摇了摇头,“不想,反正以后不给你用。”


    他攥着她的手。


    他天青色的绸衫冰凉滑腻,绸缎下却蕴着难以忽视的炙烫。


    他撩开一侧,生机勃勃。


    昏暗中,青年眸光灼灼。


    掌心沉甸甸的,苏蕴梨睁大了眼,怎么还这么沉?


    “就是这么用的。”他同她演示,眉头拧着,声音低哑, “臣之所以不与郡主共乘一匹马,也是因此。”


    她方才原来是在生气。


    还是因为他,而生气。


    可她这个时候不该看他。


    苏蕴梨忍着笑,掌心用力握襟了它,把憋闷了一天的不快,都用在了惩罚它上。


    这场较量越演越烈,谢随舟忍到深深拧起眉,冷白清瘦的颈侧青筋跳动,鬓角已有薄汗渗出,一张清俊的面容泛起红晕来,虽神色压抑,却大敞着月退。


    静谧的夜里,不知是谁的呼吸凌乱了。


    “不要……”他说,用最后的理智,深吸口气,“郡主……”


    “不要吗?”她仰起脸,得意了起来,“真的不要吗?”


    他想说不,却又想纵容。


    他想说什么,却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失控地吻上了她。


    男人急促的吻落在她耳侧、颈窝,苏蕴梨轻.颤.了一下,被他拖进了温热的怀抱里,月色照着他偏执而迷离的神色,水光粼粼的鹅卵石在她掌心狂舞。


    她忽然发现,她喜欢看他这副样子。


    似乎是出于某种恶趣味,她喜欢看克己复礼坚守德礼之人被情谷欠缠身。


    他似乎被人扼住了咽喉,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急躁而紧绷。


    他仿佛与她甜暖的香气融在了一起,在她咄咄逼人又细腻的攻势中就要丢盔弃甲。


    她红唇勾起,骤然松了手。


    青年冷白的面容上还有狼藉的红晕,一声压抑又急促的气声,酥麻了苏蕴梨的耳朵,“郡主……”


    作者有话说:


    30号23:10更新。


    第23章 君埋泉下 你到底隐瞒


    明月高悬, 远山翠黛皆化作浓得化不开的水墨,平阔的江面上,官船曳出长长的一条水痕来。


    船舱里, 纱帐随着浪涛的颠簸微微摇荡着, 那银色的流光掠在她的眉眼, 衬得月光下的女子目光狡黠而婉媚。


    苏蕴梨骤然松了手,像个调皮的孩子, 翻过身去钻回被褥中。


    又冷又娇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谢随舟,你回去罢, 我困了。”


    青年目光迷离, 狭长的眼尾烧着淡淡的红, 盯着她露出的一小截雪白的颈子, 带着一种野兽看见猎物时的野性,仿佛要失控。


    他的嗓音又哑又暗,“不是才睡醒, 又困了?”


    苏蕴梨闷得也有些难受, 从薄被中露出一双潋滟的妙目,眨了眨, “今日可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你是想说话不算数么?”


    眨眼间不经意的风韵, 令青年心里火烧似的,她说话时唇瓣一张一合,那把火就这样从她红艳的唇烧到他心里。


    绸衫撑起狰狞一团, 谢随舟在理智与谷欠望中摇摆,再摇摆,可他知道, 最终还是会荡回属于宿命的那一边。


    就是她。


    她想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即使是死在她手里。


    所以,别说是这人世间的七情六欲了,他什么都可以忍,也什么都可以不要。


    谢随舟走后,苏蕴梨从被子中钻出来,居室里很静,没了他,静得发慌。


    她曾与他定下初一十五之约,是因为那时有些惧他。


    可,此一时彼一时……


    她何必与他那么较真呢?


    及时行乐不是挺好么?何必要想那么多?


    不管如何,至少他的身体她是很满意的呀!


    苏蕴梨深深吸了口气,趴在软枕上,在黑暗中发着呆。


    脑海中闪过他拧着的眉,滚动的喉结,泛着细密汗珠的腰窝,还有他清隽斯文的脸因她而染上情动的红……


    谢御史实在是诱人。


    苏蕴梨终于下了定论,她是君,他为臣,她的郡马来慰籍她,本就是应该的。


    想通了,苏蕴梨翻了个身,在这个远离了潮热蜀地的夜晚,她的心却潮湿了起来,黏糊糊地融化在有他的梦里……


    *


    清早,浩渺江面的薄雾褪去。


    苏蕴梨是在软糯绵长的婉转吴音叫卖声中醒来的,推开舷窗,垂眼看去,高大的官船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挑担小贩、盐商文士,还有挎着竹篮卖花的年轻姑娘,广陵码头好不热闹。


    从高处看去,滚滚的白汽自层叠的竹笼中冒出来,屉笼里的蟹黄鲜香四溢,清风徐徐,茶香闲适绕着来往早茶客的衣襟。


    此地是广陵。


    现下虽不是桃红柳绿的烟花三月,因盛夏之时清晨凉爽,码头上倒是人头攒动,运河上波光粼粼,官船在此停留以便整备。


    船工已下去和码头对接,时值汛期,运河水势暴涨,官船吃水颇深,架在船岸之间的木脚道搭得不稳,被水波晃得颠颤。


    苏蕴梨年少时曾随父王与贺琅同游历广陵。


    广陵乃贺家百年之地,所以那次便与贺琅同行,鲜香流汁的蟹黄汤包还有少年明晃晃的笑容,仿佛就在昨日。


    但此刻,望着纤夫踏在摇摇欲晃的木脚道上,她心底却不由得阵阵发颤,江水又急又深,看着就眼晕,这要是掉下去可了不得!


    不知何时,谢随舟站在了她身侧,苏蕴梨面容上闪过的不安便映入他眼底。


    “罢了,也没什么好看的,天这么热,回去罢。”苏蕴梨环着手臂恹恹道,转身,“船夫歇息够了便早些上船。”


    “今日气候凉爽,听人说,广陵夜里才下了一夜的雨,前几日的酷暑已压下去许多。”谢随舟站在她身后,含笑道,“臣抱郡主下去。”


    苏蕴梨惊讶,往船下望了望,“抱我?这么多人……怕是不合适。”


    “木脚道松动,郡主若是落水岂不是臣照顾不周?”谢随舟淡淡道,“何况郡主与我乃是夫妻,丈夫抱妻子,有何不合适?”


    苏蕴梨有些犹豫,“这么多人呢,怕是礼节上……”


    “郡主如今倒比臣还讲礼节。”谢随舟说。


    苏蕴梨想了想,也是,谢随舟这样克己复礼循规蹈矩的士大夫都觉得合适,那她还有什么可顾及的?


    谢随舟将自己的青色袍子披在她身上,而后俯下身,稳稳扣住她的膝弯,一把将她横抱起。


    纤夫固定好了木脚道,苏蕴梨心下慌乱,不由得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


    青年薄唇勾起,身形很稳,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


    “你小心些。”她小声嘟囔。


    “郡主放心。”他说。


    她仰起脸看他,还是不放心,见他面色如常,才移开了目光,手又搂紧了些。


    青年深吸口气,她抱他抱得太紧了,紧到他身体酥麻,晕晕乎乎。


    她似乎很怕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谢随舟胸口闷滞,深吸口气,喉结滚了滚,心跳很快。


    广陵的清晨未免太热了些。


    木脚道不稳,青年肩背笔直,手臂有力,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苏蕴梨能感觉到他的紧张,薄衫下的肌肉绷紧,硬硬的。


    “好了,你把我放下吧。”苏蕴梨说,松开了在他颈间的手,“已经下船了。”


    “抱好。”他说,暗暗收紧了在她腰间的手,“那边有备好的马车,此地人员杂乱,郡主千金之躯怎可就这样示人?郡主在马车里等臣将吃食买回来便是。”


    她一怔,了然笑笑,在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感叹,“好香啊……”


    “什么?”谢随舟身体僵了僵,“微臣不曾熏过香。”


    “蟹黄汤包、千层油膏,长鱼面……”她勾唇轻挑一笑,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颈侧,“这些都好香啊!”


    谢随舟薄唇抿着,身体更僵了。


    往来的早茶客难免被这从高大官船上下来的二人所吸引。


    男人身材颀长挺拔,清俊的面容透着淡漠,那女子被宽大的袍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缕养得如缎子般的青丝垂落,缠缠绕绕在男人腰间的革带上。


    不知是何方神圣,要捂得这样严实?


    碎金似的晨曦照在男人斯文清隽的面容上,他目不斜视,抱着怀中女子往马车处走,脚步却几不可察地放慢了。


    都怪她方才抱他抱得太紧了。


    那样依赖和信任,好像他就是她的全部,是她赖以生存的一切……


    她温热的吐息,香软的身子,还有随着木脚道起伏的心跳,隔着轻薄的衣衫,似乎印在了他身上。


    燎原的火,燥热,难受。


    气血翻涌。


    他该放下她才是。


    可他抱得更紧了,脚步也更慢了。


    那马车为何不能停得远一些?


    “谢随舟。”她搂紧了他的脖颈,仰起脸看他,“你来过广陵么?”


    “来过。”他说。


    进京赶考的时候,曾经过广陵,还在这里被一自称同为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骗光了盘缠。


    广陵的冬日很冷,手会长冻疮,握不住笔。


    她垂下眼,“哦。”


    他应是去过许多地方,遭过许多罪吧?


    否则贫瘠的心怎能写出那些深谙世间疾苦的文章?


    青年将她抱上马车,掀开车帘,放下了若有所思的她,手却还搂着她的纤腰没放。


    “你……”苏蕴梨。


    话没说完,谢随舟一手撑着马车壁,俯身在她额上印下轻轻一吻。


    “想吃什么?”他浓黑的眼望着她问,嗓音温柔清润,克制着自己,“我去给郡主买些早膳。”


    昨夜本就未能尽兴,此刻抱着她,又是清晨。自是有了反应。


    他很想好好亲亲她。


    “嗯?”


    苏蕴梨没听清,脸有些热。


    “不是饿了?想吃什么?”他问。


    他离她离得实在是近,一束清晨和煦的光透过马车的缝隙照在他脸上,高挺的鼻梁如阴阳割昏晓,他的眉骨很高,眼睛狭长深邃,嘴唇又软又……


    苏蕴梨咽了下口水。


    她想她真是饿了,太饿了,竟会觉得他好吃?


    “都行。”她移开目光,“你快点,我都要受不住了。”


    “是,郡主暂且忍一下,臣很快。”他说。


    不等她点头,他便退了出去。


    二人在马车里用过早膳,早市也散得差不多了。


    谢随舟垂下眼眸,细致地将苏蕴梨沾着些许蟹黄汤汁的手在银盆中洗净,又取过搭在一旁的素色帕子,顺着她的指尖,将她的指缝一根根擦干净。


    此地离云京尚远,但贺澜的折子必是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驿卒换马不换人,算着日子,应能在他与苏蕴梨到云京之前就送达御前。


    梁展之案已基本上板上钉钉,先前舍得让亲儿子来顶罪,恰能说明其已黔驴技穷。


    按理说,他应该即刻纵马疾驰日夜不停回云京去述职,也好抢在梁展的同党运作之前把关键证据递上去,免得多生枝节。


    可……看着苏蕴梨到广陵后的恍惚神色,他心中的那些“应该”就无所谓了。


    思忖片刻,他刚想与苏蕴梨说话,却见她有些失神地望着车窗外发呆,红唇紧抿着,指尖朱红色的蔻丹不知不觉都压进了指腹里,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似的印子。


    他蹙了蹙眉,看似自然地牵过她的手重新擦了起来,边擦边温声询问:“外头刚散了早市,郡主可想出去瞧瞧?还有什么想买、想要的?”


    “没有,不必。”她才从一些旧事中抽离出来,心不在焉随口说,“如今什么都不缺了。”


    还记得当年来广陵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热闹喧嚣的清晨。


    浓浓的烟火气,与北境的孤寒太不相同,那时广陵的一切都很吸引她,也是在那时,她明白了贺琅身上那种和冷峻外表不符的细腻缜密是来自何处。


    广陵,是贺家的百年之地。


    贺琅……她已许久没有想起过他。


    谢随舟应了声嗯,修长冷白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她的,眼眸暗了暗。


    真的什么都不缺了吗?还是缺的再也回不来了?


    “听闻贺将军的衣冠冢便是立在广陵的贺氏陵园里。”他垂下眼眸,温和问道,“郡主可要去祭拜?”


    贺琅失踪三年后,贺家为他立了衣冠冢。


    彼时贺家大部分族人已离开云京,有一部分致仕归乡回到了广陵。


    那时的苏蕴梨还未从父亲离去的痛苦中跋涉出来。


    贺琅是年少时的欢喜,是除了父亲之外,伴她最久之人。


    即便后来二人有过争执,已不复当年亲厚,但人死如灯灭,苏蕴梨想,她应该去看看他的。


    “郡主心中还有贺将军,难免情怯。”他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幽幽的,“若不想去,便罢了,臣代郡主去贺将军墓前烧柱香就是。”


    “你去?”苏蕴梨恍惚抬眸。


    谢随舟颔首,神色认真,“臣与郡主夫妻本一体,臣代郡主祭奠,原也没什么不妥。何况贺将军乃为国捐躯,这般忠烈英杰,臣身为大昭臣子,路过此地,理应去拜祭。”


    这一番言语间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随舟说罢,等着她考虑,慢条斯理地为她擦净了手指,又仔细为她涂上木樨花香的手脂。


    他想,他早该去告诉贺琅,他已是她的丈夫,是与她拜过高堂,上穷碧落下黄泉都理应在一处的结发夫妻。


    苏蕴梨睫毛颤了颤,有些恍惚,没想到多年后再一次来广陵,她身边会是别的人。


    还要带着这个人,去祭奠贺琅。


    午间细碎的日光偏爱,照在青年温润如玉的面容上,他神情温和,待她无微不至。


    这个人,是她的丈夫。


    多么好的一个人,年少有为,正直良善,温和宽容。


    “若郡主觉得,臣不应当去,臣就不去了。”谢随舟温声道,神色坦然,“臣只是不愿郡主碍于有臣在,留下遗憾罢了。”


    苏蕴梨摇了摇头,眸光坚定了下来,吐出一口气,轻声说:“该去的,我早该去看看他。”


    当年自己与贺琅私定终身,刺激贪欢。


    疼痛过后迎来的是对彼此新奇的探索。


    那些不知疲惫的日夜,现在想起来像是遥远的梦。


    那时不知何为情,只是懵懂的欲,全凭本心。


    后来贺琅失踪,她起初还带着几分期盼,后来一年又一年过去,那些期盼终是落了空。


    但心底总是觉得人死不见尸,就还在,还活着。


    想来容与也是一样,一直坚信自己的兄长还在这世间。


    可他若是在这世间,怎会不来寻她?


    是怨她……


    怨她鼓动父王自请去霸下迎战么?


    苏蕴梨失神地望着车窗外闪过的乌瓦白墙,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却渐渐蒙了一层水光,“去贺氏墓园。”


    贺氏墓园在广陵郊外,穿过整个广陵城,往西走十余里,便到了一处素幡林立的肃穆之地。


    入了夏,松柏长得格外苍翠,守墓人竟认得苏蕴梨,刚要跪拜,便被一双素手扶起。


    “不必。此次我乃微服。”苏蕴梨道。


    当年她曾与贺琅一起回过贺家祖宅,这守墓人便是当初的管家。


    当年神采奕奕的中年人,如今已斑白了两鬓。


    苏蕴梨在守墓人的指引下,来到一处坟茔前。


    这坟与旁边的几座相比,其实并不新了。


    她俯下身,指尖拂过碑文上贺琅两个字,脸色一分分地白了下去。


    “……贺琅。”她艰涩开口,声音有些颤,“我来看你了。”


    最后一次见贺琅,便是在霸下一战之前。


    他是她父王军营中,主“和”的那一派。


    霸下毗邻的楼然国扰其已久,楼然虽不直接与大昭北境接壤,但若是等朝廷调兵遣将,少说也要耽搁半个月的路程,反倒是父王麾下的北境军离得最近,挥师驰援是最快的法子。


    贺琅自十四岁起就跟在父王身边,有脑子又有魄力,从不曾畏惧什么。


    偏这次一听要发兵霸下,头一个站出来反对,态度硬得很。


    苏蕴梨不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与他吵起来了,只记得帐外的北风刮得帐子猎猎地响,也响不过二人争执的声音。


    她那时候一肚子火,再加上在此之前已与贺琅冷战月余,只觉得自己当初瞎了眼才看上他。


    父王若是称病不去,待朝廷发兵过来平了楼然之乱后,圣上必然要问父王为何拥兵不前,少不得按个什么罪名。


    那霸下百姓何辜?


    兵贵神速,等内阁决议、兵部点兵、粮草备齐,七八日都过去了。


    这七八日又得死多少人?多少女子受辱?多少人家破人亡?


    贺琅却瞻前顾后,指着沙盘上北境线的几处隘口,说北境诸国这些年本就虎视眈眈,北境军主力一旦去了霸下,后方空虚,那些豺狼必然趁机作乱。


    到时候丢的就不是一座霸下城,是整个北境的防线,那才是动摇国本的乱子。


    至于圣上怪罪,无非是名声受损或贬黜。


    她与他吵得不欢而散,后转头就去了父王帐子中。


    彼时父王已被贺琅的态度所影响,案上的请战折子印都盖了,就是迟迟不发。


    是她推了父王一把,说等朝廷的援兵来了霸下早成了死城。


    父王总不能看着百姓受苦受难还不管,最后亲自唤帐外等着的传诏官进来,将这折子封进火漆袋,八百里加急往云京送了去。


    后来的事,成了她这些年的梦魇。


    霸下一战北境军损伤大半,贺琅带着前锋冲楼然弩阵护她父王冲出重围。


    果然北境外诸国趁机发难,还是陈王带兵马来救,才勉强稳住了防线。


    贺琅被围剿,带兵退回山谷后失踪,而她的父王,经此一事后心脉受损,也死在了霸下之战后的一场小小风寒里。


    如今物是人非。


    墓园陵寝的风呼啸,带着瘆人的凉意。


    苏蕴梨定定看着那冷硬的碑石,往日吵得面红耳赤的画面一帧帧闪过,她喉头堵得发涩,难以相信那样恣肆英俊的少年就成了面前的坟茔。


    这些年,她一直不敢想他。


    愧疚、后悔、惧怕一直攫住她的心。


    在起初的那几年里,她夜夜不得安宁,亦寻死过许多次。


    或许当初听了贺琅的,便不会如此了。


    她就还有父王,贺家也还在,容与也不会落魄至此。


    心绪几近崩溃之时,苏蕴梨微微颤着的手腕上忽然一暖。


    她下意识抬眸看去,谢随舟在她身侧,微微俯身,清雅的月白锦袍披在了她身上,只穿着绸衫的他愈显得身形颀长清癯,他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仔细凉。”他抚了抚她额边的碎发,对着她温柔一笑,“我来为贺将军擦碑就好。”


    她定了定神,按住他的手,“我来。应该我来。”


    谢随舟也不再拉扯,站在她一侧,盯着石碑上“贺琅”二字,眼底的冷戾漫了上来。


    苏蕴梨点了香烛,轻置香案上,半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该跟贺琅说些什么。


    她看着那石碑,上面没有写是谁立,他太年轻,又没有成亲,无子嗣,按习俗规矩,连写何人泣立都写不成。


    他本应前途光明,一生顺遂,怎的却成了无人祭奠的孤坟一座呢……


    这都要怪她。


    她该在父亲死后也去死才对,她该赎罪才是,是她贪生怕死,太后夜夜守着她,连青丝都熬白了几根,她便在太后红肿的眼中,胆怯了。


    “你以前爱喝的梅子酿……”她忽然吐出几个字,嘴唇一扁,又说道,“方才路过的时候,那家店已经没有了,所以没给你带,对不起。”


    “你、你不要怪我……是我自以为是。”最后几个字已然哽咽,苏蕴梨忽然哭了起来,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会那样,我只是想我们离霸下近,我真的不知道……我对不起你和父王,对不起,贺琅……”


    “为何对不起?”谢随舟不知何时俯身在她面前,对上她溢满泪水的眼眸,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声音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可以告诉我怎么了吗?”


    这件事埋在心底太久,已生根发芽,那坚韧的根部深入她的心脏,丝丝缕缕攫紧,让她愈发难以呼吸。


    此刻,望着青年清润的眼,还有关怀的话语,她想要倾吐,挣扎,想将覆在心上的阴翳拨开。


    苏蕴梨颤声将那些过往都剖出,眼泪一滴滴落在了贺琅碑前燃着的黄纸上,那火却烧得更旺了。


    “我该早些来看你,是我的错……”她望着墓碑啜泣道。


    “你没有错。”谢随舟叹了口气,看着她的眼眸,“牵挂霸下百姓是为仁,督促父兄是为孝,郡主仁孝,何错之有?秦王殿下拥兵多年胸有丘壑,自是不会为尚年少的郡主的一两句话左右,郡主给自己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些。”


    “何况,以秦王殿下的爱民之心,也绝不会为顾及自身荣辱而置霸下百姓于水火。”


    青年面容沉静,伸手轻轻为她拭去泪水,温声道:“贺琅将军更不会责怪郡主,他或许心中有所预感,才一改常态与秦王殿下背道而驰,但就算如此,他也还是随秦王殿下去了霸下一战,听闻小将军在这一战中甚是英勇,主动深入楼然弩阵制敌,文死谏武死战,这是他愿意的,众人都说他与郡主情笃,他又怎会舍得怪罪郡主呢?”


