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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妇人之姿 陛下又要将


    艳阳高照, 贺澜的笑容恣肆。


    苏蕴梨一时间恍惚不已,仿佛看到熟悉的面容在眼前浮现。


    贺琅。


    不,贺琅是正人君子, 可不会像他弟弟这样冒失闯入她的内院。


    “说什么胡话, 那密道我早就封了。”苏蕴梨拢了衣襟, 往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你怎的忽然进京?”


    “调回来了。”贺澜微笑。


    竟然调回京了?苏蕴梨本意是为他高兴的, 但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那很好啊,改日我们再叙,我还要进宫去。”她说。


    他淡笑了声, 笑意却不达眼底, 也不走, 一步一随跟在她身后, 语气无辜,“梨姐姐怎待我这样冷淡?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恰巧撞见姐姐沐浴么?可我没有偷看啊……”


    “你说话是愈发没有规矩了, 怎么, 远离云京几年就成了这般模样?”苏蕴梨故意冷了脸,挑眉道, “现在不比当年,你今年已及冠了罢?还说话这样口无遮拦?”


    贺澜一顿, 看着她似乎真的不悦了,肃正了态度说:“我没想到梨姐姐正在沐浴,那小厮只拦着不让我进……”


    她抱臂转过身, 他的视线避无可避地落在她胸前,窈窕的身段,比起前几年的清瘦纤弱是大不相同了。


    贺澜早前定了一门亲事, 但贺家被明升暗降,待贺澜离京时,贺家已然树倒猢狲散,那侍郎家的娇女抱病不见,他虽是出了名的纨绔,但性子里到底有几分孤傲在,索性这门亲事就作罢。


    男子们到了一定的年龄,对阴阳调和之事就无师自通,贺澜虽至今未娶,却也读过些闲书,下意识察觉到,原来梨姐姐这样的身段,已是妇人之姿。


    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愠怒来,像是被羞辱,贺澜眯起了眼眸,怒极反笑:“姐姐已为人妇果然有了人妇的模样,看来早把我哥忘在了脑后,与那谢随舟很是琴瑟和鸣啊?谢随舟就这么让你满意吗?!”


    “贺澜!”苏蕴梨惊讶,低声呵斥,“慎言!”


    “我说错了么?梨姐姐可还记得我哥哥?”贺澜露出一个轻佻的笑意,那种说不上的屈辱和愠怒在他骨子里咄咄逼人,他无法自控地讥讽道,“梨姐姐怎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看来昨夜谢随舟侍奉的很是合姐姐心意?”


    “像这种趋炎附势之辈果然有些下作手段,本来我还以为姐姐与他是表面夫妻,不曾想早就共赴云雨享鱼水之欢了,他这样的文弱书生能满足姐姐么?我哥哥绝不比他差……”


    苏蕴梨不可置信看着他,全然没想到自小看着长大的贺家弟弟会如此口出恶言,那样充满恶意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她想也不想便抬起手来一巴掌重重打在他脸上。


    他被她打得脸侧了过去,冷白的面颊登时红了起来,薄唇缓缓勾起,眼眸低垂着,衣襟微微起伏,看起来破碎又无辜。


    苏蕴梨的掌心火辣辣的,她不是娇纵蛮横之人,也从未对谁动过粗,一时间也愣住了。


    半晌,青年缓缓转过脸来,一步步逼得她后退,“梨姐姐何故动怒?可是被我说对了?哈,恼羞成怒么?你可还记得你是哥哥的未亡人!?”


    青年身形高大,苏蕴梨纤瘦的身子被笼在他的阴影里,她退无可退,干脆不退了,又惊又怒,“我与你哥哥早就一刀两断了,贺澜,你若再这样犯疯病,就别再踏入我的郡主府。”


    她还记得在贺琅愈发冷淡的态度里,自己是如何怀疑自己,是如何难过得彻夜难眠。


    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过是得到了就不珍惜罢了。


    “何况,我早已不是你记忆里的梨姐姐了。你远离云京已久,应去打听打听兰阳郡主的名声才是。”


    说罢,她扬声对院门外的侍卫道:“是谁这么大胆子允准他无拜帖就入郡主府的?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


    侍卫闻言疾步过来,要架住贺澜,贺澜已冷静了几分,抬手示意其停下,侍卫见其身着官袍,想来不是什么登徒子,一时间也止步不前。


    “梨姐姐,你当那谢随舟真是什么好东西么?他身后无荫庇,能从连饭都吃不饱的乞丐走到今天这一步,绝不会是什么善类。”贺澜说。


    他叹了口气,望着天边的流云,不咸不淡道,“姐姐是被他的伪装迷了眼,真当他是什么正人君子了,姐姐可知他在宜城做了什么?他与那施家有渊源,还险些赘了施家,若他真与施家小姐清白,施家小姐怎会这么多年都对他念念不忘?听闻施家待他有恩,姐姐可知他的奏折里是如何绝情如何置施家于死地的?”


    “还有,我当初带人查抄他谢府,发现他所居的卧房有一密道直通姐姐的居室,此人是何等下作,姐姐心里应当有个数才是。”


    苏蕴梨一怔,仅是一瞬的差异,后淡笑着指了指一处矮墙,“那后面何尝不是有通往我卧房的密道?这密道是谁修的?难不成你也是下作之人?”


    “那不一样!”贺澜陡然变了脸,掩盖的顽劣不逊的内里彻底露了出来,扬声争辩道,“那是我效仿前朝皇室,怕忽发什么意外姐姐无处逃生,他是什么东西,怎配与我相提并论?”


    晌午的日头很好,照在才沐浴过的女子身上,她雪白的肤色仿佛在发着光。


    “热吧?”贺澜含糊道,将折扇打开为她遮住了日光。


    “你做就可以,别人做就是下作?”苏蕴梨挑眉觑他,“你做就是为我的安危考虑,谢随舟的旧宅里有密道就不能是为逃生避险?”


    静了片刻,青年再抬起眼时,眼眶红了,胸膛微微起伏,他勾了勾唇,“原来梨姐姐竟是如此信任他。”


    苏蕴梨说:“宜城谢府是旧宅,他年少失怙已是不易,拿回旧宅修缮更不易,他哪里知道有什么密道?不是信任不信任的事,是你何故要与他作对?”


    “知道了。”贺澜彻底冷静了下来,定定盯着她,“梨姐姐当真不再想我哥哥了么?”


    “我与贺琅如何,是我和他的事,与你无关。”她说,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容与,你既已回京,就不要再犯错,收一收性子。”


    “犯错?”他眉头拢了起来,神色茫然,苦涩咀嚼她说的这两个字,撇嘴苦笑道,“好,我不会再犯错。”


    “回去罢。”她仰头看着他,“往日你还年少,随意出入我这郡主府也没什么,时至今日我已为人妇,你若再这样横冲直撞的,难免、难免……”


    “难免对姐姐清白有损?”他问,低垂下眼睫,“当年姐姐可不是这样说的,姐姐说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影子斜。姐姐问心无愧,何必怕什么流言蜚语?左右不过是为了一个谢随舟罢了,姐姐还怕他没面子!”


    苏蕴梨并未意识到自己是顾及谢随舟,只是本能的觉得贺澜这样做不太好。


    命运其实在几年前就已经悄然改变了,即使贺琅没有出事,她也与贺家妇无缘了。


    当时她其实意识到贺琅待她并没有多么深情,她从来都没有左右他的能力,只是直到现在她才接受罢了。


    除此之外,这里头的确是有谢随舟的原因。


    云京勋贵圈都知她曾与贺琅是一对,如今贺琅的弟弟回京了,若还能旁若无人出入郡主府,那置谢随舟的脸面于何地呢?


    苏蕴梨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今日清晨那青年平静的脸。


    他温和端方,清正有抱负,是个君子,也是个好丈夫。


    她竟不知他险些命丧诏狱,她的心中总觉得有亏欠。


    贺澜见她不语,心里堵得厉害,似乎连呼吸都困难。


    这一方小院精巧,阆苑仙葩汇集,风在花木扶疏中穿梭,竹叶婆娑作响,有种远离尘世之感。


    在这样旖旎幽秘的小院,曾有过多少香艳情事?她与别的男人推窗看月,与别的男人花下小酌,与别的男人枕畔私语海誓山盟……


    花圃中栽种的花种,有许多是他亲手种下的,如今争奇斗艳,却与他无关了。


    艳阳不知何时被云翳遮住,空气中氤氲着水汽,苏蕴梨微微皱眉,“要下雨了,回去罢。”


    *


    勤政殿。


    殿外艳阳高照,红墙黄瓦耀眼,偌大的殿宇很静,小太监站在廊下阴翳里。


    晴光熏然,昏昏欲睡。


    殿内龙涎香缭绕,明黄的帐子垂下,宣元帝正在午间小憩。


    前朝时,勤政殿是不设寝殿的,自宣元帝继位以来,革故鼎新勤于朝政,有时奏折批得晚了或与朝臣们议事忘了时辰,就干脆歇在了殿里的软榻上。


    软榻狭窄,连太监们看着都不落忍。


    之后才在后殿增设了寝具。


    增设寝殿之后,本就鲜御后宫的皇帝更不近内闱了。


    椒殿长寂,御驾稀临,长久以来,帝后愈发相敬如宾。


    说起皇后,的确是个端稳贤淑之人,即便不受皇帝待见,也当得起中宫之名。


    无论皇帝如何,她脸上总是淡淡的,好像没什么能让她欢喜,也没什么能让她忧虑,只管自己统摄后宫,母仪天下。


    皇帝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少女正在午睡,夏日炎热,寝殿里置了不少冰盏。


    她还是出了一身薄汗,乌黑的额发贴着饱满的额头,纤细雪白的脖颈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微敞的衣襟里锁骨的形状精致美好,那红唇不点而红,阖着的眼有种观音似的悲悯。


    她的衣袖下的手腕如初雪白皙,那手腕上戴着他赠予她的珍珠手钏。


    很好看。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眸子里都是欢喜。


    他不知看了多久。


    直到她于睡梦中呢喃一声,转过了身子,他连忙垂下眼,再不敢看。


    夜色中,点灯如豆,灯影下,他本还是少年单薄的身形忽然变得修长结实,繁复厚重的龙袍一件件披上,影子拉长,看起来仿佛成年男人一样。


    他重新回过头去,覆上她的手,用掌心包裹住她的,耐心地守在她床边。


    “是朕,是我……”他不停的说,“是你的璟存哥哥,妹妹别怕。”


    少女的神情安稳下来,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不再不安地颤动,她缓缓睁开了眼,反手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璟存哥哥。”她唤他。


    “陛下圣躬欠安么?”有声音自殿外传来,轻柔如水,令人心中熨帖,“那我改日再来。烦请公公待陛下醒后告知一声,就说兰阳郡主求见。”


    “蕴梨在外头么?”宣元帝起身坐在床沿,缓了缓,“进来。”


    小太监撩开帷幔,低声答:“是兰阳郡主求见。”


    他眸光望向屏风后袅娜的身影。


    苏蕴梨低垂着眉眼,眼前的万字不到头纹绒毯上出现一双皂靴。


    那鞋履很大,侧面的五爪金龙在玄色的鞋面上怒目而视,叫人心生惶恐。


    “起身罢。”他说。


    苏蕴梨依言站起身来,却仍是垂着眉眼,心里盘算该从何问起。


    早前那股被欺瞒的愤懑,不知为何,此时消散了许多。


    是因为他是皇帝吗?


    莫非还真有什么真龙之气,让她在他面前就变得手足无措?


    其实皇帝也不容易,当年先帝忽崩,虽是留下遗诏九皇子继位,但前有兄长后有宗室蠢蠢欲动,皇帝能坐稳江山,很是不易。


    危难时刻,是她的父亲带着旧部,在皇权更迭的危难时刻稳住了朝纲,保林太后坐上太后之位,扶持九皇子顺利登基。


    想到这,苏蕴梨的底气壮了几分,妥协和隐忍少了几分。


    刚想说话,就听皇帝温和的声音传来:“蕴梨今年多大了?”


    他的声音温和,像是闲话家常。


    苏蕴梨愣了愣,“回陛下,二十三了。”


    “哦,二十三了啊。”他怅然。


    “……陛下。”她说。


    “怎么不唤朕璟存哥哥了?”他抬头看着晴光下游曳的点点粉尘,叹了口气,“是朕哪里做得不好么?”


    “陛下登基了,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臣女怎好再唤陛下兄长?”她惊讶。


    皇帝示意太监看座,语气淡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朕是你的兄长,登基了也改变不了,你又何故与朕生分?”


    他已将她嫁了人了,人生的修行,有生以来最大的磨练他已完成,所以,不能连兄妹都没得做。


    那些心里燃着一团火的夜里,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有血缘才是最亲厚的,他的妹妹,永远都是他的。


    苏蕴梨只好道:“璟存哥哥。”


    皇帝没抬眼,心里却泛起一些热意,低低嗯了声。


    苏蕴梨暗暗深吸口气,又长叹出来。


    方才扬起的斗志,在他温柔且怅然若失的话语中又消散了。


    他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温和问道:“来寻朕是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陛下可是曾下旨要处死谢随舟?”她问。


    皇帝修长的指节在龙椅上规律击节,沉默中,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是与不是?”她仰起脸,“若果真如此,陛下何故要将我嫁给他?”


    他低垂下眼眸,喃喃道:“将你嫁给他,是朕的错。”


    他其实没必要将她留在云京,可以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往更广阔的地方去,他予她尊荣,她的一生可以率性而为。


    可他偏舍不得。


    把她留在自己眼皮底下,给她配了一个没有门第权势的夫君,保证她婚后生活顺遂随心所欲。


    她烂漫骄纵的性格不需要矫正,她可以热烈恣意地活着,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悸动带来的寂寥和欢欣,就留给他来日夜反刍罢。


    心里的火熄灭成灰。


    死灰真的会复燃吗?他不知道。


    “什么?”苏蕴梨没有听清。


    “你觉得是朕要他死?”他问。


    “不是么?除了陛下,还有何人可以下旨?可以出入诏狱传旨?”苏蕴梨说。


    宣元帝拢起眉,“那蕴梨何必再来问朕?”


    “他是个好官。”她说,“我和他一起去的蜀地,那蜀州节度使狡猾可恨,蜀地多少百姓都对他有怨言!陛下怎能就这样受人蒙蔽匆匆治了他的罪?何况他是我夫君啊,陛下如此做,是要我早早当孀妇吗?”


    “他死了,朕就再找个更好的给你。”他敛了笑意。


    苏蕴梨一怔,下意识脱口道:“那怎么行!”


    宣元帝若有若思,“他很好么?”


    “他为人正直从不参与党争,陛下交待给他的政务他从不耽搁。”她看着他道,“他不贪不捞,贫寒得连里衣都带着补丁,这样的人若是贪墨,那他把钱花到哪儿去呢?连我都看得明白,陛下怎能不清楚?”


    他纠正她,“璟存哥哥。”


    “……陛下!”她气得跺了跺脚。


    他好笑似地看着她,好像又看到了那青涩孤弱的少女,一扫方才心头的阴翳。


    “朕问的是,谢随舟他作为夫君,令你很满意吗?”他温声问,“你喜欢他?”


    “我喜不喜欢他,与他该不该死有关吗?”苏蕴梨反问。


    皇帝垂眸看着她,似乎是认真思考这个不算问题的问题。


    她喜欢美人,孩子心性,曾有过不少入幕之宾。


    但当他旁敲侧击问她喜欢哪个,哪个最好时,她很大方地与他一一介绍那些形貌昳丽身怀绝技的男子,还说,若是教坊司需要男舞者、乐者,她倒是可以举荐好几个。


    那时他便知道了,她对他们无情。


    正是因为无情,才坦然。


    可现在……


    “谢随舟对于蕴梨来说,是特殊的那一个么?”他似笑非笑问。


    她愣了一下。


    “是璟存哥哥让他成了我的夫君,他的事我不能不管。”半晌,她说,“无论他是不是我的夫君,他这样的好官都不该枉死。璟存哥哥是明君,明君需要贤臣辅佐。”


    皇帝怎会听不出她话语中的尖锐,字字清晰,“若不需要他,朕就是昏君?朕富有四海,自朕登基以来,多少原本隐于山林的文人大儒都自请入仕,还愁无人辅佐?杀了一个谢随舟,就没旁的贤臣了么?”


    “……那就当真是陛下下的旨?”她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愕然。


    他叹了口气,回身坐在御座上,看着她,不言语。


    那这便是默认了,苏蕴梨忽觉一种被愚弄的荒谬。


    “看来他能活着回郡主府,全仰仗太后仁慈!当日太后都不愿让我嫁,是你赐了婚,现在又不分青红皂白要杀他?我真不知当年从北境回云京是对是错,或许我就不该回来,就不会成为你拉拢寒门文士的工具!”


    她定定看着他,脸上带了决绝,“如今不需要了?就弃如敝履!我和谢随舟对于陛下来说都是一样的罢?”


    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管事太监上前低声提醒,“郡主,慎言。”


    “苏蕴梨。”他冷眼睨她,直接唤了她的名讳,“说这些话,是故意气朕么?”


    “之后陛下又要将我嫁给谁呢?是才斩获军功从南诏回来的宋将军?还是像文慧姐姐一样远嫁不毛之地和亲?”苏蕴梨心底窜起的无名火几不可控,咄咄逼人道,“既然如此,我看陛下当务之急是多去后宫均沾雨露,多生些公主来才是!”


    “郡主!”管事太监狠拽她的衣袖。


    宣元帝薄唇微动,脸色沉如水,许久没说出话。


    文慧公主……


    太监汗如雨下,郡主怎可提文慧公主?


    这是陛下的心病!


    待苏蕴梨平复了呼吸,心中不安愈盛,她看着自己的鞋尖,那珍珠都出了虚影。


    她跪了下来。


    他长久的沉默,搁在膝头的手关节泛白。


    在她快要跪不住的时候,只听皇帝缓缓问:“朕在你心中,竟是如此不堪?”


    “不是……”苏蕴梨含糊道。


    “朕很抱歉。”他说。


    苏蕴梨骤然抬眸。


    他那样温和悲悯地看着她。


    全无被挑衅皇权之后的震怒。


    竟还……对她有歉意?


    “朕知道了,蕴梨在意谢随舟。朕只是一直以为你与他只是表面夫妻。”他的声音很低,说得很慢。


    “他不是别人。”苏蕴梨说,“是陛下您,不顾我愿不愿意,亲自指婚给我的夫君。”


    天色不知何时忽然暗了,外面云翳翻滚,宫殿内尚未点烛,晦暗幽蓝的光从高大的殿门中斜斜照射进来。


    年轻帝王沉默倚在龙椅上,风将案几上的宣纸吹得簌簌作响。


    金殿中很静,太监们似乎连气都不敢出。


    “陛下……”苏蕴梨跪不住了。


    “嗯?”他应了声。


    带着鼻音,如梦方醒,懒洋洋的,仿佛正闲话家常。


    “是臣女失言。”她艰难道。


    又过了几息,就听御座上的人说:“朕乏了,你跪安罢。”


    顿了顿,他的声音倦怠,在空寂的大殿里缓缓流淌,“外头要下雨,进宝,给郡主她的那把黄罗伞。”


    “朕会还他清白。”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要按时来!明天来品鉴小谢的angry l 之夜!


    第32章 无酒亦醉 像真的夫妻


    净室内纱帐微微摇晃着。


    窗外看不清是清晨还是榜单, 昏昧的光流淌着旖旎意味。


    不知哪儿挤进来的香风,吹得人心烦意乱。


    光影错落间,空气里有微尘浮动, 她的眉眼温柔而妩媚, 沐浴过后, 那股若有若无的体香愈发勾人。


    贺澜心里好像漏了一个洞,血液全都流向她。


    “姐姐……梨姐姐。”他抱住她, 亲吻她沁着水汽的后颈和粉嫩的耳垂,满足地喟叹,“梨姐姐……”


    压抑而热切。


    她想挣脱, 又像是要把他抱得更紧, 否则他的手臂怎么像在她身上生了根, 越束越紧, 越紧越想……


    他深吸一口气,埋首在她身前,整个人醺醺然, 无酒亦醉。


    隔着薄如蝉翼的纱衣, 她温软馨香,他忍不住衔住她的耳垂, 她恼了,转过身来, 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温柔如水。


    他眸子里的欢喜凝住了,重新抱住她,低声求她, “我与哥哥是一样的,梨姐姐,梨姐姐……”


    她抵住他的胸膛, 抬起一双妙目,“你可知我是谁?”


    天色昏暗,屋里未点烛,风把直棂窗吹开,洒进来一片朦胧清淡的月光。


    床榻上的青年骤然睁开眼,沉默陷在软枕上,夜风吹不尽那如玉面容上未褪的潮红。


    良久,贺澜垂眸愣住,耳根发热。


    在绮丽的梦境……不,他知道那是郡主府的净室,是她沐浴的地方。


    她温软婉媚,朱唇馥郁,雪白的肌肤起了一层薄汗。


    贺澜抬起手,神色迷离地看着自己曾在梦境中触及她的指尖。


    怎会如此!?


    怎会肖想梨姐姐……


    午间她才沐浴出来巧笑倩兮的模样,好像在他脑海中、身体里都生根发芽。


    或者说,在许多年前他早就种下了这样荒诞的种子。


    在岑寂懵懂的岁月里生根,潜移默化地长成了参天大树。


    只是,他今日才意识到。


    青年坐起身来,修长的手搭在双膝上,目光灼灼盯着那污浊之处。


    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双尖锐的手揪紧,有丝丝缕缕的甜蜜苦涩悄悄地渗出来。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声淅沥沥的。


    *


    郡主府的红灯笼在绵密的雨幕中摇曳。


    马车车帘一路上都未放下,驶过灯火错落的街市,到郡主府时,苏蕴梨的衣袖已湿了半边。


    胸臆中翻滚的不知是后怕还是讶异。


    最后她踏出殿门时,皇帝深深看她的那一眼……


    偌大的殿宇金碧辉煌,外头的光线却照不进来,照不亮他。


    苏蕴梨没想到自己在殿上会忽然那样冲动,口无遮拦地与当今皇帝争辩。


    当年文慧公主和亲,分明也是他心中的痛啊。


    皇帝刚继位时,天下不稳,火吐蕃趁机来袭,只能派公主和亲。


    过往历史中和亲公主能有几个是真公主呢?


    因为和亲的那些女子们,无一人能再回到故土,所以一般便是找贵女封个公主来和亲。


    那时,铺天盖地的传言袭来,说兰阳郡主当是和亲之选,毕竟她是一个空有郡主名头的孤女,比较好拿捏。


    在她日夜不安惶恐的时候,等来的竟是文慧公主和亲的旨意。


    文慧公主是先帝唯一的公主,是陛下的手足。


    知道文慧公主和亲后,她忐忑入宫,想去谢恩,也想问个为什么。


    行至御书房时,殿外的小太监都退到了外头,说是文慧公主才来过。


    她小心推开殿门,地上铺设的绒毯上都是打碎的器具,她透过屏风,隐约瞧见窗前静坐着的人。


    没有穿繁复的朝服,葡灰色的绸衫清雅,他静静坐在那里,目光寂寥而压抑。


    分明是及冠的年纪,却有种暮气沉沉的感觉。


    有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的父王,父王在霸下之战之前,就是这样,暗沉,压抑,又透着几分认命的无奈。


    年轻的帝王将亲妹妹嫁去那不毛之地。


    为何会无奈呢?


    他分明可以把她嫁过去……


    这个原因,这么些年来她都苦苦求索而不得。


    苏蕴梨定了定神,起身下了马车,在她提裙拾级而上时,一辆青灰色的马车停在了郡主府前。


    谢随舟从车上下来,清隽高大的身形竟有些踉跄,他挣脱了青苔的搀扶,与她擦肩而过时,竟像没看见她似的。


    鼻息间有若有若无的酒气,苏蕴梨盯着他的身影,几步追了上去。


    “去哪儿了?”她问,“竟是饮酒了么?”


    她认识他这三年来,他一贯是滴酒不沾。


    她的声线柔和,透着些许久没说话的慵懒沙哑,谢随舟心口一痛,阖起眼眸握紧了拳。


    他止住脚步嗯了声。


    “谁人宴请?好像喝得还不少。”她纳罕道。


    他垂眸看着,轻而平淡道,“昭平侯府上做寿。”


    苏蕴梨拧了拧眉,“平日里许多人请你,倒是不见你去。昭平侯府上有什么,引得你巴巴地过去,喝到现在?”


    光影被青年高挺的鼻梁分割开来,俊美的面容一半隐在昏暗中。


    他停住脚步,立在原地,似笑非笑看她。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口处的不甘、痛苦、激愤似要化作狰狞的兽,从他体内迫不及待爬出。


    她浑不在意他的死活。


    即便是去买了醉神智不清,想到这一点,他也能一下子清醒过来,然后被痛苦攫住心脏。


    看着酒醉的青年,苏蕴梨笑了笑,他这个人就是太正经,不沾酒色财气,像个神坛上的假人似的。


    如今这般,目光迷离又克制,冷白的脸泛着红,倒不是什么坏事。


    看着很让人想好好欺负一番啊。


    苏蕴梨踮起脚,主动抚上他的脸,笑眯眯道:“酒好喝吗?”


    还不待他回答,她便倾身吻了上去,含住他的唇,“让我尝尝知白哥哥喝了什么……”


    青年袖中的手收紧了,后退踉跄着撞在了门扉上,她浑身温软无力地靠上来,他却僵硬地推开了她。


    “郡主做什么?”他的语气是刻意的生硬疏离。


    沾了酒的他,别有一番滋味,但他这次没有意乱情迷地回吻她,也没有气息不匀地弓起身子躲避她。


    苏蕴梨皱眉,鼻腔里冷哼一声,懒懒道:“不愿意算了。”


    她知道他气什么。


    可她不是见死不救,是根本不知道。那她要与他解释么?


    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


    她解释了又如何?


    现在他不是好好的么?