    青年的声音温和平静,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抬眸看他,不知何时,他已将她拥入怀中,宽而平的肩膀完全遮住了伫立的石碑。


    苏蕴梨闭了闭眼,微微发颤的身体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平静了下来。


    “无论秦王殿下当初如何选择,郡主好好活着,过好每一日,都是他所希望的。”他低喃道。


    青年完全将她拢在衣袍里,像哄孩子一般,宽大修长的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眼眸却牢牢锁在她面颊晶莹的泪珠上,忍住想去舔舐的冲动。


    “郡主为此事自苦多年,秦王殿下若是在天有灵,是要急坏了的,郡主应早与臣说这些,让臣来为郡主分忧。”


    “贺将军这般为国捐躯的忠烈,即便是到了地下阎王殿,也是受尊崇的。”他在她耳侧温柔道,漆黑的眼眸盯着那石碑,“想来,已然往生了罢。”


    说罢,他又哄了哄她,一手揽过她的肩膀,对着石碑微微颔首,语气端的正经:“贺将军,我是谢随舟,兰阳郡主的夫婿。今日陪梨儿来看你,你在地下不必再挂心。”


    “你别说这个……”她想遮掩。


    毕竟贺琅与她曾经有过一段,如今在他墓前这样说,她总觉得不对劲。


    “我是郡主的夫婿啊。”谢随舟理所当然道,“有何不能说?不说,贺将军在天上应该也都看到了。”


    能看的,不能看的,都看到了。


    他对她温声说:“郡主累了罢,回车上去,臣再为贺将军将坟茔上的杂草拔一拔。”


    “贺将军不愧是少年英雄。”苏蕴梨走后,他对着那冰冷的石碑,俯下身缓缓将一张一张的黄纸投入火中,“已经与梨儿阴阳两隔,还占着她心里的位置。”


    “梨儿心软又天真,怎能想得到霸下一战的诡谲之处,你当初忽然托辞按兵不动必是察觉战事有异了罢?陈王又怎会恰巧能带兵驰援?”


    “贺琅啊,你到底隐瞒了什么?”青年眯起狭长深邃的眸子,将最后一张黄纸燃尽,他起身,居高临下冷眼睥睨着石碑,“隐瞒了什么我自会查出,往后有我在梨儿身边,有我替岳丈与北境军申冤做主,你安心去就是。”


    说罢,俯身将剩下的浸了苏蕴梨眼泪的黄纸收起,转身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儿们的喜欢和订阅。后面的情节会比较狗血,毕竟是个修罗场文~求作收~谢谢!


    第24章 团团圆圆(修) 冤枉了臣,


    苏蕴梨回到了马车上, 谢随舟将她揽入怀中,温柔地安慰,喁喁细语, 久久不停。


    她的眼泪止住了, 身子也不再颤抖, 慢慢松开了揪着他的衣襟。


    他包住她的手,俯身吻上她的唇, 她的唇微凉发颤,让他心生痛意。


    她为什么会发抖?为什么?


    因为贺琅,哭到颤抖?


    成婚后他刻意避免去想她的曾经, 但现在还是有种烈火灼心之感。


    与谢随舟心中所想完全不同, 苏蕴梨却是因为惭愧而哭泣。


    她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给自己多么重的担子。


    起初, 的确是有出于本能的痛哭和寻死觅活。可随着时间淡去, 她开始逃避,用歌舞升平和夜夜笙歌来粉饰,粉饰着粉饰, 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逃避还是真的贪图享乐。


    她低垂的眸子里都是愧疚, 她是一个胆怯懦弱之人,根本没有谢随舟想得那么好。


    谢随舟喜欢她什么呢?


    她很疑惑。


    广陵的风中泛着水汽, 她闭着眼,静静享受着青年温柔的安慰。


    一路无言, 回到船上,有随从过来与谢随舟耳语了些什么,他便脸色一沉与那人往船舱里去了。


    到了夜里, 苏蕴梨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出了船舱,船竟还没开, 问及船工,船工面面相觑,说是谢大人说要在此继续停留的。


    如此,她便主动去了谢随舟的舱室,一推门,便见他坐在案牍前,斑驳的光影将他的眉目映衬得深邃冷沉,肩背笔直,修长的手指执一狼毫,专注地批示着什么,竟连她进门都没察觉。


    她轻手轻脚绕行至他身后,想将他笔下的字看得清楚些,便又凑近了,几乎下巴要搁在他肩头,“写什么呢这么专注?”


    “郡主?”青年诧异抬眸,眼睛亮了起来,“怎么会……”


    怎么会来他这?


    她晌午那会儿才哭过,现在虽然平静了下来,脸颊上还是有些红晕,很是可爱,他不由得看呆了去,后面的话也没问出口。


    苏蕴梨拿过他的狼毫笔,捏在手里晃了晃,眯着眼睛,“这个……都这么旧了,怎么还用?我那收藏了不少好的狼毫,回云京后,赠你一支如何?”


    他眸光凝在那支笔上,顿了顿,颔首,“好。”


    苏蕴梨忽然想到在贺琅墓前他好像唤她为“梨儿。”


    男女之事,无非是那些,一个眼神,一个微妙的称呼。


    而谢随舟他待人太疏冷苛刻,举止也沉肃威严,行事心无旁骛,看的书籍都是枯燥乏味的,做人也没什么兴趣爱好,像个阴云密布的孤家寡人。


    这样的人,本应是与她最不相配的。


    可这些日子,他好像变了,变得待她有着她琢磨不透的脉脉温情。


    不再像之前那样即便床笫之间热烈亢奋也拉不近彼此的距离。


    他不再冷肃自持,会把她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又缠绵地亲吻她,看着她的眼神,也一如以前那些迷恋她的男人一样。


    如此这般,一些寻常男人的心思便可以套用在他身上了。


    这令她感到心安和游刃有余。


    “你为何唤我梨儿?”苏蕴梨目光灼灼看着他,轻飘飘吐出几个字,“是不是故意的?”


    他最是守规矩知礼节,平日里都唤她郡主,怎的在贺琅墓前就叫她梨儿?


    青年静了几息,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将案牍上的卷宗整理得当,神态自若抬眸看她,“臣有唤郡主梨儿么?”


    “有,当然有。”她抬眼斜他,“你别想不承认。”


    他想了想,微微颔首,昏黄的烛火自他英挺的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更衬得人温润如玉,“即便是有,那也是心之所想,自然而然地倾吐,实不是故意。”


    看他神情坦然,苏蕴梨也觉得是自己真的多想了,他一个这么端方持重之人,怎会吃一个已死之人的醋?


    如此一想,便觉得无趣了,她转身边走边道:“那谢大人继续忙……”


    可还未走出两步,腕子便被他一把攥住。


    他起身大步跟了过来,兴许是走得快,整个人贴上了她的后背,一手环住她的腰,在她耳侧轻声道:“郡主错怪臣了。”


    他的声音很低,薄唇摩擦过她的耳廓,带来酥麻的痒意,连带着他说的话都令她的心颤了一下。


    “臣主动提及去贺将军墓前一叙,还为郡主解开心结,怎会故意在贺将军面前炫耀什么?”他说,“臣唤郡主梨儿,在心底唤了无数次了,适才是不小心……”


    “谢随舟,你……”她耳侧痒得厉害,不得不转过身,对上了青年如有热度的眼眸。


    她确定了,他与那些觊觎她的男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喜欢她,他也会像寻常男人那样想要独占她。


    想明白后,苏蕴梨指尖在他胸膛点了点,仰面含笑看着他,“那你为何想要唤我梨儿?我父王才这么唤我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压下骨子里要沸腾的占有欲,再次温柔询问,“臣往后可以这样唤郡主么?”


    “可以。”她说。


    他阖上了双眸,喉结微滚。


    “你抱抱我。”她忽然道,将脸埋在他胸膛,缓了缓,轻声说,“我想让你抱抱我。”


    在这样一个夜晚,她虽未向他吐露真正的心声,却想在他怀里。


    他能带给她奇异的安全感。


    她像个孩子一般依偎着他,敛去了趾高气昂的艳丽,和往日的疏离高傲。


    她的发顶毛茸茸的,发丝调皮地在他下巴上抚过,见他不动,她有些不满,“快抱我呀。”


    “嗯。”他哑声道,抱紧了她,神情依然矜持正经,“郡主冤枉了臣,可要补偿臣?”


    “想要什么补偿?”她含笑逗他,“加官进爵金山银山我可给不起。”


    他说:“亲我一下。”


    她唇角弯起,“就这?”


    他嗯了声,垂眸看她。


    苏蕴梨不以为然笑笑,踮起脚,蜻蜓点水在他唇上一吻。


    他神情没什么变化,雕像似地站在那一动不动,好像又是那样不近人情的模样。


    可细看去,就能发现他颈侧的青筋凸起,胸口微微起伏。


    这和他在她帐子里柔情又蛮横的模样一样。


    她觉得他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甚至是还有点可爱。


    年少有为,学富五车,为人清正,他身上的确是有很多美好的品格啊……


    苏蕴梨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依赖他,除了在皮肉之欢上,可以多些相濡以沫。


    她靠在他肩头,忧心忡忡问:“你当真觉得当年之事错不在我?我没有做错吗?”


    当年若不是她撺掇父王去霸下驰援,后来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她知道,父王不会怪她,可这些年,这个心结一直盘旋在她心上,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愧疚就将她紧紧包裹,难以自拔。


    苏蕴梨仰起脸,隔着单薄的衣衫,他的体温让她慌乱的心多了几分平静,指尖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腰,她说:“你说实话,不要为了安慰我。”


    他将她抱在腿上坐下来,圈在方寸之间,温柔在她耳畔低语,“当年之事错不在你,若是没有郡主,秦王殿下也绝不会置近在咫尺的百姓不顾。”


    苏蕴梨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复又紧紧抱住了他。


    自欺欺人而已。


    “郡主不信臣么?”他同样将人搂紧,承诺道,“臣会证明给郡主看。”


    她嫣然含笑,缓慢又轻佻地捏了一把他腰间的薄肌,“当年经此事之人只剩我一个了,谢大人莫非无所不能,还能叫死人说话?”


    他颔首,“说不准真的可以。”


    不安愧疚在她眼底转瞬即逝,她点了点头,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当年的事,已盖棺定论了,哪里有什么内情呢?


    “不说我那些事了,都过去了。”苏蕴梨从他怀中脱身出来,仰头看他,又看了眼他方才写的折子,“那个梁展使奸计冤枉你,你得快些回云京是吗?”


    他看着她,摇摇头,“不必很快。与郡主同行即可。臣除了是监察御史,还是郡主的郡马。”


    苏蕴梨莞尔一笑,指了指案牍上的折子,“你已想好了如何辩解?”


    “本就是无稽之谈之事,何须辩解。”他说,而后起身抱起她,像抱孩子那样将人抱去了屏风后的床榻。


    青年的肩背笔直,手臂有力,抱得她很稳。


    “你干什么……”苏蕴梨蓦然想到白日里他抱着她下船时的微妙情动。


    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有些不自在。


    谢随舟乍一看是温和之人,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做起事来又有种冷峻严正的力道,他身上那股说不出是什么的劲儿,让她十分悸动。


    他将她按在屏风后的床榻上,忽然俯下身凑近,勾起薄唇,一双清润的眼透着笑意,“什么也不做,臣伺候郡主歇息。”


    “我才歇息过。”她嘟囔,“睡不着了。”


    “那就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或者看些书?因为明日,我们还要去广陵城逛一逛。”他温声道。


    “广陵城……我们再停留一日么?”她有些担心,“晚回云京,真的可以吗?”


    “梨儿在担心我?”他挑眉。


    “是啊。”她很自然地点头,故意拖长了尾音,“不担心你我能回去救你么?”


    他顿了顿,眉眼低垂,声音有些哑,“身上还痒么?”


    不提还好,一提就又痒了,这几日春阑因为身上起疹子瘙痒难耐,都没法近身伺候,苏蕴梨能好一些,但也还是没好透,时不时地就痒一下。


    “比之前好些了。”她如实说。


    “解开衣裙,我给你上药。”他说。


    这话说得令苏蕴梨脸色微红,但观他神态,沉着淡定,端方矜持,倒显得是她多想了。


    苏蕴梨干脆也大方起来,“来呀。”


    衣衫尽数褪去,只留朱红色的小衣,绸裤卷起到膝上,长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个发髻,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


    她趴在软枕上,声音闷闷的软软的,“背后,有些地方还是痒。这都远离蜀地了,怎么还没好透?”


    随之掀起朱红色的软绸,雪白的肌肤上赫然有一片细密的红疹。


    青年眯起眼眸,这些东西,怎么敢长在她身上呢?


    她身上的所有痕迹,都应是他留下的才对。


    居室静谧,仅有烛火燃着的哔啵声。


    或许还有……愈发沉而不稳的呼吸。


    过了许久,身上凉凉的药粉变得温热,苏蕴梨幽幽问,“你还要摸多久?”


    “……”谢随舟。


    他俯下身,身上月白色的锦袍如水波般垂落在地,将她玲珑的绣鞋拢住。


    “你用力点。”她闭着眼娇声催促,“快点。”


    药粉自他指尖化开,冰冰凉凉覆盖那红疹上的灼热痒痛,但好奇怪,那红疹好像越来越痒,她的耳朵也在发热。


    定是他的动作太细致了,好像生怕弄疼她,不解痒。


    “再用力点。”她不满道。


    微微扭动时,像一条艳丽的蛇。


    谢随舟曾见过蛇,在蜀地的密林中,在口干舌燥的梦里。


    她像一只要人命的妖精,青年的呼吸陡然加重了,声音也有些哑,低低嗯了声。


    此时谢随舟有些后悔,不该对自己的自制力自信的。


    他对她,哪里有什么自制力?


    可……今日非初一也非十五,她才愿意与他敞开心扉,他若是就缠着她行夫妻之事,难免太过心急狂乱,恐会惹她不快。


    谢随舟咬了咬牙,目不斜视看着帐子上的青竹暗纹。


    可不看,温凉滑腻反倒更为明显。


    青年深吸口气,他总是痴迷于和她单独在一处,她好像是味毒药,能够让他脑海中混沌一片。


    他尽量将那些绮思按下,只呈现出一些书卷上冰冷的克制的字来。


    可那些仁义礼智和君子德行,飞来飞去,都被蛮横滋长的爱欲所磨灭消融。


    她不明所以,十分放松,似乎舒缓了那红疹的痒意,她还不时地发出令人难耐的气声。


    他的手停住,在旖旎的写意里一动不动,眸光中流露出无限的占有欲来。


    ……


    “梨儿。”忽然,青年的眸光凝在了她的绸裤上,“这几日是不是你该来癸水了?”


    她愣住。


    算算日子,好像是。


    “我记得是。”他将她拢在怀里,语气带着歉意,“抱歉,是我方才意乱情迷,竟忘了这样重要的事。”


    他虽然看着清瘦,骨架却大,将她揽在怀里,她便整个人被他的身形覆住,脸贴在他起伏的胸膛上。


    他将她抱起来,换下她的绸裤,起身敛了袍子,“我去洗。而后给你拿换洗的来,腹中痛么?方才唐突了。”


    苏蕴梨用锦被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来,嘟囔,“你悄悄地行不行,别让人知道。”


    “我们是夫妻,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他泰然自若,又俯下身来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等我。”


    谢随舟推开舱门,凉凉的江风将他那未能尽兴的燥意压了下去,那瘾症犯起来真是耽误事,他竟忘了这几日是她的信期。


    算算日子,往日每十五日他都要饮下那绝嗣的药,如今也快到日子了,但在船上,却是不便煎药的。恰好她来了癸水,他实在不该再靠近她。


    甲板上的守卫身影挺拔,静静立于夜空之下。


    谢随舟将苏蕴梨的绸裤塞入怀中,正往用水处走,就见不远处一女子怀抱着白色的绒球疾步走来。


    春阑脸上蒙了层面纱,她身上的疹子要比郡主严重得多,连脸上都长了,这几日担忧得不得了,生怕留下什么难堪的印子,想来回到云京就好了,郡主府有许多玉容膏。


    正想着便看见谢大人的身影,谢大人清瘦,甲板上风大,风一吹来,那月白色的锦袍勾勒出结实的身形,春阑险些不敢认,待走近了才确定的确是谢大人。


    她忙垂下眼,抱紧怀中的小团子,“大人,郡主可在大人住处?团团一直叫,奴婢估摸着是想郡主了,这些日子团团都与郡主同吃同睡,一会儿不见就想。”


    听闻此话,谢随舟脚步顿住,目光凝在婢女怀中的狗儿身上,往日里总是温和平静的面容上霎时闪过一丝冷戾。


    “你说什么?”


    天色漆黑,甲板上的风灯昏暗,春阑没看清谢随舟的表情,继续解释道:“郡主每夜都要抱着团团睡,团团也想念郡主,郡主今夜是、是要宿在大人这么?我给郡主把团团送去。”


    婢女怀中的小毛团子眨着黑黑的小眼睛,好奇地看着他,连小黑鼻头也上下左右嗅着,似乎想探索面前青年身上的气味儿。


    谢随舟脚步顿住,深邃狭长的眼眸眯了眯。


    他好像亦闻到了它身上苏蕴梨的气息。


    竟夜夜同寝……


    半晌,青年不疾不徐道:“不必。畜生而已,如何能同人同吃同住?带下去罢,勿要扰郡主安寝。”


    春阑微微睁大了眼眸,不敢相信一向对郡主所求所需都极力应允的谢大人竟会说出这样刻薄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还不去?”谢随舟道。


    团团,是贺琅取的名字么,还是他与她共同取的?


    它竟还夜夜与她同睡?


    他都仅能初一十五伴她左右!


    团团……是承托着她对贺琅的哀思与眷恋么?


    可是团圆之意?


    他们若团圆了,那他该当如何?


    夜风微凉,青年垂下眼,看着婢女怀中的绒球温文一笑。


    *


    广陵的市集热闹非凡,左右林立茶楼诗社,唱曲声吴侬软语婉转缠绵。


    苏蕴梨打开车窗,手肘支在车窗前,眸光流转间美艳不可方物,但细看去,脸色略显淡白,少了些往日的好气色。


    她每次来月事时并不会很痛,只是有些虚弱。


    但人现在已在广陵了,经不住谢随舟的劝说,还是决意在离开之前故地重游一番。


    只不过是坐马车重游。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喜欢广陵的惬意与诗意。


    马车缓缓停下,谢随舟撩袍下去在她目光停留过的摊位前一一采买。


    他今日身着一身藏青色锦袍,与小贩交谈时微微俯身,敛袖一指,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苏蕴梨有一瞬的恍惚,好像以前那个举止沉肃眉眼间透着威压的谢大人不见了,他只是她的夫君,正如寻常夫妻那样,为妻子采买些小玩意。


    稍一愣神,那摊位前已只剩小贩一个,没了谢随舟的身影。


    马车停在窄巷,苏蕴梨稍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来,便掀开车帘想指使车夫去寻,怎料刚撩起帘子,就是青年温文含笑的脸。


    他一手拎着不少包袱,一手怀抱鲜花,那凌霄花盛放,更是将他衬得温润如玉,比往日多了几分鲜亮。


    “去哪儿了?”苏蕴梨问,瞧了瞧窄巷外熙攘的人群,“半天都没回来。”


    青年一一将买来的东西放在车内小几上,苏蕴梨的眼眸随着他掏出的东西渐渐亮了起来,秀眉虽然还蹙着,红唇却轻轻勾了一下。


    “你怎知我想要这些?”她撑着下巴问,伸手翻翻找找,“啊你连这个都买到了?!”


    父王在时,带她来广陵游玩,待回去后,惦念的胭脂水粉香氛香膏,还有好吃的芍药酱和兰英酒,他竟都买了回来。


    也不知是从什么街头巷尾找到这些的?


    “我去问过了春阑姑娘。”谢随舟说,修长白皙的手很自然地递到她唇边,“还有现下时节时兴的荷藕蜜饯,梨儿尝尝。”


    他不知广陵到底有什么好。


    只知道要将她觉得好的东西,都覆上属于他的痕迹,往后在她记忆中关于广陵城,能有他一份。


    苏蕴梨张开嘴,咬了一口,赞道:“果然清甜,好吃。”


    “还有这香粉,是珍珠粉混了白兰和菡萏熏制而成,梨儿闻闻。”他从袖中掏出一锦绣粉盒,眸光闪烁,“可喜欢?”