    如果他死了,她事先不知道现在才知道,也于事无补。


    苏蕴梨觉得有些亏心,但一直以来的骄衿让她实在开不了口,她浓艳的面容在夜里发着光似的,她随意瞥了他一眼,嫌弃道:“酒量真差。”


    喝了酒就连她都不认了。


    “哪里差?”他尽量克制冷静,“究竟哪里差,让郡主如此看不上?”


    他想知道,她为何不在意他?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宽大修长的手掌克制地控制着力道,关节泛起淡粉色。


    好看的薄唇湿软,那凛冽清冷的气息变得醉人,青年扣住她的后颈,一手收紧了她的纤腰,舔舐.吮.吻她。


    细致温柔,缠.绵.悱.恻,喉咙都痛。


    春阑与青苔对视一眼,含笑低下了头。


    苏蕴梨头脑发昏,有些透不过气,挣扎着逃离了他的追吻,伏在他宽阔的肩头微微喘着。


    谢随舟静静垂眸看着她,抚上她皎白的脸,顺着纤细修长的脖颈轻轻摩挲,“这样差么?”


    “我去昭平侯府赴宴,只是想知道郡主的快乐。”


    苏蕴梨一怔,原来他去从前最不愿去的宴席,是这个原因……只是想知道她为何喜欢留连于斛光交错间?


    或许还有借酒浇愁的意味。


    傻子。


    她心里一软,轻轻一叹,“谢随舟,你……”


    “梨儿,我真的喜欢你。”他说,捧起她的脸,垂眸轻柔说,“真的喜欢。”


    借着酒意,清冷之人说出的话缱绻深情,比酒还醉人。


    有许多人说过喜欢她,苏蕴梨挑眉笑笑,不以为然,可谢随舟这样很少袒露自己的情绪的人,她就忍不住想逗他。


    她在他腰际轻轻拧了一下,舔.了舔.唇,“有多喜欢?”


    青年眼眸弯起,忍不住抚上她精致柔和的眉眼。


    她仰头看他,眼眸中透出些漫不经心的期待来。


    无酒亦醉,这一刻,谢随舟心中那荒唐的念头愈发压抑不住。


    即使她不在意他的死活,只要与她有过这一段,他也无悔了。


    至于到底有多喜欢,他在床笫之间实践了。


    苏蕴梨只觉得饮过酒之后的他愈发狷狂,昔日温润平和的眼眸变得深沉灼人,斯文清隽的外皮被她亲手撕开。


    偏她很喜欢他这样。


    她的指尖在他宽阔的肩背上紧了又紧。


    自己好像整个人都支离破碎了,可他总能将她拼起来。


    破晓之时,她推他,“没玩了啊?酒醉之人最是贪睡,你怎么都天亮了还这么精神……”


    他握紧她的手腕,声音略哑,“我酒量不差。”


    她懒懒地笑,手勾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缱绻落下一吻。


    臭男人,小气得很呢。


    苏蕴梨累得不行,半睡半醒间,他还像是饿急了不知餍足的兽。


    听着他沉而急切的心跳声,竟很是助眠。


    可她还有许多话想与他说。


    她现在想与他解释了。


    想告诉他,知道他差点儿死了,她手脚都发凉,很后怕。


    此时,青年似是感受到什么,突然拥紧了她,让她柔软的身躯完全伏在他身上。


    “不要和别人……”他在她耳侧低低道。


    他深嗅着她的气息,心里隐隐作痛被安抚,又酥麻甜蜜。


    她只是不爱他而已,又不是不要他。


    他不该自苦。


    别人?苏蕴梨睁大了眼,迷茫不定,片刻后,恍惚间明白他是还在想昨夜马车里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皇帝呀。


    她哑然失笑,面容透着餍足过后昳丽夺目的红晕。


    声音娇柔又慵懒,在他耳畔呢喃:“从来没有别人啊,谢随舟,我现在……只喜欢你呢。”


    下了一夜的雨停了,青瓦悬着的水珠连成一条细线,踊跃跳入青石板上的青苔里。


    纱帐很美,夜也很美,她更美。


    帐子坠着的东珠发出急促的脆响,红烛燃尽了……


    清晨,天光乍亮。


    谢随舟睁开眼,本能地伸手把身边人抱住,用力揉进自己怀里。


    感受到她的亲昵,他心中的不安消散了不少,无论如何,她是那样渴.求他,让他几乎魂飞魄散。


    他心里憋的那股火,烧得他几欲窒息的那股火,被她的柔润顷刻间化解。


    只是,还不够。


    他变得越来越贪心。


    苏蕴梨于睡梦中亦伸手环住他的腰,乌黑的长发与他的交织在一起,身上只搭了条薄薄的锦被,锦被垂在大月退处,露出一片雪艳来。


    二人都知对方醒了,却什么都没说。苏蕴梨能感觉他无声地控诉着她的无情。


    他想,她对他到底是不同的罢?


    与她曾经的那些情人不同。


    却不知,与那个人相比如何呢?


    顿了顿,他低叹一声,郑重在她额上一吻,此时忽而传来细弱的嘤咛声,好似在床下……


    青年探身下去,那脚踏旁竟有一雪白的绒团,是贺澜赠予她的那只幼犬。


    青年眸光闪过一抹冷戾之色,昨夜这小东西没发出一点动静,还算懂事,怎的今早却扰人清净?


    他俯身一把抱过它,本嘤嘤哼唧狗儿顷刻间止住了叫声,瑟缩着想要逃,却被青年修长的大手牢牢掌控,动弹不得。


    谢随舟推开门把狗儿扔了出去,收回冷淡的视线,仿佛多看它一眼都厌烦,“带它走。”


    婢女忙迎上来,“是,大人。”


    苏蕴梨清醒了,摸了摸床榻是空的,下意识唤,“谢随舟……”


    “嗯。”他应了声,疾步走过来,俯身握住她的手,“梨儿。”


    “你去干什么了?”她的声音软软的,仍阖着眼,“要去早朝了么?”


    “今日休沐。”他说,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方才团团好像要小解,我送它出去。”


    她以为他又要动她,下意识躲了躲,冷哼一声转身,月要肢酸胀难耐。


    他这般文弱书生,怎会在床笫之间如此过火?莫非真是天赋异禀?而且连着两日,他不怕*尽人亡吗?


    “可是生我的气了?”他从她背后抱住她,泛着青青胡茬的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又很是满足地嗅着她颈间的气息,呢喃道,“我错了,往后我不会去别家宴席,也不会……不让梨儿亲。”


    苏蕴梨:“……”


    他竟以为她在为这个生气?


    “往后不会了,不会再那般给梨儿脸色看。梨儿理理我,别不看我,别生气。”他黯然叹息,“是我要的太多了……”


    他的声线低沉发哑,听着让人不落忍。


    苏蕴梨回过身去,就撞上他那一双漆黑泛红的眼。


    是委屈,委屈又不能说的压抑。


    压抑过后,还想爱她。


    苏蕴梨被这样浓烈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几乎支撑不住就要告诉他自己不是为了这个生气,还要告诉他对于密旨之事她的歉意……


    可下一刻,他竟贴了上来,纱帐晦暗不清的光影里,二人如交颈鸳鸯般。


    “我若死了,你还会找别人么?”


    狭窄的帐子里彼此的呼吸声可闻。


    静了片刻,见她不回答,青年清隽的面容上是恐慌,一滴泪自眼角滑落在她脖颈里,他紧紧搂着她,声线微颤,“郡主真忍心看我去死么?”


    “我何时忍心让你死了?”苏蕴梨无奈,推开他捧住他的脸,“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如果我死了,你会再嫁么?”他执拗问。


    他已不再纠结她是真不知道还是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因为他绝望的知道他纠结不出结果。


    “……再嫁这事儿……”不是她能决定的。


    青年生得干净斯文,此刻红着眼要一个答案的样子,哪里还有清正廉明的冷面御史模样了?


    破碎不已,勾魂摄魄,像是特地来蛊惑她的,看着就心疼。


    苏蕴梨要说的话就止于唇齿间了。


    装可怜啊这是!


    罢了,本就是她对不住他在先,是她回京那夜把他给忘了,若是她能提前去问问,提前去诏狱看看他呢……


    她眯起眼,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不会再嫁,也不会让你死的。”


    “嗯。”他低低道,抵着她的额头,“我知道梨儿不舍得的。”


    不知为何,她恍惚觉得这样的亲昵,比昨夜的痴.缠更有种相濡以沫的缱绻。


    就像是……像是,真的夫妻。


    *


    清晨时青苔为自家大人整衣襟的时候,照例说了些府里的琐碎事,不成想自家大人破天荒地搭了话,跟着点了点头,竟还开起了玩笑。


    谢随舟肤色冷白,眉眼漆黑,不说话时板着脸十分冷肃,可若笑起来,便光华夺目,神仙似的郎君。


    青苔登时如获大赦,要知道这些天,即便从诏狱出来了,大人的脸色也依旧没有好起来。


    “看什么?”谢随舟侧目问。


    “大人应多笑笑。”青苔挠挠头,“大人笑起来的时候,郡主总盯着大人看。”


    “是吗?”他问。


    青苔使劲儿点头。


    谢随舟笑着摇头。


    苏蕴梨又睡了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起,醒后人还懵着,就听春阑跟她说:“郡主,今日朝堂上,陛下洗清了郡马的冤屈,还给郡马升了职呢。”


    苏蕴梨吃惊:“真的?”


    春阑说:“真的!这会儿都下朝了,各家都送了拜帖和贺礼来呢。咱们郡马被留在了御书房议事。”


    苏蕴梨顿了顿,好像想起了什么,半晌说:“这是……好事。待他回来,摆宴席罢。”


    多年前,便是一道拔擢的圣旨送到了北境。


    那时她猎了只野兔,提着兔子闯进父亲书房中,见贺琅面色凝重,气氛不算好,正当她犹豫要不要退出去的时候,就见贺琅抬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父亲,嘴唇动了动。


    父亲说不必告诉她,大人的事她担忧也没有用。


    贺琅却道她不小了已及笄了,是个大人,应该知道。


    父亲垂眸沉思。


    但好像有什么在此刻达成了共识。


    敛了思绪,苏蕴梨起身,吩咐春阑为她梳妆。


    团团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温顺地贴着她的脚踝,绒绒的触感很舒服,热热的,让人安心。


    今日颇有兴致扫了斜红,才敷了桃花粉,胭脂浅淡晕开,苏蕴梨正对镜端详,就听院门响了,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郡主!郡主!”小厮声音都变了调。


    “何事?”铜镜中女子皱起了眉,“别急,慢慢说。”


    小厮深喘了口气儿,咽了口唾沫,喘气还是有些急促,“宫里传来、传来消息……”


    苏蕴梨手中的帕子拧紧了,胸口也微微起伏。


    那日与宣元帝不欢而散,他怎会还拔擢谢随舟?……她脑海中忽地闪过那字条上的字,心口揪紧了,脸色白了。


    “懿太妃,薨了!”小厮说。


    她攥紧的指尖霎时松开了,半晌,声音平静,“懿太妃?”


    “是!懿太妃她老人家忽然、忽然就薨了,各家大人们都又赶了回去,命妇们这会儿子应该也都准备往顺贞门去了。”小厮抬眸,又低下头低声说,“郡主,您、您这妆,只怕得改改了。”


    懿太妃是先帝宠妃,曾诞育过一子一女,但小皇子在三岁上就早夭,留下来的只有一位公主,便是和亲火吐蕃的文慧公主。


    只是不曾想,文慧公主尚未归来,太妃就先魂归幽暝了。


    轩窗外清风徐徐,竹篾轻轻摆动。这一瞬,苏蕴梨想起了许多前尘旧事。


    曾在宫中的日子,与文慧姐姐檐下煎茶,同尚是皇子的璟存哥哥踏雪赏花,还有那仅有过一面之缘的懿太妃。


    还有……还有那些泪湿枕角的夜,幽深宫墙里无处安放的不安,都被一双温柔的手稳稳拢住。


    是太后。


    她倏地明白,原来以为会镌刻在心头的朝暮和惦念,都潜移默化被另一种温柔替代。


    提到家人,她想到的不再是逝去的父王,而是太后。


    提到心头的人,映入脑海的……似乎也不再是那张冷峻从容的脸。


    过去种种,在她脑海中拉洋片似的飞快掠过。


    初见谢随舟时,他身上那种书生意气让她有种微妙的抗拒,或许是沉溺于声色犬马中的人最是见不得旁人清醒地活着。


    许久之后才听闻他高中探花风光时曾在迂腐老臣面前护她,此事他竟只字未提。


    还有蜀地……


    好像有什么,在蜀地时,悄然改变了。


    春阑见苏蕴梨不说话,轻声提点道:“郡主怕是也得入宫罢?那婢子帮您改一改妆容?”


    苏蕴梨没有回答,只轻轻颔首。


    居室内很静,空气都陷入了沉默,可是有什么却越来越清晰,震耳欲聋。


    璟存哥哥给指的这门姻缘,真的是佳偶天成?


    铜镜中的人,表情有了变化。


    她回京那日,他在诏狱,竟差点丧了命呢。现在想起,后怕,又庆幸。


    春阑手脚麻利,很快便卸下了那些艳丽的步摇珠花。


    苏蕴梨沉默着,她便也沉默着。


    乌黑的鬓发拢在肩膀一侧,苏蕴梨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按规制,郡主嫁了人不强制梳妇人头。


    成婚三年,乍一看去,她还是过去的模样。


    谁人都说谢随舟古板,不懂变通。


    可他唯独对她,是极有耐心,也极宽容的。


    分明是都痴迷于酒色,挥金如土,他以奢靡为由弹劾了那些宗室,唯独不弹劾她。


    他最讲礼法,是士大夫的典范,却从未要求过她梳妇人发饰。


    苏蕴梨轻轻叹息一声,起身。


    春阑立即搭上她微凉的手。


    “走罢,进宫去送懿太妃一程。”她说,眼底有明灭的光,声音很轻,“顺便去看看谢大人,下了朝也不回来是作何?”


    出门时,小团团追了上来,雪白的毛蹭了灰,看着怪可怜的。


    “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外头?”她问。


    “郡马好像不喜团团。”春阑小声说。


    苏蕴梨愕然,他不喜欢小狗么?多可爱啊。


    一路疾行,到宫门前,各府马车拥堵,春阑忧心忡忡,掀开车帘望了眼,回身与苏蕴梨说:“好多人啊,没想到有这么多人送懿太妃。”


    “懿太妃是先帝爱妃,若不是没有子嗣……太后之位,本应是她来坐。听说先帝在时,太妃是可以进御书房的,有传言说,有些折子上的批注都是懿太妃的字迹。”苏蕴梨低声说。


    众人都说先帝去后,若不是有文慧公主在,懿太妃险些追随而去。


    苏蕴梨想,太后果然是母仪天下能容人者,亲自救回了上吊上了一半的懿太妃,且予她尊荣好好养在后宫里。


    太妃在太后面前的趾高气昂,也终于矮了一头。


    春阑抿了抿唇,愈发恭谨起来。


    勋贵宗室们都换了素服,宫中甬道里白茫茫一片。


    有见过苏蕴梨的,知道她与寻常的贵女不同,嘴上恭谨客套,眉眼间却藏着打量。


    当年皇帝舍下自己亲妹子都舍不得这位,不知是该夸皇帝对秦王心怀亏欠,所行之事全了君王道义和血脉情深,还是……该信那坊间猜测?


    如今懿太妃没了,文慧公主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她却嫁得如意郎君,郎君还获拔擢,如此春风得意罢,她心里可有几分愧疚?


    苏蕴梨见人打量,见怪不怪,人心污浊,她自清就是。


    往前走了几步,见人都不上前来,也浑不在意,从容掏出帕子来,飘飘然地还抹了几滴泪。


    其实当年对于文慧公主和亲,她亦是震惊的。


    可秦王一脉只余她一个,她如今能待在这锦绣云京,是父王兄长和叔父们的命换来的。


    她更该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话筒给到谢随舟🎙?:太想爱你是我压抑不了的念头,想要全面占领你的喜怒哀乐……你已征服了我却还不属于我,叫我怎么不去想你在想什么🎵


    第33章 敬懿太妃 这就算不清


    永晖宫里挂起了漫天的白幡。


    懿太妃的梓宫安静地在重重白幡深处停着。


    官眷命妇们一身缟素, 不施脂粉,绵密的哭声萦绕在大殿的每一处。


    分明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上去却黑压压, 压抑堵心。


    皇后和诸妃嫔跪在前头, 香火缭绕, 遥遥看去,看不真切, 只见皇后一截皎白的腕子,指尖捻着的帕子湿了又湿。


    哭祭过后,众人去中殿稍作歇息。


    懿太妃的棺椁漆黑, 静静躺在那儿, 陛下赐了谥号“敬”, 称敬懿太妃。


    待人散去, 苏蕴梨重新郑重跪拜了一遍,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对不起。


    中殿里。


    官眷们窃窃私语, 有细数敬懿太妃的生平的, 也有叹文慧公主此生就这么与生母别过的。


    苏蕴梨扶着雕花殿门,抬眸看了看阴沉沉的天, 心里有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好像成了罪人。


    太妃薨逝, 礼数仪轨繁复,礼制严苛,尤其是她这般与太妃有这样令人说嘴的渊源的身份, 更是要恭谨才是。


    闲言碎语令人厌烦,偏她还哪里都去不得。


    偏殿里能坐卧的地方不多,她进来时,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都已坐满了,有几个坐的松快的,甚至还紧了紧。


    如今她站在那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抬眼看着那香几上的绿梅,忽然想到这是敬懿太妃最爱的花儿。


    春阑知道郡主的难堪,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在耳侧道:“郡主,要么咱们去太后宫里看看,听说太妃去时太后也悲恸万分……”


    太后无疑是她的庇护,在此刻也唯有说去太后宫中侍疾,才能名正言顺的脱身。


    以往也是太后庇护了她许多,但这次苏蕴梨却不想。


    她与这些对她颇有微词的人来论个对错。


    她做错什么了?


    亲王驻守边境,无召不得回京,父王二十六岁离京,至死都再未回过云京。


    难道她就该与父王死守了十几年的火吐蕃国和亲么?


    那父王他到底守了个什么呢?到头来连女儿都护不住。


    文慧姐姐嫁过去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她去,怕是只能受尽凌辱后被糟蹋至死。


    难道父王和他的兄长,还有北境军的命,还不够换她一命么?


    公主受万民供奉,在皇权更迭朝廷不稳外族来犯时,就不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和担当么?


    中殿里官眷们神色各异,苏蕴梨低垂着目光,情绪复杂不可言说,正在此时有个太监进来,太监环顾一周,目光落在她身上。


    “兰阳郡主可在?”太监恭声问,“陛下让奴才来请郡主,郡主跟着奴才来就是。”


    引路太监一甩拂尘,“郡主,请罢。”


    苏蕴梨提裙跟上,春阑在后,走出两三丈远,日头不知何时出来了,晃得人睁不开眼,苏蕴梨抬手半遮着面,就见一清隽身影自廊下转角处出来。


    引路太监脚步停下,躬身道:“太妃娘娘她老人家去得急,奴才还有一摊子事,让谢大人带郡主去面圣就是。”


    宫里平日不让点明火亦不让点香火,如今太妃大丧,烧化的纸钱融成熏人的青烟,呛得人眼睛酸涩。


    “你怎么在这?”苏蕴梨揉揉眼问。


    阴翳的白幡一尘不染,将那绿色官袍衬得愈发幽绿。


    “太妃大丧,宫里不像平日门禁森严。”他看着她道,不等她再说话,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低垂着眼眸,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臣是不是来晚了?”


    这到底是大内,他竟就这样抱住了她!


    苏蕴梨一时没了主张,左右望望前后都大敞着的宫门和甬道。


    “你……”她心慌。


    “无妨。没人看到。”他说。


    青年胸膛前的补子纹路微凉,轻轻刮在她脸颊上,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迷恋来。


    “陛下召见你。”他收紧了怀抱,细嗅着她颈间的气息,哑声道,“我带你过去。”


    “你怎么一直没回来……”她才想起来问。


    “还是蜀地那庄案子,先前我在麓山中查探出些东西,要与陛下细说,这才耽搁了。谁知一耽搁,太妃竟薨了。”他说,“你呢?可是用过饭了才过来的?举哀还得三次,太妃娘家的哭祭也没完,一会儿还要等着陛下来亲视小敛,只怕回府还得有些时辰呢,肚子饿么?”


    说着,他竟从袖中掏出一裹着油纸的糕点来,“尝尝?”


    她惊讶,难以想象最是遵循礼法的谢大人每日上朝袖中竟揣着糕点,“你、你怎么还带这个?”


    他薄唇勾起,柔声告诉她:“往日总是吃不饱饭,十几岁的时候更是容易饿,就习惯吃剩下一些装起来。但梨儿放心,自从有了官职有了俸禄后,就不曾有吃剩下的了,都是新的,没吃过的。”


    苏蕴梨目光凝在那包得齐整的油包上,想起了许多关于他的传言。


    那时她只觉得此人太过寒酸,太不体面,心中满是嫌弃。


    她心里浮上愧疚来,好像床笫之间的亲近也将他与她的距离拉近了,怪不得古人云阴阳调和。


    苏蕴梨玲珑柔软的身子忍不住往他怀中贴紧,“谢随舟……”


    青年应了声嗯,面色微变,冷白的耳廓登时红了,心被揪紧了,软软的,痒痒的。


    她伏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清苦的墨香,幽幽道:“以后不会让你挨饿,也不会让你被欺负了……”


    青年的神色一滞,骨子里的血液都要沸腾了似的。


    她在心疼他吗?


    原来他的梨儿这样心软,这样良善,只需袒露些令人耻笑的过往,就可令她这样动容。


    “他们怎么都欺负你呢,怎么会连饭都吃不饱呢?还有陛下,陛下怎么能赐死你呢!你那么好,为人清正,不曾有半分阴私,分明是个好官,是个好人。”她愤愤不平。


    是很少展露的小女儿家的一面。


    谢随舟漆黑的眉眼在斜斜照过来的光束中专注低垂着。


    他在梨儿眼中,原来是这样无瑕的君子呢。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温柔平静道,“如今有梨儿这样怜惜我,我此生便知足了。”


    “真的?”她问。


    他那样的出身,所求竟并非功名利禄么?


    那样看得见的青云路,就这样断送在成了她的郡马一事上,他,当真没有怨言么?


    思索时,她的唇不安地掠过青年清瘦的颈侧。


    谢随舟喉结微滚,下意识收紧了在她腰间的手。


    不远处传来又一轮的哭祭声。


    他抿了抿唇,让自己冷静,温声问:“梨儿为何说,是陛下要赐死我?”


    谢随舟温言解释:“那日在最后关头,是陛下派曹公公来阻止了太妃的矫诏。害梨儿与陛下徒生误会,是我的错。没有及时与梨儿说。”


    什么?太妃矫诏?


    苏蕴梨缓了会儿才从惊讶中抽离,她仰头望着谢随舟,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


    太妃矫诏……


    所以暴毙了。


    她未与敬懿太妃有过多的接触,可到底这些年来敬懿太妃都生活在宫中,在与她相隔几丈的甬道擦身而过,与她曾看过同一片天同一轮月,更别说至今都有老宫婢感叹太妃曾经得宠时的盛况。


    她记得先帝薨逝后,太妃就人淡如菊,一直安分幽居宫中。


    一个深宫妇人,为何去对一个年轻朝臣下夺命矫诏?


    思绪纷沓,难以理清的同时,她不由得后怕起来。


    帝王一怒血溅十方,不用说取一个区区太妃的命了,而那日……她在御书房那样放肆!


    脑海中,闪过宣元帝矜贵温和的面容,他太平静了,太纵她了!


    一种不安爬山她的心。


    她下意识攥紧他的手,“敬懿太妃莫不是疯了?若是那日曹公公去晚了些,在那诏狱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可就、可就……”


    谢随舟眸光微变,她这样担忧他。


    甚至还为了他与皇帝争执,实在让他兴奋又享受。


    他忍下骨子里的战栗,回握住她微凉的手,笑容斯文清隽,“梨儿不必担忧,都过去了。何况我受帝王恩泽,又与梨儿喜结连理,已很是知足。”


    “至于敬懿太妃如此做的原因,梨儿无需为此费心神。”他道,“我不知哪里得罪了太妃,竟惹得她这样害我。但太妃假传圣旨谋害官吏,是重罪,陛下明察,已处置了她。”


    他轻叹一声,“想来也是可怜,文慧公主还在关外,都无缘见太妃最后一面了,母女之间阴阳两隔,都怪我才让郡主受人指摘……”


    说罢,青年低垂下眼眸,掩盖眸中闪过一丝冷漠。


    这样的恶毒妇人,早该去死才是。


    当年和亲之事,令太妃耿耿于怀,自己的女儿去了那法度荡然的野蛮番邦,便嫉恨梨儿留在云京另立府邸。


    他庆幸那敬懿太妃只迁怒于他,未来得及直接对梨儿下手。


    这妇人愚蠢,和亲一事,怎是一女子能左右的?


    懿太妃真正该恨的,是坐在那九五至尊之位上的才是。


    是那人无耻觊觎自己的表妹,为此连亲妹妹都能舍得出去!


    她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这一番话,令她愈发觉得他温良大度。在诏狱里受了多少罪不说,还差点就命丧黄泉,如此这般,还为文慧姐姐和太妃可惜,为她抱不平。


    “太妃矫诏害我,我无所谓,我只怕……”他专注望着她,温柔说,“只怕我死了,也得不到梨儿的半分怜惜……”


    苏蕴梨的心急乱跳了起来,她耳尖发烫,低垂下眼眸,鬓发亲呢蹭了蹭他宽阔坚实的胸膛。


    “怎么好端端的这样说,你若是死了,我怎会不怜惜,我都要气死了,太妃竟这样对你,怎么说你也是我的人呀!”