    她将他买来的那些香粉头油,什么雕花团扇,还有银约指和菱角把玩件都一一过目。


    她抬眸看他,他正神情专注地正为她拼接那玉石香牌,青年低垂着眼眸时,有一种说不出的疏冷,好像这世间谁都影响不了他,又好像他手中之物才是他眼中唯一能看到的。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冷白的肤色下透出淡青色的血管。


    正用雪青色的绸条穿过香牌的孔洞,香牌上雕着莲蓬,莲蓬下有灵巧游鱼。


    上头不知是浸了什么花香,幽冷清淡,细细密密地侵入肺腑。


    这双手曾写下许多不顾情面严苛公正的奏疏,却也能细致耐心地与香牌嬉戏。


    斯文清隽的脸没了往日青年才俊的疏离傲气,神情十分认真,倒像个为丈夫忙碌的小娘子……


    苏蕴梨忽然想到一桩旧事。


    那是她见谢随舟的第二面。


    那是一个冬日,本是寻常的节前围猎,因有万俟国使臣来贺,便比往年办得更盛大。


    那时大理寺卿张大人家的公子正欲求娶她,苏蕴梨只想与他玩玩,谁知他却认真了,她实在不喜张公子这般太过肃正之人,何况早前听闻张大人家规甚严,连他家的狗都要吾日三省吾身。


    躲张公子躲了多日,但岁末围猎很是热闹,太后需她伴驾在侧,再不现身如何都说不过去。


    在京郊皇家猎场,本朝有志之士都陪着皇帝与万俟国使臣围猎去了,苏蕴梨便放松了警惕,懒洋洋纵马在山坡上看风景。


    一声口哨声传来,她循声望去,便见一异族打扮的青年,眉骨很高,眼窝深邃,蓄须了,却全然没有她印象中蓄须的那些老头子的老态,反倒有种带着侵略感的风流倜傥。


    这个男人有心思勾引她,她确实需要一个让张公子不再纠缠的挡箭牌,而且这挡箭牌还不能是实心榆木疙瘩。


    她将这万俟使臣带进了自己的马车。


    围猎得大半日,猎场宽广辽阔,去哪儿都行。


    万俟使臣中原话学得好,与她沟通流畅,说着他们家乡的密林中有种五彩斑斓的鸟,说她不同于大昭女子的温柔婉约,这种明艳张扬他很喜欢。


    苏蕴梨轻抚云鬓,漫不经心应着,心里盘算着找个好地方能“偶遇”张公子才是。


    那时她不识谢随舟是谁,在猎场皑皑白雪中看到那高大的蜷缩在一起的人时吓了一跳。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乌青,身上没什么伤,官袍也完整,漆黑的眼睫毛挂满了霜雪。


    “他中了毒。”万俟使臣告诉她。


    苏蕴梨见他身着官袍,那必定是朝廷官员,怎可不救呢?


    便让那万俟使臣将他搀扶起来,在使臣碰到他的一瞬,青年睁开了眼眸。


    那警惕冷厉的目光在越过使臣看见她的脸时,骤然凝滞。


    愕然,羞赧,无措。


    作者有话说:


    没招了,删了删了快两千字


    第25章 家夫善妒 “梨儿要逼


    她招呼使臣将他带到马车上, 还哪里有谈情说爱的心情,便往猎场上医馆方向赶,谁知正在这时那张公子认出了苏蕴梨的马车, 死死将她拦住。


    “你如何求娶我都不会嫁的, 张公子何必一厢情愿?”苏蕴梨说。


    “我是一厢情愿吗?郡主, 你为何如此冷漠无情?”张公子在马车外,只觉得心碎欲裂, 从袖中掏出玉佩来,“这不是你我的定情信物吗?你怎能说我是一厢情愿一意孤行求娶你呢?你若是不嫁,我今日便拉你去御前, 说你我早就两情相悦, 圣上必然愿意成全这一桩美事。”


    马车里静了片刻, 后传来女子轻飘飘的笑声, “是吗?你说那是我的玉佩就是我的?谁知你是不是伪造的。”


    张公子许久未听见佳人笑声,只觉神魂激荡,“怎么不是?你予我的东西我都保留的很好, 不信你看看。”


    “外头风大, 你让人将玉佩递进来罢,我送你这玉佩都在半年前了, 半月前在宴席上却见这玉佩在尚书令家的小姐璎珞间悬着,我才生了气。”苏蕴梨道, “原以为是你将我与你的东西送给了旁人。”


    张之问勃然色变,这下明白了,怪不得曾经燕好非常, 她却忽然翻了脸,原来是其中有误会,遂急急将玉佩递给车夫, “还请转交郡主。”


    苏蕴梨拿到了玉佩,唇角勾起,淡淡道:“张公子,你我终究是不合适的,过往的事你就当梦一场罢,切勿再纠缠。”


    张之问骤然变了脸色,明白了过来,置信道:“你骗我?你当真是狠心,蕴梨,我这般真心待你,你把我当什么?”


    如今没了定情信物,若非要强娶,岂不是成了欺男霸女?


    苏蕴梨不想与他再多纠缠,是她的不对,可能是大鱼大肉吃多了,对张之问这般清冷俊雅的读书人起了心思招惹了他。


    感情之间本就是讲个你情我愿,至于这你情我愿的期限,那就说不准了,她厌了他胆小懦弱,即使是他长得再好,她待他也没了宽容。


    好聚好散,他还如此纠缠?


    正思忖着,她余光瞥了一眼好像缓过来些的男人,那冷白的面容上有了几分温润之色,但嘴唇还是乌青的,得快些送医馆才是。


    苏蕴梨当下便没了耐心,命车夫扬鞭。


    “你莫走!”张之问见车要走,猛地扑上去按住车夫,顺势撩起车帘,心如死灰,“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了我改——”


    他的话陡然止住了,掀开车帘的手也停滞在了半空中,尚未说出的软话活生生被掐断,只见那车里竟!竟还有两个男人!


    朝思暮想的人就坐在两个男人中间,一身红色骑装,娇靥没了往日的温柔笑容,一双妙目如寒潭,冷飕飕的目光如箭,扎得他心痛欲裂。


    左边的万俟使臣斜斜靠在马车壁上,她的一只手随意搭在他膝头。


    而另一边的那个男人微阖着眼眸坐在阴影里,阴郁缄默,侧脸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线,攥紧拳头的手上青筋暴起。


    他瞠目结舌,胸膛剧烈起伏说不出话来,不敢相信那些传言她放浪风流的话竟是真!


    苏蕴梨倾身向前,搭在左边使臣手膝头的手抬起随意捻了捻使臣棕色微卷的长发,又扬起尖尖的下巴冲一旁沉默的男人一点,好看的眼睛眯起,红唇勾着一抹极艳的笑。


    “你看到了?一左一右,可都是我的入幕之宾。”


    “苏蕴梨!”他喊道,陡然红了眼眶,咬牙问她,“这就是你藏的男人?”


    她环顾左右,笑得恣肆,“不是很明显吗?他俩难不成还是女人?”


    “你有心吗?”他颤声问。


    张之问身形清瘦,狐裘大氅将他那张如玉的脸衬得更为清雅,鼻尖和眼尾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哭过,都泛着一抹胭脂色,整个人摇摇欲坠令人生怜,苏蕴梨几乎要心软了……


    可不能再吃回头草。


    苏蕴梨嗤笑一声,“你若是真心想要求娶我,为何不让你父亲上御前提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自己拉我去御前是怎么回事?先斩后奏?我猜是张大人不愿与我这等宗室女沾染?还是你早知张家容不下我?”


    她眼尾一挑,笑出声来,“我若真不知进退愿意嫁你,你会为我违抗你爹娘么?张之问,你对我又有几分真心呢?”


    “我是喜欢你不错,但对你的那点喜欢可不足以让我进你们张家受气。何时你能自立门楣不受祖宗荫蔽了,再来与我提亲罢!”


    话音落,她也不管张之问还要如何,撂下车帘便指挥车夫甩了鞭子往前驶去。


    “下次这种事何必与他说这么多?”万俟使臣收回在她肩头的手,“听说你们中原女子名声重要,郡主何必拿自己名声气他?”


    “这不正好,经这一出,云京里暂时就没人敢再想娶我了,我倒乐得清净。”她轻笑,媚眼如丝瞟了眼一旁昏沉的人,开玩笑,“你和他,今日倒是让我体会了一把左拥右抱。”


    那随手赠予张之问又要回来的白色的玉佩,苏蕴梨不知丢哪儿去了。


    或许是丢在了围猎的马车上,又或许是被那万俟使臣留作了纪念,又或许是……


    香牌的气息幽凉馥郁,让人切切地清醒。


    苏蕴梨回过神来,谢随舟已将香牌串好,白玉般的香牌格外剔透,静静躺在他宽大的掌心。


    “闻闻,喜欢吗?”


    他看她盯着香牌看,温柔道:“所雕鱼戏莲叶间,是今年入夏的新款式。”


    细嗅去,是夏荷的清香,青年笑容温柔缱绻,好看的眼里都是她。


    苏蕴梨思绪万千,难以想象当年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现在成了她的夫君。


    那时她可都没多看他一眼呀,生怕他不知不觉断了气,只想着赶紧把他送到医馆去。


    后来,知他就是那御史台端方自持铁面无私的谢大人,只避之不及……


    如今,他竟是她的丈夫了。


    苏蕴梨眨眨眼,脑海中忽然涌入昨夜的旖旎。


    他斯文却染着红晕的俊脸,还有正经又散漫轻佻的言语,苏蕴梨不禁有些耳热。


    谢随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那双乌黑的眼泛着潋滟的水色,脸颊也有些泛红。


    可是又触景生情?


    “梨儿,可是想起了……贺将军?”他温声问,掩去眼底的沉郁,言语间十分善解人意,“贺家祖宅就在此地不远,可要去看看?”


    他说话时清瘦的颈上的喉结微滚,隐入淡白的里衣。


    正襟危坐,锦衣玉带,颇有几分禁欲的味道。


    苏蕴梨不由咂舌,哪里看得出到了夜里是那样轻佻放荡之人?


    什么,什么祖宅?


    她反应过来,思忖片刻,哦了声,摇摇头,“不必了。现在贺家本没什么人了,何况我除了贺琅之外,也与旁人不熟。”


    “贺将军是一直伴在梨儿左右么?”他顿了顿,看似无意随口问,“将军英年早逝,梨儿很是伤怀罢?”


    他与她之间鲜少提及过去,苏蕴梨又是一堆风流债傍身,巴不得他不提呢,但他此刻问了,她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贺家与我父王交好,贺琅幼年时身体不好,曾认我父王为义父,自九岁起就总跟着我父王了,二人颇为投缘,我父王常说贺琅像他半个儿。”苏蕴梨说。


    “那是遗憾了,佳偶天成却落得阴阳两隔的结局。”他定定看着她,心像是被刺了一下,眉心锁紧,眸光暗了暗,“郡主不必顾及臣之所想,可去贺家祖宅看看的。”


    苏蕴梨撩起眼皮看他,凑近了些,微笑歪着脑袋左看右看。


    谢随舟屏住呼吸,脊背挺直了些,霎时红了耳廓,连冷白的脖颈都染上一层红晕。


    苏蕴梨叹息一声,故作伤怀地点点头,又起身环顾左右的礼盒,“还是你善解人意,有夫婿如此,是我的福气啊。那我就去贺家看看,嗯,正巧你买了这么多好东西,我都给贺家送去,毕竟我差点儿成了贺家的媳妇呢……”


    青年紧抿着唇,似乎将“贺家儿媳”四字咀嚼了很久,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苏蕴梨几不可察地轻笑一声,轻抚云鬓,拿起他给她才买回来的菱花镜,迫不及待开始妆点。


    谢随舟敛眉看她,一言不发。


    “时间还来得及罢?实在来不及,就让官船在这里再停一日,哦不,停个两三日也是可以的,毕竟贺琅在时曾与我说过他家祖宅的一些趣事,我一直想来看看呢,就当是了却心愿了。”苏蕴梨说,拧眉想了想,“上次他与我同游广陵,我们还在他家祖宅的梧桐树下埋了女儿红。”


    苏蕴梨起身要走,谢随舟伸手一拦,抿起薄唇低声道:“我先下去接郡主。”


    她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红唇勾起。


    以往下马车是踩在马夫背上,她撩开车帘,见那青年已站在车下,微微张开双臂,眸光黯淡,举止依旧斯文有礼,“臣抱郡主下来。”


    “好。”她浅笑应道。


    他便搂住了她的腰,不撒手,将脸埋在她心口……人久久没动。


    “谢随舟,你倒是抱我下去啊。”她攥着锦帕的手不耐地推他,忍不住笑,“快点。”


    帕子馨香,拂过他的面颊,青年深吸口气。


    他的脸色难看到极致,在她腰际的手又收紧了些。


    “梨儿……”他的脸埋在她衣襟,声音闷闷的,透着几分克制和委屈,“不许去。”


    苏蕴梨笑意更甚,却佯装不察,淡淡道:“为何不去?按理说我应是贺家的儿媳妇,去贺家祖宅看看又如何,以我和贺琅的关系……”


    他忽然仰起头看她,一张清俊的脸冷静中透着隐隐的癫狂,唇角轻勾了下,平平淡淡的语调,“梨儿要逼死我么……”


    “梨儿明知我不想让你去。”


    “明知我介意。”


    “明知我只想要你看到我一人。”


    “不要去,好不好?”


    苏蕴梨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


    一个斯文清正的人,忽然有了秦楼楚馆的小倌做派,谁能受得了?


    “我不去了……本也没想去。”她说。


    闻言,他立即将她抱回马车里,抱在腿上不撒手,低声说:“是我太迟了,让梨儿有了和旁人的记忆。若我能早些认识梨儿,梨儿便不会与他人……”


    青年的眼眸晦暗,手指也攥紧了些。


    是他来的太晚了,这些年自从白鹿书院一别,他便苦心孤诣埋头苦读,终得金殿传胪,才有机会走近她的世界,但……终究是太晚了,太晚了。


    “这怎能怪你?”苏蕴梨奇怪道,安慰他,“人怎能一开始便遇见自己的夫君或妻子呢?都得是经历一些人,错过一些人,才……”


    接下来的话她没说出口,因为他的脸色好像更差了。


    他将她抱紧了,低低的吐息在她耳侧,“可我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一种微妙的愉悦感漫过心间,苏蕴梨也抱紧了他,无声胜有声地在他脸颊落下一吻。


    “谢随舟,以后你在意什么,不想让我做什么,就直说出来可好?”她搂着他的脖颈,“你我夫妻之间无需那样的,你无需装得大度,也无需……不对,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


    她说话时细白的脖颈微微颤动,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到掩在衣襟下的艳红。


    是他留下的。


    谢随舟薄唇勾着轻笑,鼻尖摩挲她的耳廓,“还疼吗?”


    “啊?”苏蕴梨一怔,以为他说的是月事痛,摇了摇头,“不疼了,我自从来癸水就不是很痛。就痛一点点罢,第二日就好了。”


    “昨夜看着,有些月中。”他说。


    “……”苏蕴梨霎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羞得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下次不喜欢,不舒服,梨儿也可以与我说。”他低声道。


    苏蕴梨细眉拧起,嗔他:“与你说又有何用?你还能变得不那么大那么米且不成?”


    青年冷白的脸倏地红透了,咳咳两声,低垂的眼眸清润无辜,他低低道:“其实有时我也很痛。”


    “你痛什么?”她睁大了眼。


    他顿了顿,清雅的身形稍正了些,似乎在想该如何用文雅的说法说出来,半晌,低声在她耳边柔声道:“温柔乡……无法自拔。”


    “……你不要说这样奇怪的话。”苏蕴梨说。


    她赶紧转移了话题,板着脸催促,“该走了,玩也玩了逛也逛了,回船上罢,咱们尽早回云京去。”


    她想起身,却被他清瘦修长的手捞了回来,他的神色温柔,“就坐在为夫怀里不好么?”


    “……不是,谢随舟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苏蕴梨道,心里却像被蜜糖浇.灌,颤颤的,热乎乎的,终于“啪嗒”,裂开一个口子。


    里面是什么呢?她隐约窥得,是她的贪欲。


    这样还不够,互相试探,暧昧,如隔靴搔痒,填不满她的空洞,她还要再多一些。


    她喜欢极致艳丽的色泽,喜欢的物件就要都买来,喜欢的吃食就要吃到吐,她喜欢那些极富有生命力的东西,喜欢占有,喜欢恣肆任性之至。


    物极必反,水满则溢,她偏不要!就要满就要溢出来。


    而贺琅是与她相反之人,他理智、克己,凡事留一线,凡事也都有度。


    那时年少,她不会隐藏也不会克制,一股脑儿将懵懂的欢喜都给了贺琅。


    年少时却也十分敏感,那少年微妙的冷待,让她明白,他的感情与她是不一样的,感情之于他来说,是不要紧之事。


    她想,在他身边,若真是夫妻,怕是时常会觉得孤独寂寞。


    苏蕴梨靠在谢随舟肩头,幽幽地想,情爱之于她,是不可控之物。


    可以不要,但若当真有了,她就要他的所有,吻他到窒息,抵死缠绵,咬疼他,喝他的血,吃了他。


    “嗯?”他眼神黯了几分,“不喜欢我这样么?”


    他太喜欢她,喜欢到无以言表,爱她,爱得无法自拔,他怕吓到她,只敢显露十万分之一,她便受不住了么?


    那他恨不得将她日日禁锢在榻上,恨不得将自己钉入她的申体深.处,与她合二为一还不够,要融入骨血,要她怀他的孩子?


    不,那怎能行,她的申体里怎可孕育出另一个人呢?


    她与他之间,应亲密无间,应摒弃天地万物,空气、血肉最好都不复存在,仅彼此缠绕。


    谢随舟抚着她柔滑的长发,看着车窗外熙攘的人群。


    真有那一日到来,她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伪君子,岂不是要吓哭了?


    会离开他吗?


    会吗?


    肯定会的。


    “你还记得宣元三年的时候在猎场你受了伤吗?”苏蕴梨忽然问。


    青年愣住,午后的微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似乎变得灼热。


    他脸上温和缱绻的笑意未变,骨子里却压抑着激荡的兴奋。


    他怎会不记得宣元三年呢?


    那是自与她白鹿书院一别后,离她最近的一次。


    也是第一次被她称作是“她的男人们”。


    “记得。”他说,安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继续发问。


    是想问什么呢?


    梨儿,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呢?


    我记得你弯起眼的弧度,记得你咬着嘴唇的模样,记得你发尾扫过我的手时的悸动,记得你身上淡淡的香味。


    你总是轻易地就能夺得别的男人的目光,我既痛苦又快乐。


    痛苦的是那些男人都太耀眼,挡在我前面。


    快乐的是,你这样好,就该被所有人爱慕。


    你还是那么聪明,可是你太聪明也太绝情了,以至于让张之问这种贱男人被你抛弃了还忘不掉你。


    我当然记得那时心里的妒忌,妒忌他能让你这样费心,妒忌他能与你有过那么一段再被你抛弃。


    我无数次卑微地想,你若能看看我,哪怕像抛弃张之问那样戏弄我一次,我也无憾了。


    或许我更应该也恨上你,让自己被对你的恨意吞噬,这样是不是就能不这么爱你?不日夜被爱而不得所折磨?


    可是,光这样想想,还未得到你就怕失去的恐惧,就狰狞地将我淹没了。


    我无可救药地渴盼着侍奉你。


    青年忍不住捉住身边人的手腕,滑腻温润的触感让他找回了一些真实感,他面色看似平静,含笑看着她,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郁冷戾。


    她与他本就该是夫妻,那些觊觎她的男人,都该去死。


    苏蕴梨正在思忖该如何发问,可他离她实在很近,呼吸每一下,热气都拂在她耳边,痒痒的,扰乱了她的心神,心里像是长出了杂草。


    “郡主想问什么?”


    他的声音低低的,清瘦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即便是什么都不做,也要将她拥在怀里。


    马车隔绝了街市上喧嚣的叫卖声。


    他喜欢这样,这世上最好只有她与他两个人。


    苏蕴梨抬眸注视着他,,问道:“在猎场你究竟是得罪了何人?怎会伤成那样?我只听说是你自己从马上摔伤的……可分明是中毒的症状啊?”


    她原来还记得他。


    空无一人冷冽的雪地,他肺腑中的血腥气,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隔了好些年,谢随舟似乎还能嗅见那弥漫在马车里的气息。


    或者说是记得在她身边的感觉。


    原来她那时就已与他有了共同的记忆。


    青年的心里燃起了一团火,目光下移,落在她红艳艳的唇上,喃喃道:“你在关心我?”


    苏蕴梨指尖抵在他胸膛,推了一把,避开他露骨的注视,“问你呢,你不跟我说就算了。”


    他被她推得靠在马车壁上,却又起身将她重新拉回怀里,低垂着眉眼,“梨儿……你问我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你尽可以要求我,拿捏我,玩弄我。


    只要别抛弃我。


    “是中毒。”他说,“那时定远侯的案子棘手,侯府大公子想法子运作将才充入教坊司的蒋氏带了出来,蒋氏贞烈,当夜便自尽。”


    “被从教坊司里捞官眷出来,怎的还自尽了?而且侯府捞人出来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你是为此得罪侯府?”苏蕴梨问,不解,“何必呢?”


    提及旧事,他平静的眉眼阴冷一片,将人揽在怀里,缓缓告诉她:“蒋氏是有夫君的。侯府大公子看上了蒋氏,才令那都水清吏司卫大人落了狱,强占了蒋氏。蒋氏不从,那侯府公子就将一切告知蒋氏,才令她心灰意冷触柱而亡。”


    为夺人妻妾,毁人前程伤人性命,实在太过嚣张。


    苏蕴梨闻言颔首,忍不住抬眸瞧他,弯起了唇。


    他的确是这样的人,看不上泼天富贵,也不屈从京中权贵,不仰人鼻息,是只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


    这样的人,应循规蹈矩,娶妻娶才不娶色啊……


    谢随舟与她的怯懦和贪图安逸是完全不同的。


    除去政治联姻,她这些日子能感觉到他压抑而狂热地喜欢着她。


    可……他为何会喜欢她呢?


    想去过去种种,苏蕴梨有种做梦的感觉,但很安心。


    “可得罪侯府,他们就要害你性命。为了旁人,置自己性命于不顾?值当吗?”她忍不住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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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三个新娘 新婚夜他装


    谢随舟没有说话, 就这么凝视着她。


    透过近十年的时光,他终于可以这样近看她。


    怎么不值呢?