    “微臣是郡主的人?”他笑得温文,高挺的鼻梁贴着她鬓发,琉璃似的眸子都是期翼,“再说一遍,臣是郡主的什么人?”


    分明以往能旁若无人说出夫君二字,刚成婚时在太后面前也没少作那恩爱模样,可不知怎的,如今苏蕴梨对那二字羞于启齿了。


    他静静看着她面颊泛起红晕来,实在忍不住,克制浅吻在她额头,低低道:“可否,唤臣一声夫君?”


    不是应付他人作那举案齐眉逢场作戏。


    而是,真的认可他。


    苏蕴梨环顾左右,小声说:“回去叫,回去……”


    廊庑尽头有明黄色的袍角。


    青年侧目而视,勾了勾唇。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就见苏蕴梨的脸颊泛起红晕来,一双乌黑水润的眸子婉媚横了他一眼,而后踮起脚,捧着青年的脸吻了上去。


    自廊庑那头的方向看过来,青年将女子窈窕的身形揽入怀中,他阖黑的眼眸有着极致的占有欲,女子雪白的丧服在纤腰处束起惊人的弧度,像要融进彼此身体里,又像一只被禁锢的白鸟。


    “这……”不远处太监瞪大了眼,拂尘一扫,就要上去阻拦。


    宣元帝抬手阻止,就那么静静看着。


    宣召苏蕴梨来觐见,待议完事也不见她的踪影,小敛又要开始了,这才往永晖宫处来。


    不料就看见这二人这么难舍难分的模样。


    才几个时辰不见?


    原来并非相敬如宾,而是如此地……


    云翳深处拢着闷雷,压抑地轰隆作响,一道闪电游龙似地划过天际,照亮女子惶恐的脸,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膛里……


    那样地亲密。


    宣元帝眼里满是震惊。他也有皇后,知男女之间若非互通心意,不会有如此的情意。


    他的皇后只是皇后,不是妻子。


    而他的梨儿妹妹的夫君,却不只是夫君啊……


    太监怔愣了下,和一旁的太监交换了眼色。


    陛下既不愿在此刻“打扰”那对鸳鸯,又不好让九五之尊为他人让路,那便只有……


    下一刻,只见一小太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不远处的二人一惊,果然分开了。


    小太监抖如筛糠,跪在地上直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是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你这狗鼻子,一点香灰就熏着了?敢在陛下面前失仪,拖下去!”掌事太监扬声道。


    宣元帝摆摆手,瞥了眼这糊涂的太监,皱眉道:“罢了罢了,太妃丧仪,不可见血。”


    苏蕴梨见那明黄色的袍角,不由得吃了一惊。


    她如梦方醒,方才的小太监是叫她去面圣的!


    她心中惶恐,忙快走了几步跪下来,“陛下恕罪,蕴梨在此处耽搁了些时辰……”


    她跪得姿态十分娴熟,雪白纤细的脖颈低垂着,繁复的丧服套在身上,愈发衬得她脆弱伶仃。


    廊道里寂静无声,偶尔传来几声哀哭。


    她心提到嗓子眼,忍不住抬起头来。


    宣元帝薄唇抿着,乌黑的长发用酇白色的玉带束着,一身素色常服,乍一看去像个清贵公子。


    可他身后跟着那么多人,呵着腰,长久地连头都不敢抬。


    她那样看着他,皇帝眉心拢着的阴翳略散了些,可视线交错时,她立刻避开了。


    他犹记得她刚入宫时,不懂宫规,闹了些许笑话,后来是何时学会了这些规矩呢?


    她什么时候这样怕他了?


    他忽然怀念起她的生动和莽撞来。


    “行了,走罢,那边吉时快到了。”宣元帝移开目光。


    苏蕴梨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往一片白幡的永晖宫处去。


    走在最后的太监们抬了些小敛用的物件。


    皇帝走得不算快,像是刻意放慢了步伐。


    苏蕴梨小心抬眸看去,游廊里有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翩跹,乌黑的长发一晃一晃……


    宣元帝长相斯文,有一双温柔清亮的眼眸,苏蕴梨记得第一次见他,还是单薄的少年,脸庞有种男女莫辨的女气。


    那时,她还以为是宫里请的戏班子里的哪个来自南方的伶人。


    他的性子是极好的,只是后来成了皇帝,要面对伶牙俐齿的言官,一言一行都受百官审视,说话也尽量简短,只说命令式的回答。


    再加上居于那高位自带威压,这才让人觉得愈发不可接近。


    苏蕴梨想,其实皇帝还是好脾气的璟存哥哥,从来没有变。


    以前教养嬷嬷要教她规矩,他便请了宫里头最好脾气的嬷嬷过来。


    如今,对奴才还顾忌他们是否会累着,比如方才,他都没有责罚那个小太监。


    也没有责罚她。


    谢随舟侧目,目光一瞬不瞬地留连在她脸上。


    她好像陷入了什么回忆里去,脸上都拢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她在想什么?


    为什么想他不知道的事?


    他不仅想钻进她的身体里,还想占据她的心神,让她不能想他不知道的事。


    皇帝进了殿,立即被围上来的人群包围。


    苏蕴梨望着人群中他的背影,悄悄长出一口气。


    她往后退了些,想往官眷命妇队伍中去,没想到身后便是谢随舟,一回眸,眼梢瞥见他面容冷肃望着大殿的方向。


    阴冷,淡漠。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眸光相接时,青年勾起唇角,温和对着她笑,好像方才的一切只是苏蕴梨的幻觉。


    熟悉的脸上出现陌生的表情,令她心底浮出古怪的情绪来,十分不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谢随舟淡淡看向她,毫不在意她平白无故的疏离,自然地上前一步将距离重新拉进,还握了握她袖中的手,嗓音温和:“小敛过后不必与旁人一同跪着守夜,太后还在等你。”


    苏蕴梨应了声。


    从太后宫中出来,已快到宫门下钥的时辰。


    天色昏昧透黑,朱红的宫墙隐在夜色里,没来由的渗人,一片日暮后的凉薄凄惶中,唯有不远处的乾清宫灯火辉煌。


    太后并未如传言中那样哀痛,反而精神头好得很,脸上神情也平静,甚至是有些舒怀。


    说起敬懿太妃矫诏之事,太后曼声说:“她还是胆子大,还当是先帝在时呢,哼,如今得了鸠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谢随舟若是死在那毒妇手里,回头哀家再给你挑个好的就是,他的门第总归是太低了些。”


    这一番话,令苏蕴梨的心里泛起一股难受的劲儿来。


    以往不会觉得这样刺耳。


    缭绕檀香后面的慈眉善目,好像与大雄宝殿中那些悲悯却无情的神像一样。


    她的心里一颤,忽然明白,原来太后的仁慈、太后更贴近母性的一面,只是对她。


    她沉默走在甬道里,这一天太消磨精神头了,她面色露出掩不住的憔悴来,刚往前走两步,腿一软,春阑扶了她一把,惊惶道:“郡主……”


    “不妨事不妨事。”苏蕴梨摆摆手。


    兴许是太久没吃东西……


    想到这,她摸了摸衣袖,想起早前谢随舟曾塞给她的糕点。


    剥开来,咬了几口,又递给春阑些,边吃边往这不远处的灯火。


    甬道另一头,青年袍角翩跹,深沉的眉眼在看到墙角处委顿的是哪位“宫婢”时,霎时雨过天晴了。


    他正了正衣襟,怕自己面露倦容,还搓了把脸,站定脚步缓了缓,才走上前轻拍她的肩,故意冷声道:“何人胆敢在此偷吃?”


    她身形一滞,随即转过身来,惨白的缟素映衬下,那容色比月色还清丽。


    贺澜在她惊惶的凝视里,愣住了。


    有一种醺醺然的感觉,那个夜里见不得人的梦又悄然攀上心头。


    他与她本是不熟,全靠哥哥贺琅,二人才相识。


    现在他后知后觉,也许兄长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他与她相识呢?


    苏蕴梨被他吓得有些手足无措,夜色昏暗,并未注意到他眼底克制的心动。


    她想发作,但又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只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低低呵斥道:“好小子,要吓死我不成!”


    他不似昔日嗷嗷喊痛,只微微俯身,侧过脸让她捏。


    “你怎的还没出宫?”她放下手问。


    “才从御书房出来,我才回京,陛下问了些蜀地的状况。”他说。


    “说什么了?把那剑南道节度使法办了没?”她顺口问,“你吃了吗?饿不饿?”


    甬道里没有点烛,圆月初升,洒下清冷的清辉来,却掩不住青年脸上升起的淡淡红晕,她关心他饿不饿呢。


    自离京之后,很久无人关心他饿不饿了。


    原来往日在贺府,婆子们、婢女们,还有姨娘们、母亲随口笑问的一句澜哥儿吃了吗肚子饿吗,是再不可追的珍贵过往。


    过去,在他这永远过不去。


    他希望她也陪他一同留在过去里。


    青年已一门心思地认定了苏蕴梨,说话的语气便更为温和柔,解释道:“陛下已重重法办了那梁节度使,先前关谢随舟,便是想看看都有谁是与那节度使同气连枝,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同办了。”


    说罢,他想了想,又道:“若不是那节度使胆大包天惹了众怒,梨姐姐你在蜀地又怎会遇险?自你遇险的那一刻,梁展脑袋上的乌纱帽就不保了,如今谢随舟查出的种种罪证,不过是附赠给他九族的罢了。”


    竟是诛了九族?


    本朝还未有哪个官员能被处以这样严重的刑罚的。


    方才那个被一群人浩浩荡荡围住的倦怠身影……他能温和赦免犯了错的奴才,也睥睨天下,富有四海,轻描淡写掌众人生死。


    苏蕴梨觉得有种割裂感。


    贺澜的话没说全,皇帝以仁治国,能动这样的怒,少不了梁展那厮为了讨好司礼监大太监,竟在山里搞伤阴鸷那套的原因。


    百十个童男童女啊,就为了给那无根之人长出个新物件。


    谢随舟之所以在蜀地、回京后都遭难,便是揪住了不该知晓之事,才被司礼监的人往死里整。


    否则光不问世事的太妃一人,如何能成矫诏之事?


    贺澜不语,苏蕴梨也怔了片刻,有些晃神,下意识伸手把那半块糕点递给他,“饿了吧,垫点。”


    “还是梨姐姐惦记我。”贺澜微微笑,手掌托起她的手臂,俯身将那糕点自她掌心一口咬了去,“……很甜。”


    他的唇温热湿软,像小动物一般蹭过她的掌心。


    掌心处他留下的触感别扭,她惊愕抬眸瞧他,见他吃了她的东西后一声不吭地负手而行,一身墨绿官袍,肩背笔直,革带束腰,如松柏般。


    往日那个动辄泼皮耍赖的二世祖,已长成了如玉的公子。


    “走啊,再不走啊,宫门要下钥了。”他朗声道。


    二人并肩走在甬道里,月色的清辉洒下来,夜渐深,宫里很静,让人生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此次回京,若能就此一直留在云京就好了。”贺澜忽然道。


    苏蕴梨有些意外,自他话语中能听出不自信和落寞来,这与她了解的贺澜可不符。


    她笑道:“陛下既然让你回京,必然是有他的道理。哪有让人一来一回的呢?你就安心在云京待着罢。何况,当时贺家,本也没犯什么错。”


    贺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贺家犯错与否,在君王一念之间。”


    这话让她心里升起难以抑制的难受来,这些年在云京,她亦早已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侧目看去,青年容色俊美,举手投足间风流倜傥。


    但细看去,却早没有了往日的光彩,与之一同失去的,还有力量和勇气。


    当年那场“浩劫”,原来摧毁的不止她一个人。


    他亦失去了显赫的门第,失去了兄长,后又陆续失去了父亲、母亲,还有看着他长大的亲眷们。


    他的痛与她的不同,是绵延的,潮湿的。


    这种失去,已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侵蚀成如今的破碎模样。


    贺澜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不知为何会在她面前袒露这样不值得倚靠的一面。


    “容与。”她停下脚步,轻声唤他,“容与,君子有龙蛇之变,做龙时腾云驾雾,俯瞰众生。蛇伏草莽亦有所乐,不要总想着以前做龙时是何等风光。何况飞龙在天,时人造也,往后日子还长着,有你在,贺家就在。”


    他愣住了,深深看着她。


    顺贞门就在不远处,二人静立于高大的宫墙下,寂静的夜,好像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相依。


    许久,贺澜才开口道,语气平静而笃定,“有你在,贺家就在。”


    苏蕴梨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与贺家又有何关联了?早就是过去了呀?


    “走罢,梨姐姐,我送你回去。”他笑容恣肆,仿佛方才的那一瞬失落只是幻觉,“只是不知我不递拜帖就上门,是否冒昧,是否会让梨姐姐为难?”


    知他话里有话,苏蕴梨唇角勾起,冷哼一声,“还跟我记仇呢?小崽子!”


    “我如今成了婚,你一个外男,本也不能随意进入我的内院。”她说,“这也是为你好,要不然传出去了,旁人还以为你与我不清不楚,谁家姑娘还敢嫁你?”


    贺澜垂眸凝着她,实在很喜欢这样的温情。


    半晌,他笑了笑,“如何就不清不楚了?难不成进姐姐内院就是不清不楚么?以往我能进的可不止是内院呢。”


    她不欲与他争论,今夜的他委实让她心疼。


    二人走到了宫门口,郡主府的马车就静静停在不远处。


    贺澜抬起手臂让苏蕴梨搀扶,一手替她掀起车帘。


    车帘掀起,月色的清辉一寸寸、一帧帧地,掠过青年石青色广袖下修长干净的手、宽而平的胸膛、冷白如玉的脸庞。


    谢随舟眸光凝住。


    贺澜与苏蕴梨挽着的手臂那样刺眼。


    他面无表情看着。


    作者有话说:


    求营养液。记得按时来品鉴海棠浴池之夜。


    第34章 海棠花池 想吃的不是


    青年越过贺澜, 微微俯身,伸手扣住苏蕴梨的腰,稍一用力, 便将她提上了马车。


    他的手并未松开。


    待坐定, 谢随舟淡淡问:“贺大人要一起么?”


    贺澜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 他竟还去换下了官袍?


    石青色的圆领袍,雪白的交领, 竟衬得他有种说不出的矜贵清雅。


    贺澜暗骂,果然钱权养人,攀附上了兰阳郡主, 都把他身上那股穷酸味儿掩盖下去了。


    只不过, 他不知梨姐姐喜欢的不是文弱书生这一款罢?


    当年他的哥哥贺琅, 可是大昭人人敬仰的少年将军, 并非是刻板印象中的糙汉子,而是肌肉结实,面容冷峻气度硬朗, 是谢随舟这等文人望而却步的。


    “好啊, 就借郡主马车送我一程。”贺澜颔首道。


    马车里,贺澜只垂首望着自己的手, 并未言语。


    苏蕴梨也累了,车轮发出规律的声响, 眼皮愈发地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 鼻息间是熟悉的清冽冷香。


    微微的清苦,细嗅,又很好闻。


    贺澜漫不经心地看着二人。


    谢随舟一手拢着苏蕴梨的半边脸, 将她按在自己肩头,瘦削的侧脸不经意间与她轻轻厮磨。


    他身形颀长高大,影子沉沉覆在苏蕴梨身上,像是包裹着她。


    苏蕴梨亦是……在他肩头睡得安稳。


    贺澜垂下眼,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们二人,还真像是恩爱夫妻。


    谢随舟不看身侧的女子时,温情就不见了,整个人面无表情,浑身透着一股子冷劲儿。


    马车里陷入一阵令人尴尬的寂静来。


    贺澜不知道苏蕴梨是否真的是变心了,真的就被面前这伪君子迷了眼么?


    这人哪里和他的兄长能相提并论?


    梨姐姐不是已和兄长私定终身了么,那就合该是他的嫂子啊!


    兄终弟及,梨姐姐现在也应该是他的才对。


    无论如何,都轮不上谢随舟。


    贺澜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青年,一声笑叹,打破了沉默。


    “谢大人可知,我兄长是郡主的第一个男人?”


    月光的清辉自车帘中挤进来,照在青年冷白的面容上。


    他神色未变,仍是方才那般面无表情,目光只在贺澜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又专注凝视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子的侧颜。


    “大人只听说过我兄长与郡主青梅竹马。”贺澜继续说,“实则不然,郡主尚在王妃腹中时,我兄长就断言王妃腹中是个女娃,王妃答应若生下的确是女子,便与我贺家结娃娃亲。”


    “梨姐姐会说的第一个字是贺,第一次骑马也是我兄长教的,及笄前的年节有一半都是在我贺家过的。”


    “对了,大人可知梨姐姐的字?”贺澜薄唇勾起,眸光很亮,像潋滟的光波。


    面前青年的眉心终究轻轻蹙起。


    贺澜察觉到他这细微的变化,心中的躁郁顷刻消散了不少,告诉他,“郡主小字琳懿。”


    “知道为何无人再唤她小字了么?因为她的小字,是我兄长取的,兄长去后,知晓郡主小字之人都怕如此唤她会惹她过度思念兄长。”


    “琳懿。”这二字自谢随舟唇齿中吐出,似仔细咀嚼其中之意,“琳懿……”


    《九歌》中“璆锵鸣兮琳琅”,“琳”为美玉,“琅”为美石。蕴清辉于内,显琅润于外。


    琳,琅。


    原是如此。


    “贺大人总说些过去的事做什么?”谢随舟开口。


    贺澜还想再言语,只见面前的青年掀起眼帘看向他,漆黑的眼眸中尽是冷意,“梨儿觉浅,贺大人勿多言了。”


    片刻后,就到了郡主府。


    郡主府的位置闹中取静,是云京中最热闹的枫桥街市后的一条幽深巷道进去。


    今日回来的晚,若是往日,街市上百姓熙熙攘攘,马车还未必能行得这样顺畅。


    苏蕴梨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扣住自己的腿弯,隐隐的失重感传来,她本能地收紧了指尖,抱住谢随舟的脖颈,整个人都跌进他怀里。


    已是初秋,云京的夜风凛冽,吹散了她的瞌睡。


    苏蕴梨指尖紧了紧,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青年清癯的喉结,修长的脖颈,再往上看,是瘦削的下颌线、英挺的鼻梁,月光下,有种白玉的质感。


    比这更好看的,是一双沉静含笑的眼。


    “这是到了?”她说,声音有种初醒时的娇憨,“这么快呀。”


    谢随舟拢了拢衣袍,将她包裹住,嗯了声。


    “贺澜呢?”晚风中,她揉了揉眼。


    自谢随舟肩背往后望向马车中探身出来的青年,随口问,“要来府上一起用晚饭么?”


    “不必,太晚了,改日。”贺澜笑笑,“方才在宫中,梨姐姐给喂的糕点很好吃。”


    听闻此话,谢随舟眸光微动,视线移向别处。


    他眉心轻轻蹙着,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


    回了府,换下一身香灰味的丧服,春阑已备好了水。


    苏蕴梨没什么胃口,只想舒舒服服沐浴。


    春阑却劝道:“郡主饿了一天了,饿着肚子沐浴只怕不妥,多少用些才好。而且郡马也没吃呢。”


    灶房备的都是暖胃的吃食,一一端上来后,方才还麻木的胃口陡然好了起来。


    谢随舟亦换了舒适的常服,衣料柔柔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膛,许是饿得,那腰显得更窄了。


    “来,一起用些。”苏蕴梨脸色微红,移开目光,低头用银勺舀了一勺汤,“甜汤很好喝呢。”


    她用饭的样子极其乖巧温婉,看着她吃,他都饿了,可桌案上摆的精巧吃食又令他觉得索然无味。


    想吃的不是食物。


    春阑布菜时,将糕点放在了苏蕴梨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桌案上牡丹花形状的糕点,笑意渐渐敛去,蹙了蹙眉。


    用饭用了大半,苏蕴梨察觉到谢随舟什么都没吃,甚至都没拿起碗筷。


    其实猜也能猜到,定是贺澜走时说的话让他不高兴了。


    他给的糕点,她分给了别人。


    没想到他还挺小气呢。


    苏蕴梨撩起眼,唇边浮起笑意,“想吃什么?不合胃口?”


    “嗯。”他说。


    她吃饱了,脸上有心满意足的笑意,一双潋滟的妙目盈盈看着他,递过去糖糕,“尝尝?”


    青年定定盯着她娇艳翕合的唇,嫣然的笑颜,张口咬住她递来的糕点。


    入口是清甜的花香,绵密易化,须臾,唇腔仿佛还余她手指的滑腻甜香。


    口舌生津,还想吃。


    “你……”苏蕴梨抽回手,指尖酥酥麻麻的,还残留着他舌的温度,“谢随舟!你是狗么,你、你学狗咬人。”


    “是舔。”他强调,“果然很甜。“


    可以喂旁人,为何就不能喂他?


    不喂,他便自己来取。


    “吃饱了,我去沐浴。”她看着他,细眉微挑,“顺便净手。”


    青年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郡主府的净室宽敞,苏蕴梨喜欢泡澡,就效仿杨贵妃,用汉白玉砌了海棠形的浴池。


    她褪了衣衫浸入水中。


    “郡主今日用牛乳还是花瓣儿?”春阑问,在一旁的玉几上挑挑拣拣。


    “牛乳。”苏蕴梨道。


    “那奴婢去给您拿。”春阑起身。


    她闭着眼,舒服地喟叹着,一身疲惫渐消。


    不一会儿,门响了,珠帘摇曳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长发被撩起在一侧,温凉的牛乳缓缓淌过她洁白修长的脖颈、精致的锁骨,滑入令人心惊的沟.壑中去……


    “脖子都疼了,给我按按。”苏蕴梨道。


    她余光瞥见那双修长宽大的手……?


    苏蕴梨骤然转身,“谢随舟?怎么是你?”


    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她,含笑道:“伺候郡主沐浴。”


    “有春阑伺候我!”她往水中沉了沉。


    “微臣比她伺候的好。”他说。


    “那我洗好了,给我衣物我出来。”苏蕴梨说。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好。”


    他将一旁屏风上的衣物递给她,她脸红了,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青年笑了笑,背过身去。


    苏蕴梨赶紧裹住衣衫,可池壁滑,出浴池的时候没站稳,惊叫声中,他稳稳接住了她。


    他就想把她抱在怀里,最好没有一丝隔阂,让她完全属于他,这样才能缓解他胸臆中的焦躁和妒怒。


    骤然失重,苏蕴梨惊叫着抱紧了他的脖颈,两条月退也盘上他劲瘦的月要。


    她后悔了。


    分明他轻裘缓带,连革带都未束,却有什么东西硌着她。


    她衣衫本就轻薄……


    磨得她难受极了。


    苏蕴梨咬着下唇,眸光潋滟,挣扎,“放我下来!”


    他嗯了声,将她重新放回海棠池里,烛火微漾,他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解开衣衫。


    他的皮肤很白,线条结实流畅,她的目光下移,登时脸颊发热像火烧,匆忙移开目光。


    他含笑看她,脱完衣物,从容进了海棠池里。


    池水到青年月要际,更显宽肩窄腰,他低垂着眸光看她,水波随着他的步步逼近而往后流去。


    他极喜欢伺候她,想为她擦身,为她净面,为她穿鞋袜,提裙裾,为她描眉画眼,更喜欢跪在她面前汲取她赏给他的甘露。


    只要她愿意,他比任何人都会好好伺候她。


    香雾缭绕,苏蕴梨在他黑沉的目光中,心砰砰跳着。


    他俯身扣住她的下巴,吻住她的唇。


    他清瘦修长的手在水面下搅.动着涟漪。


    苏蕴梨抵住他宽宽的肩膀,“谢随舟!……”


    他的声音又哑又好听,低低应了声嗯,却丝毫未停,愈发肆无忌惮。


    苏蕴梨拧着眉,花瓣儿似的红唇益出一声,“嗯……”


    夜阑人静。


    汉白玉的池壁触手生温。


    情动之时,她好像听见他说爱她。


    苏蕴梨意乱情迷,“再说一遍。”


    “我爱你……”他说,“我爱你。”


    “爱的时候说话算数就行,不爱了再另说罢。”她叹道。


    爱与不爱,喜欢与不喜欢,只是一瞬间的事。


    苏蕴梨年少时会执拗要个永远,现在不会了。


    方才的和风细雨因她一句话变了。


    青年拧着眉,不安的,失控的情绪在此刻弥漫放大。


    是他来得太晚,让她与贺琅……


    池水益出海棠池,一??比一??更汹詠。


    青年漆黑的发滴汗的模样十分好看。


    “梨儿,你对我,有一点点喜欢吗?还是只是玩弄我?”他问。


    “……你不喜欢被我玩弄吗?”她问。


    青年沉默,诺大的净室里只有令人心悸的声响。


    苏蕴梨脑海中骤然浮现少年时,父王带她在市井之中看见的……捣年糕。


    他不喜欢,当然不喜欢。


    他要她爱他。


    海棠池水少了大半……


    空气发冷,她要往水里缩,却被他捞起,在快到鼎点时骤然停住。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最为难受。


    她眼尾坠着泪珠,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在她看不见的方向,撑在池边上的那双手青筋暴起。


    泛着氺光的妖物骤离,陡然的空虚袭来,她红唇咬得发白,双手胡乱抓着他的胸膛。


    但下一秒,他以她难以招架的那种力度查入。


    海棠池边泛起白枺,池氺一刻不停。


    “看来微臣做的不够好,才令郡主心中还有旁人。”他居高临下道。


    空虚,满足,反反复复。


    苏蕴梨濒临破碎,被他逼得哭了出来,泛着红晕的脸颊,美得触目惊心。


    青年也近乎忍无可忍,咬牙问:“现在是谁在查你?”


    “你……”她哭了。


    “我是谁?”


    “谢随舟。”


    “不对。”他说,很是执着,“谢随舟是谁?”


    “夫君!呜呜是夫君……”


    青年俯身吻上她眼角的泪,满意了,“这回对了,梨儿真乖……喜欢夫君这么查么?”