    若不扳倒宁远侯府,那侯府世子怎能不纠缠她?


    难不成还让她再找几个男人, 用自己的名声让那世子知难而退?


    他定是要娶她的。


    要娶她, 就得将她身边之人都肃清, 安远侯府就是首当其冲。


    被侮辱,被嘲讽, 被下毒,他只当是向她而行的磨练与修行。


    若不能娶她,要这条命有何用?


    他很幸运, 那时皇帝想动宁远侯府已久, 无人敢站出来弹劾, 但很多事是只要有第一个人站出来, 就有第二个。


    他做的,只不过是随了君心。


    苏蕴梨感到谢随舟在她颈侧轻轻一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她总觉得他的吻里有一种她理解不了的缱绻。


    他喃喃道, 似喟叹,“梨儿今日怎么如此好闻……”


    苏蕴梨神色复杂地觑他, 如何好闻了?她还来着癸水呢,比平日还多些血腥气呢。


    “问你话呢。”她嗔道, “快说呀。值不值?”


    明媚的日光透过车窗缝隙,打在青年清冷俊美的面容上。


    “值当。”他盯着她花瓣儿似的唇说。


    *


    贺氏祖宅不远处的马车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晌午过后,暑气上来了, 空气中只余聒噪的蝉鸣。


    车厢里漾开阵阵女子清脆的笑声。


    茶楼里的男人细长的眼眸蕴着复杂的审视,凭栏上的指骨骨节泛白。


    “是谢随舟谢大人领命前往蜀地办案,现回京述职路过广陵。”一旁的黑衣随从道, “兰阳郡主随同,也在马车里。他们只稍作停留,官船一会儿就要启航了。”


    男人没有说话,眉眼间是看得见的躁郁,一时间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多少年了,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她已然从明媚少女长成一个大姑娘了……不,是一个妇人。


    是他人的妻。


    她被那人抱着,环着那人的脖颈,笑的时候眉眼甜蜜温柔,故作嗔怒时那小女儿之态……以前只有他能看见的。


    那个男人……


    谢随舟,宣元三年的探花郎,很得圣心。


    职级不高,却如悬崖上的青竹,又冷又硬,任谁都厌他,也任谁都高看他一眼。


    小梨子现在喜欢这样的么?


    她以前分明不喜欢文弱书生。


    二人并不像传言中那样夫妻不睦。


    冷面青年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红绳。


    她曾抱着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娇声娇气地说要嫁给他。


    那时的她和发着光的时光,都深深镌刻在他生命中最意气风发的一段锦缎上。


    在这些年无数个痛苦的夜里带给他慰藉。


    他与她分离的那夜,他盛怒之下将茶盏掷于她脚下,茶盏碎裂一地,她惊恐地望着他,他的脑海就空白了一瞬……


    后悔。


    如今亲眼看着他的小梨子与旁人亲昵,似乎胸前的疤痕又痛了。


    多年前在霸下一战,孤寂的充满血腥味的夜里,那种无助感隔了七年再次向他袭来。


    “爷,郡主是自己出京的,咱们并未违背与国主的约定擅自进京抢人。”黑衣随从道,“要不,爷去带郡主走?”


    “郡主在广陵停留,又去贺家陵园祭拜了您,郡主对您还是念念不忘!”


    青年蓦然沉下眼眸,将目光从那马车上挪开。


    在凭栏处的手因用力而泛起青筋来。


    他不言语,伫立良久,直到那车驶离长巷,那种不甘和悔意终于消弭在灼心的烈日中。


    *


    登船之前,苏蕴梨叫马车在一书斋前停下了,回云京路上时间长,为免无趣,她想买些蜀地才有的话本子。


    书斋布置得很是雅致,博山炉青烟袅袅,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用竹篾隔开,清风拂动,翰墨香弥漫。


    书斋里有几位年轻男子书生打扮,专注于书架上的书卷,店小二见人进来,忙迎上来。


    书斋里并非只有男子,也不时有姑娘光顾,所以店小二见苏蕴梨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只不过这女子实在艳光四射,难免移不开目光,而她旁边的男子,模样同样生得出色,一身书卷气,清癯雅正,二人一进来,整个书斋都熠熠生辉。


    “闲书,你这里可有什么好看的闲书?”苏蕴梨轻声问。


    店小二回过神来,忙点头,往里头引路,“您跟我来就是。”


    话本游记专在一列书架,除苏蕴梨外还有其他三两带着帷帽的女子在挑选。


    苏蕴梨挑了挑,这些故事大多很套路,并没有什么新意,她随意翻了翻,正要走,就听身旁的人问:“先前在船舱里为梨儿备下的无垢公子所作的话本,是不喜欢吗?”


    苏蕴梨猛地想起了压在软枕下的话本,那是无垢公子的新作,讲的是寒门书生侍候金枝玉叶的故事。


    她并不是很喜欢这种题材。


    那书生表面文质彬彬斯文有礼,实则对公主占有欲极强,竟窥伺公主已久,夜半守在公主殿门外,看似深情实则是感动自己。


    “无垢公子的新作倒是题材新鲜,但我不是很喜欢。”苏蕴梨说。


    “不喜欢?为何?”他拧起眉。


    苏蕴梨漫不经心拨弄着手中的书卷,眼都没抬,随便找了个理由,“那话本里的男主书生待公主温文有礼,温柔体贴,却无趣了些。”


    正说着,隔了两条竹篾的书架旁,传来小二隐约的的抱怨声:“我说公子,咱开书斋是门营生,置办藏书样样都是开销,你连日在这光看不买的,人人都像这样,往后小店的生意还如何做?”


    说完还小声嘀咕,“考了也不见中举啊,光看有什么用,看了也白看……”


    “林公子是为母守孝三年耽搁了读书才没考上的,我听人说他现在夜夜读书到子时才睡,废寝忘食的。”一旁戴着帷帽的女子小声说,于心不忍,“家境贫寒,母亲没了,更没人支撑他考功名了。”


    另一个点点头,“林公子厚葬亡母,银钱给亡母置办了口好棺材。可读书辛苦,现在连饭都吃不起了哪里有钱买书,这可怎么是好?”


    “要不我们……”那女子伸手探进荷包摸了摸。


    “不可,将来还要议亲呢,怎可为陌生男子出头呢。”


    苏蕴梨下意识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去。


    一青衣男子有些狼狈地躬身,压低声音致歉:“在下手头拮据,屡次叨扰实在不该,但这一卷在下正读到紧要章节,能否再宽容几息……”


    店小二一把夺过书生手中的书卷,扬声道:“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赖着蹭读,多读一会儿多读一会儿的,那我们这干脆改成救济斋算了!”


    那书生头上的儒冠似乎千斤重,压得他直不起身,本笔直的脊背愈发佝偻局促,那张白润如玉的面庞也涨得通红。


    “这书多少银子?我买了。”苏蕴梨道,“这位公子此前翻阅过的书籍,都记在我账上即可。”


    店小二大喜过望,不再多说,欢天喜地去将这书生这些天白看的书都打包收拢。


    书生的脸更红了,寻着声音的方向,俯身低头对苏蕴梨深深长揖,“多谢小姐慷慨相助,只是在下实在囊中羞涩,家中也一贫如洗,暂无银钱还小姐。所以,请小姐收回好意罢。”


    苏蕴梨绕过书架,目光落在那架上他未来得及收起的书笺上,上面字迹清晰端正,锋利刚劲,密密麻麻记着些什么,而方才他看的那本书上写着《河渠书》。


    当今陛下惜才,不论出身。


    他若能坚持,若能走到御前,她这几两银子倒是花得划算。


    苏蕴梨移开目光,继续翻阅书卷,不以为意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待公子金榜题名那日再还我不迟。些许银钱对我来说不值一提,公子若是执意推拒,那便是拒了自身前程,孰轻孰重,公子自行斟酌。”


    青衣书生闻言并未动容趋迎,反而挺直了方才佝偻的脊背,微微抬手扶正那顶压得他窘迫难堪的儒冠。


    “小姐厚恩,在下铭感五内,只是读书人有读书人的立身规矩。”


    “在下日日来此蹭读,叨扰店家,心中已愧疚万分。若再借小姐闺中私银、赊旁人恩情补己窘迫,便是贪私取巧,污了这身儒衫,也辱了寒窗苦读的本心。”


    “前程之道,贵在自立,始在修身。”书生抬眸,长身玉立,目光澄澈磊落,“在下若真有金榜题名之能,即便无他人之力,凭自己本事也可挣得功名前程,才不负所学。”


    说罢,他再次躬身一礼,“今日多谢小姐善意成全。只是无功不受禄,非分之惠,在下断不敢受。些许读书难处,在下自可另寻法子,不敢劳小姐破费。”


    言毕,他敛了神色,从容拾起身侧简陋的书囊,微微颔首后离开了书斋。


    一旁的店小二见状,方才的咄咄逼人也僵在脸上,难免赧颜。


    苏蕴梨望着书生清瘦却笔直的背影,他一身青衣洗得发白,却不见半分潦败局促。


    方才,是顺手解围。现在,她的心底才真正生出几分真切的赞许。


    那书生表现得愈是不卑不亢,苏蕴梨越是动容,一旁的谢随舟心头就越沉冷。


    无银钱读书,来书斋蹭读?


    就算他再穷困潦倒时,也不曾做出这样的事。


    书斋里没什么好书,苏蕴梨没了兴致,身体也乏累了,便回到了马车上。


    谢随舟说:“郡主很爱读书。”


    她靠在马车壁上,有些累了,微微阖着眼,“也就是打发时间而已。”


    无垢公子的新书不好看,回京的路又漫长,这才不得不去方才的书斋找些有趣的书籍。


    闻言,谢随舟神色复杂点点头:“也偏爱读书人。”


    苏蕴梨睁开眼睛斜觑了他一眼,咯咯笑,“读书人……是大昭的脊梁啊,谁不爱?就算是陛下,也偏爱读书人啊,否则也不会重用知白,是不是?”


    “郡主体察寒门学子,臣亦出身寒微。”谢随舟道,“比方才的书生更寒微。”


    苏蕴梨掩唇笑:“若是当年我遇到你,也会出手帮你的。”


    谢随舟垂下了眼,心头发热,心里的妒忌被压下去了些。


    她帮过的。


    可天下读书人多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有风骨能让她高看一眼的。


    这些人,她都要帮吗?


    那会有别的男人,替代他吗?


    若有不寡淡不无趣的读书人,她会更喜欢吗?


    苏蕴梨不知他心中所想,她也并非是怜爱全天底下的读书人,只不过是那姓林的书生的窘状让她的心倏地疼了一下。


    谢随舟是年少时就失去了双亲,比刚才那个书生更惨。


    他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


    正想着,抬眸就撞进谢随舟那双欲语还休的眼里。


    她倏地明白了。


    谢随舟本不是会显露情绪之人啊,在云京时她在郡主府办夜宴,推杯换盏中他神色冷肃,谁都不知他是不是生气了,怎的如今端稳斯文的谢大人情绪倒是外露了,竟是在吃醋吗?


    她越看他越觉得有趣,倾身过去搂住他的脖颈,仰头含笑逗他:“怎么办啊谢随舟,我发现我还是放心不下方才那位林公子,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要怎么读书呢,要是耽误科考可怎么办?要不我再回去一趟,强求他收下……”


    果然,男人的面色随着她的话一寸寸沉了下去。


    “要么就把他收为幕僚?我看他在治水方面颇有建树,是个可造之才。”


    他在她腰际的手陡然收紧了,瘦削的下颌线紧绷,不见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脸色差极了。


    苏蕴梨心里一软,唇角弯起,亲昵地在他颈窝蹭了蹭,“逗你的,他哪有你好啊,谢随舟,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啊……”


    马车行过集市,不知是糖人还是花香,空气中有丝丝缕缕的甜蜜气息,青年睁大了眼,定定看着她。


    喜欢。


    喜欢他?


    谢随舟什么醋都顾不上吃了,眸光凝在她脸上,好像要将她看个够。


    半晌,他忽然道:“梨儿,亲亲我。”


    苏蕴梨挑眉,没有动。


    他眸光微动,俯身靠近,又重复道:“亲我。”


    苏蕴梨本就勾着他的脖颈,稍抬起头,便能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她却偏不让他如愿,轻嗔了一声,慵懒地眯起眼,撅起红唇,在他微抿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蜻蜓点水般。


    她刚想推开他,他已扣住她的脖颈,灼热的唇压了上来……


    她忍不住笑,却让他趁虚而入含住她的舌,男人发出满足的一声喟叹。


    相濡以沫间,苏蕴梨忍不住也搂紧了他。


    亲了一会儿,男人气喘吁吁抵着她秀美的鼻尖,眼睫低垂,沉而不稳的呼吸里藏着酸涩,他低低道:“郡主当初是怜我才愿意嫁我的么?”


    苏蕴梨自小性子就随性,甚至有些顽劣。


    并不是像男子那样不拘小节上树下河的,而是她清楚知道自己貌美且会利用这个优势来打破规则,得到自己想要的。


    生于权势长于富贵,在少女时期跟随秦王游历大昭各地,后来在北境恣肆的风中打磨出自由不受束缚的灵魂来。


    对于想要的,她会想法设法得到。


    对于不想要的、硬塞给她的,她也会极力拒绝。


    不存在可怜一个人,就委曲求全以身相许。


    三年前苏蕴梨接到赐婚的圣旨时正是一个冬天。


    那年的冬天很冷,郡主府内寝铺了很厚的绒毯,绒毯下还烧着地龙,即便光脚踩在地上也不会觉得冷。


    昨晚才吃了炙羊肉,约莫是羊肉难以克化,她清晨起来时什么都不想吃,人也有种莫名的慵懒。


    回到云京已然四年了,苏蕴梨已到了双十年华,这个年纪的女子许多都当了娘。


    不知何时云京中流行起花冠来,绢花的、珠翠的,都精致独特,戴上重楼花冠,将养得极好的长发束在冠里,苏蕴梨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许久。


    原来束起发来,是这般模样。


    及笄时,父王还笑着说想不出她为人妇会是什么模样。


    贺琅才巡逻回来,冻得鼻子不住地吸溜气,她抬眼看向贺琅,正逢少年灼灼的目光出奇的明亮,二人视线交汇,仅一瞬就匆匆避开,却都红了脸庞。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自己到了双十年华竟还独身一人。


    其实不成亲也有不成亲的好处,自由无拘束且门客不断,那些嫁了人的贵女,也爱往她的郡主府来闲话家常。


    只是逢年过节时,难免羡慕起别人家阖家团圆的温情来。


    刚来云京,入宫时,她身份特殊,居在命妇院不妥当,可若安排在宫外,又没有合乎她身份的宅子,是太后心善,怜悯她孤弱,将她养在了慈安宫。


    所以即便是后来建好了郡主府,苏蕴梨出宫住,也日日进宫向太后请安。


    那日还没踏出府门,宫里的传旨太监就来了。


    喜雀纷飞,枝头的碎雪扑簌而下,满目都是一片清茫,那明黄色的圣旨上是熟悉的字迹,没有太过溢美之词,短短的几行字,玺印下的三个字她好像不认识。


    谢随舟。


    传旨太监脸笑得跟花似的,微微俯身,“谢大人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这么大的恩典,郡主怎的还不接旨?”


    苏蕴梨木然看着圣旨,半晌,才俯身叩谢圣恩。


    其实在临近十八岁那年她还未嫁,太后就明显有些坐不住了,曾牵着她推心置腹问过她是如何想的。


    众人都以为她在等贺琅,可贺琅杳无音信,或许早就死在了霸下一战中,都以为她长情,这么多年都没有放下。


    苏蕴梨只觉得可笑,谁人等一个人时会身边“莺莺燕燕”不断的?


    她是曾真心待过贺琅。


    但对贺琅来说,她那些鸡零狗碎的少女心事并不重要。


    在他心里,情爱的占比不重,有许多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


    父王去后,她好像就变成了一方荒芜干涸的土地。


    什么都生长不出,却什么都想要,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需要喧嚣热闹,需要追捧和真心来成为养分,或许某一日,这片土地上还能长出些什么来。


    可若说嫁人,她还没想好。


    与一个人日日夜夜相对,未免太过枯燥。


    手中的圣旨刺眼,尤其是那三个字。


    谢随舟出身寒门,为人刚直,苏蕴梨对这种人避之不及。


    太后待她似亲生,绝不会忽然将她嫁给此人。那定是……当今陛下赐婚的了,且没有经过太后允准。


    既如此,这婚事就没有回转的余地。


    随父王回北境之前,苏蕴梨是在云京中生活了好些年的,宣元帝还未登基,只是先帝众多皇子中不起眼的九皇子苏璟存。


    那时她还唤他璟哥哥。


    待父王逝去,她孤身一人回到云京,璟哥哥已御极,按规制,她身为郡主,不可再唤当今陛下哥哥。


    改了称呼,她却一直觉得和璟哥哥之间的情谊没变。


    他以最高的规制封她为郡主,建与公主府规格不相上下的郡主府给她,配食邑千户,封地农户赋税全部归她私产。


    除此之外还赏赐她田庄商铺若干,有时她向他举荐人才、参与朝堂舆论,他也欣然允了。


    甚至还抽调了原北境军百人作为她的护卫队,保留秦王北境军的军符给她做念想,每年赏赐的茶酒珍馐、绫罗绸缎更是不计其数。


    且在太后急于她迟迟不嫁时,宣元帝都淡然自若,从未催过她一回。


    如今一纸赐婚的圣旨直到她面前,苏蕴梨明白,她只能认了。


    圣上近日来为打压世家,礼重寒门子弟。这些年来圣眷隆重,她如何能恃宠而骄说得出拒绝的话?


    她若是去太后面前哭,太后必然要为了她与圣上心生嫌隙,让本就岌岌可危的母子关系雪上加霜。


    太后与圣上,都是待她极好的。


    她不能让他们为难。


    传旨太监笑意更浓,“恭喜郡主,贺喜郡主!我偷摸告诉您,圣上对谢大人甚是赞许,谢大人虽官职不高,手中的权柄却是许多重臣都不能企及的,朝中多少人想攀附他都来不及呢,您说说,圣上对您多看重啊,这门婚事可是大喜事啊,杂家可不得给您道喜么!”


    是啊,以她在云京中浪荡的名声,能嫁给谢随舟这样的纯臣直臣,是最好的归宿了。


    所以,她嫁给他,与惜才、怜悯完全无关。


    是不得已的选择。


    苏蕴梨从回忆中抽身出来,对等待着她回答的谢随舟露出了一点笑意,“何谈可怜呢?你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啊,多少人想嫁给你都没得门道呢。”


    谢随舟轻轻笑了笑,慢条斯理地为她将鬓边的碎发捋顺。


    他比谁都清楚,她是不愿的。


    可他一直不明白她为何没有拒绝,而是近乎逆来顺受的接受了。以太后对她的宠爱,她可以拒绝的。


    “郡主……竟是甘愿嫁与臣的么?”他问。


    她在他的记忆中存在了多年,从青涩却明媚的少女到重逢时的媚色无双潋滟生姿,都是他脑海中贫瘠又汹涌的幻想。


    白鹿书院一别后,他幻想着她每一年的成长,幻想着她成为新娘的模样。


    当他终于有资格走入她的世界,发现她并未成亲,那一刻,不见天日的思念和倾慕化作了呼啸而来的占有欲。


    无论她愿意不愿意,他都要娶她。


    “郡主,是愿意的么?”他还是想问,声音很轻,漆黑的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愿意嫁给臣?”


    苏蕴梨点了点头,告诉他,“愿意的。”


    她不知。


    不知他是以何为代价求娶到她。


    就像谢随舟不知,她是委曲求全才“心甘情愿”嫁了他。


    “怎么,你不信?”她挑了挑眉,望着面前的男人决定顺势卖他个人情,“当然是愿意的,谁能强迫得了我呢?”


    苏蕴梨没想到,居然有一日会觉得他幼稚。


    他怎会觉得她的婚事只有愿与不愿这么简单?有什么可问的?难不成她要回答不愿?


    这些日子相处的不错,她愈发喜欢他,愿意骗他。


    谢随舟却不知她心中所想,垂眸看她,只见她神情是少见的正经,似乎是无意识地嘟着红唇,连不满都有种风情万种。


    “谁还能绑着我上轿不成?”她说,“反倒是你,为何新婚夜冷落我?”


    她还记着仇。


    新婚夜洞房花烛,他竟将她一人冷在洞房里。


    那时她可气坏了的。


    午后的日光很暖,照在她柔和的眉眼上,那眼眸中有期待和隐隐的怨怼。


    谢随舟却垂下眼,将她缓缓揽进怀里,她鬓边的坠子在他的侧脸冰凉滑腻。


    “回船上去,今晚安寝时我讲与梨儿听。”


    *


    他该如何告诉她呢?


    若她知道,新婚夜他去杀了人,会觉得他陌生么。


    夜阑人静,苏蕴梨喝了暖呼呼的甜汤,躺在床榻上,官船吃水深,行至江心却也晃晃荡荡,一时间有点催眠。


    门扉被扣响,青年已换了月白色的常服,清俊的面容没什么表情,腰间松松系着竹青色丝绦,一缕长发散在肩头,清雅翩然,颇有种魏晋风范。


    苏蕴梨坐在榻上,迟疑片刻,朝他伸手。


    分明是白日里才见过的人,不知为何此时又忽然陌生了起来。


    他回握住她的手时,眼睛亮了起来,薄唇噙着笑意,“梨儿久等了?”


    她摇了摇头,环住他的腰,薄薄的衫子下面薄肌紧实而炙烫,她很喜欢。


    谢随舟很喜欢她这样依赖他。


    他欺近了些,抱她躺在榻上,许久没有说话,只静静嗅着她的发香。


    他抱着她,特别催眠,苏蕴梨的眼皮越来越沉,却还惦记着他要讲的故事,模糊呢喃道:“快说啊,难不成你成亲当夜杀人放火去了?”


    “梨儿可还记得宁远侯世子?”他开口问。


    苏蕴梨一怔。


    宁远侯世子?


    此人在三年前就已命丧黄泉了,若不是他提起,她都要忘了这个二世祖是谁了。


    谢随舟微微阖着眼,眷恋地蹭着她的发顶,“梨儿,他很喜欢你,非你不可……”


    “他不是已经死了么?”苏蕴梨不以为意道,以为他又在吃醋,“你何必要在意一个死人?”


    青年垂着的眼睫在冷白的面庞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被遮住的眸子冷漠晦暗。


    他的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薄唇透着寒浸浸的笑。


    他当然不会在意那个人了,他亲手杀了他,有何可在意的?


    与她的新婚夜是他渴盼多年的,却被那人毁了,难道不该死吗?


    郡主出降,迎亲的路线是经礼部多番斟酌后敲定好的,一般无人会改动。


    他实在太期待这一天,将大婚的议程在笔下在心里过了多遍,所以在他看见礼部报备的底图与他最初看到的那一版有细微的改动时,心里就霎时明白了。


    能把手伸到礼部来的,除了那位嚣张跋扈且愚蠢的宁远侯世子便没别人了。


    彼时苏蕴梨坐在轿中,鼓乐喧天,长街铺红,满城百姓夹道观望。


    喜轿行至西市的长桥下,再从阴影中出来的,却是另一顶完全相同的凤轿。


    轿子里的人身姿高矮都与郡主十分相似,红盖头下眉眼低垂,凤冠遮面,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差别。


    而苏蕴梨所在的那一顶轿子外被迅速盖了一层青灰色的锦缎,待人群散后从桥下匆匆抬出去,与寻常轿子无异,看不出半分破绽。


    谢随舟从未打算阻止过宁远侯世子换人。


    既他如此胆大包天,就应为此付出代价才是。


    他手中是染血的旧状纸,那桩旧事既然撞到了他面前,他没有不去利用它的道理。


    这些年一贯如此,他拥有的太少,为达成目的,每一样都要利用到极致。


    花轿中的替身女子,是被宁远侯世子从教坊司中捞出,又亲手逼死的那名官眷的姐姐蒋蕙娘。


    自从貌美的妹妹被权贵觊觎导致一家倾覆,她常年隐忍,心中的刀磨得锃亮,日夜盼着手刃仇人。


    喜轿平稳前行,在暗巷中,宁远侯世子等待多时,被买通的喜婆按照计划,将一身喜服的青楼女子与新娘偷偷换了人。


    世子脸上是志在必得的淡定,谢随舟是什么东西,也配跟宁远侯府抢人?先前多次弹劾侯府,原是看上了他看上的人!


    兰阳郡主苏蕴梨,也是这等穷酸书生能染指的吗?


    给他送个玉臂千人枕红唇叫人尝尽的花魁过去,配他刚刚好,也算是给他的新婚贺礼了!


    宁远侯世子想到能羞辱谢随舟,心中就畅快不已,再想到马上就要与日思夜想的女子洞房,浑身都激荡起来。


    别院张灯结彩,红绸悬得到处都是,宁远侯世子眼里藏着疯狂的占有欲,颤抖的手撩开红盖头的下一刻,盖头下的女子袖中的冷刃暴起,直扑他胸口而来!


    世子猝不及防,瞳孔骤缩,在看清这女子面容时,剧痛已席卷了全身。


    淬了毒的利刃入胸,即便是这女子体弱,没扎入多深,那鲜血也霎时染了锦袍,麻木了半身。


    蒋蕙娘的脸上溅了鲜血,手颤得几乎握不住刀。


    就是这个畜生,害得她家破人亡!妹妹一家都含冤屈死,她的爹娘郁郁而终,而她的丈夫借此事拿了侯府好处,攀附侯府,与她划清界限。


    她找上门去,这畜生还说他们这种在泥里打滚的贱命就该认!


    她不想认!可到底是女子,曾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血都没见过,更别说杀人……刀再往下探一寸,便可夺了这恶人性命,可杀人偿命、株连宗族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蒋蕙娘的心。


    她是恨这个纨绔入骨,可她不敢亲手杀死当朝侯府世子。


    手刃宗室勋贵,这可是罪责滔天啊……


    在她犹豫之时,那世子已挣扎着起身,红着眼捂着胸前刀口厉声低吼:“你是谁?郡主呢?你好大的胆子胆敢行刺本世子!”


    蒋蕙娘牙关紧锁,气势已弱了下去。


    正在此时门响动了,谢随舟从郡主府而来,身上新郎倌的喜袍未来得及换下,他大步迈入红艳艳的另一间洞房。


    大红色的锦缎衬得他冷肃的一张脸有种极具反差的艳丽,他缓步走近,目光淡淡扫过惊惧交加的宁远侯世子和僵立一旁的蒋蕙娘。


    “不敢下手了么?”他没有看她,平静盯着那世子。


    宁远侯世子捂着伤处踉跄,怒道:“原来是你!谢随舟,你算算你有几条命?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谢随舟眉头拧起,似乎真的在顺着他的话思索。


    红烛颤着光怪陆离的阴影,他一步步逼近他,唇边漾着温文残忍的笑意。


    “今夜是我与郡主大喜的日子,这样的好日子,取世子一条命来贺,不过分罢?”


    不等蒋蕙娘回答,他忽然夺过她手中的利刃,寒芒闪过,没有半分犹豫地深深没入了宁远侯世子的胸口。


    满室寂静,只有血液汩汩冒出的可怖声响。


    青年漆黑的眼眸没有半分波澜,撩起披散在肩头的一缕长发,从袖中掏出锦帕擦干净了那短刃递给蒋蕙娘,“你报了仇了。”


    料理完后面的事,待他回到郡主府,已是子时。


    一袭红衣分明未染半分血迹,他却恐污了她,沐浴焚香过后,行至紧闭的朱门前,婢女探身出来,低垂着眉眼说郡主已熟睡。


    他不禁憾然,新婚第一夜,他就惹得她不快。


    只是没想到,这气,竟生了那么久。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愿正眼看他,只隔着屏风与他说话,字里行间都透着划清界限的疏离。


    他不会哄人,只能跪在地上等她消气。


    绡纱屏风上细致绣着百子千孙图,菡萏色的万字不到头纹透着新婚的喜庆,仿佛是在嘲讽他。


    她待他,与那些外臣无异。


    不,甚至不如她的门客。


    他本想徐徐图之,直到那一日,她暗里遣人送来了酒。


    其实无论那酒里有什么,他都会喝,何况只是那种迷情酒。


    想到她明亮狡黠的笑容,他抬袖掩面,顺势而为,酒全都渗入了衣袖中。


    他想真真切切地、一寸寸地感受她。


    何须用药呢?


    可他没想到,她竟要让他与别的女人行事。


    她就这般……厌憎他么?就这么急着抛弃他……


    那一夜,他全然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就好像是真的中了什么药。


    即便是一遍遍讼念君子德行去压制也无用,执着的压抑造就的利刃暗藏多年,他终是强行与她做了夫妻。


    她像水一样,逐渐让他窒息难耐。又像火,令他活过来,自骨子里灼烧焦躁。


    烧过之后,云雨初歇,枯木逢春。


    那一夜,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做了许多次,他自己也都累极,看着怀中妻子虚弱泛红的脸,他觉得就是即刻为她去死,都求之不得。


    所以,他从不曾想过新婚夜冷落她,他只怕自己的热情让她受不住。


    船舱里一片沉寂,朦胧的灯影里,女子微微倾身,似与男人贴合在一处,她仰面看他,“说话呀,为何新婚夜冷落我?又与那宁远侯世子有何关系?宁远侯府都没了……”


    她想起来了,便是在自己成亲后的那一日,宁远侯府出了丧事。


    那宁远侯世子被一女子杀死在别院里,别院还是作洞房装扮。之后经查实,杀人者是被宁远侯世子欺凌过的苦主。


    也是自那之后,弹劾宁远侯府的折子如雨后春笋,侯府的人接连下狱,只三个月不到,累世公卿的宁远侯府就树倒猢狲散了。


    谢随舟牵过她的手,眉头拧着,“我们成婚那夜,宁远侯世子来贺,叫我出门去。”


    “啊?他竟来找你了?”苏蕴梨坐起身来,有些紧张,“他将你如何了?”


    谢随舟神色似困惑不解,“他将我掳到暗巷里,非要塞给我一个新娘装扮的女子,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他牵制着我不让我回去,我再三推拒,他便遣人将我打了一顿后,才放我离开。”


    苏蕴梨的指尖绞紧了,下意识地打量他全身,伸手上下摸索,“打哪了?严重么?当时怎么不与我说?”


    “无妨,轻伤。”他笑道,低垂着琉璃似的眼眸含笑凝着她,“只不过之后几日臣恐身体上的伤处无状,唐突了郡主,便没有近前伺候,让郡主误会了,是臣的不是。”


    洞房花烛当夜,夫君被纠缠她已久的男人打了一顿……苏蕴梨有些赧颜,时隔多年后歉意漫了上来。


    “好在欺负人的宁远侯府已经没了。”她说,柔柔亲了他的脸一下,“谁再欺负你,让你受了委屈,要及时告诉我。”


    “嗯,微臣知道了。”他看着她颔首,眼里是化不开的情意。


    “那天色不早了,你回你的舱室里去歇息罢。”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也要抱团团睡觉了。”


    皎白的月色勾勒着青年高大清瘦的身形,他宽而平的肩罩了上来,修长的手握住她的腰肢,语气有些缠绵,“微臣为郡主受了委屈,且三年了,连本带利,郡主该如何补偿?”


    作者有话说:


    感谢陪伴和评论,今天更新早了些多更了些!明天见!


    第27章 及时行乐 别急……


    “都过去好些年了, 哪能还有伤呢。”她哼笑,“还连本带利?当时不要,现在可不补。”


    他静了片刻, 仍是瞧着她, 微微叹气, “梨儿能表现出哪怕一点……对我的占有欲吗?让我知道,梨儿是在意我的。”


    “施小姐曾要我赘她, 宁远侯世子送了美人给我,梨儿竟问都不问……”他低垂着眼,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侧, 很是失落, “我很没有安全感。”


    苏蕴梨没想到他会突然剖白这番, 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半晌,才扭捏问道:“谢随舟,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是。”他坦然承认, 含笑道, “很难看出来吗?”


    苏蕴梨细眉拧着,水润润的眼直视他, “可是,你喜欢我什么呢?”


    他明显不是攀附之人, 又十分正人君子,难不成也是觊觎她的美貌吗?


    她似笑非笑:“喜欢我貌美?”


    谢随舟愣住,思忖再三, 问:“郡主可记得白鹿书院?”


    “记得啊,这个时候你转移什么话题?”她哼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 “难不成你还是白鹿书院的学子?曾见过我一面就对我一见钟情了?”


    青年脸上隐隐的期待褪去,唇角刻板地抿了起来,眸光似熄灭的火焰,暗淡骤然生冷。


    她根本不记得他了。


    “怎会有人不喜欢郡主呢,郡主金尊玉贵,貌可倾城,是男子,都会觊觎郡主。”他平静道。


    苏蕴梨意兴阑珊靠在软枕处,雪白纤细的颈侧过一侧,从枕下翻出书卷来,“我看会儿书便要歇息了,你也回去罢。”


    青年沉默地僵在原处。


    半晌,她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怎么还不走?”


    “身上的疹子还痒么?我给你上药。”他说。


    苏蕴梨低垂着眼睫不说话,指尖缓缓翻动书卷,红唇勾起讥讽的弧度,“不痒了,这不早就远离蜀地了么,自然就不痒了。”


    她也不知是怎么了,气氛就忽然变了。


    他的回答与旁人无异,她心底的那点期待落空,有些失望。


    他对她的喜欢基于色相,和那些无趣的男人一样肤浅。


    青年下颌线紧绷,深深看着她,“为什么生气了?”


    “你想让我问,我就多问一句。”她边翻动手中的书卷边漫不经心问,“那施家有恩于你,你又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做个上门女婿岂不正好?有了施家的助力,说不准你能比现在要扶摇直上呢。”


    谢随舟思忖片刻,深吸口气,告诉她,“我与施家并非如梨儿想的那般熟稔,不过是家父在世时生意上的往来。施家小姐心高气傲,要我入赘,定然颐指气使。我读书多年,不是为了做人上门女婿的。何况我不甘愿。”


    苏蕴梨在书卷上的手顿住,微微颔首,“哦,不甘愿做上门女婿。那你做我兰阳郡主的郡马,又与入赘何异?怎就甘愿了?原来是施家的高枝不够高?我不够心高气傲,对你不颐指气使?”


    谢随舟眉心拢起,漆黑的眼定定凝视着她。


    苏蕴梨将书卷扣下,翻过身去盖上锦被,看也不看他就开始送客,“今夜说了这么多,我已然倦了。你也早些歇息。”


    罢了,不管他甘愿做谁的上门女婿,想要攀怎样的高枝,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的过去与她有何关系?


    “我不回去。”他在她背后说。


    “你不回去你想做什么?我可来了月事。”她不悦道。


    他点点头,“臣知郡主来了月事,春阑姑娘红疹未愈,郡主身边无人伺候不成。”


    他又补充道:“臣不是未经教化只知男女之事的禽兽。”


    “那你就在脚踏上伺候着!”她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轻描淡写道,“没多的褥子给你,春阑的那条她带走了。”


    “无妨。”他平静道。


    苏蕴梨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在梦里,天压得很低,谢随舟那张清俊淡漠的脸在一群男人里,她竟一下子就瞧见了他,好像一直在找他。


    半夜醒来,她发现自己的手在他掌心被他握着。


    男人伏在她床榻前,闭着眼,眉头锁着,月光的清辉拢着他好看的眉眼和清隽的轮廓。


    苏蕴梨静静看了会儿。


    她不该让他影响了她的心绪,不应为他那些前尘往事乱了心。


    他不过是来侍奉她的,是她的郡马,是皇家的奴仆。


    她也不过是够高的那个高枝而已。


    苏蕴梨抽出手,翻过身,离他更远了些,背对着他睡在靠墙的那一侧,窈窕的背影透着些许落寞。


    这动静却惊醒了谢随舟,恍惚中睁开眼,本能地倾身过去把被她踢落的锦被盖在她身上,轻轻拍了几下。


    清晨醒来的时候,鼻息间是能勾出苏蕴梨腹中馋虫的饭香。


    是她喜欢的汤包,还有白玉汤,热腾腾的,显然花了心思。


    谢随舟正从外头进来,轻手轻脚关了舱门,便对上珠帘后探究的一双眼。


    她才醒,乌发有些蓬乱,一张脸皎白,显得唇很红,有种天真的妩媚。


    让男人拒绝不了的勾人。


    他庆幸只有他能看见这一幕。


    “梨儿,腹中可还痛?女子月事时用不了寒凉之物,所以我就擅自做主将蟹黄汤包换成了肉的。”谢随舟说,十分自然地从袖中掏出干净的月事带,“这个是加了中草药的,可缓解腹中不适,我帮梨儿换上?”


    “……你、你真当自己是春阑了!?”苏蕴梨咂舌,收紧了双腿,“我自己换!”


    “好。”他道,背过身去,“换好了叫我。”


    苏蕴梨愣住,叫他做什么?难不成他要收走她弄脏的月事带?


    怎么说他也是个大男人啊!


    “我自己扔就是。”她换好后扭捏地把手背在身后。


    但是扔哪里呢?以往都是春阑近前伺候。


    他没有接话,转过身,动作利落地端过一旁的银盆,俯下身去,“温水,我来伺候梨儿擦洗。”


    “……不用!”她惊慌道。


    “不难受吗?”他抬眸问,低低笑道,“不说实话可不成。这官船上,我与梨儿最亲近,梨儿身体抱恙,我无论是作为臣子还是作为丈夫,都应予梨儿舒适照顾梨儿才是。”


    苏蕴梨想了想,的确如此。


    他本就是皇家的奴仆,就是来侍奉她的,她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


    再说了,他又不是没看过。


    他很轻柔,很专注。


    苏蕴梨仰面看着帐子顶,咬着唇。


    擦洗过后,二人一起用饭。


    他的坐姿很好,笔直,安静,专注。


    苏蕴梨舌尖噙着蜜饯,甘甜入口,似甜到心里。


    “郡主尝尝这个。”青年修长的手握着象牙筷,递给她一块肴肉,“女子月事期间需补气血,吃肉类有助于气血运化。”


    苏蕴梨垂下眼眸,那双干净修长的手避无可避地映入眼帘。


    他已洗净了,冷白的皮肤下透着淡淡的青色脉络。


    可方才,这手……


    她移开目光。


    “汤包还喜欢吗?”他问。


    汤□□薄如蝉翼,半透的面皮隐隐透出内里粉润肉馅,顶端的褶子均匀细碎,微微鼓起,隐隐可见兜满的透亮汤汁。


    他不会说多余的话,苏蕴梨霎时明白了,眨眨眼,“你做的?”


    方才那汤包入口时,鲜香混着淡淡骨香漫满口腹,半点不腻,就和他这个人一样。


    往常在郡主府,厨娘擅长的是云京菜,她也吃惯了。可若说她喜欢什么,她更喜欢的是江南菜系。


    只不过无人问,她就将就了。


    谢随舟颔首,并无卖弄的意思,“广陵菜系还是第一次尝试,不过往后梨儿想吃什么,我都可以试着去做。”


    这种家常的对话,令她有一瞬的恍惚。


    好像回到了父王还在的时候,父王就很擅厨艺。


    “何时做的?”她又咬了一口。


    “辰时。”他简单答道,“本想多做几个菜,时间有限,来不及。”


    青年清风朗月,仪态肃正,不染尘埃,根本不像是才从灶房里出来。


    那阳春面上有混了河虾的碎肉浇头,苏蕴梨拣起一小嘬还挂着油亮汤汁的面条往嘴里送,入口时眼睛瞬间睁大了。


    很好吃。


    谢随舟坐在她对面,凝目望着她吃下自己做的面,“这碗面是我往常常做的,梨儿尝尝喜不喜欢。”


    他递了锦帕过去让她擦拭唇边的汤渍。


    苏蕴梨目光又落在他的手上,手指十分修长,骨感又不缺力量感,轻薄的锦袍勾勒出紧实流畅的小臂肌肉线条。


    满室静谧,弥漫着鲜香诱人的食物气息。


    她才看到他掌心到虎口处有一道细长的划痕。


    昨天还没有呢。


    “船上的刀不好用。”他掩袖低声解释道。


    用过饭后,她起身坐在妆奁前,用木梳一下下梳着头发,春阑是贴身婢女,她休憩这几日,苏蕴梨便自己给自己梳些简单的发式。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平阔的江面,蓦地目光掠过铜镜,铜镜中是一双清冷的眼。


    他定定瞧着她,黑沉的眼眸很亮,有她看不懂的情意,那情意像铺天盖地的网,从四面八方的暗处袭来,带着令她心惊的痴狂。


    她吓了一跳,站起身来,刚想走,就被踱步过来的他紧紧拥入怀里。


    他的唇与她贴在一起,温热湿软,急切纠缠。她想挣脱却挣脱不开,逐渐喘不上气,他成了她唯一可以汲取的气息,她搂住了他的脖颈。


    他身体一僵,吻的间隙声音暗哑温柔,“梨儿,我爱你。”


    她被他吻得意乱神迷,没有听清,也懒得去问,搂着他恨恨地咬了他一口。


    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要牵扯其他最好。


    纵此生也不过短短数十载,就是要及时行乐啊。


    谢随舟恨不得能把她碾碎了揉进自己的身体,他厌倦这样的若即若离。


    她吃痛忍不住微微出声。她与他已做过许多次,十分清楚他的变化。


    她有些怕,从他的桎梏中移开,却又被他捞了回来,他的吻一路向下,落在她雪白微颤的脖颈上。


    “谢随舟,你……”她制止他。


    青年自汹涌的谷欠中抽离出来,清润的眼眸还有些迷离,“嗯?”


    “我、我不方便。”她说。


    “我知。”他吻上她的额头,气息不稳,“我知道。只是一和你单独在一处,就有些控制不住。”


    她低垂下眼眸,望向那昂扬之处。


    他低低问:“在看什么?”


    她红了脸,“没什么!”