    到后来,苏蕴梨也不记得自己都叫了什么。


    什么夫君,哥哥,甚至还有更难以启齿的……


    他总要她回答他究竟是谁在与她……还要她哭着唤他的名字。


    净室中的水冷了,她昏昏沉沉在他怀里。


    汉白玉温凉,她申下垫着他青色的衣袍。


    柔润花房因遭受过度的凌虐而无力合拢,翕合的孔垌中,有浆掖缓缓而流趟,她不自觉地颤.了.颤。


    那是属于谢随舟的东西。


    “谢随舟,你学坏了……”她眸光涣散。


    他抱紧了她,轻轻哄着,用手掌抚慰她的余韵,一个又一个的吻落在她的额角、唇角……


    方才不是还要净手么?


    青年垂眸看着怀中的妻子。


    洗不干净了,他的妻子已无处不是他的气息。


    翌日,青苔看自家大人神清气爽,便明了了,习惯性地递上避子汤,“先前喝的药效快没了,大人再用些。”


    谢随舟迟疑片刻,拿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大人,这药喝多了伤身啊。”青苔劝道。


    谢随舟颔首,“我知。”


    虽然他很想很想,但现在还不是与她要孩子的时候。


    林太后佛口蛇心,与梨儿非亲非故,因何这般厚待她?


    就算是弥补膝下没有公主的空虚,又何故期待梨儿的孩子?


    无论是凭直觉,还是讲常理,这其中都必有渊源。


    “太妃身边的那个老婢呢?”谢随舟问。


    “回禀大人,那老婢趁太妃棺椁出宫时,逃了。”青苔道,“那老婢卷了些殉葬的金银,约莫是在棺椁出城时趁乱跑的。”


    “她在宫中生活了几十年,又没有路引,如何能出城去?多带些人手,继续找。”青年边披外袍边往外走,“去书房。”


    日上三竿,苏蕴梨睁开了眼,支着膝坐起来,膝盖处痛了一下,哪都酸痛。


    她起身察看,月中了,但显然已被上过药了。


    她恍惚记得,他指腹有握笔所致的薄茧。


    昨夜睡得太少,她撑起身子来靠在软枕上靠了好一会儿,手臂散漫地搭在额头上。


    他真是学坏了。


    太坏了。


    不知他是去哪儿精进了?还是这种事,对于男人来说都是无师自通呢?


    胡思乱想着,苏蕴梨打着哈欠起身,总觉得昨夜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今日晴光甚好,府中莲池的金莲开了,粉黄相接,甚是出尘,苏蕴梨款步走着,以往她甚少去谢随舟院中,竟不知这一路的风光是如此好看。


    谢随舟的院子没名字。


    因为此地原是郡主府的废弃院落,离她所居的地方最远,就没人费心命名。


    后来皇帝赐婚,郡马要入郡主府与她同住,她随手一指,就把离自己最远的院子指给了他。


    没想到到现在它都没有名字。


    进了月洞门,茂林修竹,修剪的得当。


    片片竹叶将日头切割成细碎的金光,金光跳动,很是好看。


    院落不大,除去寝房外,另外一件敞着窗子,应是被当做了书房,苏蕴梨在红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春阑别动,自己却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拾级而上。


    居室里没有什么装饰,书桌,屏风,罗汉榻。


    青年端坐案牍前,肩背挺直,执笔行书的姿态很是好看。


    今日自己怎么看什么都好看?苏蕴梨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悄声往前了些。


    那低垂着眼眸的青年,亦勾起了薄唇。


    他的字迹刚劲锋利,与他清隽温润的外表倒是不相符。


    苏蕴梨记得父王总是教导她,见字如见人。


    正想着,脚下陡然一空,转瞬间她已跌坐在他身上。


    谢随舟含笑瞧着怀中人,罕见的打趣:“臣今日才知,书中当真有颜如玉。”


    苏蕴梨一手搂住他的脖颈,笑吟吟拿眼波斜他,“你这人当真无趣,还书中自有颜如玉呢,若如此,那些彻夜苦读的书生难不成另有所图啊……”


    说罢还补充一句,“你们这种读书人,最是假正经了。”


    谢随舟知她是指昨夜他对她的作弄,顿了顿,他含笑逗她,“如何是假正经?狐仙夜探难道不是被书生点灯熬油彻夜苦读所感?世间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仙家狐女亦都知此理。”


    苏蕴梨嫣然一笑,“你不愧是个言官。”


    “如若不然,狐仙来寻书生,是为何事?”他一本正经问,修长的指尖在檀木桌面上击节,拧着眉苦思,“何事需深夜来访呢?还请郡主指点一二。”


    “我可不知!”苏蕴梨装得天真烂漫,玉指却挑起他的下巴,懒洋洋道,“应是二人探讨时年科举的考题罢?说不准是那狐仙怜惜书生孤弱,想透露些天机给他呢?”


    青年点头颔首,“夜阑人静,竹林精舍中响起与往日不同的动静,狐仙本是来取书生*元,却不料书生久旱,哪能收得住那蛮横力道……”


    苏蕴梨登时坐直了,这、这……


    是无垢公子以前写的“有垢”话本!


    无垢公子前期的作品就是刺激,不像近日送来的那些无趣的情情爱爱。


    这一本讲得是穷书生赶考途中,狐仙想迷惑书生取其*元采补,遂夜夜幽会,交颈狎昵。


    书生日渐虚弱才惊觉女子为异类,往后便忍住不出,而狐仙屡次取却取不到,愈发执着,拉扯间风月无边……


    “书生面露狰狞之色,当真是入木三分,狐女不省人事,昏迷中仍惦念书生*元未取,竟还咬住不放……”


    苏蕴梨脸颊泛起红晕,羞赧得不得了,惊叫打断他,“你别说了!谢随舟!”


    他偷看了她的话本子,原来他就是这么学坏的么?!


    谢随舟字字句句背得一本正经,说这样见不得人的内容还脸不红心不跳,乍一看去像是在教授她什么诗词骈文。


    苏蕴梨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些闺房中的秘书是怎么流落到他手中的!?


    而且,他这样正派之人竟也会看这些吗?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兄长少年时曾被爹痛打一顿,就是因为偷看了什么阴阳大调和的禁书。


    原来男子都会……就算是他这样一本正经的,也会去看的么?


    恍惚间,那薄软话本里戴着孺帽的青衫郎君变成了谢随舟的脸,而她就是那美艳嚣张的妖女,正笑吟吟勾着红唇……苏蕴梨啊了一声捂着脸就要往外跑。


    “郡主此言下官不懂。”他起身大步追逐过去,一把搂住她的纤腰将她拽回怀中,语速急促,“不是郡主在先,微臣才追随郡主的步伐么?”


    作者有话说:


    求营养液!还想梦一个长评(鞠躬这几章很甜,嗯珍惜好时光……(邪恶地笑


    第35章 甜蜜日常 玩一玩官袍


    午后日头毒辣, 书房外头虽是竹林,却也渐渐热了起来。


    苏蕴梨本就穿的单薄,隐约可见绡纱之下剔透肌肤上红艳艳的痕迹。


    青年嗓音沙哑了起来, “郡主将此书遗落在了宜城谢府, 臣恰好拾到而已。便想看看, 让郡主彻夜不眠的,究竟是什么名家大作……”


    这无垢公子当真是个狂徒。


    还好, 这些污秽之物现在已被他执笔替代。


    苏蕴梨往后靠了靠贴着他的胸膛,“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这话本子不容易买到, 而且这撰者已改了风格了, 后面写的都不好看了, 我往后不看就是。”


    青年笑意慵懒, 他将她抱紧了些,在她耳畔絮语喁喁:“好,不说。只是……仙家对在下昨夜表现可满意?在下元阳可全都被仙家取了去。”


    苏蕴梨耳根发烫, 昨夜行完事她推他, 他却一动不动,她便任他抱着, 就这么你中有我地抱了很久。


    那种温情和缱绻,苏蕴梨从未有过。


    那一瞬她真的很想和他有个孩子。


    她脸色微红配合他演戏, 半挑眉眼波婉媚,似笑非笑道:“郎君就不怕本仙汲了你的*元后就弃你而去?”


    他淡笑,埋首在她脖颈, 贴着她的颈侧啄吻,温声问:“你会么?离开我?”


    她懒懒瞥他一眼,“会!”


    青年神色一僵, 脸色苍白。


    苏蕴梨却浑然未觉,回过身来捧着他的脸,娇嗔道,“往后你不许偷看我的话本。”


    “不是故意的,恰巧拾到。”他说,郑重承诺,“只是想多了解郡主一些。往后不会了。”


    见他恢复了一本正经,苏蕴梨却又心不在焉地将手往他松散的衣襟里伸,她还是喜欢他不正经的样子。


    他身体霎时紧绷,耳廓发红,气息乱了,“别……”


    她故意重重磨了一下,衣裙的皱褶衬得她的纤腰盈盈一握,她微俯下身与他咬耳朵,“大胆书生,面见本仙,衣襟下藏了何等妖物?此妖物还会发热发烫变大狰狞得很,让我看看究竟是何妨神圣!”


    他实在喜欢贴着她。


    罗汉榻上,她半睡半醒在他怀里,往旁边避了避,“有些热。”


    青年衣襟半敞,露出清癯的锁骨和宽而结实的胸膛,墨发披散在肩头,端的是一副罕见的风流蕴藉。


    他饶有兴致地亲了亲她,手掌覆在她小腹上,“哪里热?”


    “不理你了。”她阖着眼,转过身。


    青年又环住了她,一手不知从哪儿找来了折扇,“给你扇扇。”


    书房中清苦的墨香被甜腻所侵染,汇成让人欲罢不能的暧昧气息。


    谢随舟只觉得骨酥心软,她大抵是他的一味药,能救他,也能要了他的命。


    “谢随舟……”情事过后苏蕴梨有些惫懒,她在他怀中闭着眼小声喃喃道,“之前在诏狱的事,是我失察,对不住。”


    “嗯?”


    “没听见我就不说了。”她哼了声,“好话不说第二遍!我可跟我父王都没认过错呢。”


    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他硬挺的鼻梁摩挲她的颈侧,又开始黏黏糊糊亲她。


    他什么都没说,她却知道他并未怪他。


    苏蕴梨垂眸玩他在她腰间的手指,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干净,手背上隐隐的青筋看得人欲念横生。


    怎么手都生得这么好看?


    她恍惚觉得,他才是来吸她的狐仙罢?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腰间一紧,乾坤倒转,她整个人被他抱得趴在了他胸膛上。


    谢随舟痴痴看着苏蕴梨精致的眉眼,餍足过后妖精似的美艳,她的每一处他都爱极,与她成婚后,才知自己是如此恣情纵欲之人。


    以前不是没有气血翻涌的时刻,但都强忍着。


    后来成了婚,即便二人离着郡主府中最远的距离,可一想到她已是他的妻,他就浑身发热,硬得难受。不得已,才寻了那控制谷欠念的药来。


    他知道,光堵不疏是权宜之计,哪一日控制不住,只怕是井喷之汹涌。


    没想到有一日会与她这样亲密。


    谢随舟搂紧了她,清风拂动,他深深凝视着她精致的眉眼,心里软的不像话。


    二人发丝纠缠,对他来说,现在是梦里都没有过的日子。


    “看我做什么,放我下去……”她嘟囔道,“这青天白日的,岂不叫人笑话。”


    他笑得胸膛震动,又将她重新按回,二人贴得很近,没有任何隔阂,真好。


    日头落下去了些,但院落还是笼在朦胧的光晕里。院中的木樨花掉落在地,晒在游廊下的书卷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春阑和青苔立在院墙下,低声絮语。


    苏蕴梨的衣裙脏了,只披着一层鸦青色的绸衫,绸衫宽大,在她身上松松垮垮。


    她嫌二人挨着热,便将绸衫往上掀,却被他的手按住。


    绸衫掀到她大月退处,线条柔美的月退又白又直,青年的手一寸寸爬进绸衫里……


    苏蕴梨有些心慌,这青天白日的,如此恣情纵谷欠,隐约还能听见外头春阑与青苔说笑的声音,她按住他的手,“够了,够了……”


    谢随舟漫不经心应着,鼻尖贴在她颈侧,“梨儿嘴上说够,另一处却贪吃得很……”


    “你、你真是变坏了!”她无奈。


    “梨儿的小字,为何不用了?”他问。


    “小字……”她拧着细眉,“那小字也太难写了,两个字、都、都好难写……尤其是懿。”


    “懿,嘉言懿行,很好的字。”他淡淡道。


    苏蕴梨只觉得从里到外都要被他玩坏了,在茫茫的情海中只看得见他勾起的薄唇和琉璃似的眼,忍不住吻上去,“可我就是嫌难写……我不喜欢琳懿,不喜欢。”


    他回应她的吻,带着前所未有的占有欲。


    苏蕴梨仰着脖颈,恍惚中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要被他吸出來了。


    “不行了不行了,谢郎,饶了我罢……”她求饶。


    “仙家法力无边,还未取到真经怎可轻言退缩?”青年的声音冷冷淡淡。


    月白色的袍角在游廊绿荫一帧帧掠过,日影西斜,廊柱罅隙间细碎的金色光影仿若一场日暮西山的梦境。


    无名居外。


    “郡主呢?”贺澜问,视线往影壁后看,“前门上说郡主在此地。”


    “贺大人!”青苔迎上去,也不正面答,只躬身问,“贺大人怎么得空来了?”


    “我来不得么?你家郡主说我不能随意进出内院,可谢随舟的书房也不是内院,这院子当初是置放杂物的,竟也住人了?位置太靠里了些,害我走这么远的路。”贺澜似笑非笑道,懒懒地靠在廊柱旁,瞟了一眼院内,“怎么,我不方便进去?”


    的确是不方便,罗汉榻上,披帛薄纱散落在绒毯上,女子莹白的肌肤上堆银砌玉,积雪点点,青年气息凌乱,胸膛起伏不定。


    他的发色和眼睫都浓黑,就衬得那皮肤格外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喉结嶙峋精致,滚动间有种令人呼吸一滞的好看。


    苏蕴梨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像小女儿家好奇打探,认真赞道,“好看,好玩……”


    “郡主想怎么玩?”他柔声问。


    苏蕴梨坐起身来,俯身,一双妙目中流淌着烂漫的笑意,红唇轻触上去,猛地嘬了一下,青年的掌心霎时收紧,呼吸急促,榻上锦缎都揉皱了。


    其实她碰哪一处他都痒,越痒越想让她使劲儿些。


    她极喜欢看他这般失控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用他的衣袍捂着心口,他的青袍宽大,在她身上愈发衬得她娇美动人,她坏心眼地对他上下其手挠痒痒。


    青年斜倚卧榻,并不躲闪,眉眼间风流蕴籍,更像是在欣赏她的娇憨恣肆。


    “郡主,大人。”青苔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贺澜贺大人来访。”


    过了一会儿,居室里的响动止住,门被推开,苏蕴梨面色泛着红晕,神色也有些不自然,拾级而下,“容与?怎么这会子来了?”


    “梨姐姐叫我好等,是什么好事,怎么只与谢大人研究?”贺澜靠着廊柱散漫道。


    夜风扑面,吹起他的鬓角,他抬手拨了拨,笑得恣意,“不如与我也说说?”


    “都什么时辰了,快戌时了?是有急事么?”她问,目光有些躲避,“快些说呀。”


    贺澜见她眉眼间尽是潋滟风情,心中已猜到大半。


    分明是有些凉的夜里,他却觉得浑身灼烧般疼痛难耐,几乎要站不稳。


    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要自我折磨,表面却云淡风轻:“姐姐自在些,无非是夫妻敦伦,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不知,呵,谢大人是如此知情趣儿之人。”


    “你!”苏蕴梨脸倏地红了,转过身紧了紧衣襟背对他,“没成亲的人,说话嘴没个把门的。”


    “我虽没成亲,妾室可有七八房呢。”他似笑非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笑得狂妄,“姐姐不必把我当小孩了,我今年已及冠了。”


    门扉动了,二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天色已黯淡,青年长发披散,半披衣袍,乍一看去有些许清冷的魏晋风范,半敞的衣襟下很难不注意到胸膛上扎眼的痕迹。


    “贺大人。”谢随舟随手系上衣袍,拾级而下,揽住苏蕴梨的肩头,“今夜月色不错,贺大人好兴致,来我们府上要与我与夫人一同赏月么?”


    “赏月就不必了。”贺澜淡笑道,环顾左右,似是有些遗憾,“怎么不见团团?梨姐姐是不喜欢吗?”


    “喜欢啊。”苏蕴梨道。


    “那怎的不伴姐姐左右?”贺澜摇着折扇,“莫非是谢大人不喜?”


    像谢随舟这等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能是什么良善之辈?自己都顾不上,怎会喜欢狗?而且是他以兄长名义送的狗。


    不等谢随舟回答,他便收了扇子用扇骨往院外一指,“快到秋日了,我差人给团团带了些毛皮衣裳,它年纪小,切不能冻着,东西放在外头了,姐姐记得给团团穿。”


    “时候不早了,我走了。”他道,“梨姐姐看着一脸倦容,不如谢大人送送我?”


    苏蕴梨点点头,拽了拽谢随舟的衣袖,抬起盈盈妙目,小声说:“你去送送他嘛,玩了一通,我还没沐浴呢。”


    夏末的蝉鸣声嘶力竭,谢随舟和贺澜二人走在青石板路上,石灯发出昏黄的幽光。


    他无意与贺澜继续明枪暗箭,此刻他心情很好,身上被她弄出的那些印记,像是他的勋章,巴不得人都恭喜、嫉恨。


    贺澜亦是忽然倦怠了起来。


    父兄已逝,家族不在,被留下来、始终放不下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谢谢大人相送。”他淡淡道,“不早了,早些回去罢。”


    谢随舟拱手一揖,刚要转身,就听贺澜问,“大人的脖子……”


    青年脖颈修长,月色下,喉结上明显的一抹红很是刺目。


    谢随舟脚步顿住,回过身来慢条斯理地拨开衣襟,“她嘬的。”


    一段诡异的沉默。


    待谢随舟走出数十步,贺澜忽然唤住他,“谢大人留步。”


    谢随舟停下脚步,抬眸看他。


    青年在夜色中款款而行,分明是个男子,却生了女相,听闻早年性格还十分跋扈,贺家明升暗降,历练了一番归来后,似乎才有了些阳刚气。


    可还是这么令人讨厌。


    想来其兄长,也同样是令人厌憎之人。


    贺澜站定,拧起眉,垂眸思索片刻,忽然看着谢随舟道:“那日在宜城谢府院中挖赃物时,不小心……挖到了一条密道,竟是从大人房中通往郡主居室的。我原说要上报御前,但转念一想这是谢大人私事。”


    “只是如今细细想来,却尤为不安。不知大人可知这条密道所在?”他漫不经心摇着折扇,狭长的凤眼微眯起来阴冷潮湿的像草丛里的蛇,他的声音陡然狠戾起来,“安排这样一道密道去郡主房里,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贺大人多虑了。”谢随舟不以为意道,拂袖而去,“天色晚了,恕不远送。”


    二人玩闹了一白日,又都累的沉沉睡去,白日里睡多了,到了夜里,就睡不着了。


    “白日睡,晚上精神。”苏蕴梨笑吟吟的,指尖在他下巴上挠了挠,“谢大人不是往常还劝诫我起居有常,饮食有节么?怎的到自己身上,就毫无节制肆意纵欲?”


    他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吻她,“对郡主,微臣无节。”


    她从他怀中支起身子,如瀑的长发披散在半个肩头掩住雪白的背脊,昏黄的光晕下,她想了会儿,问:“谢随舟,你喜欢我什么?”


    青年似是很诧异她会问这个问题,思忖片刻,说道:“喜欢郡主美丽、端方、善良。”


    苏蕴梨侧目觑他,这个原因未免也太意料之中了,和那些讨好她、觊觎她的臭男人们说的一模一样,可偏他生得清俊,一双漆黑的眼看人时认真而清澈,所以即便是心里有些失望嫌弃,还是向他伸出了手,“抱。”


    他将他的一切拥入自己怀里,柔声说:“我给梨儿讲故事,哄梨儿入睡,可好?”


    “讲什么?”她眨着纤长的睫毛,颇为期待地环住他的脖颈,“你都看过些什么呀……”


    “起居如惊,神气乃浮,不如就来讲讲养生源头《黄帝内经》。”他一本正经道。


    “……无趣。”苏蕴梨变了脸,转过身去。


    “那梨儿可喜欢《淮南子》或《楚辞·天问》?共工与颛顼争为帝,天柱折断后倾西北,上古众神、巫族、妖族的渊源亦十分有趣。”他继续说。


    青年的声音清润,此刻泛着情动餍足后的微微沙哑,分明更动听了。


    可苏蕴梨还是觉得这些晦涩的言语如天书,忍不住回身提膝踢他一脚,妙目含嗔,“更无趣了!”


    他按了按眉心,重新揽着她的纤腰捞回来,握着她的手抵在自己胸膛,嗓音温柔低沉,“那不如来听听臣的心,听听它与郡主说,是如何爱慕郡主的……来,摸摸看。”


    “不摸!”她扭捏道。


    “摸摸。”


    “我才不摸。”


    “求梨儿,摸摸它……”


    “哼!”


    “往后让微臣伺候梨儿起居,微臣比春阑伺候的更好,好不好?”


    “你、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吻层层递进,伴随着青年愈发急乱的心跳。


    夜深了。


    *


    翌日,苏蕴梨又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恰逢谢随舟进门。


    一身绿色官袍,革带束腰,鬓发从容,一边将直角幞头放在案几上,一边解衣扣。


    “过来。”她直起身懒懒道。


    青年身形一顿,迟疑片刻,便往床帐处来。


    佳人长发披散,有些蓬乱,皎白的脸上没有妆容,泛着睡饱过后淡粉色的色泽,有种天真的妩媚,


    “好你个谢随舟,现在见我都不知先在外头通传,亦不知行礼下跪了是不是?”她眯起眼,故作冷硬道,“你可知罪?”


    不等他回答,她便跪在榻上直起身,指尖勾住他严谨的交领微微一拉,青年便倾身向前,与她鼻息相闻。


    “那就罚你……罚你伺候本郡主梳洗!”她笑嘻嘻道,见青年面色微红,又起了歹心,在他耳侧悄声说,“官袍先别脱,让我玩玩穿着官袍的你……”


    青年自脖颈到耳根都红透了,行动与这被调戏了的模样羞赧却不符。


    他俯身将她拦腰抱起,把人抱坐在身上,“郡主想在哪里玩?想玩哪里?”


    玩过之后,苏蕴梨心满意足地起来,决定洗心革面,小谢大人毕竟是文臣,经不住这么没日没夜地折腾。


    而且他好像公务很是繁忙,给她梳洗过后,还给她穿了鞋袜,这会儿子又去了书房 。


    苏蕴梨良心发现,揽着春阑去了灶房,想看看有什么吃食能给谢随舟补补。


    “这次应该是能怀上了。”她自言自语道。


    苏蕴梨从未来过灶房,一过来,灶房中的仆妇和伙夫都如坐针毡,笨手笨脚的慌得没个样子。


    她挨个问了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仆妇你一言无一语,语无伦次作答。


    问到不起眼处一黑漆漆的砂锅盅,仆妇愣住了,想了想,说:“这个、这个是无名堂那边煎的药,青苔小哥从不让我们碰,不知为何,这次一直没来收走。”


    “这次?”苏蕴梨袖中的手蜷了蜷,“他总喝么?”


    “每半月一次。”仆妇躬身答道。


    无名堂,想来就是谢随舟所居的那方没有名字的院落。


    他竟一直在喝药?


    苏蕴梨先入为主,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涩来。


    她理所应当地认为这药要么是有助于子嗣的药,要么就是他有什么隐疾。


    可经她体会,隐疾这个应该是可以排除了。


    她的这个夫君温和正直,模样身材都极为出挑,心底还如此的……为了子嗣有望,竟一直自己默默喝这苦药还不告诉她。


    什么药也不能总吃呀,是药三分毒。


    苏蕴梨心中更心疼谢随舟了几分,遂挑了几样上好的吃食,让仆妇一并送去了“无名居”。


    春阑眉头拧着,看着那药渣中明显的一味,她的娘出自杏林世家,是为此,当初秦王才钦点了她伴着郡主自小一同长大,所以她打眼一看,就知这并非有助于子嗣的配方啊。


    她没有说话,只暗暗将那气味记了下来。


    *


    云京的夏末天高气爽,不冷不热,但北境的夏进入尾声时,却似进了深秋般,蕴藏了许久的凛冽争先恐后挤入人的骨头缝里。


    一场大雨降临,帐子被掀开,一双手探出,手背上陈年的刀伤仍旧触目惊心。


    “公子,下雨了。”火吐蕃侍女说,即便这七年里已熟稔了中原人说话的发音,说起话来时,还是有股奇异的氤氲,“小心着凉,每次下雨,您的旧伤都容易复发。”


    七年了。


    茫茫岁月就这样一晃而过。


    当年声名鼎赫的北境军,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而传承百年的簪缨世家,名将辈出又如何,帝心难测,还不是被连根拔起?


    当年,先帝为了替太子铺路就要除掉功高盖主的手足秦王,而他便是秦王军中最合适的内应,一方面是家族使命,一方面则是……儿女情长也好,亦师亦父的秦王殿下也罢,都是他无法狠心割舍的。


    但帝王暮年,时不久矣,没有耐心等他犹豫。


    霸下之战,他与秦王被敌军围困三天三夜,护送秦王殿下杀出重围后,他留在琅琊谷断后,点燃了烽火求救却始终不见援军。


    朝廷是有援军的,贺家世代从军,不少叔叔伯伯都驻扎在距离北境不远的地界,在北境军杀入霸下之前,秦王殿下与他早已写信求援,怎会无人来驰援?