    “实在是……喜欢梨儿。”


    他的声音似胸膛深处发出,只叫她浑身发麻。


    苏蕴梨缓了口气,凝视着他情不自禁的情动,笑眯眯道:“我也喜欢你。”


    *


    雨到戌时才停。


    抵达平城码头换马车走陆路,只需一日即可到云京。


    细雨萧萧瑟瑟,码头的风带着凌厉的湿气,青年立于甲板之上,青色的袍角随风撩动翻飞静也静不下来。


    侍从手上传信的鸽子扑朔隐入漆黑的夜色中,一旁的侍从交手而立,青年脸上看不出喜怒来。


    昨日弹劾他的折子就到了御前,是由司礼监直接呈上的。


    入朝为官这些年,对司礼监太监们,谢随舟并未存有什么偏见,更没有与那看起来和善的掌印太监李开喜打过任何交道。


    现在他人还在路上,弹劾的折子就直接由司礼监呈上御前,那便只能说明,先前的猜测确系与司礼监有关。


    青年黑沉的眸子里划过寒光,似比江水更冷。


    春阑一早就起来准备了,随着远离潮湿之地,身上的疹子好了许多,正打发随行的侍卫抬东西,就见甲板上长身玉立的谢大人神情阴冷,与平日里的温润判若两人,春阑一怔,匆匆绞紧了帕子垂下眼眸往船舱里去。


    船工的号子声传来,即将靠岸,想到苏蕴梨,谢随舟面色稍霁,隔着甲板上穿行的侍卫,他望向不远处紧密的舱门。


    离开云京时,她与他还相敬如宾。而昨夜里,她搂着他的脖颈亲口说喜欢他。


    青年的眼眸很亮,他与她,终于不再是从前那样了。


    “大人?”青苔躬身唤道,瞧了瞧薄雾下人流穿梭的码头,“下岸后咱们还和郡主一路吗?若是郡主她想在路途上再游玩几日呢?已然耽搁了,越晚回去,朝中局势恐怕对咱们越是不利呀。”


    想着苏蕴梨婉媚的笑,还有黏黏糊糊在他耳侧说的喜欢,他很不舍。


    但经青苔一提醒,青年神情冷肃了下来,思忖片刻,说:“到岸上后备快马,咱们先走。”


    如若赶路,旅途必然不舒适。更何况换了陆路之后还不知那梁刺史还藏着什么腌臜招数,他的事,本就不应让她受扰。


    不如与她分道而行。


    青苔颔首退下,谢随舟想到一会儿就要分离,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快步到船舱门口时,陡然停了下来,抬手理了衣襟才轻轻推开门。


    与甲板上的夜风呼啸不同,舱室里幽香静谧,苏蕴梨坐在镜前,手中捻着垂珠芙蓉簪子,春阑在身后挽发梳头。


    察觉到他过来,春阑屈膝行礼,苏蕴梨侧目瞧他一眼,水盈盈一双眼明亮,说话间语气里带了明显的雀跃,“你看我这身衣裳配这个簪子如何?”


    谢随舟慢步过来,默然站在了铜镜畔,镜中人眉眼生动,妆容精致,云鬓华美,每一处他都爱极。


    苏蕴梨雪白的锦缎小衣系带稍露出了些,她旁若无人地将衣裳整理好,脸上笑意不减,“如何,好看么?”


    “外头天色暗了,下船时也晚了,梨儿可是要去何处游玩?”他问。


    “明日就回云京了,可不得好好装扮下?”她起身。


    在镜前转了个圈儿,尽显玲珑身段,举手投足间透着浑然天成的媚意,好像气色也好了不少。


    青年薄唇微抿,面上有一抹奇异的淡笑,“郡主很想回云京?”


    “出来许久了,是该回去了。”苏蕴梨点点头,偏首盯着镜中的自己,“我是瘦了些还是胖了些?还好看么?”


    “好看。”他说。


    “太后娘娘定然思念我了,也不知她老人家头疾好些了没有。还有陛下,是否还在为水患之事忧心?这一路我看漕运已治理的很好了,他定然已经不再为此事所扰了罢。”


    她的语气轻柔,流露出淡淡的忧愁。


    他平静看着她,心里发闷。


    青年忽然攥住她的手。


    她的手腕纤细,不堪一握似的,他攥得这样紧,恨不得与她的血肉融为一体,二人身体中的脉络若是能化作月老手中的红线就好了,他要将她死死纠缠,永不分开。


    “谢随舟,疼……”她拧着眉。


    话音未落,他一扯,她便跌进了他怀里。


    清甜的气息扑了满怀,谢随舟揽住她的纤腰,低垂着眼,喉结微滚,静静看着她。


    那无边的燥意似乎因温香软玉入怀而稍稍缓解。


    苏蕴梨勾了勾唇,“怎么了?”


    他看着她清亮的眼眸,思忖片刻,说:“到了平城后,有平城知府来迎郡主,郡主不妨再停留几日或慢慢赶路,此时平城海棠花开得正盛。连护城河都铺了半里花云,据说不少词人诗人在此做诗……臣便先回云京了。”


    不等她回答,他俯身鼻尖埋入她如云的乌发里,深嗅妻子身上的气息,低低道:“别忘了我。”


    苏蕴梨被他温柔不舍的话语激得心里一软,柔声道:“怎会忘了你?瞎说什么呢。”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来,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好,我等你回来。”


    “可是京中有何变故?”她心头有些许不安,想到什么,又说,“陛下是明君是仁君,必不会听那梁刺史一面之词的。”


    “这次差事办得不好,要去御前请罪,请罪,自然需要积极些。”谢随舟说。


    苏蕴梨仰面看着夫君清俊的面容,点点头,“嗯你这策略也不错,先认错,陛下宽厚必然会怜惜。那就依你,你先回去,路上小心些。”


    谢随舟知道她说的没错,宣元帝不会拿他如何。


    他可是他手里最趁手的刀啊,弹劾贪官,揪出污吏,宗室里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都得靠他这个身后无倚之人拔除。


    只要帝王还未肃清朝野,只要这世道还有奸佞存在,宣元帝就绝不会舍弃他这把任他拿捏的刀。


    青年脑海中蓦然闪过临行前的一幕,帝王坐于珠帘后,面容半明半暗,手中持珠散漫拨动,龙涎香卷着珠帘缭绕升腾让人看不真切,如不明朗的未来。


    这个年轻的帝王,以仁治天下,但那里子里面到底是什么呢。


    青年顿了顿,温声唤她,“梨儿。”


    “嗯?”


    “若是我因此事被牵连,你便另寻佳偶罢。”他低垂着眉眼,瘦削的面容上有说不出的脆弱和深情,“我若成了戴罪之身,绝不能给梨儿抹黑,也不能叫人嘲笑梨儿,污了梨儿清名。”


    “你说什么呢,哪有那么严重?你是我的夫君啊,我在呢,你不必过于担心。”苏蕴梨不以为然道。


    他眉眼霎时舒展,蹭了蹭她的鼻尖,低低道:“我是梨儿的夫君没错。”


    想到什么,他指了指一旁的箱笼,“这个可以装团团,郡主若是抱累了的话。”


    箱笼是用藤条扎成,透气透风,大小刚刚好,让狗儿进去就出不来。


    苏蕴梨眼睛亮了,“这个很好呀!”


    从船上下来时,晚风阵阵,平城比广陵要凉快许多,不冷不热,甚是舒适。


    空气中弥漫着海棠花清淡的气息,苏蕴梨仰头看着淡粉色如云朵般连绵一片的花树,风一吹花瓣儿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她心情变得很好。


    平城知府亦是寒门苦读一步步熬上来的,对天潢贵胄皇家血脉有种天然的敬畏。


    知陛下与太后偏宠兰阳郡主,便在处处不敢怠慢的基础上更加战战兢兢。


    连才下过雨的地面上都铺上干燥柔软的毡毯,必不叫半分尘土沾染了贵人的鞋底。


    苏蕴梨觉得有些夸张,踩了踩脚下软厚的毡毯,饶有兴趣地问平城知府:“平城百姓年收入多少呢,大人如此是否破费了些?”


    此言一出,吓得知府腿都软了,连忙解释是自家私产,只差把账本都掏出来给她过目自证清白。


    苏蕴梨忍不住弯了弯眼,叫他不必紧张,只是往后不必如此铺张。


    侍卫林立两侧,有三两随从清点郡主的箱笼,知府心安了几分,抬眼略略瞥过码头各司其职的侍人们,生怕怠慢了贵人。


    忽见人群中站着一男子,身形颀长挺拔,垂眸与人交待着什么,不时地遥遥往这边望。


    此人身着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书卷气很浓,与人说话时沉稳平和,可看向靠近兰阳郡主身边人的眼神却阴郁冷戾。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转过身来,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光箭一般射过来。


    “谢随舟!”兰阳郡主娇声唤道。


    雪白的罗裙轻曳,她容色浓艳,笑起来衬得那海棠花都逊色几分,


    在越过他,看向郡主时,那人的眸光骤然柔和了,薄唇勾起,斑斓的花影照在那阴郁冷白的脸上,褪去了寒霜似的冷意,俊雅温润。


    “是、是谢大人啊。”平城知府遥遥躬身行礼。


    是郡主的夫婿。


    清脆的笑声自身后传来,郡主招呼道:“快过来呀。”


    青年快速与身旁人交代了几句,踱步到郡主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垂眸看着她笑。


    暮色四合之时,谢随舟将苏蕴梨送到平城行馆,苏蕴梨自袖中勾着他的手指,忽而感到淡淡的不舍。


    明知他与她分别不了几日。


    话说不完,就不说了,等再见时再说。


    她把他紧拧的眉抚平,他在她柔滑细腻的手下发出一声轻叹。


    她莞尔一笑,“去罢。”


    “瓜果河蟹少吃,寒凉,对身子不好。”他说。


    她颔首,踮起脚在他耳侧轻声细语说了些什么,泛着红晕的面庞明艳动人。


    青年身形清癯颀长,将女子拢在怀里,只露出小半张雪白的侧脸,他深深看着她,在她额上郑重一吻。


    待月白的袍角隐入夜色,苏蕴梨轻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去之时,有高大的玄色马车自行馆外迅速驶过,带来一阵疾风。


    月色清冷,花瓣似雪。


    暗香浮动间,风将那黑雾似的车帘晃起一角,车帘后,有熟悉的冷峻侧颜一晃而过。


    苏蕴梨瞳孔骤缩,脸色苍白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活着见她 毒酒和白绫


    平城是入云京之前的地界, 平城行馆建得颇具规模,单眼歇山顶,暗红色的抱柱, 一看便是有高人指点。


    平成知府点头哈腰, 面露尴尬之色, “行馆是、是下官的前任在任时修的。”


    苏蕴梨颔首:“修得很好。”


    陪谢随舟快马加鞭回云京,她实在是怕磨得两腿疼, 一路风餐露宿,哪比得上这舒坦?


    行馆居室里香炉燃着,轩窗外的海棠一片清幽, 和博山炉里燃着的檀香勾缠, 沁人心脾。


    夜风徐徐, 海棠花落, 窗边花影葳蕤,照在她精致的眉眼上。


    方才那马车里的人,那侧颜……让她想起了一个故人。


    冷峻的侧脸棱角分明, 再往上看, 是她熟悉的那双狭长的凤眼,那双眼在她的少女时期的梦里凝视着她, 时常带来汹涌的涟漪。


    怎么可能呢。


    脑海中浮现闪过一句话,“蕴梨, 静以观理,淡以制情。”


    那声音如金玉相击,透着凉薄。


    贺琅。


    是他回来了么?


    不可能, 他若真没死,怎会不回云京,怎会不来寻她?


    方才那侧影, 只是肖似罢了……


    在苏蕴梨正陷入对贺琅的追思时,行馆另一边的客栈里,青年负手踱步,望着行馆的方向,久久不能言。


    “爷,还是戴上面巾好行事,您的脸还没完全恢复。”黑衣人低声提醒道,“方才您露出侧脸来,只怕叫郡主认出了……”


    “她不会认出的。”青年冷冷一哂,缓缓转身过来,“她看见正脸,便真是对面而不识了。”


    只见黑衣青年瘦削的一张脸上,赫然是可怖的伤痕,那暗红色的痕迹静静攀爬着,如上好的瓷器被打碎。


    原本那张英俊的面容已尽数在大火中毁去,于江湖中杏林世家妙手重生的,是现在这张略显阴柔的面容,有异族的深邃眼窝,高鼻,和不算薄的棱角分明的唇,能看出之前的影子,却又不似从前。


    黑衣侍从有些摸不准主子的意思,在广陵祭祖之后遇到郡主,不是说不来相认么?


    怎么刚出广陵城没多久,就改道来了郡主必然会路过的平城呢?


    到底是想让郡主认出,还是认不出?


    黑衣侍从斟酌了下,躬身道:“郡主既能认出您的侧颜,便说明郡主时常思念着您的!如今谢随舟已提前走了,要不咱们就去与郡主见一面?郡主当年孤身一人在云京,不知哭过多少回……现在可不能真让人趁虚而入了啊!”


    贺琅闭了闭眼,脑海中都是十五岁的苏蕴梨冲她甜甜一笑的模样。


    她看他的眼神都是亮的,还有那一对小酒窝,仿佛真的能让人醉。


    可她与谢随舟惜别时,眼里的不舍,也是真的。


    移情别恋了?


    贺琅扶住窗沿,只觉得头昏脑涨,眼神飘荡在漆黑的夜色里。


    那时她与他多好啊。


    若非是阴差阳错,她已是他的妻子,她今年已二十有三,应是当母亲的年纪了。


    她与他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呢?


    贺琅才发觉,自己竟从未设想过。


    是因为那时太笃定与她的未来,才不用心对待了吗。


    夜凉如水,方才她与谢随舟惜别,那样连绵不绝的窃窃私语,好像她真的是那男人的妻子。


    “查区区蜀地节度使的差事,办成这样,闹得满城风雨,只怕勤政殿那位已恼了谢随舟,他自身难保,不足为患。”贺琅开口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朽木刺多,扎入指腹尚不绝,“蕴梨与他逢场作戏而已,看顾好郡主,不许叨扰。”


    殷红的血迹转瞬渗入乌木窗里而不见。


    疼痛并不能让他清醒,或者说一向理智的人头一回恨自己敏锐的洞察力。


    黑衣侍从颔首,“是,爷放心回北境去罢,小的们必会护郡主周全。”


    黑衣人要退下,贺琅却又把他唤住。


    他迟疑了片刻,俯身在桌案上的纸签上写了几个字,折好后递给他,喃喃道:“交给她,她长大了,该知道些什么了。”


    一夜好眠,苏蕴梨醒来时,居室被拢在一片混昧中,淡蓝色的,橙黄色的光融成破晓的颜色。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这平城行馆修得太过气派,与宫里头许多规制都有七八分相似。


    恍惚中,仿佛看见低垂的帐子外东珠摇曳,海天碧浪朝服翩然停在她面前,紫袍广袖下修长有力的手握住她的腕子温言絮语。


    她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觉得安心。


    那是璟存哥哥。


    在父王才逝去的那年,她哭了睡,睡了哭,人瘦的不成样子,兴许是太虚弱了,招惹了些脏东西,常吓得她梦中惊醒夜不能寐,太医换了好几次方子都不见好。


    黑暗中有一双手握住她的,他说:“朕是天子,九五之尊,有朕在梨妹妹身边,必不会有污秽敢来叨扰。”


    她抬起眼,恍惚中似看见自己已故的兄长,喃喃道:“妹妹?你是哥哥……哥哥不是已经……”


    “我是苏璟存,也是你的哥哥。”他说。


    “您不是太子么?竟已经当皇帝了吗?”苏蕴梨问。


    他只淡笑不语,低声哼幼时二人都会唱的歌谣哄她睡觉。


    宫门重重,宫室空旷,自此她再也没觉得心中荒芜。


    天光亮了,透过厚重的窗牖,徐徐往居室里送着熹微的光亮,苏蕴梨坐起身来,唤春阑进来。


    不紧不慢的行程忽然变得蹉跎,她竟很想云京的一切。


    梳洗过后,用早膳,青瓷盘里是清淡可口的滋味,还有些当地特色的糕点。


    团团把谢随舟做的那个竹篓当作狗窝了,晚上都睡在里面,苏蕴梨就找了个绒毯给它垫上。


    早上的时候喂了些牛乳和鸡肉,这会儿小团团窝在狗窝里,黑豆似的小眼睛还会斜眼看人,可爱极了。


    苏蕴梨慢悠悠用着早膳,看了看更漏,心中有了成算。


    掀起茶盏想顺顺食,可本应冒着热气的茶水竟化作一团雪白的纸签,苏蕴梨的手顿住,半晌,拧起眉,朝窗外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下了雨,淅淅沥沥的透着凉薄,打在门扉上沙沙地响。


    空无一人。


    她默默打开那纸签,上面写着:小心苏璟存。


    她呆了一阵,本白里泛红的脸蛋透出僵涩的白来。


    苏璟存,是当今陛下名讳,连她都许多年不曾唤过陛下璟存哥哥。


    谁人又敢直呼其名讳?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而且,为何要小心?


    居室外细雨绵绵,扰得人心烦。


    苏蕴梨想起她来蜀地后,太后曾有书信,信中是一些家常话,先是问了她在蜀地如何,吃得可好睡得可好,后又问在兄长冥诞时可归来?


    苏蕴梨有一个兄长,兄长性子好,长得也好,芝兰玉树般的君子,亦是承袭了父王的一身好功夫。


    她的兄长是这世上她见过最完美的男子。


    太后连兄长的冥诞都记得,苏蕴梨心中感念太后恩德的同时,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了。


    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平城知府已带着人在外头恭候,是要去泛舟还是踏青亦或是在茶肆雅间赏雨,全凭郡主心意。


    雪白的纸签被攥入掌心,苏蕴梨心里如堵了棉絮,缓缓起身,侧目对一旁静立的春阑道:“安排车马,启程回云京去。”


    *


    慈安宫。


    林太后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年轻时也是蛾眉宛转,纤白得宜的美人,本是金尊玉贵保养着,却因眉间总拢着淡淡的愁绪,容色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还大上几岁。


    尤其是那两道细眉间的竖心纹,即便面无表情,也染了几分冷肃之感,让人望而生畏。


    听跪在殿下的太监禀报完,林太后脸色更难看了,不过转瞬,她就平静下来,冷笑一声道:“那些个宦官,不过是帝王家豢养的狗,喂得太饱,竟敢回头咬上主子了。谢随舟是蕴梨的丈夫,皇帝是昏了头了么?竟听信太监谗言,把自家人关进大狱里去!叫皇帝来见我!”


    榕芝嬷嬷欲劝阻,迟疑再三,把话咽了下去,斟了茶来递上,“太后娘娘勿要动气,为那几个腌臜货,伤了凤体可不值当。快尝尝,这是郡主先前送来的白茶。”


    先帝子嗣单薄,前头几个儿子都没了,到太后生下的这一个,从小养在寺里,叫神佛看顾。


    长到了九岁觉着堪堪立住了,才接回宫来精细养着,只不过母子情分不免淡了下来。


    皇帝待人看着和善温和,却是个有主意的,母子二人本就隔阂颇多,太后正在气头上,若是唤了皇帝过来,免不了又是争吵。


    茶香细细,沁人心脾,太后细眉虽还拧着,面色却稍霁,伸手接过茶盏来,瞥榕芝一眼,似是有些不悦,“不是没剩多少了么,怎么还泡?”


    榕芝知太后语气虽嗔怪,实则不然,微笑道:“郡主不日就回来了,郡主与太后最是亲近,知太后爱饮茶,定是给您带了不少好东西。”


    提及苏蕴梨,林太后呷了口茶,眉心舒展了许多,“这丫头,一走一个多月,真是没心没肺。听说还差点儿让暴民给掳走,若不是谢随舟去得及时,谁知会遇到什么?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这叫我如何与……与秉胥和瑛娘交待?”


    提及故去的秦王与秦王妃,林太后神色黯淡了些,长叹口气,“他们夫妇二人,一走都快八个年头了。”


    秦王妃高书瑛是林太后的手帕交,选秀时一同进宫,一个成了先帝的秀女,一个则是落选后被指给了秦王苏秉胥做秦王妃。


    都说林太后运道好,在先帝后宫争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韬光养晦,暗害皇嗣的宠妃们被打入冷宫的打入冷宫、被抄家的抄家,正逢先帝子嗣单薄时,林太后有孕了。


    想起前尘往事,林太后愈发恫心疾首,世人都只看到风光的一面,却不知在这宫墙里埋葬了多少女子最初的质朴和天真,如今好不容易稳坐太后之位,在这个位置上,再多的法理也不能冲淡她那颗护着故人后嗣的心。


    “谢随舟是蕴梨的郡马,皇帝为何要给他指派那些危险的差事?难不成让梨儿早早守了寡,皇帝就高兴了么?”林太后道,“谢随舟是什么人?性子冷硬得跟石头似的,这些年都穷得叮当响!怎可能贪渎?皇帝是真昏聩还是怀了私心?叫他过来见我!”


    “谢大人与郡主好像已经重归于好了,有信使来传,郡主与谢大人相处得倒是比新婚更亲密些。”榕芝轻声道,还是决定劝一下,“太后,陛下应是顾及谏官,才如此处置谢大人。”


    “当了皇帝还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他父皇白给他肃清朝野了。”太后不悦道。


    “谢大人立身正,在朝中名声也极好,听说早朝时有言官进言让谢大人禁步府中待查清后再放出来即可,但陛下否了。”


    “他否了?因何否了!?”太后问。


    “奴婢不敢妄测圣意,奴婢想着,应是谢大人在郡主府禁足的话,待郡主回来,不方便罢。”榕芝说。


    林太后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额角,“一遇到蕴梨的事哀家就犯了糊涂……”


    “奴婢想,正是因为谢大人是郡主的夫君,咱们陛下才要秉公处理啊,何况谢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斜,下诏狱不过是走个过场,陛下心中定然是有数的。”


    榕芝上前来,双手抵住太后的额角两边轻柔按着,“您是关心则乱,是太在意殿下的血脉了……”


    殿下,在林太后这里只指一个人,便是秦王苏秉胥。


    “蕴梨的爹爹过世了,娘也没了,她一人在这世上,哀家当然要多上点心。也没为她寻个瞧得过去的门户风光大嫁,哀家问心有愧啊。”林太后微微阖着双目道,顿了顿,又睁开眼看向榕芝,“方才你说,蕴梨和谢随舟相处得很好?”