    后来在慕士塔格山下捡了一个流放的贺家偏房庶子后,他才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那场霸下之战,是秦王的必死之战,他放走了秦王,家族便因他的犹豫不决拖泥带水而放弃了他。


    不会有人来驰援,因为他在与秦王一起拔营向霸下时,就被放弃了。


    贺家世代簪缨,家风悍勇,自小他受到的就是极其严苛的家训,不讲情理,只服从命令。


    贺家放弃了他,现在想想,实属那冷血寡情的“家训”之内。


    青年看着茫茫的荒原,茫然地想着前半生。


    锦绣云京,歌舞升平,唱不尽的旖旎,讲不完的才子佳人,娇俏青梅,少年将军,踏歌而行,令人艳羡……


    被权势富贵堆砌的二十年,像是一场梦,只是这梦醒得太过惨烈。


    恭维声、赞许声、欢呼声,到最后都化作一声声凄厉的嘶吼。


    为何,没有援军!


    援军……


    各房有各房的心思,大宅门里的阴私算计,竟比那真刀真枪还害人。


    长房嫡子若死在战中,贺家便有无数个韬光养晦的儿郎可以顶上。


    还有林太后,那个阴毒妇人!该死!


    雨幕中,青年轮廓冷峻,修眉长睫,神清骨秀,若只看半边脸,那堪称有冲击力的英俊。


    然而,另外半张脸,却有一道寸许长的被利剑劈开似的狰狞伤痕。


    玉面,修罗,两者赫然集中在一人身上,竟毫无违和感,反而都被他明亮冷酷的眼眸所吸引。


    “公子。”火吐蕃侍女开口,仍旧像中原人那样称呼他,“公子,公主召见。说中原那边传来了消息。”


    贺琅颔首,重新戴上假面。


    出了帐子,银甲战士齐齐喊道:“公子!”


    来火吐蕃已然七年了,这里的人,习惯了喊他公子,有时乍然听闻这个称呼,还会有种错觉,仿佛自己还置身于峥嵘轩峻的贺氏大宅,还是风光无限的贺家大公子,大昭的上将军。


    那时少年心气高,不曾想过什么如花美眷,也不曾想功名利禄。


    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建功立业。


    武曲将星应以身殉,他以为自己会战死沙场,却没想到,自己有一日竟会与曾经血战的敌军为伍。


    这般弃了脸面,如宵小般活着。


    可先帝为太子铺路就要除掉手足,而太后为秦王报仇让他贺家巢倾卵覆,他的未婚妻被新帝指婚给了别的男人,既如此,他为何还要为这个王朝卖命!?


    不值。


    这些人,脏污,可恶,不值得他豁出一条命去。


    仿佛是感受到主人的杀气,他腰间的佩剑微微响动,震得手腕上的红绳发出微弱的声音。


    红绳上系着一只小小的平安铃。


    那是苏蕴梨与他定情那夜,给他亲手系上的。


    少女亮晶晶的眼眸,羞怯低垂的脖颈……


    给他系这红绳时,修剪得极好的指刮得他皮肉发痒,只想抱住她狠狠亲一口。


    可他当时却……贺澜闭了闭眼。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即便他文武双修,当时却也年轻气盛心高气傲,没有耐心去体会这种不知所云的相思诗。


    初闻不解诗中意,再闻已是失意人。


    或许在云京中像容与那样做个矜贵公子,娶一个如花美眷,才是最好的人生罢。


    他不该跟着秦王去苦寒北境,若他留在云京,对权力更迭时的血腥巨变全然不知……


    不过那样,以他的心性,总会觉得遗憾。


    “你来了?”火吐蕃公主泷丽淡笑着,“睡得可好?可是梦见什么了?”


    青年神情一凛,英挺眉骨下掩着锐利的眸光。


    “不是我故意去看你,只是你很少睡这么久,好奇你做了什么梦而已。”泷丽轻飘飘道,又往炉里添了把枯枝,“真冷,北境的确不如中原好。上回你从中原带回来的那些绸缎,那么薄,在这儿可穿不了。”


    “我没给你带什么绸缎。”贺琅脱口道。


    泷丽倏地笑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我知道啊,是你那些手下想让你讨好我,你不干,他们才冒你之名。我早说你刚直易折,怎么就不改呢?”


    火光映着异族少女昳丽的容颜,有种妖异魅惑的美,她款步而行,腰间坠着的羽毛和宝石夺目,行至青年身边,抬手递过来一杯马奶酒,“尝尝,我亲自做的。”


    贺琅被火吐蕃俘虏,在敌军的牢狱里,他寻死不成,不知受了多少侮辱。


    死都不怕了,痛定思痛,青年开始一步步研究如何走出这牢狱,如何为贺家满门复仇,为北境军正名。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艳丽的女子没了耐心,发起怒来,昳丽的容颜带了几分尖锐的攻击性,修长的指尖狠狠掐住青年的下颌,“别忘了当初是谁,跟死狗似的求着我救他一命,是谁,求我给他个机会让他证明能让我成为天下共主!”


    “难不成你也想像那来和亲的文慧公主一样?她是个女子,牵羊礼尚可行,你难道也想试试?给我跪下!”


    说罢,一旁的侍卫上来,强行压着青年往下跪,可那青年竟似铮铮铁骨,饶是膝盖被利刃数次击打,也不屈膝半分。


    泷丽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伸手扣住他的下颌骨迫他张口,强行将那马奶酒灌入青年口中。


    贺琅喝不惯这里的酒,吃这里的菜也如同嚼蜡,隐忍的苦涩染了眉梢,他握拳抵住唇边,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看着大昭曾经的上将军,令火吐蕃将士们闻之变色的“苍狼”,名将世家下一代的掌权人成了如今这副狼狈模样,泷丽公主露出一口莹白的贝齿,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声娇俏肆意,许久不停。


    笑够了,她说:“今日叫你过来呢,就是要告诉你一声,大昭的一个文臣,查到我这来了,查当初霸下那陈芝麻烂谷子事儿。你说,要让他查吗?”


    “谁?”咳嗽平息了,他问,“谢随舟?”


    “好像是。”泷丽说,“他很知名吗?”


    贺琅看着空气中的尘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顿了顿,说,“让他查,让他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先帝残杀手足,太后为昔日情人毒杀先帝,后又明升暗降贺家。


    他大可以去查。


    这见不得光的真相,北境军冤死的真相,都不应被掩埋。


    他也从未想过要将其掩埋。


    而且,那谢随舟的手敢伸到北境,就不怕被冠以通敌卖国之名么?


    青年眼眸锐利,布满伤痕的手攥得发白。


    作者有话说:


    贺澜是个小疯子,大家不要讨厌他啊贺琅是个好人,大家也不要讨厌他啊我爱每一个配角呜呜呜


    第36章 白璧无瑕 她会对他负


    太妃丧仪过去, 一切重新回到了正轨。


    想起那日贺澜说起有七八个妾,苏蕴梨还是觉得诧异。


    看起来倒是不像。


    可联想起他先前狷狂放诞的性子,又好像是理所当然。毕竟他四五岁时就抱着她不撒手, 还说让她等他长大嫁给他。


    与谢随舟说起此趣事, 他却沉默片刻, 认真说:“可我跟郡主的时候,还是童子身。”


    苏蕴梨:“……我会对你好的。”


    她鲜少踏足他的居所, 那日二人缠绵过后,苏蕴梨就有种一下子亲近了的感觉,果然阴阳调和是夫妻相处的重中之重。


    这一日, 谢随舟还未早朝归来, 苏蕴梨往那无名居去, 推开门, 细细打量他住的地方。


    黑檀木和生了霉的白墙。


    黑与白,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并非白璧无瑕啊。


    她倏地笑了,想起了他说与她可是第一次。


    他与她的第一次, 紧张的很, 她才感觉到胀痛,他就身体一僵, 尴尬得不像话……


    苏蕴梨红唇勾起,谢大人, 的确是白壁呢。


    长长的案牍上放着几卷书,有风吹来,翻开的那一页簌簌作响。


    苏蕴梨垂眸看去, 书中静静躺着一支狼毫笔。


    象牙制的笔杆光滑圆润,泛着岁月赋予的微微的黄。


    这支笔,与其他的不一样呢。


    她拾起它, 拧眉细细端详,这狼毫取黄鼬尾制锋,黄鼬耐寒,居于北方,这支笔,应是产自宣州的胡魁章北派狼毫。


    与她惯用的一样。


    看这笔有年头了,手执之处已轻微磨损,应是谢随舟的爱物。


    窗外浓荫密密,透过花窗的罅隙,碎金在案牍上一寸寸划过,留下斑驳的光斑。


    苏蕴梨将笔放下,环顾四周。


    简洁,无趣,处处彰显着主人是没什么意趣之人,她往里走,绕过屏风,便是他的居室,她用团扇拨开银灰色的床帐,卧具床褥,都叠放的极为整齐。


    枕边放着未看完的书卷。


    回到书房,坐在他坐过的圈椅上,百无聊赖地翻看案牍上的书卷。


    寻思着下晌日头下去了,便去镜湖上泛舟。


    案牍上除了些晦涩难懂的正史,就是累积得老高的卷宗,她随意拿起一卷,打眼看去,被卷宗上的异族文字所吸引。


    每一个字弯弯曲曲,看不大懂,但看起来像是……火吐蕃的文字?


    他又不是在鸿胪寺任职,怎的还要看外邦文献?


    其余的便是他的注释,笔锋遒劲有力,字里行间笔走游龙。


    窗外的蝉鸣声忽弱,门开了,带进一片绿意和流光,还有那立在光中清隽斯文的男人。


    他行至她身后拥紧她,柔声说:“我今天特别想你,以后我们一直腻在一起,好不好?”


    他的气息吹拂在她耳畔,苏蕴梨痒得缩了缩脖子,戏谑道:“好啊,一直腻在一起,你也别去上朝了,跟陛下辞官好了,咱们游山玩水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可行性,道:“也好,我早有此意……”


    “胡说什么。”她笑盈盈蹭他的脸颊,对他的回答倒是很受用,“好不容易中的进士,不报效君王,却沉溺于罗裙之下,这还是谢大人么?”


    他小口小口咬着她纤细雪白的脖颈,一路往锁骨处去,神色却正经,“是,你夫君就是如此……”


    苏蕴梨眨眨眼,嗤笑道:“这么喜欢我啊?”


    他嗯了声,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她也的确喜欢他,喜欢他的皮囊,喜欢他表面斯文,私底下却乱来,像妖孽一般撩拨她。


    耳鬓厮磨中,真生出了几分真心来。


    她被他吻得浑身发痒,躲开了些,随手翻起一本书卷,刚要看,却被他一把夺过。


    “不能看。”他说。


    苏蕴梨愣住,“为何?”


    “别的可以看,这本不行。”他说,脸色微红,将书卷藏于身后,“这本不行。”


    “你有什么秘密?”她饶有兴致地觑他,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谢随舟,你还说是不小心看我的话本子,我看你也少不得看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嘛……”


    听说男人们会传阅避火图。


    那图可比她看得那些话本劲爆多了。


    只是没想到,这般正经斯文的谢随舟也不例外。


    苏蕴梨不欲揭他隐私,便没强求那被他护在身后的书。


    她不能想占据他的一切,那样太霸道了。


    谢随舟知她误会了,却无从辩解,因他手中紧握着的书,是他冒充那无垢公子写的话本。


    她之前说,他写的太过正经无趣,他便试探着写些香艳猎奇的。


    除了不想让她看别人写的污物脏了眼睛之外,还有些私心,那就是想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喜欢床上什么样的。


    他想讨好她。


    每一方面。


    少年时梦到她许多回,在梦里他与她说自己新学的课业,分明有许多想告诉她的,话到嘴边,说起来却好像也没做出什么值得来讲的事,她却柔声安慰他,相信他以后必有所作为。不记得是哪一回,竟梦见她抱了抱他,仅这一下,他就惊醒了,被褥和绸裤都脏污一片。


    他羞愧难当,她是那样好,温柔正直,美丽高贵,他这样的卑贱之身,竟对她生出见不得光的心思。


    后来的梦境就愈发荒唐了。


    长期如此忍耐不发,便心生烦躁,还失眠多梦。


    醒来后,僵卧冷榻,愈发想念她。


    他的一切,都只予她,她要是不要他,他就忍着。


    她若要他,他就恨不得全都查进去。


    青年低垂眼眸看了看自己紧握的书卷。


    罢了,先误会着,待以后再解释。


    秋日,皇家猎苑有秋狩。


    往年苏蕴梨是与其他贵女一起,在高台处的避尘帐里静候。


    今年有了团团,她抱着团团,想带团团看看秋狩的盛况,亦含了私心,让团团在皇家猎场修剪得当且极为广阔的草地上跑一跑,再刨一刨。


    团团长得很快,数月过去,已不见刚来时的奶团子模样。


    四条腿变得修长,骨骼也长得结实,圆圆的小黑眼睛,变成了好看的杏眼,抬起眼看人时露出一截眼白,贼溜溜的极其惹人爱。


    苏蕴梨抱着她,谢随舟却伸手接过,“它已经变重了,别累着梨儿,我来抱罢。”


    她思虑片刻,觉得也好,要不然她还要抱着团团去与贵女们闲聊,她们少不得要摸她的团团。


    而她只想自己摸。


    谢随舟摸也可以。


    “好好抱着啊。”她微微笑,将团团给了他。


    青年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在团团身上捋着,团团已然不像以前那样怕他,迎着和煦的日头,享受地眯起了小眼。


    苏蕴梨嫁人不算早,在她与谢随舟成婚的年纪,许多贵女都已当了娘,而她独身一人,另辟府邸,逍遥自在,且热衷于举办些热闹席面。


    夏日咏荷,冬日温酒,春日赏花,秋日不爱出门,就找戏班子或南风馆的小倌来热闹热闹……


    免不了一些在府上生活无趣的、或受了婆家气的贵女们往她的郡主府凑。


    自从与小谢大人结了连理,她们就渐渐不来了。


    毕竟谁看小谢大人那一张清正冷峻的脸,八卦之魂都会弱下去,何况小谢大人不喜奢靡,搞宴席,怎能不奢靡?


    许久未见,一番亲热寒暄自不必提,关系亲厚的那几位,已是握着手咬起了耳朵。


    “看你和谢随舟,好似与先前不同了?”


    “他还帮你抱着狗?”


    难以想象,在朝堂上义正言辞和老首辅呛声也寸步不让的谢大人,会抱着狗站在太阳底下晒太阳!


    苏蕴梨莞尔一笑,抿着唇不说话。


    “莫不是与他还真处出几分真情来?先前的可不是这样的啊,南风馆的泠钰公子你莫不是忘了?还有鸿胪寺少卿,可等着你和离呢。”


    听人提及她的旧情史,她含糊应着,不愿多提,还回首瞄了不远处的谢随舟一眼,他应该是听不到罢?


    关于云京中传她风流的传言,半真半假,她不信谢随舟没听过,但他从未提及,应是知道自己的身份。


    郡马乃皇家奴仆,他是臣,她是君,他本也管不到她头上。


    可不知为何,苏蕴梨就是有些微妙的心虚。


    “我与你时,可还是童子身……”


    他说这话时眼里的清澈忽然浮现在她脑海。


    天光正好,皇家猎场恢弘壮阔,青年立于万顷碧色之间,无意融入身侧往来权贵。


    分明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身上却有着一股子孤寂的冷意。


    他好像……在这样的场合就很不自在?


    那不远处的青年察觉到她的视线,勾起薄唇对她笑了笑,苏蕴梨亦是露出一个含蓄的笑容来。


    他看她看得出神,忘了手上的动作,团团用自己的嘴筒子顶了顶,示意继续摸。


    不远处,一身着官袍的年轻文臣凝望了许久。


    贵女们摇着团扇悄悄说着话,其中容颜最盛应属苏蕴梨,锦绣堆砌中,她乌发雪肤,娇靥红唇,每一处都难以忽视。


    她身边围绕的不乏青春少艾的二八少女,她比她们大上几岁,非但不显褪了颜色,倒添了些少女没有的慵懒婉媚。


    蓝的天,白的云,猎场广阔,天地间,这一抹惊心动魄的娇艳直令人着迷、窒息。


    张之问还记得她靠近时的香气,难以想象那香软娇躯又是何等的……


    他原以为,皇帝赐婚,她定是不愿的。


    谢随舟循规蹈矩,无趣刻薄,她这样的尤物怎会喜欢他?


    当初,她可就是如此说他的,嫌他事事要禀明父母高堂,嫌他畏首畏尾在意旁人目光。


    怎会喜欢与他差不多的谢随舟呢?谢随舟的家世可远比不上他。


    可如今看来,二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四目相对间却有明显的情意流动……


    他怎能甘心?


    一旁的小厮见自家公子脸色阴沉的似能滴出水来,便循着公子目光看去……


    在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时,小厮脸上亦露出不甚友好的表情,连额角的那块胎记都阴沉了起来。


    兰阳郡主,可害苦他家公子了!


    当时此女诱骗走公子手中的定情信物便翻脸不认人,转头嫁给了旁人!害得公子大病一场,几乎撒手人寰,老爷夫人整日以泪洗面,上郡主府求她来府上见公子一面,却吃了此女的闭门羹,还是迦蓝佛国高僧来念了好几日的经,才把公子被勾走的魂儿给叫回来。


    小厮冷哼一声,心中认定此女必是祸害。


    若不是,怎么就克死了未婚夫婿?北境军全军覆没,连她爹都不在了,就留下个她。


    真是命硬。


    “咳咳……”一阵风吹来,张之问握拳抵住唇,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公子,这风大,咱们换个地方。”小厮劝道,挡住了自家公子的视线,“这儿灰也大,别呛着公子。”


    自从那事之后,公子的身体就大不如从前,府上郎中说是心脉受损之症,需静养许多年。


    “不……”他急得拨弄面前挡着的小厮,“别挡我!”


    “公子!您就别再看了!”小厮如何都不让,“那兰阳郡主都成婚三载了!”


    “好不容易能见上一面,我再看看。”张之问固执道,使劲儿拨了小厮一把,“愈发没规矩了,还做起我的主了?滚!”


    青年虽然病弱,手上却使了十足的力道,小厮不备,被扒拉得险些跌倒,拍了拍身上的土,起身站稳后,眼神怨毒地看着不远处那巧笑倩兮的女子。


    此时日照中天,已到了狩猎的吉时。


    苏蕴梨与一众贵女官眷一同挤在前头看,只见今年秋狩的阵仗比去年大了许多。


    皇帝换了骑装,正骑在高头大马上,发冠束起,骑装是黑底绣金线的,箭袖口的龙纹张牙舞爪栩栩如生,远远看去,气度卓绝,矜贵非常。


    皇后出自武将世家,传言其未出阁时极善骑射,但不知怎的,入宫后就再未骑过马。


    后来又有许多个贵女善骑射之名闻名遐迩,于是皇后的控马之技就再无人提起了。


    一声令下,大昭儿郎们便纵马扬鞭向不远处的密林疾驰而去,苏蕴梨看着场上飞扬的尘嚣,一时有些恍惚,衣袖中的手蜷了蜷。


    这些年,她的手已养得比在北境时细白了许多。


    掌心的茧,几乎摸不着了。


    谢随舟是文臣,又帮她抱着狗,自然没有上场,宣元帝性子平和,亦不强求年轻文臣们上场秋狩。


    见人都走得差不多,苏蕴梨偷偷从高台上溜走,牵住谢随舟的衣袖往边上一片平坦的草地去了。


    晴光正好,团团撒欢儿地在草地上飞跑,跑得快了还会自己把自己绊倒,后呜呜地发出警示声,与那不存在的“敌人”生气。


    苏蕴梨笑得开怀。


    原来看着一个生命从孤若无依成长为坚实壮硕,是这样奇妙的感觉。


    太后之所以想要她生下孩子,约莫也是因为皇帝无子,她膝下寂寞。人一天天老去,便十分渴盼鲜活的生命。


    青年看着她,她眉目间拢着一层柔光,美极了。


    青年亦笑得清风朗月,未饮酒,却好像醉了。


    过了一会儿,她还与狗玩得欢快,流光锦的披帛落在草地上都浑然不知,他忍不住上前去,捧着她的脸颊,“多看看我。”


    情到浓时,他很想独占她。


    青年温文一笑,俯下身来去寻她的唇,苏蕴梨瞳孔霎时放大,伸手捂着嘴唇,往后退了退,却又被他揽住腰拉了回来。


    “这是在猎场!”她压低声音,“回府再亲!”


    看她紧张,他愈发放肆,干脆吻上她的手背,薄唇在上面轻轻摩挲,温柔又缱绻,“好,回府亲。”


    她见他眉目舒展,好像很是放松,便问:“你方才只自己在那儿,好像不大习惯和他们相处?”


    这个他们,是指与他一样年轻的朝廷官员,也是指她身畔的高门贵女。


    “他们……”谢随舟思忖片刻,与她说,“我若在他们其间,他们并不会自在。何必讨人嫌?”


    “如何会讨人嫌……”苏蕴梨说。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问实在有些不知愁滋味了,自己先前分明也是讨厌他的。


    他一个寒门御史,还清高疏离,,不与权贵同流,就已经挺让人讨厌的了。


    再加上他为人也不讲情面不懂变通,与同僚们相处的再好,若真触及到他职责所在,该弹劾还是弹劾,寸步不让。


    既如此,还不如与每一个人都泛泛之交,到时若真有什么,也不会抹不开情面。


    道理她都懂,可她还是不想让他这样狷介自持,便劝道:“在朝为官,没有朋友怎么能行?在朝中该没人为你说话了。”


    “你看那个朱大人,亦是个清官好官啊,持身端正。还有那个陈将军,当初去敌军手里救回了许多俘虏,百姓们还为他写了谢辞呢,陛下都夸他好……”


    他静静看着她,心里有些酸涩,忍不住问:“郡主与朱大人、陈将军,很是相熟?”


    “……你什么意思?”苏蕴梨撩起眼看他,细眉略挑起,“我好生劝你结交益友,你倒怀疑起我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随舟叹了口气,语气软了许多,低声哄道,“方才是我失言,梨儿不要同我一般见识。”


    苏蕴梨不理他,转过身去唤了团团,自顾自往前走。


    青年慌了,再无往日的端稳淡定,踱步追上去攥住她的手腕,“别走……我错了。”


    苏蕴梨也不看他,二人就僵持在那。


    他深吸一口气,心下觉得愧疚,是自己出身太低,才总是患得患失,自卑作祟。


    “是我失言。”脸色苍白的青年垂着眼眸低声说,琉璃似的眼眸有着清澈的痛苦,扳过她的肩,“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是假的,像活在梦里。或者说,梦里的梨儿都没有待我这么好。所以我总是怕,怕这一切都很快会结束……梨儿,我与他们不是一样的人,他们都是贵人,而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是什么?


    是卑贱的乞儿,还是满身铜臭味儿上不得台面的商贾之子?亦或者说是个为了得到她,用尽卑劣手段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她站在一群人中,在贵女中她是最夺目雍容的一个。


    在皇帝身边、在那些个勋贵世家子身边又是相互辉映的清朗贵气。


    而他是什么?


    那些贵人只衬得他更清寒卑微。


    “你说你是什么?”苏蕴梨眉梢扬起,“你想说你出自寒门,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宣元三年的进士的含金量人人都知道!谢随舟,你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你靠自己跻身三甲,有什么不如人的?我觉得你比那些纨绔子弟都要好得太多!”


    他看着她,心头发热,忍不住一把扣住她的纤腰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着。


    苏蕴梨被他忽然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待反应过来,已被他紧紧抱住,推也推不开,只得微微闭上眼,伏在他胸膛,低垂着的长睫颤了颤。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他问,低声说,“是真心话?觉得我更好?”


    苏蕴梨点了点头,“你若是那酒囊饭袋,或尸位素餐之人,我早与你和离了。我的孩儿的爹必须是个好人,好男人。”


    被她坦然的话语所动,青年眼眶微红,抱紧了怀中人,嗅着她身上被阳光晒过后好闻的气息,半晌,他轻声问,“那比朱大人、陈将军如何?”


    “……谢随舟,你!”


    “比不得他们?”青年声音低落了下来,“我知道了……”


    “比得过比得过!你比他们都要好!”苏蕴梨仰起头,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竟不知谢大人是如此歪缠之人!”


    她的贝齿划过,清凉滑腻,青年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很想吻住她的唇,咬她,伸入她的唇腔……


    “好了好了,团团都等不及了。”苏蕴梨脸红道,“让人看见可不好了。”


    不远处,青年的眸光定在那相拥的二人身上,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失了准头,马嘶鸣一声。


    贺澜回了神,眼角眉梢的漫不经心霎时不见了。


    “贺大人出自簪缨世家,骑射却实在是……”一旁的同僚揶揄道,“看来贺家人也不过如此。”


    起初,他们还以为这位自蜀地归来的贺家小公子能重振贺家门楣,毕竟其兄长当年身着银甲,手握长枪的超群拔俗模样印在了每个人心里。


    但这些时日接触,这贺容与明显是个纨绔。


    即便是家破人亡,也无上进之心重振家风的纨绔。


    今日一见,控马的技术跟贺将军简直没法比,能不掉下去都不错了。


    贺澜对于同僚的轻慢言语并不动气,目光从亲昵的二人身上移开,不以为然地扽了下缰绳,“骑射有什么意思?各位难不成还真想上战场打仗去?若是与火吐蕃开战,我第一个向圣上举荐刘大人你。”


    看着那人吃瘪的样子,他觉得更有趣了,言语间又刻薄了不少,“怎么,刘大人面露难色,可是不愿为国捐躯?也是,刘大人府上如花美眷那么多个,听闻前几日才强行纳了香粉铺的老板娘当小妾,怕是只愿牡丹花下死啊。”


    最后一个尾音拖着,微微上扬,少年人没心没肺的得意言溢于表。


    “你!”刘大人气得脸通红,“你枉为贺家后人!”


    贺澜啧了一声,扭头问一旁跟着的侍卫,挑眉,笑得艳丽,眼眸却亮如寒星,“我是不是贺家后人?”


    侍卫点头。


    贺澜扬了扬下巴,不以为意道:“听见没?我枉为不枉为,也都是贺家后人。”


    说罢,惬意一笑,抬手扬鞭,一马鞭重重抽在刘大人的马屁股上,刘大人不备,嗷地一嗓子就冲了出去,看那姿势,闪着老腰是没跑了。


    上半场差不多结束了,大部队往高台处走。


    日头正盛,年轻的帝王宽阔的额头泛起细密的汗,脱了衣袍扔给一旁跪着的小太监,宣元帝跳下马来,目光扫过,就见人群中笑得最畅快的那一个。


    来猎场,也不忘抱着她那条宝贝狗。


    听闻那狗,是贺容与代兄长赠予她的。


    就如此喜欢么?


    刚走出几步,宣元帝想了想,回身对一旁的太监道:“下半场让兰阳郡主一同伴驾。”


    他犹记得,秦王叔在时,常夸赞女儿的马上功夫。他那时就遗憾无缘得见这个娇滴滴的小妹妹是如何英姿飒爽。


    年轻帝王温和斯文的面容上有一闪而过的凉薄。


    当初,她死活不嫁谢随舟,还说即使嫁了也要和离。


    当初,她也说早就不念着贺琅了,昔日旧情实属情窦未开时的不懂事。


    小骗子。


    皇帝换下了利落的骑装,太监伺候着穿常服,刚穿上一边的袖子,皇帝顿了顿,“换天青色的那件来。”


    她小时候就喜欢清雅的男子,尤喜欢他穿天青色,还说他像个江南人士。


    苏蕴梨得了消息过来,她走得急,鬓边的蝴蝶流苏颤着,像只展翅欲飞的蝶。


    “陛下何时归来了?尽兴了吗?”她问,“咦,怎的穿了这身?猎场灰大土大的。”


    “这帮小子们想得少,随手拿了件罢。”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无法容忍 大人如今还


    苏蕴梨与皇帝说了会儿话, 与一旁的小太监一同为皇帝布菜。


    做上菜的粗活的,是猎场这边的小太监。


    说是粗活,却比寻常粗活要精细得多, 小太监轻手轻脚, 小心谨慎, 在将一道汤往桌案上摆时,苏蕴梨不动声色地用衣袖挡了一下, 回头朝他努了努嘴,示意往近些摆。


    宣元帝脾胃失调,运化不好, 用膳前习惯先喝汤。


    并非是她刻意在皇帝面前表现或讨好, 而是布菜怎么布、墨怎么磨以及皇帝的一些生活习惯, 在她在宫中的那几年, 都了然于心。


    那几年,皇帝怜她孤弱,总将她带在身边。


    久而久之, 朝臣们便知道天家是如何看重这秦王遗孤, 谁都不敢怠慢于她。


    猎场的日光晴好,光晕染着宣元帝俊美的脸, 年轻皇帝脸上浮起了温和的笑意,衣襟口的金线盘扣似乎都变得高不可攀了起来。


    “坐下, 陪朕用饭。”他说,声音扬起,“众爱卿, 也免礼,一同坐下罢。”


    “君在上,臣等惶恐。”


    苏蕴梨呵腰垂首, 匍匐了一地的官员乌央乌央地起身。


    她在御前侍候的那些年,常看见这样的场景。


    她想,怪不得官员们都面无表情呢,因为站在皇帝这个位置,底下人的一丁点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啊。


    用过饭后,秋狩下半场就开始了。


    皇帝发了话,苏蕴梨只得换了骑装策马跟上。


    她还是挣扎了下,牵着马绳,愁眉苦脸,“陛下,我、我骑得不好。”


    “怕什么,有朕看着你呢。”皇帝唇角含笑,温声道,“总在府上闷着,岂不无聊?随朕走走,心情便开阔了。”


    免得只看见你那夫君和小狗。


    皇帝纵马的技术高超,文臣武将们紧随其后,苏蕴梨不知不觉就从皇帝身边落后到队伍中间。


    不远处的青年始终跟随在其后。


    黑色的高头大马,骑在马上的青年模样清俊,挺拔的身形中却抱着一团白绒绒的小东西。


    策马驰骋的贵女们路过他身侧时,难免侧目而笑,有的红了脸庞欲上前搭讪,却被身边的人轻声劝住。


    他是兰阳郡主的夫婿呢。


    文臣武将们则是微妙地互换了眼神。


    即便是持重克己的谢大人,也还是拜倒在兰阳郡主的石榴裙下了啊,郡主不愧是艳冠云京的美人。


    变故不知是何时发生的,路过起伏的草坡时,苏蕴梨座下那白马像疯了似的,忽然扬起前蹄,长嘶一声直立而起,巨大的力道将正在看风景的她狠狠向后掀去。


    她失了重心,下意识拽紧了缰绳。


    皇家猎场的御用马匹都是经过几代繁育,繁育出性情温顺又姿态优秀的,这白马忽然发狂,实在叫人诧异。


    猎场旷野风急,那马发狂乱跳,苏蕴梨腰身几乎滑出马鞍,她眸光微变,咬着牙,掌心始终紧紧扣着缰绳,尽量保持身体重心的平衡。


    是谁要害她?


    这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待遥遥跟在后头的谢随舟看清时,苏蕴梨已置于险境。


    他的心骤然一滞,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把怀中抱着的团团交给了身侧的人,匆匆叮嘱他好生看管,就策马朝着苏蕴梨疾驰而去。


    离他最近的,是不知哪家的管弓矢收纳的小厮,或是觅箭卒?


    他没看清,只记得此人额头有一块胎记。


    青年策马冲破纷扰的人群,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


    那是在白鹿书院时,她与秦王殿下一同离去,他心下不舍,便悄悄趴在墙头窥视她。


    那时的她,身骑一匹枣红马,控马的姿态相当娴熟,方才还温婉娇俏的小姑娘,腰悬麻布囊袋,纵马扬鞭,英姿飒爽,光彩夺目。


    北境军以战马为坐骑,她又是秦王掌珠,十岁时就随着秦王去了那辽阔之地,她的身手应当不弱才是,怎会不擅控马?


    马场驯养的马怎能和难以驯服的战马相比?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瞬。


    青年扬起马鞭,抽得□□的骏马嘶鸣不止,可他离她实在不算近,只见她身边哗然惊呼的人中忽然窜出一青色身影,那人速度很快,扬起的马鞭只看得见虚影。


    在快靠近她的时候,那人脚踩马鞍,足尖一点,从马背上飞起,纵身一跃便将发狂白马上的苏蕴梨揽入怀中,二人一同滚落在一旁的草地上。


    而那青年在滚落之前,屈起手臂自腰间箭囊中抽出长箭来,手臂发力,速度极快,一击便准准射在发狂的马脖颈上。


    只见那马嘶鸣一声便哀哀倒地,嗬嗬地喘着气。


    与此同时,青年修长的手紧紧护着苏蕴梨的头,用自己的腰背硬生生撞在了树桩上,二人才停了下来。


    苏蕴梨惊魂未定,抬眸就撞上贺澜的一双眼。


    即便如此险境,青年还是眉目含着吊儿郎当的笑,露出一口白牙来,额间沁着薄汗,额前的乌发上夹杂几片草叶。


    贺澜语气轻快,掩住紧张,“摔着没?”


    “摔是摔着了,没摔疼。”她如实说道,越过他宽宽的肩膀,偏头看了看。


    周遭的贵女和官员们神色各异。


    贺家兄弟二人是同样的高挑挺拔,眉眼也愈发相似,方才那惊魂一刻,难免让人想起当年银枪逞风流的上将军贺琅来……


    何时这贺家小公子也长成材了?


    其中一官员蹙着眉,神色复杂,罕见地没发表自己的看法。


    这人,上半场的时候不是连马都骑不稳么?


    贺澜扶着苏蕴梨站起来,苏蕴梨刚想说什么,一双修长的手就握住她的手腕。


    “郡主,微臣救驾来迟。”谢随舟低低道。


    苏蕴梨惊魂未定,脸色煞白,原本梳得从容的鬓发也乱了,一双盈盈妙目含着惊恐,如梦初醒般看着他。


    谢随舟只觉得一颗心像被万般凌迟,说不上是如何想的,竟不顾周围皆是人,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贺澜的乌发披散下来,还与她的交织着未完全分离,青年手背上泛起隐隐的青筋来,在谢随舟将她从他怀中夺走时,天知道他是如何克制,才忍住将她拽回来的冲动。


    怀中残留着淡淡的幽香,青年黯淡垂下眼眸,深吸口气。


    谢随舟将苏蕴梨紧紧拥在怀中,在她险些坠马,自己又无法及时赶过来施救的时候,那种惊慌失措无可言说。


    若能与她互换,他宁愿遇险的是他,甚至是这危险千倍万倍换到他身上也无不可。


    贺澜身手果然亮眼,观周遭人脸上的神情便可知,当年的贺琅将军会是如何的英武无双。


    连谢随舟也得承认,他看见贺澜飞身而过的时候,自己是松了口气的……


    至少来得及,贺澜必然来得及将她从那发癫的马上救下来,他心底甚至庆幸,庆幸贺澜一直未忘却自己兄长与梨儿的前缘,庆幸贺澜愿舍身救她。


    只要他能救她免受伤害,就算是贺澜当真对她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他也愿视若不见……


    可在看清紧紧抱在一起的二人时,心底的嫉恨霎时席卷而来!


    他无法容忍,什么都无法容忍。


    他见不得她与旁的男人在一起,更别说这样亲密的紧紧相拥!


    “你怎么了?”苏蕴梨奇怪问道,“怎的脸这么白?”


    说完,好像扯到什么,她嘶地一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嘟囔道:“腿好像划破了,好痛。”


    “我看看。“谢随舟俯下身来,手微微颤着,自她的绸裤往下滑,“出血了,臣带郡主回府。”


    他忽然明白,自己在她面前装得再温润如玉,也改变不了对她的贪婪,对她的占有欲甚至比他想的更甚。


    恶者贪婪,他这个卑劣之人只想将她私藏。


    “谢随舟?”苏蕴梨细眉拧起。


    忽觉的他有些不对,本清濯俊朗的青年,那一张温文的脸愈发阴沉不定,脸色亦苍白吓人,起伏微颤的气息落在她耳侧,微微发痒。


    “郡主若是当真有什么,微臣亦追随而去。”他说,失而复得的庆幸让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笑意,神色缓了缓,“臣只是、只是……”


    “谢大人与郡主果真伉俪情深。”一旁的贵女掩唇笑道,“快别在这亲昵了,可要羡煞我们了。”


    “御医就在行宫候着,郡主快些过去罢,别耽搁了,落下病了可就麻烦了,这马也真是的,怎么忽然发疯了呢!叫御马监好好查查才是!”


    “陛下好像往这边来了。”


    在众人准备接驾时,苏蕴梨终于察觉出有什么不同,掂着脚环顾他左右,“团团呢?”


    天穹尽头浮着一片阴翳,金色的光芒渐渐被阴翳侵蚀,眼看就要下雨。


    谢随舟目光一扫,扫过那额头有乌青胎记的人,可那人只抱着箭桶立在一年轻公子身旁。


    “方才情急,我将犬只交由你看管,我的狗呢?”


    那人面露不解之色,连连摆手摇头:“大人在说什么?小的从未见过什么狗,猎场如何会有猫狗?方才那场面混乱,我跟着我家主人急急往这边来,从不曾接过什么狗啊猫的。”


    周遭静了几分,只见那青年脸色更白了。


    此地人马混杂,方才又事出紧急,他竟就这么将团团交予了此人,现在这人矢口否认,他也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


    苏蕴梨亦是心头微沉,皇家猎场地广人稀,且密林里多得是比团团体型要大的野兽,眼看着又要下雨,若是在这林中过夜,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没有认错人。”谢随舟冷静道,“方才,郡主遇险,你就在我左侧,额角有一块胎记。”


    “奴才额角的胎记人人得见。”被指认的青年振振有词,“奴才是跟着我家公子来猎场捡箭的,不会给别人抱狗。”


    谢随舟少年时遭遇过许多事,也不乏被人诬陷、冤枉过,可从未像此刻这般体会到百口莫辩的无力。


    团团对她来说必然是意义非凡的,毕竟那是贺琅曾经答应她的,贺澜继兄志赠予她的。


    若是丢了……


    天穹尽头传来闷雷声,如他愈发不安的心跳。


    她若是不信他……若是不信他!


    那人正辩解着,青年修长的手收了收,想将身边的女子搂紧,可她却不动声色地避过,往前坡行几步,垂眸问那跪在地上的小厮,“你没撒谎么?”


    “小的对天发誓,根本没见过什么狗!也从未与这位大人说过话!我看是这位大人自己不察,弄丢了郡主的爱犬,畏惧郡主怪罪,才将罪责赖在小人身上!”


    谢随舟不再与这人多言,而是侧首看向苏蕴梨,“梨儿,你可信我?”


    众目睽睽之下,苏蕴梨只得压下不安的心绪,安抚道:“信你的。”


    她事事讲究,最是要脸面,不可能在此地与他争执为何能将团团交给一个陌生人。


    “猎场侍卫可在?猎场有多少个出入口?”她问。


    “回禀郡主,猎场共十四个出入口,每个出入口皆有重兵把守,可密林深处多洞穴和野兽……另外,若郡主要封闭猎场出口寻找爱犬,还需陛下的命令才是。”一铁甲侍卫躬身抱拳道。


    天色阴沉了起来,寥寥的寸光自云翳射下来,不远处明黄色的旌旗在猎猎风中摆动。


    “见过陛下!”众人皆跪下行礼。


    宣元帝很难不注意到面色惶惶的苏蕴梨,摆了摆手令众臣平身,“这是怎么了?”


    有臣工上前简单扼要地禀明了此事。


    苏蕴梨隐约觉得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下一刻便听见皇帝冷冽的声音:“带郡主去御医处。另外羽林军何在?封锁猎场所有出口,为兰阳郡主寻找爱犬。”


    电闪雷鸣间,那道声音又说:“郡主受伤,便上朕的步辇来罢。”


    苏蕴梨骤然抬眸看去,高头大马上的皇帝身姿挺拔,低垂着眼眸,阴翳的云层洒下的一束金光恰巧散落在他周身,衬得那一张俊美至极的面容愈发耀眼高华。


    他对她笑了笑。


    他身后有金色的宽阔轿辇,华盖蓬蓬,象征着至尊之位。


    苏蕴梨跪了下来,双手伏着地面,缭乱的野草扎着她的手心,她颤声开口道:“臣女无恙,谢陛下恩德。”


    宣元帝的目光扫过她被血染的嫣红的裙裾下摆,不解,“为何无恙?朕分明看见你出了血。”


    都这样了,还要自己走回去不成?


    她小的时候可没有这般坚强,再小一些的时候,他分明没弄疼她,她都泪眼盈盈地去秦王那告状。


    苏蕴梨伏在地上,继续道:“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女伤势不重,可自行回行宫去。”


    宣元帝眯起了眼,片刻,忽然了然了。


    她是不敢坐他的轿辇。


    “微臣抱着郡主回行宫便是,陛下放心,臣必护郡主周全。”谢随舟躬身道。


    宣元帝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掩去目光中的失落,“既然爱卿在,那就交由爱卿罢。”


    以前她可爬上父皇的轿辇与他捉迷藏呢,这轿辇龙柱下头的祥云一角,就是她当初不小心磕掉的。


    那时她才七岁,他听她惊呼一声,忙跑过去拉她,下一瞬便被她一把推开,小小的人气鼓鼓地指着他,语气不善:“都是你抓我,我才不小心把这磕掉了,你说怎么办!”


    他只能挠挠头,说他会与父皇说是自己弄的,绝不会提及她。


    “璟存哥哥真好!”她很高兴,眼睛很亮,弯弯像月牙,“璟存哥哥如此大气如此爱护弱小,以后必成大器!”


    此时想起往事,就如终是要滂沱的大雨,拦不住它的逝去,也留不住它的现在。


    宣元帝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继续下令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为郡主找狗?”


    羽林卫齐齐应了声,便往密林深处去了。


    *


    谢随舟将她抱到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


    天愈发阴沉。


    为了避雨,旁人都往行宫疾驰去,谢随舟怕骑得快伤着她的伤处,便控制着速度。


    “无妨,你快些就是。”苏蕴梨道。


    她腰背挺直,虽是与他同乘,却隔着一指宽的间隙。


    她不愿碰他。


    青年环上她的纤腰,倏地收紧了在她腰间的手,将隔在二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除,“好,郡主坐稳。”


    到了行宫,御医已在等候中了。


    其实没有多大的伤势,无非就是擦破点皮。御医们都是人精,明白对女子来说是否留疤最重要,开的都是些祛瘀祛疤的药粉。


    “庄大人,贺大人那儿还劳烦您去一趟……”苏蕴梨说。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传来声音,“梨姐姐,我能进来么?”


    他哪里需要她允许呢,自顾自就推开了门,朦胧的纱帐后隐约可见女子柔美的腿,贺澜还未来得及移开目光,一颀长清隽的身影就挡在了面前。


    “谢大人也在啊。”贺澜淡淡道。


    此话一出,居室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贺澜却没有流露出什么故意影射谁的意味,坐在屏风外头,似乎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正巧贺大人过来了,庄大人也给他看看,方才坠马,是他护着我。”苏蕴梨放下裙摆,强调道,“那一下摔得不轻,好好给他看看才是。”


    “我都能走到你这儿来,能有什么事?”贺澜慢声道,“但既然梨姐姐关心我,那就请庄大人来瞧上一瞧。”


    贺澜起身,竟开始脱外袍。


    “贺大人!”谢随舟冷声阻止,“房中尚有女眷,大人此举甚是不妥罢!”


    贺澜放在革带上的手动作一滞,很是莫名,“不脱,怎么查验伤处?女眷?谢大人是说梨姐姐么?”


    他倏地笑了,望向屏风后,“我小时候穿开裆裤姐姐都看过呢,脱个衣裳怕什么?”


    “贺大人如今还在穿开裆裤么?”谢随舟淡声问。


    居室内很静,庄大人觉得自己医药箱里的银针掉地上怕是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二人,一个是郡主前未婚夫的兄弟。


    一个是郡主的夫婿。


    方才贺大人在猎场上救郡主时的身手,在场之人无不惊叹,皆想起贺琅将军在时的英姿……


    陛下让他来为郡主诊治,若是、若是二人打起来,只怕会殃及池鱼啊!


    庄大人额上冷汗阵阵,豁出去了,“贺大人,随老夫往花厅来罢!郡主是女眷,老臣要完全查看大人伤势,大人恐怕连裤子都得脱,郡主看见实在不妥!”


    “容与,你与庄大人出去好好检查一下。”苏蕴梨发话了。


    她现在实在无暇顾及这二人之间的火花四溅,她满心都是团团黑豆豆的眼睛,毛绒绒的身影,还有用湿润的鼻头拱她手时的亲昵。


    它现在在哪儿呢?


    窗牖被风吹开,冷风灌入,帷幔飘扬起来。


    婢女忙去关窗,“快下雨了,这雨怕是下得不小呢。”


    苏蕴梨眉头拧得更紧了。


    贺澜走后,她整理好了衣裙,婢女扶着她自屏风后一瘸一拐走出来,刚要坐下,一旁的青年却上前一步用衣袖擦了擦海棠鼓凳。


    贺澜坐过。


    苏蕴梨颇为无语,不知他与贺澜较什么劲呢,贺澜再如何,也只是一个逝去之人的兄弟,她与他兄长都没能如何,与他又能怎么样呢?


    何况,贺澜可有六七个妾呢。


    还是七八个?


    而她喜欢干净的男人。


    在得知谢随舟竟将团团交给了不认识的人之后,就是看在他跟她时还是第一次,才没有当面发作训斥他。


    青年俯下身,掀起她的绸裤,在伤处轻轻吹着气。


    那场雨终究下了下来,窗外是沙沙的雨声,隐约划过游龙般的闪电照亮整个居室。


    青年的脸在光影明灭间依旧苍白渗人。


    苏蕴梨避开了些,放下绸裤,劝道:“无事,就是扭了下才站不稳,休息休息就好了。”


    青年低垂着眼,动也未动,手僵在了半空,还保持着为她吹拭伤处的姿势。


    她的衣裙下摆磨烂了,带血的绸裤已换成薄薄的绡纱亵裤,隐隐透出红艳艳的伤处,磨破了皮。


    自责,愧疚,后悔充斥着青年的心。


    他一开始就不该对那畜生心软,就该在贺澜送给她的当晚弄死它!


    半晌,谢随舟掩去一闪而过的狠戾,换上她喜欢的温润平静,他顿了顿,问,“郡主可是不信我?”


    “不信你什么?”她正心烦意乱。


    “那贼人分明从我手中接过了团团,却不认。”他说,“当时猎场上不止有我一人,定然是有人看见我把团团交给了他。郡主莫忧心,我会彻查此事。那贼人敢撒如此弥天大谎,必然背后有所……”


    “谢随舟。”她倏地打断他,脸色不好,“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人撒谎没撒谎,而是找回团团。”


    苏蕴梨指了指窗外呼啸的风雨,“你看,下了这么大的雨,团团那么小,它知道在何处躲雨么?猎场多野兽,别说野兽了,就算是羊、鹿、马,踢团团一脚都够它受的,它才那么小……”


    他攥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想抽出手,他却紧紧攥着。


    四目相对间,苏蕴梨惊讶于青年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和执拗。


    “它不小了,而且动物的本能知道哪里可以躲雨。”他耐着性子与她解释,“皇家猎场多野兽是不错,但并没有猛兽。是下了雨不错,但恰是逢雨天,野兽才都躲了起来。陛下已派出羽林卫去寻找团团,羽林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团团不会有危险的,郡主是关心则乱。”


    他一双浓黑内敛的眼盯着她,似乎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一种表情,顿了顿,他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至于那贼人诬陷我之事,于我来说并非微末之事,他敢撒此弥天大谎必然暗有所图,是离间我与郡主,还是另有所谋,还待查实。”


    “谢随舟,这不重要。”苏蕴梨拧了拧眉。


    居室内重新陷入寂静中。


    半晌,青年重新仰起脸,脸色更白了,他一字一句道:“那什么重要?”


    “是谢随舟这个人不重要,还是他到底是不是冤枉的不重要?”


    他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不甘来,声音冷淡:“一切都没有郡主故人所赠的那条狗重要,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疯若无状 说你两句就


    “……你怎的如此不讲理?”苏蕴梨有些失望, 想起身,“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郡主不信我,不是吗?”他按住她, 膝行着逼近, “自从那贼人挑拨离间, 郡主就……就不愿再碰我了,是吗?”


    最后几个字, 他声线发颤,透着压抑的歇斯底里,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


    “没有。”苏蕴梨闭了闭眼, 重新坐回去, 轻叹一声, “你先起来说话, 别跪着。”


    在那人斩钉截铁说并未帮人照看什么小狗时,苏蕴梨得承认,心中的确是有一闪而过的不信任。


    毕竟在团团成长的日子里, 谢随舟并未起什么作用。


    他对团团始终疏离冷淡, 即便是不得不与它接触,也能看出身体僵硬, 并没有发自内心的接受。


    他不喜它,也不喜她过分喜爱它。


    团团是贺澜送的。


    而他与贺澜又这样针锋相对。


    若真是趁乱将团团丢弃呢……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瞬。


    谢随舟不是这样的人。


    他对待人不分三六九等, 对权贵和作奸犯科之人都是一样的冷脸,更不会阳奉阴违。


    他不会做,错的事。


    “郡主是因为那狗是贺大人送的, 才不信我的,是吗?”他问,平静看着她, “那狗是贺将军承诺要送给郡主的,是由贺大人践行,所以,它才对郡主意义非凡,是吗?”


    他的一声声诘问,令她不知如何作答,心底本就憋着失去团团的恐惧,却还要面对他这样的胡搅蛮缠。


    退一万步说,他弄丢了团团,她还一句都不曾责怪他。


    苏蕴梨脾气也上来了,冷声道:“你现在太不冷静了,待冷静下来再说罢。愿意跪,就跪着。”


    说罢,起身就走,怎料刚转身,就被青年顺势从背后抱住纤腰。


    “谢随舟,你怎么了?”苏蕴梨停下了脚步,无端的烦躁,忍着腿上的痛,“不管团团是不是故人所赠,它都是一条生命啊,是伴随你我了数个月的小生命,它丢了,我可曾责问过你一句?你为何还来找我的不痛快!”


    “我宁愿郡主责罚……”他咬牙道。


    也不要你对我这样,这样疏离,这样冷淡。


    好像前些日子的亲密无间只是一场短暂的美梦。


    窗外的暴雨敲在屋檐上,一片沉闷的声响。


    他的心就如同置于这暴雨中。


    “我责罚你什么呢?你是为了救我,才将团团假手于他人啊。”苏蕴梨叹息,“你先起来说话,我腿疼。”


    他这才听话起身,却不撒手,从背后将她整个人纳入自己怀中。


    他离得实在太近,苏蕴梨甚至能感觉到他棱角分明的脸埋在她颈后的轮廓。


    青年屈着身,抱住她,埋首在她颈侧,紧紧蹙着眉,似乎是化不开的愁绪。


    高挺的鼻梁抵着她的颈窝,温热急促的鼻息落在她颈侧跳动的脉络上泛起一阵痒意。


    “别不信我……梨儿,别不信我。”他低低重复,“我真的将团团交给那个人了,团团是梨儿喜欢的,我不会做让梨儿不喜的事,亦不会伤害团团。”


    苏蕴梨垂下视线,目光落在他环在她腰际的手上。


    青年冷白的手背上因用力泛起青筋来,细看去,那手背上竟还有道道指痕……


    像是指甲用力在其上划过,留下的红痕,有的破了皮,泛白的肉还有隐隐血丝。


    她拧起眉,心中大为不解,是他自己弄的么?