    “是啊,奴婢觉着夫妻两个就是要多在一处待一待,先前在云京,郡主夜夜笙歌,忙于宴席之上,谢大人又是个少言寡语的,俩人哪里能有地方有气氛说些体己话?”


    “谢大人总归是靠得住的,不至于让郡主受欺负,女人家过得顺心,婚后处处可自己做主,不比嫁入那外头风光实际上阴私多的世家要好?”榕芝道,“七年前若不是火吐藩国突然来求亲,太后也不至于允了陛下将郡主急急嫁给谢大人……时也命也,太后放宽心罢,郡主是有福之人。”


    说罢,又柔声补充道:“殿下在天上知道太后如此爱护郡主,连和亲都是叫真公主去和,定会感念太后恩德的。”


    林太后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是哀家无能。”


    先帝刻薄多疑,秦王功高盖主,民间恭其“贤王”之称。


    先帝于霸下之战前招了兵部贺尚书觐见,林太后浸淫深宫多年,对危险的感知和政治直觉十分敏锐,更何况此事关乎远在北境却离霸下最近的秦王夫妇,她当下便察出几分不对来。


    林太后当年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后妃,全靠谨小慎微且对先帝无情才保全自身,只凭着猜忌和从太监那打探来的只言片语,她做不了什么。


    但后来,秦王战死,贺家神神秘秘地在宫门下钥后还觐见,一切和她猜想的分毫不差。


    从压抑着的悲苦中抽身出来,林太后便燃起了从未有过的斗志。


    秦王妃瑛娘与她虽性格迥异,二人却很是合得来。吟诗作对,投壶绣花,瑛娘聪慧且性情大方热情,在勋贵宴席上总是拉着她融入她本惧怕的人群中去,


    林太后的少女时期,处处都是瑛娘翩跹的身影。


    后来二人一同进宫,林太后本以为自己这样性情羞怯之人必会落选,她选秀时吓得可头都不敢抬,谁知造化弄人,竟终是自己留在了这吃人的深宫里。


    乌金西坠,残阳如血。余晖一寸寸划过峥嵘轩峻的宫墙,越过平静无波的太液池,掠过高大屋脊上静静伫立的五脊六兽。


    林太后缓缓起身站在窗边,残血般的光影在华丽的藻井穿梭游曳,她觉得有些晃眼,抬起手来遮住眉眼。


    站得久了,护甲嵌进肉里也未察觉,迷蒙间,她似乎能看见长长的甬道里有一女子泪流满面在奔跑,那女子陡然撞上了什么,高大结实的身形晃都未晃,那女子却跌了个屁股墩。


    四爪蟒龙的皂靴一步步靠近,那人俯下身来,语气温和有明显的善意,他说,“吓着你了?”


    她抬头看去,那男人身着暗红色的朝服,领口的东珠微微摇曳,笑起来一派清华卓绝的气度。


    是陛下罢?


    这宫里的男人,只有陛下。


    天空中有闷雷,一个炸响,似在耳边,林太后惊得后退一步,撞上了妆奁上的铜镜,铜镜碎裂在地,映出她那张与往日的怯懦截然不同的脸。


    后来她才知,他不是陛下。


    “关窗,快关窗!来把这收拾了!”榕芝对着一旁的婢女道,见太后惨白着脸,忙扶上前去,“这是怎么了?娘娘,可要唤御医来看看。”


    “不必。”太后情绪平稳了些,摇了摇头,唇角勾出一个冷定的弧度,“叫皇帝来见我。”


    *


    诏狱。


    光线昏暗,每一个窝在泥泞或草堆处的囚徒眼里都是无边的麻木和荒凉,唯有那人,肩背挺直,微阖着双目,似乎连这逼仄脏污的牢房都肃整了几分。


    从平城回程的路上,谢随舟的队伍行至林密道狭之处,速度不由得放缓。


    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


    只听林间骤然响起弓弦振动声,咻咻数声,数支弩箭,风声呼啸,凌厉撕破昏沉的暮色。


    “大人小心!”身旁护卫厉声示警,仓促挥刀格挡。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几支箭矢被刀身磕飞,另有两支险险擦过谢随舟的肩头,划破官袍布料,带出一道血痕。


    马受了箭声惊吓,扬首奋蹄,长嘶不止,震得密林深处倦鸟纷飞。


    两侧密林中瞬时窜出十数名黑衣蒙面之人,黑衣裹身,面覆黑巾,手中短刃寒光凛冽,一言不发直扑过来,招式狠绝,招招取人性命,显然是蓄谋已久的死士。


    护卫们立刻拔刀迎上,兵刃相撞铿锵作响,尘土飞溅,官道之上瞬间乱作一团。


    谢随舟家败之前,家中便有教授拳脚的武夫,武夫擅剑法,家败后,只要有条件,他便日日练习,自己琢磨。


    于危时,他猛勒马缰,骏马人立而起,身形一旋翻身下马,腰间长剑锵然出鞘,霜白剑光劈开混乱交织的打斗。


    以前家中富足且生活安逸,习武是为了强身。后来父母离世,世间独他一人,习武练剑就是为了防身了。


    剑光起落之间逼退近身两名刺客,可对方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一批倒下,又有一批紧跟着扑上来。


    混乱之中,一名刺客绕开护卫的防线,借着同伴缠斗的掩护,矮身欺近,短匕自斜下方狠狠刺向他的腰侧。


    青年正挥剑挡开正面劈来的长刀,来不及完全回防,只能侧身竭力避让。


    锋利的匕首依旧狠狠戳进他的肋下。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顷刻浸透青色官袍。


    他闷哼一声,肩头一晃,长剑险些脱手,血顺着冷白修长的手汩汩而下。


    护卫统领见状目眦欲裂,拼死带人往前合围,将负伤的人死死护在人墙之后。


    血腥味混着尘土的气息似乎还在鼻息间,诏狱中,谢随舟垂着眼,渗血的伤口已止住包扎。


    那时指缝间源源不断涌出温热的血,耳畔是厮杀呐喊,他脑海里都是苏蕴梨的脸。


    还好她留在了平城,而他要活着到她身边。


    有脚步声传来,不急不缓。


    谢随舟睁开眼。


    传旨太监瘦长的脸上浮着雪白的粉,嘴唇却红艳艳,乍一看去倒像是勾魂的小鬼。


    他冷笑一声,挺直了脊梁。


    谁说不是来勾魂的呢?


    在朝堂之上,阉党一流声称要秉公处置,应将他下大狱,交由大理寺审理,他便知道他们必然要置他于死地,否则……蜀地深山里九十八具童男童女的尸身见了天日,那就不好了。


    “罪臣谢随舟,贪赃枉法,渎职草菅人命,罪无可恕。”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牢狱里回荡,一抬手,示意身侧的小太监端着漆盘而上,居高临下道,“谢大人,毒酒还是白绫?选一样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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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夜宴正盛 他死了,她


    一日前。


    从平城到冀州, 苏蕴梨身边的侍从都换上了宫里的服制,身份文书加持一路畅通无阻,在暮色四合时分便抵达了富庶繁华的云京。


    宫里来了人一早侯在郡主府外, 侍人见苏蕴梨下车, 忙迎上来, “兰阳郡主一路辛苦,太后一早就得了您回京的消息, 特下了懿旨让郡主好生歇息,不必急于入宫请安。”


    苏蕴梨颔首,风尘仆仆, 当然不宜进宫。


    沐浴过后, 用了些甜汤, 便要安寝。


    手中的话本子看了一半, 本是在路上打发时间用的,却因故事无趣,几番要看不下去。


    那无垢公子大胆的画风变得细腻温情, 新书讲述了寒门书生自幼时对公主一见钟情, 步步靠近公主,终成眷属的故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书生家贫志坚,生活贫苦, 一朝金殿传胪理应报效君王,尚了公主仕途尽毁,怎会还对公主一往情深?


    而且那书中书生行事太过温吞顺从, 连在床笫之间也是相敬如宾,当真是无趣。


    兴许是赶路累了,迷迷糊糊脑袋发沉, 苏蕴梨便睡了过去,待翌日天光大亮,她坐起身来任婢女梳洗打扮,望着镜中怅然若失的自己,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谢随舟呢?”苏蕴梨想了起来,攥住春阑握着木梳的手,“他可有回府?”


    他若回了府,怎会不来见她呢?苏蕴梨知道这话是白问,对春阑道:“唤管家过来。”


    管家早在屋外候着了,得了宣召的令,躬身疾步进来跪倒在地,“郡主千岁!谢大人他、他下大狱了!”


    虽是吃惊,却也猜到了几分,苏蕴梨稳了稳心神,问道:“因何下了大狱?”


    管家一一告知朝堂上的争论,说道:“郡主放宽心,小的去打听过了,咱郡马爷也没遭什么罪,静坐等待大理寺查明真相呢!”


    苏蕴梨颔首,拆了腰上的禁步,吩咐道:“摆驾入宫,这个时辰还赶得上与太后请安。”


    一路疾驰到顺贞门上,苏蕴梨下了马车,敛身在石阶上站定,今日日头很好,艳阳照着锃亮的瓦片发出跳跃的金光,顶端那处,便是皇帝的勤政殿,那里有袅娜的烟气盈满郎朗乾坤。


    跟着门口的太监提裙往里走。宫里这条路她来过许多次了,起初的小心翼翼被太后娇宠得都快真把皇宫当家了。


    可她只是郡主而已。她的人,乃至是她的郡马,在皇权倾轧下,都算不得什么。


    苏蕴梨心下为谢随舟着急,但思来想去都不能够任性,得压住性子。


    谢随舟是何人,陛下不是不知道,怎能任人欺负他呢?必然是有缘由的。


    到了慈安宫,与外院的恢弘不同,这里精巧雅致,处处种着开得极好的奇葩,荷塘中烟气袅袅,有几分瑶台的仙气。


    苏蕴梨恭顺颔首立于殿前,换上了得体的笑容,等着婢女通传。


    她时常记得,在这宫中是林太后给了她底气和荣宠。


    虽然她不知这底气和荣宠究竟源自于何?


    母亲与太后曾是手帕交,但太后入宫后就鲜少出宫,母亲嫁给父王后没几年就与父王驻守北境了,二人见面机会实在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太后有许多次都失神望着她的眉眼,喃喃说她长得与母亲真像。


    苏蕴梨想,这么多年,交情都没淡去,那当真是足够亲厚的手帕交了。


    可再亲厚的感情,太后如今身份尊贵,她也绝不可恃宠而骄,何况她身后无人可倚,太后的荣宠多用一分就少一分,做什么都需仔细斟酌步步小心才是。


    正思忖间,太后含笑的声音就从里头传来,“蕴梨来了,快进来罢。”


    苏蕴梨应了声是。


    林太后望着缓步进殿的苏蕴梨,她穿着雪青色的宫装,清单雅致又隐隐透着华贵的精致,可这样精美的锦绣堆砌,也被她那张艳丽的娇靥比得黯淡无光。


    似乎是清减了,下巴尖尖的,那双眼睛便更大了,静静看着人时,直教人想起故人。


    “怎的这般拘谨了?哀家是不是说过,来慈安宫就跟自己家一样?”林太后反复打量她,笑意愈发和煦地招招手,“快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苏蕴梨微微颔首,快步往前走,对上太后关怀的眼眸时,先前端着的、要步步为营的心态就一下子绷不住了。


    多日不见,太后的华发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细纹似乎也更明显了。


    一步步走到太后膝下时她面容上的持重已褪去,如面具碎裂,露出的全然是小女儿家的娇态。


    她隐忍道:“太后,是梨儿的不是,回来晚了,太后怎的看着精神不济……可是夜里又睡不着?还是头风犯了?”


    精神不济这话可无人敢在太后面前言说,听苏蕴梨这般不精修饰的话语,林太后非但没有生气,还轻叹口气,“哀家瞧着又见老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太后怎会老呢!”苏蕴梨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又扁了扁唇,低垂下眼眸,“太后,您永远都不要老,康康健健的,好不好?”


    “好。”林太后神色安和,将苏蕴梨拥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似的,闲话家常,“是不是想来问谢大人的事?”


    ……


    自慈安宫出来时,已过了晌午。


    苏蕴梨回头望了眼慈安宫,与送她出来的榕芝嬷嬷悄声嘱咐,“嬷嬷瞧着些,别叫太后再过问此事了,思虑过多恐伤了精神,到时头风又要严重了。”


    太后午睡时,慈安宫开外百米都保持着安静,仅有袅袅升腾的檀香,榕芝点点头,“奴婢省得。”


    榕芝是与林太后一同进宫的家生婢,早前太后待字闺中时分明是个心宽淡泊之人,即便入了宫,有娘家的势可倚仗,也是不争不抢的,好像万事都入不了她的心。


    是从何时起,脸上淡淡的,心里却愁绪堆叠了呢?


    出了慈安宫,苏蕴梨瞧着天穹边黑压压的云,迟疑片刻,问身旁带路的婢女,“陛下在何处?”


    “这会儿陛下约莫是在御书房。”婢女答道。


    苏蕴梨并非是要去为谢随舟求情,太后都开过口了,陛下还是不松口,她一个郡主又能如何?


    太后方才言语里的意思很明显了,皇帝让谢随舟下狱,只是走个过场,意在让妖魔鬼怪都往外冒一冒,让谢随舟把河底的淤泥都带一带,待水落石出时,看那蜀地节度使究竟和朝中多少人有勾连。


    好像要下雨,空气中漫着淡淡的潮意。


    甬道里风大,苏蕴梨站了一会儿,“快下雨了,还是去陛下那儿躲躲雨罢。”


    她跟着引路太监,在雨滴落下来之前到了御书房,刚上台阶,那憋闷了已久的雨就轰隆隆下了起来。


    檐下雨落成珠,冷风潮湿,雨雾绵绵,苏蕴梨蓦地想起了在宜城的那些时日。


    雨落芭蕉叶,墙角青苔斑驳,修竹也比云京的要茂盛。


    雨水涤荡后的宫墙红得渗人,御书房里还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站久了,腿上发麻发胀,苏蕴梨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才回云京,来宫里面圣,这是对皇帝的尊重,她这么说服自己。


    轻轻跺了跺脚,刚要耐下性子来继续等,就听里头传来磕头的咚咚声。


    接连是一阵凄厉懊悔的求饶声。


    听了一阵,才响起不紧不慢的声线来,苏蕴梨知那是皇帝的声音。


    平静,温和,似金玉交击清润,又似霜雪化水缓缓渗入岩石里。


    皇帝性子沉稳,有一双温柔的眼眸。话不多,但一开口,便是兴国安邦、定人生死的大事。


    果不其然,待皇帝话音一落,那方才还凄厉哭喊的大臣就被堵了嘴,由两个太监“搀”了出来。


    苏蕴梨往后让了让,望着被拖走的人,拧起眉,“公公,我忽然身子不太舒服,送我出宫罢。”


    雨还下着,天穹边的阴翳就逼了过来,天地间一片渺茫雨幕,内侍小心递上黄罗伞。


    那人被拖下去,一点声都没了,也不见人影。


    苏蕴梨颔首接过,握着伞骨的手紧了紧。


    宫里的黄罗伞是一并由内务府造办处官营制造,兴许是几朝以来的皇帝都子嗣单薄,内宫空虚,内务府便没有考虑到伞的大小和重量。


    苏蕴梨初入皇宫那年,云京多雨,时常要打伞,那伞又重又大,压得她手腕难受却不敢言说,那时失怙孤弱,仿佛什么事都能引出她的眼泪,在没人时免不了哭一鼻子。


    是皇帝命人打造了轻便的黄罗伞给她,整个紫禁城中独一份。


    她至今不知,皇帝是怎么知道她嫌伞沉的?还是他心细如发到连一把伞的大小都注意到了?


    他可是皇帝呀,天底下一等一尊贵的人,整个大昭的事都要他操心,怎会在这种小事上费心思呢。


    脚步不知是何时停下的,她将沉重的伞放下,站在碧瓦红墙下,沉默回望不远处的殿宇。


    一把轻而秀美的伞,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宫墙夹道里翩跹的纸鸢,太液湖上避开太监们惬意泛舟,她忽而来月事时身下还垫着他的龙袍,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道不合礼制的赏赐……


    “小心苏璟存”这五个字的字条她早就烧了,亲眼看着那字条化为灰烬。


    可是那灰烬,好像潜移默化地融进了她心里,让她忘记了璟存哥哥,让她对皇帝心存莫须有的芥蒂。


    雨势逐渐凌厉了起来,即便站在檐下,一身锦衣也湿了大半。


    小太监刚想提醒,就见不远处有一行人疾行而来,带头的那个是个穿着团花纹圆领袍的年长宫婢,双手捧着的是什么东西看不真切,身后跟着一列太监和一列锦衣卫,红色的飞鱼服张扬。


    长风细雨,吹得人瑟缩了下,小太监叉手低头。


    隔着雨幕,苏蕴梨心中莫名惴惴,调转目光,低声问身边的太监,“他们这是去哪儿办差去?”


    待人走过,小太监压低声音谨慎回道:“回禀郡主,那是太妃身边的嬷嬷,嬷嬷手里捧的像是白绫和毒酒,应是去诏狱宣旨去。”


    *


    郡主府中的金宵花开了。


    此奇葩是外邦进贡的贡品,共三株,一株在皇后宫中,一株在太后的慈安宫,还有一株就御赐给了郡主府,这花来的时候还是朵朵花苞,苏蕴梨去蜀地之前,它也一直没有开花的预兆。


    原以为是养不活它了。


    枯荣轮回,谁知一晃过了两个月,竟真的开了花。


    净透的玉杯里是婢女们一大早去采撷的晶莹露水,一只玉手轻盈抖落在翠绿的花瓣儿上。


    苏蕴梨想到什么,忽然顿住。


    若是谢随舟还在,定是觉得清晨叫人采露乃奢靡矫情来训诫她一番。


    回云京后,得知他下了诏狱已半个月有余,蜀地节度使的案件还在查办中。


    这半月,郡主府歌舞升平,一切如常。


    只是风有些寂寞,浮山书斋里那盏彻夜昏黄的灯也许久没亮了。


    苏蕴梨才发觉,属于他的东西很少很少。


    她曾饭后闲庭信步到他的居室看过两眼,除了几件叠放齐整的青衫,几摞书卷,没有什么旁的东西了。


    谢随舟并未在她的生活中留下什么痕迹。


    好像蜀地之行,除了毛绒绒团团,也并未留下什么。


    “郡主,大理寺卿夫人的赏花宴时辰快到了。”春阑提醒道。


    苏蕴梨摸了摸蒲团上正在熟睡的团团的小脑袋,亲昵一番,而后披上了轻罗裳,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红唇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她起身绕过云母屏风,华丽的裙摆迤逦出柔美的弧度,语气如常轻快,“那便快些走罢,别叫大家等着。”


    夜已经深了。


    诏狱的门缓缓开了,狱卒的态度还算得上是客气,打着火把,躬身送着离人。


    “恭送谢大人,大人往后必然官路通达!”


    正是日暮时分,在云京纸醉金迷晚风熏然的夜里,青年定住脚步,眼神平静而淡漠,像是在看天穹处坠下的夕阳,又像是在看城西边鳞次栉比的楼宇。


    衣摆脏了,他俯身掸了掸身上的灰,身形却定住,只见路上的积水上隐约映照出他的面容,头发算不得齐整,本温润的脸瘦削出几分冷峻来,下巴上有青青的胡茬。


    “大人。”青苔迎了上来,接过谢随舟手上的包袱,“恭喜大人洗脱冤情,旨意送到郡主府,小的就赶紧来了。”


    谢随舟嗯了声,错落的光影映照在他瘦削的脸上,低垂的眼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郡主可好?”


    “郡主她好着呢,大人放心。”青苔道,“郡主白日里去了什么夫人的赏花宴,这会儿估摸着酒酣正浓,还未回府呢。”


    说罢,又低声补充一句,“郡主不知您今日回府。”


    青年顿了顿,低声道:“知道了,回府罢。”


    半月前的夜里,当那道赐死的圣旨传来时,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遗憾?似乎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他娶到了苏蕴梨,成了她的夫君,她似是而非地说过喜欢他,这已然是意外之喜。


    还奢求什么呢?


    唯一遗憾的就是,她不曾想起过他。


    想奢求的是,与她相伴到老。


    回到郡主府,府里很安静。


    每一朵花,每一缕风,都懒洋洋地沐浴着她的气息。


    真叫人嫉妒。


    云京的夜风熏得人醉,青年洗漱沐浴过后,分明身体疲倦至极,人却十分清醒。


    冷静下来,便觉得那夜来传旨的人是十二万分的奇怪。


    领头的是个年长的女使,没有圣旨,只有口谕。


    她身后跟着的太监,身上的服制倒是没有错,可那一张张脸,都是陌生的。


    他常在御前行走,能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太监就那几个,能得口谕来传旨的,更是少之又少。


    查节度使梁展,动了东厂的利益,太监假传圣旨,这便说得过去了。


    若是真成了,那司礼监掌印也就随便找个由头,死几个小太监当替罪羊。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何况在那昏暗的狱中,即便他不屈从也由不得他。


    可他没死成。


    最后关头,有管事嬷嬷急匆匆过来,呵斥了假传圣旨的那一行人。


    后来那些人怎么样了,他关在狱中,完全不得知。


    还有那面容严肃的管事嬷嬷,看着几分面熟。


    沐浴过后,身体舒展了许多,青年凭栏而立,手指轻轻摩挲着湖笔的笔杆,那笔杆光滑温润,已看不出以往的颜色。


    是她吗。


    是她在为他奔走吗?