    还不待她细看,他便将她转过身来,忽然吻上她,牙齿颤着碾过她的下唇,压抑又热切,与往日带着试探的细细品尝不同,他粗鲁又莽撞地撬开她的唇齿,在她唇腔中搅动碾磨,甚至连喉咙也……


    苏蕴梨生出一种他要把她吃了的荒诞想法,下一刻,他竟咬.住她的舌,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苏蕴梨抵住他的胸膛想挣脱,却被青年牢牢锁在怀里。


    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终于松开了她。


    “谢随舟!”她吃痛,恼怒不已,对他竟生出些腻味儿来,“你是不是有毛病?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事儿?”


    青年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面色绯红,薄唇浸着水光,微微红肿,与被雨水浸湿的黑发交织,靡艳又颓丧。


    “是臣无状。”他低低道。


    该怎么做,才能让心中的焦渴减退一些?


    为何她冷冷看着他?


    为何这样亲近她,都不能让他心中的恐慌和不安得到一点点安宁?


    青年冷白的面容下掩盖着癫狂的神色,薄唇不自觉地勾起贪婪的弧度,伸出舌头来舔舐品尝她留在他唇上的味道。


    “好了,今夜就早些歇息罢。”苏蕴梨自顾自往里头走,“你去一旁的居室睡,我还要在此等团团的消息。”


    顿了顿,他说:“不需要臣陪着么?”


    “不需要。”她答道。


    兴许,她是生他的气了。


    苏蕴梨想,即便他不是故意弄丢团团,她也有资格生气。


    他今夜很奇怪,不仅胡搅蛮缠,还强吻她,哪里还是她那个清正斯文的夫君了?


    房中静了一瞬。


    谢随舟的手死死按在桌案边,桌案上有方才争执间不小心碰碎的茶盏碎片,深深扎入他掌中他却浑然未觉。


    那因自责而自残的手背上的伤痕又充起血来。


    青年攥紧拳,那茶盏碎渣随着蜷紧的动作而寸寸深入骨肉中。


    半晌,他声音温和平静,“那若是团团找不到了呢?微臣再给郡主寻来一只新的,好不好?比团团更可爱,更乖巧,更通人性的,能否得郡主垂怜?”


    “新的?”苏蕴梨的身形顿住,回过身来看着他,“比不上从前那个。”


    青年瞳孔微缩,心霎时沉到了谷底。


    比不上从前……


    所以即使他再在她面前摇尾乞怜,也比不上贺琅。


    “是因为,这是贺琅承诺要送你的?”他执拗问。


    窗牖被冷风吹开,急雨扑面而来,雨水自青年漆黑的发尖滑落,他定定盯着她,胸口压抑起伏着,层叠的情绪积累,他藏在心底的那些“不在意”几欲破土而出。


    “贺琅贺琅,你提贺琅做什么?团团丢了与贺琅有什么关系?他人都不在了,他都死了!你提他做什么!”苏蕴梨彻底恼了。


    她实在不明白他的反常之处,也理解不了他的惶恐,今夜怎么如此能纠缠?


    她少有这般烦躁的时候,在猎场时那骤然发狂的马,还有皇帝莫名其妙的抬举、团团的离奇失踪都让她的心静不下来。


    而谢随舟还在纠缠。


    他倏地笑了,修长的脖颈上青筋绷起,闪电划过,青白之间,那笑容像哭又像笑,“是啊,活人争不过死人,臣只是提了下贺将军,郡主就恼了啊。”


    “……你发什么疯?”她扬声问,“谢随舟,我何时说不信你了?难道团团丢了,我连生气都不行吗?”


    “郡主若是只信死人,微臣也可以去死。”他看着她道,四目相对,有她看不懂的幽怨。


    他在意她的过去,一直憋在心里。


    苏蕴梨怒极反笑,看了他一眼,冷声说:“你介意贺琅是么?那我有过那么多入幕之宾,也有不少南风馆的清倌人赖在郡主府不走。”


    她挑眉反问:“你介意得过来么?”


    “现在是用寻死觅活来威胁我吗?接下来呢,一哭二闹三上吊?”


    “那么多男人里,就你事多,从未有哪个像你这般无状放肆的!”


    苏蕴梨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撩起眼皮冷淡觑他,端的是冷淡疏离的天家威严。


    他垂眸看着她,那一瞬时间变得缓慢,他眼眸中是清澈的痛苦,薄唇动了动,又什么都没说。


    半晌,只见月下俊美的青年微微摇了摇头,又紧紧阖着眼,面色泛起潮红来,下一刻,一手捂住胸口,一口血喷了出来!


    雨声愈发急促,苏蕴梨呆立当场,鲜血四溅,有几滴血溅在她脸上,滚烫,烫得她激灵一下。


    一片血色中,面前的男人那张清俊的脸上泪与血同流,就这么倒在了她身前。


    “……谢随舟!”她惊呼。


    屋檐下滴答的水声愈发衬得花厅静悄悄的。


    隔壁花厅里,青年在昏黄的光影里赤着上身,上衣堆叠在腰间。


    他的肩膀很宽,手臂上有一道道明显的划痕,深的那处可见骨。


    血已干涸。


    再往下,结实流畅的线条,在腰间骤然收紧到极致,那弧度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贺大人,除了手臂擦伤外,其他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庄太医问道。


    小贺大人当真是有一副好身材,没有武将的那种肌肉虬结,是恰到好处的精实体魄。


    庄太医忽然想到,小贺大人并非武将,自蜀地归来后,得了个工部都水清吏司的闲职,说不准哪天惹得圣上不睦,就得派去北邙修缮帝陵去了。


    屏退了太医,贺澜披起衣衫,唤了声,外头就有一人嗖地应声进来。


    下了暴雨,天地间一片滂沱,那人不知在外头淋了多久的雨,愣是没出过声。


    潮湿的水汽自那人身上漫过来,有几滴水滴落在地毯上。


    贺澜微微侧目,烛火闪动,显得他的脸色阴晴不定,那人跪了下来,“小人无状,应换了干净衣衫再来见公子。”


    “无妨。那狗儿可抓住了?”贺澜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


    “抓住了,躲到树洞里了,让小的一顿好找。但还好是眼看着它逃窜的,循着方向去,就找着了。”


    贺澜微微颔首,一边系衣衫一边说:“别让它出声,好生养着。”


    此人名唤文生,是贺家旧仆,贺家的家生子,他父亲原是贺家管家,亦在那场动荡中死在了路上。


    文生应下,后退几步要走,就听自家公子又问道:“你当真看清是那小厮把狗扔了的?”


    “看清了,谢大人前脚把狗给那小厮,小厮后脚就把狗扔了。”文生答道,有些泄气,“但当时马场上人多,奴才没能及时过去救下那狗。”


    贺澜应了声,“你做的很好,此事保密,切不可让任何人知道。”


    文生走后,贺澜往另一头的大殿里去,苏蕴梨在那。


    他看着黑漆漆的夜,心想该找个什么样的契机,把狗还给她呢?


    游廊朱红的抱柱被雨水冲刷的鲜焕,电闪雷鸣间,青年袍袖翻飞,他缓步而行,快到时,自菱花窗中窥见了谢随舟苍白的脸。


    那一向端稳克制的青年,清俊的面容上满是痛楚和不可置信,额角的青筋凸起,整个人似乎濒临崩溃。


    贺琅停住脚步,倚在廊柱上,饶有兴致看着。


    雨还在下,斜斜地打在他身上。


    贺澜忽然想,谢随舟为什么就可以娶苏蕴梨呢?


    他又差在哪里呢?


    他已经接受自己对梨姐姐的感情变了。


    这种改变悄无声息,他自己都不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


    这种改变潜移默化,遮天蔽日,让人透不过气,让人夜不能寐。


    隔着菱花窗,隔着一堵墙,外面天穹如墨染,檐下水流如注,里面亦是“电闪雷鸣”……


    贺澜静静看着。


    在苏蕴梨惊惶唤谢随舟的名字时,他面无表情起身,疾步走了进去。


    *


    迷蒙中,有不甚规律的沉闷声响,一声一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似重锤击打在他心上。


    无法呼吸。


    谢随舟骤然睁开眼。


    入目是凤穿牡丹的雕花帐子顶,胸腔中的钝痛随着他的清醒缓缓清晰了起来。


    想起她说的那些厌弃他的话,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就仿佛豁了个大洞,恨不得能死过去,也恨不得赶紧将她揽入怀中,吻她那张咄咄逼人的唇瓣,想让她承认那些都是气话……


    可她那些话当真是气话么?


    还是吐露的心声呢?


    青年低垂着眼,无神地看着流光溢彩的锦被。


    而那一声接一声的扰人声响并未结束。


    原是贺澜的指骨在桌面上击节的声响。


    见床榻里的人醒来,贺澜面无表情地转过视线,看着窗外的细雨,并没有说话。


    谢随舟掀起锦被,起身,心口又一阵钝痛,头晕目眩间就重新跌坐回去。


    半晌,他盯着衣襟上的血迹,“出去。”


    “陛下宴请群臣,梨姐姐必然要去的,太后亦许久未见梨姐姐。”贺澜恍若未闻,起身慢声道,“谢大人应知道姐姐从不缺席这等宴席。她走前让我在此照看你。”


    “还好么?太医说你气急攻心,呵,御史大人果然气性大。”贺澜笑笑,往茶盏中倒水,行至榻边递过去,“谢大人,请。”


    血迹已干涸,谢随舟也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气急攻心。


    他将她藏在心里太久也太深,她只需要随意一刺,就能要他的命。


    谢随舟脸上没什么表情,望着贺澜递过来的茶水,只道:“不必劳烦贺大人了,贺大人请回罢。”


    贺澜倏地轻笑一声,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你们这种人,就是这般不识抬举。梨姐姐与你日日相处,想来是很受折磨。”


    青年的语气平和,就像是闲话家常般。


    谢随舟扯了扯唇角,大昭文官多有倾轧,像贺澜这般的,其实与他这样出身寒门的也别无二致,甚至还有所不及。


    可笑可谈此人还沉浸在家族昔日的辉煌中不肯出来。


    他说的很对,像他这种人,只要与苏蕴梨这样的皇亲国戚在一处,就会让人觉得攀附,随之轻视。


    但恰恰是像他这种人,没点手段是爬不到现在的。


    是看在苏蕴梨的面子上,他才对他的多番挑衅不予计较。若非如此,使些手段来让此人再奔赴岭南或蜀地,都不在话下。


    据北境传来的消息,当初贺家倾覆,少不得林太后的手笔,而贺澜归京是皇帝下的旨意,天家母子俩打起擂台来,一个人的命运就悄然改变。


    宣元帝与他,在赐婚当日就达成了互相信任。


    而贺澜只能占个耍耍嘴皮子的优势。


    这会儿雨歇云收,月亮自云翳后隐约透出,檐角的五脊六兽沐浴在月光的清辉里。


    思绪纷沓间,谢随舟觉着心口的钝痛好了些,可心慌却丝毫未减,她与他还没有说完话……


    难道她真的觉得与他在一起是受折磨吗?


    谢随舟心绪纷杂,无力应对贺澜,但他是注重礼教之人,纵然面前狂浪自傲的青年再让他不痛快,他面上也不会表露太多。


    他撑起身踱步到门前,贺澜不走,他走就是。他才惹了梨儿不快,万不可再与贺澜起冲突。


    但他还未踏出门槛,就听贺澜冷冷的声音传来。


    “一哭二闹三上吊,对我梨姐姐可是没用的。谢大人不了解她,她自小身子弱,就被秦王殿下养得骄纵了些,事事依着她,若哪件事让她不痛快了,她能一直哭,哭到嗓子都哑了。”


    仿佛坠入过去的回忆中,贺澜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那时候我们这些小辈,虽然年纪比她小,可都得让着她呢。现在亦是,都让着她。也只有谢大人你……”


    那笑容瞬时转为阴狠,“你个狗东西,不知死活的穷酸秀才,不要脸的腌臜货,你以为娶了她就真是她丈夫了?梨姐姐有几个相好你可知道?说你两句就吐血,装什么?”


    “不过是陛下拉拢寒门的工具,你倒还当人丈夫真当出几分滋味来了?当上瘾了?也是,你们这样的人当绿头王八也浑不在意呢,毕竟能攀上兰阳郡主,可是这辈子都稳了。”贺澜道,目光透过半开的窗牖瞟了眼,懒懒一笑,“你想不想知道梨姐姐是如何与我兄长……”


    谢随舟冷斥道:“住口!”


    “我还没说什么,谢大人就听不下去了?如此肚量,怎能学人事权贵尚郡主?”贺澜冷哼一声,那张俊美的过分的脸透着股恨意,愈发光华夺目,他笃定道,“你要上梨姐姐面前告状我说了什么么?尽管去,你看她是信你还是信我?”


    青年陷入了迷惘中,她与他之间似被一根细细的丝线牵扯,不能使劲儿,怕一扯就断了。亦不能放松,怕一松开,这线就随风而去


    他曾经天真的以为夫君这个身份是与她最亲近的。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个身份存在的意义是那么简单又残酷。


    所以,他连赌都不敢赌,因为她会信贺澜,而非信他。


    谢随舟敛了心神,深吸口气,头晕目眩袭来,忽地往前垫了一步,就是这一步,换了个角度看贺澜,令他忽觉出什么不对来。


    暴雨过后,月光死气沉沉透过铜镜折射在贺澜脸上,本俊美的面容被切割的光怪陆离,他看他的目光并非是愤怒,眼底似拢着一种微妙的兴奋。


    谢随舟蓦地想起了山中狡黠的狐狸。


    逼着猎人上套的狐狸。


    泛着潮气的夜风吹来不知名的幽香,贺澜继续加码道:“谢随舟,我劝你一句,你与郡主终归是不一样的人,切勿再打她的主意。不日她玩够了要与你和离,还请谢大人体面放手。”


    谢随舟已彻底冷静下来,看穿他打算激怒他,好令他口不择言说出些混账话。


    “贺大人,众人皆知我与郡主琴瑟和鸣,郡主亦从未与我言过和离。”谢随舟淡淡一笑,“大人何故异想天开呢?大人的兄长已逝多年,你应尽快从过去中清醒过来才是。”


    “梨姐姐与你逢场作戏而已,何谈琴瑟和鸣……”贺澜反唇相讥,想说的话却在看见面前男人从怀中掏出的笔时戛然而止。


    那是一只狼毫笔,笔杆并非是常见的白竹或硬木。


    而是象牙。


    象牙微微泛黄,在月色下透着岁月朦胧的光晕。


    南岳贡象,身巨鼻长,入朝以为祥瑞,兽骨象牙做笔杆,多为御赐之物。


    而南岳在七年前闹过一场大瘟疫,大批大象在那场瘟疫中罹难,自此之后,就再没有上贡的象牙笔了。


    “贺大人认得这笔么?”谢随舟指尖执笔的姿态娴熟,“是郡主早年间,亲手赠予我的。”


    话音未落,贺澜瞳孔骤缩,谢随舟的笑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早年间?时间是对得上的。


    赠予……为何赠予?


    谢随舟话说的暧昧,实在留了许多想象的空间。


    不等贺澜回过神,谢随舟继续说道:“贺大人以为郡主为何与我成婚后就收了心?”


    “那么多朝臣显贵,陛下为何偏偏为我与郡主赐婚呢?”青年轻扯唇角,眼底泛着又冷又沉的光,他将那笔在贺澜面前晃晃,“既然贺大人如此了解郡主,应该一眼就能看出,这笔是否出自秦王府。”


    贺澜绷着脸,下意识想上去抢,却被那青年轻易避开。


    “此乃郡主所赐之物,我甚是爱惜,从不曾假手于他人。日日贴着里衣,将它置于心口。”谢随舟冷声道,“我对郡主亦如是。”


    “贺大人尽早收了你对郡主的那见不得光的心思罢,大人无论是作为人兄弟,还是作为郡主最信任的弟弟,对郡主怀着不轨之心,大人难道就不畏人言么?即便大人无畏,也要为郡主的名声考虑。贺家已矣,贺将军亦是英魂长存,贺大人给自己,和贺家,都要留些脸面才是!”


    青年这一番话说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已身近游廊的苏蕴梨听了个清楚。


    碧绿的罗裙游曳,她走快了几步。


    铜镜中是那翩跹的裙角,贺澜心底窜出阴冷的妒怒来,微微笑,那笑容透着诡谲的笑意,下一刻,他忽然倾身上前去夺谢随舟的笔。


    谢随舟本能地一躲,那倾身而上的青年却顺势向一旁跌去。


    “贺澜!”苏蕴梨惊呼道。


    她快步跨过门槛,与一侧静立的谢随舟擦身而过。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早了些,和离倒计时


    第39章 已灰之木 我喜欢你这


    贺澜手肘撑地, 拧着眉嘶了一声,后仰头看着苏蕴梨,神情怔愣。


    “不知为何贺大人要对我施暴!我只不过提了几句兄长, 碰了贺大人的笔, 他便忽然要打我。”贺澜望了望身后的谢随舟, 又紧紧盯着苏蕴梨,“梨姐姐说贺大人身子骨文弱, 我看未必,有劲儿得很。”


    谢随舟脸色比先前又白了几分,手背青筋泛起, 紧紧扶着桌沿才勉强让自己身形站定。


    “谢随舟?”苏蕴梨看向他。


    月下, 清俊苍白的青年苦涩一笑, 什么都没说。


    他能解释什么呢。


    方才的疾言厉色, 必然落入她耳中。


    而贺澜的大放厥词,她却一句都没听见。


    月光透窗,洒在苏蕴梨与贺澜二人身上, 而一旁的青年立于阴影中, 移开了在他们二人身上的目光,望着窗外的假山。


    一时间, 很安静。


    苏蕴梨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 看了眼贺澜。


    他的手臂还包扎着,雪白的布巾隐隐渗血。


    这小子,真是要把她气死。


    她俯下身, “摔疼了么?”


    “不疼。”贺澜道,“他还没真正出手呢,梨姐姐就赶到了。”


    “不疼就起来。”苏蕴梨朝他伸出手。


    贺澜一怔。


    苏蕴梨冷哼一声, 收回手蓦地转身,实在懒怠与他周旋,“演够了么?你从小一撒谎右眼皮就跳,自己摸摸,跳成什么样了?”


    “谢随舟他一个清瘦文人,能推得动你么?你自小身子骨如何我还是了解的。”


    说罢,她转向谢随舟,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轻叹一声,“你啊……你方才说那些话也不对,为何要提起贺家来激他呢。”


    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声音低了下来,“别再让我为难了,好不好?”


    “好,微臣知错。”他淡淡道。


    苏蕴梨应了声,“嗯,我累了。”


    谢随舟眸光冷淡,视线在贺澜身上轻轻一扫,似笑非笑道:“臣这就伺候郡主歇息。天色晚了,贺大人请回罢。”


    苏蕴梨听了只微微一笑,眼眸中却写满了倦意。


    贺澜走后,她坐在妆凳上拆卸钗环,如云的乌发垂落,单那翠绿的耳珰怎么也取不下来。


    “郡主……”谢随舟低低道。


    自铜镜中,看见身后的青年踟躇不前,那张略显病气的苍白面容浮现些许局促。


    她垂下眼,继续解着耳珰。


    往日,她在镜前坐着梳妆时,团团总会卧在她的脚下,而现在,脚下空空如也。


    苏蕴梨眼眶便红了。


    稍一走神,手上力道失了准头,竟一下子将耳洞戳出了血。


    殷红的血珠子自莹白的耳垂滴落。


    谢随舟眸光骤变,一步上前跪在了她面前,“郡主,是微臣无状,弄丢了郡主爱犬,日后微臣必定处处小心。”


    青年嗓音低哑,修长的手滞在半空中,迟迟不敢碰她淌着血的耳垂。


    “梨儿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他呼吸急快,心乱如麻,想到她说的那些话分明心中涩痛不已,却还忍着痛楚继续道歉,“是臣的错,哪里都错了。”


    居室里静悄悄的,雨后虫鸣又起,扰得人心烦。


    苏蕴梨许久没说话。


    半晌,终于拽下耳珰重重往妆奁一掷,起身往居室里走去。


    她是憋着气的,无论是贺澜的原因,还是团团的原因。


    可他这般卑微,她就心里也不好受了,也无法发作什么。


    他将团团假手于他人,是为了赶来救她,她如何能怪他呢……可团团 ,她的团团……


    过了许久,谢随舟动了动僵硬的膝盖,刻板地转过身往屏风后看去。


    苏蕴梨躺在床榻上,如瀑的长发垂落下来,背对着他的方向,纤瘦的身体微微起伏着。


    看起来伶仃可怜。


    他好想把她拥进怀里。


    青年捏了捏眉心,胸臆中似堵了棉花,他按住最难受的地方。


    呼吸不上。


    他不想这样,不想与她有任何芥蒂。


    黑暗中,青年站起身,缓了缓神,走到榻前重新跪了下来,蹭了蹭她乌黑的长发,细嗅她的气息。


    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身体因为他的靠近而僵滞。


    她不喜欢他靠近了吗?


    一种恐惧自心底席卷而来,他再也忍耐不住,毫无章法的吻落在她耳畔,他从她背后紧紧抱住她开始亲……


    “谢随舟!”苏蕴梨忍着被他亲的难耐痒意,挣扎着转过身来一把推开他,“你做什么!?”


    “梨儿……”青年呼吸急促,极具占有欲的姿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梨儿,你真的厌了我么……”


    苏蕴梨有些说不清地烦躁。


    不知是因为他的吻,还是他那苍白的面色,亦或是因为他那双不经意间流露出哀伤心碎的眸子。


    “梨儿,我们谈谈,好不好?”青年掩去倦容,尽量打起精神,“我与你说完话,就去找团团,团团只要在猎场,我一定会找到它。我知道,知道它对你的意义……”


    说到这,青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色。


    他有一瞬竟嫉妒那狗儿,能让她这样牵肠挂肚,能惹得她泪水涟涟。


    他垂下眼,深吸口气,再抬眼时,含笑温声道:“还有那满口谎话的小厮,不说实话必然是事出有因的,我会想法子查明原因。梨儿相信我一次,好吗?”


    他一言一语清晰诚恳,那双漆黑的眼,似乎饱含着某种缱绻的情意。


    苏蕴梨拧了拧眉,那种说不出的烦躁又浮上心头。


    “梨儿,不要厌倦我。”他低低道,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嗓音低哑,“这里很痛,梨儿,你摸摸它……”


    他的胸膛坚实炙烫,那里头的心跳令她陡然间怕了。


    她与他不是、不是奉旨成婚么?


    不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有了孩子就和离吗?


    为什么他这样看她?


    为什么她的心,隐隐作痛?


    苏蕴梨的人生中烦恼的事不多。一是父王的遗骸遗失在北境。二则是……谢随舟。


    好像有什么,在她浑然未觉的时候悄然改变了。


    她抽回手,神色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


    “梨儿,是我的错。”他说,“我爱你。”


    月光下,苏蕴梨瓷白的面容上露出了完全陌生的神色,她似乎是听不懂他的话,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梨儿?”青年错愕道。


    “爱?”她似笑非笑道,“你爱我?”


    他应了声,却心如刀绞,好像她的下一句话就能判定他的生死,他缓了缓,又道:“郡主,你可还记得你去过白鹿书院?”


    苏蕴梨说:“记得。我与父王同去的。”


    “那郡主可还记得……白鹿书院里的书童?他站在书斋外负薪挂角,你告诉他,他的那些耻于说出口的想法是对的。”他眼底是迷乱不安的情绪,他敛了敛心神,继续说道,“那个书童,就是我,郡主还记得吗?”


    “从那时起,我就心悦于郡主,寤寐思服寝食难安,可郡主离我太远了,此生若只是个书童,是个小厮,怕是永远也难见天颜。”他说,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苍白的面容流露出几分温柔憧憬,“所以,我苦读多年,一步一步地从宜城走到云京,考取功名,进了金銮殿,又处心积虑地让陛下为你我赐了婚。”


    他说话向来有条有理,很少有这样语序混乱的时候,似乎方寸大乱,又似乎是多年夙愿终于倾吐而出。


    他的心口窒息,心跳急乱,急切表白,“梨儿,我与你从不是什么表面夫妻,你是我渴求已久的,我爱你,爱了你许多许多年。”


    她迷茫看着他,那眼神令他心直往下沉。


    他站起身来,欺.身上前,掰过她的脸,薄唇含住她花瓣儿似的唇,“我爱你,我爱你,我是你的丈夫,我不许你对贺澜那样容忍,你明知他对你不同……我受不了他那样觊觎你,受不了你们那般亲密,我受不了……”


    炙烫的吻毫无章法地落在她薄薄的眼皮上、鼻尖、唇角……


    含着痛意的吻层层递进,他覆了上去,不顾她愕然的反抗与她纠缠在一起,十指紧扣,侵如她的指缝。


    ……


    他急于求和,急于确定她对他还如以前那样,急于知道她是否还对他有反应,所以力道没收住,苏蕴梨挣扎着推他,嗓间溢出一声呜咽来。


    “我爱你,别不要我……”


    苏蕴梨瓷白的脸颊泛起红晕来,她压抑地往后躲,可下一刻就被他捞了回来牢牢按住。


    他的力道,与往日都不同,时时束着她的手脚不允她躲开他一寸,她此刻才知往日他是如何迁就、哄着她的。


    “谢随舟……”她咬他,趁他吃痛,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放肆!”


    他被她扇得脸侧了过去,有一瞬的停滞,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苏蕴梨忍不住叫了一声。


    她拧着眉,“你混蛋!”


    就知道在床笫之间解决问题,就知道一个劲的索取,好像她给了,便是还爱他,便是不生气了?可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及时行乐,至于真心,那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我是混蛋,我是。”他复又急急吻她,“原谅我,好不好?”


    苏蕴梨横眉冷对,嘴唇被嘬得发麻,口齿不清道:“不、不好!你别逼我!”


    这个狗男人,原来那么早就开始觊觎她了!