    否则谁还有这样的能力?


    否则谁会在意他的死活?


    “大人,您看。”青苔递上卷宗来,“您入京前安排的,蜀地那些曾遭了那节度使的坑害的百姓写的百人状已递至御前,还有您家乡府上那些金银,也都查清了来路。”


    “虽然底部官银的烙印被抹去,但如您所说,按梁节度使发迹那一年去查,那一年的金矿含铜,铸造的金元宝色泽都微微发红。”


    谢随舟一目十行看完,面色平静,合上了卷宗。


    少年时,也曾胸怀抱负,修身齐家,报效君王,做治世之能臣。


    但为官这些年,愈发觉得处处积弊深重,非他一人之力能改变什么。


    尤其是经过这次入狱,他发觉许多以前坚持的事都没有了意义——有什么比活着,陪在她身边更重要呢?


    他若是死了,她必然不会为他守寡。


    她会另嫁如意郎君。


    他无法想象。


    夜深了,谢随舟却愈发清醒,起身推开窗,庭院中烛火燃着,蝉鸣蛙叫声聒噪,吵得人心烦意乱。


    “青苔。”他低声唤。


    青苔推门进来,揉了揉眼,“大人,怎的还没睡?在狱中定是没休息好,大人得小心身体啊。”


    “郡主还未回府?”他问。


    “没回。”青苔说,“大人不是嘱咐了么,郡主若是回来了,小的第一个告知大人。但门房并未传来郡主回府的消息。”


    “郡主日日都如此么?”他问,压下涌出的一股酸涩,“郡主是去了何人府上?”


    “也不是日日如此,隔三差五罢,与往日一样啊。”青苔说,他已打听清楚了,与谢随舟事无巨细说道,“今日郡主是去了大理寺卿府上,据说其夫人爱花,不久前才得了些奇花异卉,半月前那次郡主去时还未开花,今日才开了花。”


    “陛下不是赏了咱府上金宵花么,开花了,郡主颇有心得,这才与大理寺卿家的夫人交好呢。”


    谢随舟指尖微动,思忖片刻,问:“半月前?可是她才回云京那日?”


    青苔望了望房梁,算了算,点点头,“是,大人猜得真准。”


    谢随舟唇角的笑透着淡淡的冷意,将怀中的湖笔随手放在了桌案上,微微闭着眼,靠在圈椅椅背上。


    “这些时日,郡主可有提起过我?”


    “不、不曾。”青苔心口一紧,编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大人放宽心,郡主并未带别的男子回过府,也就带过两位画师回来画像。哦,还有一位琴师……”


    青年薄薄的眼皮低垂着,语气淡淡,“画师?琴师?真是好雅兴。”


    青苔头垂得更低了。


    若说那画师鹤青和琴师嵇尧都是光风霁月丰神俊朗的男子呢?


    青苔不敢再多说了。


    回去的路上,苏蕴梨走得很慢,一路都在想大理寺卿李夫人无意间吐露的话。


    原来当年先皇并不属意她的父王带领北境军去支援霸下,贺家对此也是知情的。


    无关乎贺琅与她那样争执。


    父亲知道吗?


    贺琅远在北境,是贺家人与他传书讲明了先皇的意愿么?


    现在这些疑问也无人可告知了。


    马车里,苏蕴梨揉了揉额角,心里很荒芜,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霸下之战的前夜,贺琅的反常就十分明显了。


    只是她当时没去想,他究竟为何如此。


    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因为他对她的冷待生气,还是因为霸下之战他对黎民百姓的忽视而失望。


    她此去大理寺卿府上,原是为打听谢随舟为何关押了半月还不放出来,不曾想另有收获。


    苏蕴梨脑海中又闪过“小心苏璟存”……


    今日饮了不少酒,那些冒出来还来不及理清就消失的头绪,让她头痛欲裂,等到了郡主府外,她已昏昏欲睡。


    春阑将她扶了下来,还未往府里走,就见不远处的青灰色马车上下来一个人,细看去,竟是皇帝身边的管事大太监。


    作者有话说:


    男嘉宾们都陆续登场了!下一章21:00加更,一定要按时来看久别重逢(也不是很久?)的美妙夜晚


    第30章 谁的嫂嫂 我绝不叫他


    苏蕴梨喝得昏昏沉沉, 细眉拧起,眯起眼一看,竟真是皇帝身边的进宝公公。


    进宝公公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便被引入了一旁停着的马车。


    马车里, 他倾身扶住她的手臂。


    “今日梨儿妹妹是去哪儿吃酒了, 如此畅快?”


    苏蕴梨睁大了眼,面前人丰神俊朗, 圆领道袍矜贵清雅,白玉簪随意束发,姿态闲散, 乍一看去当真像是哪家芝兰玉树般的贵公子, 只是……眉眼间那种气定神闲的帝王之气难以忽视。


    “参见陛……”她忙起身行礼。


    宣元帝在她手臂上的力道紧了紧, 轻咳两声, “微服,便不讲这些礼数了。”


    苏蕴梨很意外在宫外见到宣元帝,其实自她另辟郡主府开府在宫外居住之后, 就再也没有与他这样近的距离了。


    回想上一次见他, 还是在御书房外,窗纸上只有一个倦怠却挺拔的剪影。


    她保持着微笑, 不动声色地移开自己的手臂,低眉顺眼道, “李大人家的花儿开得正盛,我若不去看看,倒是不解风情了。”


    宣元帝眉头拧起。


    她为什么变了呢。


    许久未见, 怎不如昔日般欢呼雀跃地与他分享路途所见所闻?在宫外见到他,她难道不惊喜么?


    “光吃酒了?可用饭了?用了多少?”他笑问,一边说一边撩起车帘让月光洒落, 细瞧她,“好像没瘦。”


    “……也没胖罢?”苏蕴梨瞪圆了眼。


    气氛就这样松快了许多,宣元帝笑,“没有,自然是没有。”


    她应是不知谢随舟在牢中险些丧命一事?


    梨儿生性天真烂漫,他将她嫁与谢随舟,谢随舟那样古板清正之人,必是与她难以相合的,或许,她已知他在牢中遭遇,只是不在意罢了,在意的话早就来找他了,怎会为了谢随舟去与大理寺卿的夫人周旋?


    定是他多虑了。


    “都开了些什么花?”他笑问。


    “……”苏蕴梨答不上来。


    此去李大人府上,她哪里就在意那些花了,左右逢源还不够累的,还要在一堆家长里短中提取有用的消息。


    宣元帝挑眉,看着她,“醉了?小猫儿似的。”


    “没醉,我酒量尚可。”苏蕴梨嘴硬道。


    “那……那日御书房外求见,所为何事?”宣元帝笑问。


    苏蕴梨那些理不清的头绪变成了桎梏,让她尚无法向面前人敞开心扉。


    九五之尊啊,生杀掠夺一念间,可他分明是这样的浊世佳公子啊……曾是她最信任依赖的。


    苏蕴梨头晕眼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痴痴地看着他。


    宣元帝眉心微拢,低垂的眼睫颤了颤。


    她饮了酒,皎白的脸泛着淡淡的红晕,乌黑的眼眸足以拿捏人,在夜里错落的光影中有种不真实的美。


    只是她不该这样看他。


    “那日我才回云京,想来与陛……与璟存哥哥你见礼的。”她斟酌道。


    宣元帝看着她。


    璟存哥哥。


    这个称呼,很是久远。


    以前笑着挽着他胳膊,是何时从清冷无依的孤弱少女,长成了这样明艳的妇人呢?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感觉在心里涌动。


    是他,亲手将她嫁给了别的男人。


    马车外,便是他赐给她的府邸,便是她与那个男人的家。


    可,这一切既是他给与的,他就随时可以收回。


    但他不会这样做,也不能这样做。


    他的妹妹,应当人生顺遂舒心,如意安乐。


    宣元帝的心重新定了下来,笑问:“只是这样?”


    苏蕴梨颔首,决意不与他提谢随舟的事,左右他是她的郡马,皇帝不会将他如何的。


    年轻的帝王微微颔首,“那日我被琐事缠身,便没顾上你。”


    他并未称“朕”,而是自称我,夜色掩映下整个人被掩住了锋芒,愈发显得温润,好像是个闲散贵公子。


    “进贡的鲛珠簪成了个珠花,看着精巧,喜不喜欢?”他从袖中掏出一物摊在掌心。


    苏蕴梨一时真忽视了他的身份,竟抬手想拒绝,他却按住了她的肩膀,笑问:“何时与我这样生分了?小玩意而已,看着别致,就想学人家哥哥讨妹妹欢心。我来给你簪上。”


    苏蕴梨坐了回去,他离她不过二指距离,俯下身来。


    即便已换了常服,那股沉而幽谧的龙涎香却浸透了皇帝的骨血,沉沉的气息覆过来,苏蕴梨局促起来,一时摸不准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眉棱蹙起,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是认真的神情,好像在面对什么国家大事。


    苏蕴梨喜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里好像有说不出的千山万水,她还觉得她的眼睛和他长得很像,说不准这就是血脉相连的相似之处?


    他离得太近,苏蕴梨索性闭上了眼,手在袖中紧紧蜷起。


    自她另立府邸后,就再没有与皇帝这样近的相处过了。


    他要么在御座上,她只能远远瞧一眼。要么就是一个剪影,冷酷而简短地发号施令。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心中浮起一些畅快来,她喝醉了酒,他才能这样打量她,黑的发,透着殷红的珠花,如雪的肌肤,浑然天成的艳色。


    她微微阖着眼,红润的唇轻抿着,吐息间是甜腻诱人的酒气……


    皇帝涩然调转了视线,“好了。”


    闲话家常了几句,他就让她下了马车。


    夜风吹来,苏蕴梨的酒又醒了几分,回首怔然,那马车已融入了夜色。


    夜风吹得有些凉,苏蕴梨回过神来转身提裙拾级而上。


    月光下,一颀长影子映在石阶上。


    她抬眸望去,立于门扉处的青年袍袖迎风翩跹,含霜的眉眼越过她,望向长街拐角处的马车。


    他没有唤她,也没有动。


    许久未见,谢随舟比她想象的要整洁斯文,神色也是放松的,漆黑的眸光终于落在她脸上,平静觑着她,有一种不好糊弄的孤高。


    她缓缓行至他身边,夜风中淡淡的冷香夹杂着墨香,她回忆起这是他身上的味道,她望着他,轻声笑问:“回来了?”


    “嗯。”他道。


    他就这样听着马车中传来的轻快笑声,就这样看着她自别人的马车下来,就这样看着她脸上未褪的红晕。


    她饮了酒,脖颈弧线柔美,胸前紧绷的衣襟濡湿,眼尾泛着潮红,姣好的面容好像在发光。


    连鬓边那朵艳俗的珠花,都被她衬成了阆苑仙葩。


    而她就是不通情爱不悯凡尘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高高在上,仪态万千,云卷云舒间,漫不经心背弃了他这平凡的信徒。


    她风流快活,无牵无挂地过了这么些天,即便差点儿成为孀妇也毫不在意,反正有的是人觊觎追捧她。


    青年冷淡笑笑,其实他早该想明白这一点。


    几息间,已无声地将面前日思夜想的人打量了多个来回。


    那朵珠花红艳如火,好像能将他的心焚毁殆尽。


    偏她还半抬香腮,专注地看着他,像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吹拂在他脸上,“你瘦了。”


    她歪着头,“瘦了好像更好看了。”


    青年眉头拧起。


    “作何愣着?扶我回房呀。”她说。


    她与他擦肩而过,却被他猛地扯进怀里。


    她的嘴唇从他的喉结滑过,仅是这样,谢随舟便心跳狂乱,整颗酸涩不已的心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紧了。


    他情不自禁又克制地抱住她,手指颤抖着环住她的腰背,将她拥进怀里。


    他闭上了眼,深深嗅着她的气息。


    “谢随舟?”她推开他,醉了酒,清甜的声线带着几分旖旎,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你怎么在这儿?……”


    灼灼的燥意在他胸膛肆无忌惮地炸开。


    “去哪儿了?”他问。


    “与你何干?”她说。


    一时分不清他是真是假,怎的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她抱怨,走上前拽着他的衣襟,抚上他躁动的胸膛,“真是你吗?”


    青年喉结微滚,她什么都没做,他的心就乱作了一团,下一刻,他俯身扣住她的腿弯一把将她抱起。


    青苔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大人抱着郡主大步进了居室内,用脚带上了房门。


    房门紧闭,青苔皱起了眉。


    大人关在狱中半月有余,早就没有饮那不易让女人怀孕的药了……


    居室里,博山炉里的烟气袅娜萦绕。


    他想将她放在床榻上,她却像是真的醉得厉害了,双手吊着他的脖颈不依不饶地晃来晃去,就是不放手,“再抱会儿,抱着我走会儿啊。”


    谢随舟却没动,漆黑的眼眸冷定地凝视着她,顺手摘掉了她鬓边的珠花掷在地上。


    她潋滟的妙目妩媚而迷醉,细眉拧起,望向地上可怜的珠花,“这么好看,怎么摘了呀?你知道是谁送的么你就摘……”


    他低头看她妩媚的笑靥,心血翻涌,捏住她的下巴掰正她的脸,“不许看。”


    “那看什么?”她眉眼弯弯,有种娇态,却又嫌弃道,“你弄疼我了!”


    谢随舟眼眶发红,箍紧她的月要,去追逐她的唇,深吻上她。


    酒香太醉人,她实是个妖精。


    她一点都不愿意吃亏,一点不愿被他欺负,比他吻得更用力。


    居室里旖旎风光无限。


    苏蕴梨浑身发软,站不住了似的,哼哼唧唧着往下滑,在快要滑下去的时候,他紧紧托住了她的纤腰。


    二人气息变得混乱,她的眼眸水盈盈的,莹白的耳垂烧得粉红。


    心噗通噗通地急跳,她定是醉得狠了,要不然怎会主动抱着他?


    帷幔低垂,他吻着她的唇角,语气缱绻,“想我吗?”


    ……


    狂喜和占有谷欠如野草般疯长。


    他盯着她浓艳迷离的脸庞,愈发难以自控。


    这种感觉要如何说呢,昔日里娇艳明媚的小姑娘,现在是他的妻了……


    帷幔低垂,光影隐隐绰绰,一层薄薄的红晕覆在青年清俊的面容上。


    他浑身似烧起了火,脑海中是一片片曾经的记忆,她的坦率天真,对他的信任,还有他无数个梦里的温柔销魂。


    “那马车里是谁?”他扣住她的下巴,两眼灼灼望着她,“告诉我。”


    苏蕴梨绷紧身子咬唇不答。


    马车里的人是当今皇帝,皇帝的行踪她怎可随意透露呢?


    狂风骤雨在她的沉默中变本加厉,“在想那个人?看来为夫还是不够努力……”


    苏蕴梨要将软枕都抓烂了。


    “郡主这些时日过得可快活?”他又问。


    “没有现在快活。”她戏谑道。


    听得这样的话,他不知是该痛快还是该忧愁,那双潋滟含情的眼,纤细贪婪的手臂,她随口说的话就能让他丢盔弃甲。


    所以,她是妖精吧?


    她拧着眉,“慢点……”


    苏蕴梨此刻得承认,她实在是想他。


    后来的几次,没有深沉克制,苏蕴梨从中感觉出些缱绻难懂的纠缠,她都要消化不良了。


    她回京的那日,便是他险些被处死之日,她去了内宫后心安理得地回了府。


    她不在乎他的死活!


    谢随舟只觉得痛不欲生,恨她薄情寡义,恨她没有心。或许他想要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心,可她的心被她藏了起来,不愿给任何人。


    痛比爱更深刻,是由求而不得的爱堆砌而成。


    夜愈发漫长。


    许久,她在他怀中舒服地蹭了蹭,枕着他结实的手臂,沉沉睡去。


    清晨,苏蕴梨迷迷糊糊睁开眼,透过贝母绡纱屏风,看到谢随舟换好了官袍。


    他身形挺拔,革带束腰更显肩宽窄腰,雪白的里衣衣襟系紧,掩住脖颈上若隐若现的红痕,喉结清晰好看。


    本温润的面容消瘦了些,平添几分冷峻,鼻梁英挺,薄唇比往日红润浮肿了些,紧抿着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禁欲。


    她撑起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这是他才在人前的样子。


    “怎么忽然把你放出来了?这就要去上朝么?关了这么久,也不说让你休沐几日?”苏蕴梨说,随手拢起乌发在一侧肩头,玉骨冰肌美得夺目,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熟稔地慵懒,“陛下也真够狠心的。”


    察觉到她醒了,淡淡笑意在他眼中闪过,男人餍足过后,思绪才能清晰,那笑意一闪而过便冷了下来。


    居室里还残留彻夜欢好的气息,她雪白的身子掩盖在薄薄的锦被下,他能想象到是何等的曼妙。


    昨夜他好像完全拥有了她。


    但他知道,她只是与他做最亲密的事,并不是最亲密的人。


    他不知道他究竟还要走多久,走多远,才能真正到她心里去。


    “郡主可知在狱中有人传了圣旨要置臣于死地?”他理了理官袍,站在屏风后,静静看着她的剪影,“郡主可知?”


    “……何时?”她愣住。


    谢随舟薄唇动了动,却又没有说话,开门走了出去。


    苏蕴梨怎么也想不通,怎会有人传圣旨要处死谢随舟?


    谁能下达圣旨?那除了宣元帝,还能是谁?


    那他昨夜还跟没事人似的来找她,还赠她珠花?


    谢随舟是宣元帝赐的婚,现在竟又要她做寡妇么?


    而且既然下了圣旨,为何又收回了?


    他要杀谢随舟,还有神秘人给她字条让她小心他?苏蕴梨只觉得云里雾里,思绪似一团乱麻,困锁着她的心,仿佛有什么要破雾而出。


    春阑推门进来,轻轻推开窗子,有清风徐来,珠帘摇曳半垂,纱帐翩跹,有一种事后靡艳幽秘的暧昧。


    “奴婢伺候您沐浴。”春阑望着一地狼藉,放下了手中银盆,“水已经备好了。”


    光是擦洗应该没用了,这样激烈……得沐浴才是。


    苏蕴梨颔首,身上酸软得厉害,她撑起身披上衣袍,赤着脚下地。


    “郡主把鞋穿上,小心着凉。”春阑拦住她,俯下身,“郡主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的确是心里有事,才忘了穿鞋,苏蕴梨敛了心绪,趿上绣鞋,往净室走去。


    白雾缭绕,温热的水面浮着玫瑰花瓣儿,牛乳倒入,苏蕴梨闭着眼,随着热水的浸入,酸痛一点点缓解。


    谢随舟离去时冷淡讥讽的发问,还有他昨夜暗哑缱绻的声音都在她耳侧徘徊。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碎不满,也能感觉到他的压抑克制。


    他像是火,随时要把她灼烧殆尽。


    他又像是一块蕴着毒的寒冰,吸引她不知不觉靠近,想要融化他,亲口品尝藏在深处的毒。


    白雾中,她沉默地睁着眼。


    她应当去问问陛下,究竟是为何如此?


    沐浴过后,苏蕴梨觉得热,便只穿了襦裙,外面披着一件轻薄的绡纱罗衣,推开净室的门,刚走到院子中间,就听院门口有嘈杂声。


    有一道目光。


    她下意识回过头去,登时瞪大了眼,只见小厮伸手拦着的锦衣公子面容俊美却带着烦躁的怒容,气得把折扇都掷在了地上。


    郡主府的内院,按理说外男是不允进入的。


    想见她,要提前送来拜帖。


    贺容与除外。


    那时郡主府开府,她仍沉浸在失去父亲和贺澜的悲痛中,那时容与还未外放离京,是他与工部一同来监工,见她闷闷不乐,就变着法儿夸她好看。


    容与虽是京中勋贵们口中肆意妄为的纨绔,她却觉得他是真性情。


    郡主府修建好之后,容与自然可以长驱直入内院,反正她也没得什么所谓。


    只不过第二年,他便外放出京。


    以往他可以随意进出,可如今她已为人妇,他再这样过来,也不怪小厮拦他。


    “梨姐姐。”他不再和小厮争论,而是冲她招招手,而后一把推开小厮,眸光冷冽,“狗奴才,我如何就进不得了?睁大你的眼记住爷的脸!”


    苏蕴梨眉头蹙起,下意识拢紧了绡纱外袍遮住胸口,“你怎么来了?不是之前还在蜀地吗?”


    贺澜扫了眼这一方精致的院落,粉墙下的合欢花还是他亲手栽下,他缓缓朝她走去,“听梨姐姐这意思……并不愿我回来?”


    苏蕴梨才发现他竟这么高了,遮住了身后的艳阳,俊美轮廓分明的面容在阴翳下有些扭曲。


    “不是。”她说。


    艳阳下,她衣襟透着水汽,雪白纤细的脖颈上有刺目的红痕还未掩盖,容色艳极美极,透着情事过后的慵懒妩媚。


    贺澜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这个时辰沐浴么?还真是激.烈了一夜啊。


    她本应是他的嫂嫂啊!竟真与旁人……


    察觉到他的目光,苏蕴梨下意识掩住衣衫。


    青年扯唇笑笑,顿了顿,眸光有一闪而过的恶劣讥讽,“梨姐姐是怕那谢随舟介意?那不如这样,待他回来,我就躲进那密道里,绝不叫他发现,可好?”


    作者有话说:


    该删的都删完了,求求让过吧,真服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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