    看着她娇靥凝着霜色,像是真的动了怒,青年眸光暗了暗,深吸口气,忍住,后退,撑起身来。


    黑暗中,青年克制地往后了些,那双眼却还黏在她身上。


    苏蕴梨咬牙暗骂,冷哼一声,翻过身去不看他。


    静了半晌,青年气息已平稳,他低低叹了口气,为她掖好被角,沉默地躺在她身旁。


    “对不起……是我无状。”


    “我困了。”她将脸埋在薄被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明日还要围猎,先睡罢。”


    青年低低应了声,神色黯然,垂下了眼眸,心底的钝痛几乎要窒息。


    她好像对他们的过去无动于衷……


    这些年臆想过无数次与她重逢的场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那些艾艾的期许都落了空,而今夜,即便他说出了口,她还是这样……


    原来过去只是他一个人的过去。


    青年冷白的脸上神情古怪,胸口压抑起伏着。


    原来多年来的期许果真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厌恶自己。


    青年睁着眼,僵卧在床榻上,不知不觉间,帐子顶那凤穿牡丹雕花模糊了起来。


    软枕上一圈圈氤氲开,他睁着眼,任泪水滑落,好像把他的生息都流了出去,久久不止。


    昏昧中,青年抬起衣袖擦了擦脸,起身,往殿外去了。


    皇家猎场守卫森严,皇帝与众多大臣今夜都宿在行宫,即便是接近子时,也有许多彪悍的护卫悄无声息立在黑暗里。


    谢随舟出示了腰牌,守卫一愣,想起白日里郡主丢狗的事,便放行了。


    潇潇细雨,草地泥泞,那一袭清隽的身影愈发显得孤寂。


    护卫嗤笑了声,不禁感叹,尚郡主果然不是件容易差事。


    大半夜的还要出来找狗……


    到了后半夜,苏蕴梨也没有睡踏实,梦中都是些有的没的,有父王练剑的模样,还有北境寒冷的冬天,有记忆中模糊的母亲,亦有谢随舟满脸是血泪的模样。


    唯独没有白鹿书院。


    她早就忘了那回事了。


    翻来覆去,潦草醒来,身畔无人,她恍惚想起睡前他说,要出去寻狗。


    不一会儿,门扉便被人推开,夜里很静,他衣角滴落水珠在地板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苏蕴梨在黑暗中盯着昏暗中的帐子顶,静静地听。


    他怕吵醒她,轻手轻脚。


    换了衣衫,擦了脸上的雨水。


    脱了皂靴,赤脚走在地板上。


    却在床榻前止住了步。


    苏蕴梨紧紧闭上了眼。


    他自蜀地而来,跋山涉水,举步维艰,当他终于能够站到她面前的时候,他依然保持着君子的风骨,没有成为一个为了目的仰人鼻息的小人。


    他眼神明亮,身形挺拔,衣衫虽洗得发白却齐整从容。


    他没有变,与她记忆中蒙了一层尘埃的那个小小书童,是一个人。


    他眼含怨怼不甘,心碎欲裂地对她说出那些话,说出他是为她而来,他一直都……爱着她。


    苏蕴梨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的。


    连觉都睡不好了。


    这个人……


    哎。


    可她知道,他心里想的念的是多年前的那个她。


    那个尚未失去父亲庇护,心思烂漫,勇敢无畏,目光澄澈的小郡主。


    而不是现在的她。


    他爱她的怯懦么?爱她的虚荣么?爱她的贪图享乐?


    这些年在皇宫,在太后和宣元帝面前,她敛去了锋芒和寻根问底的决心,告诉自己要接受她已是丧家之犬。


    她一个人又能做什么?若是纠缠往事不休,哭哭啼啼,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只会惹人厌烦,消耗的是众人对他父兄和北境军的愧怍。


    她不应再深究过去的事,应像旁人期许的那样去活着,或许才更轻松。


    可是,当她想起她那清正夫君说起当年白鹿书院时眼里的光,苏蕴梨的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他当年可比她难多了。


    他都将自己养得这么好,好到足以跨越门第的鸿沟成为她的夫君,交给她一个温柔、清正、完美的自己。


    而她却……越来越不好了。


    活的没个人样。


    更没有秦王血脉的血性。


    为了站到她面前,他多不易啊。


    可她还值得么?


    苏蕴梨的眼泪停不下来,纤瘦的身躯微微颤着。


    那黑暗中的人骤然抬眸,如梦初醒,踱步上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别哭,别哭……”他低低道,“郡主可是又想团团了?我错了,是我弄丢了团团,我错了。”


    雨水洗刷过后,他的面庞有种清晰的英俊,与多年前那个晦暗的小书童重叠成一个人……


    “你……”苏蕴梨喃喃道。


    后面的话没说完,她便吻上了他苍白的唇。


    青年有一瞬的僵滞,心脏狂跳,似是不可置信,可下一刻,他就欺上来,紧紧扣住她的后颈,吻得很重很疯,带着失而复得的不安。


    暗夜里,她抬眸看他,一双乌黑的眸子清澈,蕴着泪水,柔软,委屈,就这么看着他。


    他便受不了了。


    她一直叫他。


    叫他的名字,一遍遍。


    “谢随舟,你混蛋……”


    “谢随舟,亲我……”


    “谢随舟,抱紧我……”


    “谢随舟,我讨厌你!”


    他不说话了,难受万分,“我喜欢你这样叫我……”


    可是不能哭着叫他,不能那样盈盈看着他,他会受不住。


    ……


    他紧紧抱着她。她随口说出的伤人的话他都可以忘记,或者当作是假的。


    苏蕴梨缓过来,失神地望着帐子顶。在这样一个夜晚,他与往日太不相同,并未像以往那样无度向她索求,而是一味的给予。


    “我爱你。”他低低道,泛红的眼角渗出绝望的泪来,近乎乞求,“梨儿,我不求你也爱我,我从未奢求过……我也恨自己为何爱你,为何爱上这样遥不可及的你,我憎恨我无法自控,但我没有办法。你能不能……别弃我。”


    外头大雨倾盆,漆黑的大殿中,小小的床帐如静谧温暖的琥珀。


    清早,苏蕴梨恍惚抬眼,一片细碎的晨曦中,青年长身玉立在屏风后,官袍被革带系紧,勒出宽肩窄腰的身段来。


    她看了会儿。


    她很喜欢他端正正派的模样,喜欢他有学问,喜欢他有自己的坚持。


    还早,他去伴驾。


    她太累了,可以晚些再醒来,转过身去又沉入了睡梦中。


    昨晚到天明时二人才睡去。


    苏蕴梨眉心舒展,将脸埋进还有着他气息的薄被中。


    *


    一早,皇家猎场行宫里就已热闹非凡。


    林太后罕见地随行来了猎场,用过了早膳,与皇帝和伴驾的众臣一同往鹿苑中去。


    苏蕴梨起来后妆点完成过来,正逢有人与太后说起昨日兰阳郡主丢狗一事。


    “那狗儿是贺大人送的。”好事的官员提点道,“却被谢大人弄丢了。”


    林太后一怔,明白了过来,见怪不怪觑了一眼跟在后头的青年。


    许久没见谢随舟了,还是那副模样,看起来是比前两年成熟了许多。


    人依然是清俊不羁的,只是不知为何,脸色苍白,眼下也泛着青。


    陪王伴驾一般朝臣们都会以极佳的精神面貌示人,绝不会如此…看起来纵欲过度!


    当初梨儿嫁给他,林太后也是全然没想到的,不满意是极其不满意的,但皇帝直接下了旨,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这样一个寒门子弟,一副穷酸的傲骨,怎能甘心情愿伺候好梨儿呢?


    “太后。”谢随舟行礼一揖。


    见青年并不解释多言,林太后赞许地点了点头,“寻个一样的给她就是,她也该长大了。”


    对于该长大的兰阳郡主姗姗来迟,众人见怪不怪。


    她听闻在议论自己,忙上前去行了礼,故意娇声娇气道:“哪能一模一样?我就要团团!”


    “那你好好责罚你夫婿去,是他给你弄丢的。”太后笑吟吟,朝她招招手,“快上前来,让哀家看看,怎的眼睛都哭肿了?”


    林太后还记得这小姑娘刚来宫里的时候,一想起已故的父王,就哭得喘不上气,倒不是惹人厌烦的哀嚎,而是默默地哽咽着落泪,无穷无尽的眼泪。


    没想到对待狗也是一样,这是哭了多久?


    只是,到底是对狗,还是对人呢?


    还放不下贺琅?


    谢随舟到底是个男人,能一直容忍下去么?日子久了,忍耐够了,恐要成怨侣。


    “郡主与谢随舟成婚多年了,肚子也不见动静。”一旁的官员议论道。


    “听闻郡主很是看不上谢随舟,郡主向来骄纵,能坚持这么久实属不易。”另一个悄声说。


    “之前不是有传言么,谢大人不近女色。到底为何?”促狭的笑声。


    在林太后忧心忡忡的眸光下,苏蕴梨目不斜视地与谢随舟擦肩而过。


    谢随舟低垂着目光,看着她坠着珍珠的裙摆轻轻擦过他的皂靴。


    她既知道怎么将他折磨得濒临崩溃,也知道怎么将他撩拨得心神激蕩。


    他与她像两株藤蔓,同气连枝,缠绕绞杀。


    他想与她一起死,这个隐秘的想法藏在他内心深处,可昨夜看着她潋滟含情的娇靥,他又想让她好好地活,即便往后身边没有他也没关系。


    她单独与他在一起时,会与他撒娇,搀着蜜一样,甜到心里。


    当然也会对他视若无物,就如现在这般。


    日头灼灼,照在俯身长揖的青年身上,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将身子俯得更低,就像他曾在她不认识他的时候跪拜过她许多次那样。


    她丝毫不留恋地与他擦身而过,就好像没看见他,满含怨怼地跟太后抱怨他弄丢了她的狗。


    鼻息间隐隐约约是她清甜的气息,谢随舟恍惚觉得昨夜的那场放肆,很像是他一个人的幻梦,梦醒来她还是遥不可及的兰阳郡主。


    或许她还在生他的气。


    他只是觊觎她的那些男人里,最令她讨厌的一个。


    他极力隐忍着情绪,只是目光都被她又冷又娇艳的脸所占据。


    “本看守猎场的卫队可是为你找狗找了一夜。”皇帝淡笑道,目光扫过苏蕴梨与谢随舟同样乌青的眼,说话的语气冷了几分,“去上林苑挑一只更好的罢。”


    二人虽未说一句话,但那面容上却是一样的倦容。


    她口口声声说那狗丢了,却绝口不提对谢随舟的责怪。


    宣元帝心下了然了。


    那谢随舟,何时已比贺琅重要了?


    帝王的沉默,换来了众人心照不宣的噤若寒蝉。


    苏蕴梨亦然,她敛眉颔首,没了在太后面前的娇态,“是,臣女遵旨。”


    望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宣元帝后悔了,方才的话,好像说重了。


    但又有隐隐的喜悦漫上心头,那只承载着她与贺琅记忆的狗丢了就丢了罢。


    往后,是他的狗陪伴着她。


    皇帝每天都有议不完的政务,长风过殿,奏疏已堆满案头。宣元帝与太后见了礼,便回书房了,下午则是伴驾的勋贵们有兴致的自由巡狩。


    上林苑院正上前来,满脸堆笑,“郡主,上林苑才进了不少奇珍异兽,其中不乏通人性的猎犬,长毛的、卷毛的,各式各样的都有,恭候郡主挑选。”


    一旁的谢随舟眸光黯了黯。


    他说要给她找一只新的来,她不愿,说新的替代不了旧的。


    但皇帝赠她一只新的,她却欣然受了。


    青年低垂下眼眸,到底是不一样的。


    苏蕴梨知道她是盼不到团团回来了,皇帝方才的语气已透出厌烦来,就是不想让她在找狗这事上再纠缠了,皇帝赠御犬,她怎能拂了天家面子?


    “都行,大人看着挑一只乖巧伶俐的就行。”苏蕴梨微微笑道。


    算算时间,团团不过一岁都不到……仲夏时到她身边的,秋日里就没了。


    她一夜没怎么睡,精神却是亢奋,对团团的思念和不甘让她霎时冷静了下来。


    昨日的那个小厮……好生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苏蕴梨越想越觉得蹊跷。


    作者有话说:


    这一集小谢cos安陵容了接档文求收藏呀~《首辅不可能觊觎祸国妖后》:【克己明君* 张扬妖后 * 古板权臣】永嘉六年,赵绛蕙还不是妖后。宝容公主赵绛蕙,饮得了烈酒骑得了马,是宁国最耀眼的明珠,是草原汉子心中热烈翩跹的格桑花。在没有连绵宫墙包裹的辽阔之地,在巨大的篝火堆旁,她的怜悯和爱一股脑地给了那个俊美却卑微的异国质子。她大抵也没有想到,自己爱上的会是这样睚眦必报、手段狠戾的男人。当年受她怜惜的质子坐上了龙椅,覆了她的国,将她掠回故土,以中宫之位困之,用翟衣凤冠锁之。她便养男宠,咒圣躬,甚至多次行下毒巫蛊之事。本以为身后已无一人庇护她,谁知那处处与她作对的冷面权臣自昏暗中提灯而来,他静静看着她,告诉她:公主,臣一直在。多年后,帝崩,朝堂之上檄文四起,所书皆为:妖后烟行媚视惑君王,蛇蝎手段毁忠良,不堪为太后。是夜,一顶鸦青色小轿抬进关雎宫内。芙蓉帐暖,月影摇晃,云鬓散乱,燃了一夜的红烛烬了。妖后目光散漫地掠过章珩结实的肩背,忽然想起少年时他安静谦逊的模样。妖后抿唇一笑:章大人,哀家可毁忠良了?首辅章珩:臣甘之如饴。  *永嘉十六年,章珩终于走完了文臣的路子,位极人臣,登阁拜相,是大昭最年轻的首辅。他并非天赋异禀之人,十年寒窗苦读只为一朝报效君王社稷,终得金殿传胪,可一甲进士也不过是派去小国当使臣。沙漠中不免迷途,正绝望之时,月色下有一少女破雾而出,她调戏他胆怯,笑话他木讷,却也救了他的命。那一晚的她和沙漠的风都深深镌刻在他心头,章珩苦读的人生中,忽然多了说不清也琢磨不透的东西。后来,他知她下嫁质子,知她被覆国,宝容公主成了皇后,成了废后,又成了妖后。他俯身长揖并非跪天子,而是向珠帘玉幕后的妖后俯首称臣。赵绛蕙不是祸国妖后,是他的公主。


    第40章 别为难我 我可以跟在


    苏蕴梨努力回想, 那个小厮……是谁家的小厮呢?


    他的主人家好像就站在一旁。


    脑海中倏地闪过苍白冷郁的面容。


    张之问!


    这下就明了了。


    谢随舟将狗交给了小厮,张之问的小厮心怀愤懑,扔了团团泄愤?


    “谢大人辛苦。”有一官员笑道, 拍了拍谢随舟, “听羽林卫统领说, 谢大人半夜都被驱赶出来,就为了找狗?这兰阳郡主当真跋扈。”


    “跋扈?哪止是跋扈?她仗着承太后恩宠, 从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你看看,谢大人怎么说也是这一届年轻朝臣中的翘楚, 在她面前, 连个狗的待遇都没有, 为着个畜生这般与自己丈夫置气, 也太侮辱人了!”另外一年轻官员道,言语中又酸又愤愤不平,“当初陛下赐婚, 我等还羡慕谢兄, 现在看来,是避祸了啊。”


    谢随舟冷眼看他们, 语气沉沉,“你们就是这么对别人妻子评头论足的?陛下赐婚, 在你们二人看来竟是祸患?这话可敢去御前说?”


    苏蕴梨心下已有了决断,下意识望向不远处,只见晴光正好下, 谢随舟的背影笔挺清瘦,三五个官员围着他,不知在议些什么。


    他的侧脸下颌线紧绷, 脸色也不好。


    她没多想,向他走过去,“谢随舟!”


    听闻她唤他,一旁的官员就眼见着青年面上的愠怒被温和笑容替代,神色也柔软起来。


    他转过身,“郡主方才早膳可用过了?微臣……”


    “陪我去找人。”她打断他,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有点着急,我们直接去。”


    他目光凝在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含笑应道:“好……”


    “你都不问找谁,去哪?”她边走边说。


    “梨儿现在可告诉我。”他道。


    走出人群去,他忽然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嗯?”她不解。


    青年眸子泛红,沁出些泪来在她发间,“谢谢梨儿还信我、要我。”


    “……”苏蕴梨叹了口气,心柔软起来,回抱住他劲瘦的腰,“我信你的,即使没嫁给你,我也信你这个人,不会骗我。”


    苏蕴梨听到一声清淡的嗯,心头很是安稳,抬眸看去,青年笑容温文,“走罢,我陪你去。”


    苏蕴梨走得快,他在后面跟着。


    她的身形窈窕,并不是那种弱柳扶风的女子,行止间纤秾有度,自背影看去就可猜想到她有着怎样吸引人的样貌。


    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看过许多次她的背影。


    来到云京,最先认出来的也是她的背影。


    “你把狗交给的那个小厮,好像是张家的。”苏蕴梨边走边与他长话短说,“当年我与他……有段旧情,他对我多半是生了怨恨的,奴才随主子,这才拿我的团团泄愤。”


    青年想起了张之问这个人。


    多年前,也是在猎场,逼得梨儿要用名声来拒他。


    团团失踪之事,原是如此么?


    苏蕴梨想起当年之事也是恍惚了下,愤恨自己没能好好处理,让团团白白遭了殃。


    但是张之问此人也太不磊落了,多年前的事记到现在不说,还拿她的团团出气。


    “我去张家要人,张家要是袒护那恶奴不把团团还给我,我就诈他,就说有人看见团团咬破了他的衣衫,让他把衣服交出来。他要是心虚必然不从……”苏蕴梨表情严肃,“谅他一个小厮也没这么大的胆子,定然是张之问那厢的教唆,怎么才能让张之问承认呢?”


    正说着,就见不远处行宫殿门有个熟悉的身影,守卫盘问之后,那人步履匆匆向内殿而来。


    “见过兰阳郡主!郡主千岁!”那人一袭墨色圆领袍,衬得脸有种病态的苍白,他俯下身恭谨行礼,“臣携罪奴来向郡主认罪。”


    “郡主,丢狗一事,祸根在此,是我府上小厮妄作妄为,从中挑拨。谢大人将郡主的狗的确交给了他,是他……因我与郡主曾有过罅隙,怀恨在心,遂挑拨离间郡主与谢大人。臣特地将他带来,向谢大人与郡主赔罪。”张之问俯身长揖。


    “他如此胆大?”苏蕴梨淡笑打量那小厮,“我可与他无冤无仇。”


    听闻这话暗有所指,一旁的张之问斯文白皙的面容变了色,薄唇抿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便是一阵咳嗽,踉跄后退几步,被方才还躲在他背后的小厮眼疾手快扶住。


    那小厮熟练地从袖中掏出瓷瓶倒出黑色的药丸喂进主人嘴里,而后忽然猛地跪倒在地。


    “郡主,一切都是我的错,与我家公子无关!”小厮跪地连连叩首。


    可他并不是俯首认错,而是抬眸向苏蕴梨泣声辩白,“郡主!自从郡主与我家公子疏离后,公子便终日枯坐,寝食俱废,身子在那时就落下了病根,后来听闻郡主与谢大人成亲,我家公子甚至动了剃度出家的念头,还是老夫人大病一场才阻拦住!从那之后公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放走郡主的狗,是小人于心不忍公子对郡主的痴情,才存心嫁祸谢大人,只为离间郡主与谢大人,真的与我家公子无关!”


    小厮字字清晰,如泣如诉。


    她定定看着他。


    许久没见张之问了。


    昨日在猎场余光瞥见,也并未在意。


    此时,她才发现他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神情憔悴,整个人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


    那墨黑色的圆领袍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丝毫不见先前翩翩公子如玉的模样。


    他还没有走出来,竟煎熬至此么?甚至还生出遁世之念……


    苏蕴梨不禁恻然,生出几分愧疚来,自己先前还怀疑是他指使小厮这么做的,他却主动带小厮到她面前来认罪了。


    是她小人之心了……


    苏蕴梨语气带了明显的歉疚,唇瓣微抿,有些不落忍,望着张之问,“我知道了。那团团现在在哪?”


    “小的不知,在猎场小人放走了它,就不知跑哪儿去了。小人听候郡主发落!”小厮匍匐在地。


    张之问心上的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已成了执念,这些日子深感自己时日无多,对待这个当初背弃自己的女子也多了几分宽容。


    他希望她安好。


    片刻,他叹了口气,“但我察觉得晚了,郡主的狗儿已然被这恶奴放走了。我已差人在猎场周围寻了,亦是没寻到,郡主恐怕要失望了。至于这恶奴,本意是护主,还请郡主留他一命。”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张之问脸色更白了,手握拳抵住唇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小厮跪行上前抚着他的胸口为自家主子顺气。


    待气息平稳后,年轻公子淡得没有颜色的薄唇轻启,“我与郡主已然是过去了,并未存着故意离间谢大人与郡主的心思,还请郡主相信……”


    苏蕴梨也不好太过苛责,可团团之事又让她十分揪心,若是责罚这个小厮,团团也回不来了。


    正犹豫间,就听耳边传来谢随舟平淡冰冷的声音:“张公子身体还未大安罢?怎的就来参加猎场围猎了?我是在追随郡主的时候把团团交给旁人的,猎场如此之广阔,公子和自家小厮,怎就恰好跟在郡主身后呢?”


    苏蕴梨想说的话就这么止于唇齿了。


    只见那清瘦公子虚弱一笑,苍白的脸颊泛起潮红来,黯淡的眸子亮了起来,似乎重燃了光亮又熄灭。


    听出谢随舟的言外之意,他并未否认,声音很低,语速缓慢,“入秋以来,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害怕死前也难见郡主一面,这才强令父亲带我来了猎场。”


    “围猎时,暗中跟着郡主,只想多看一会儿,就一会儿,全赖我的贪心,让这恶奴生了坏心思,弄丢了郡主的狗,是我、我太贪心了……”


    说罢,高大清瘦的身形晃了晃,眼看就要撑不住摔倒。


    苏蕴梨忙上前扶住他,实在不落忍,问道:“你、你怎会病成这样?没有喝药么?”


    “郡主!我家公子这病是心病,郎中说公子心脉受损……心脉哪有药医啊?若是公子不解开心结,只能心衰力竭而死了啊!”小厮哭了出来,抬袖擦了擦满脸的泪,“郡主,我家公子是真心喜欢郡主啊,当年公子年少,尚不敢与老爷夫人对抗,经过这些年公子卧病在床,老爷夫人已然后悔了啊,若是郡主能……”


    “住口!”病弱的青年冷声呵斥,“你这恶奴,还嫌为我惹的事不够多么?郡主成婚了,你口出狂言要置谢大人于何地?”


    说罢,仿佛耗尽了心力,在心爱的女子面前强撑着身躯不倒下,连俊秀的五官都有些变形,他吐息滚烫,垂眸望着扶着自己的苏蕴梨。


    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那一双深沉的眼,令苏蕴梨移开了目光。


    看着他喘气儿都费劲,她彻底被愧疚所裹挟,当年自己也是太过倔强刚直,不假思索就用那样决绝的方式断了他的念想。


    像张之问这样的世家子,自小循规蹈矩,认定了一件事也极其固执,她当初的处理方式若是能迂回一些,他也不会执念至此。


    “你、你,当真活不了多久了么?”她轻声问,“内廷有御医,我禀明太后,让御医上你府中瞧瞧?”


    张之问垂下眼,苍白的脸色多了一抹红,他道:“不必,父亲早已请了太医院院正来问诊……”


    看着她神情恍惚担忧的样子,终是不忍,改口道:“还有救的,精细养着即可,劳郡主挂心了。”


    苏蕴梨松了一口气,颔首,“那便好好吃药。至于你的小厮,忠心护主,我便不计较了。团团……我定会找到它。”


    青年苍白的脸没什么表情,在她转身的瞬间,他侧过脸去,压抑的泪顺着眼尾潸然流下。


    当年之事,沉淀下来后,他已明白。


    她马车里的男人,不过是让他对她不再纠缠的工具。


    只是没想到,马车中的其中一人,后来真的成了她的丈夫。


    张之问无数次想,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是为了让她觅得佳婿么?


    若不是他在猎场拦住她,她也不会救了谢随舟啊……


    二人的背影相依,那样般配。


    张之问低垂下眼眸,缓了缓,万般不舍也只能止于心中。


    若有来生……


    秋高气爽,猎场的日光灼着病弱青年俊雅温润的侧脸,更显其气色灰败,好像快要往生的人那般。


    方才说话间的那点活气,随着兰阳郡主的离去,都散了个尽。


    一旁的小厮并未像死里逃生那般松一口气,而是目光粘在远去的那二人身上,充满了怨毒。


    “我不该病时总与你说这些。”张之问怅然道,“让你对梨儿心生了怨怼。你不知道,感情这回事,是要你情我愿,是要天时地利人和,错过一点,都不能成事。”


    公子的话听着释然,可那语气却充满了遗憾,小厮为张之问披上袍子,挤出几个字,“公子何辜?”


    兰阳郡主生性放荡,与京中不少勋贵公子有染,可那些纨绔如何能跟皎月般的公子比?


    小厮是张家的家生子,从小就听爹娘说,张家人丁不旺,到这一代就仅公子一个。


    公子为人温和,从不责罚下人,在学问上更是惊才绝艳,少年时便有诗仙的雅名。


    到了科举那年,怜泱泱学子贫苦,科举是他们唯一逆天改命的机会,到了交卷的时刻,竟弃了笔没写名字,拂袖而去。


    这样好的公子,却被那□□毁了!


    公子起初分明是不愿搭理她的,还当众斥过她不知尊重人也不知自重,是这个女人锲而不舍地调戏公子,公子才日渐沉沦。


    这女人是玩玩的,可公子对待感情认真,铁了心想与之成婚,但以兰阳郡主的名声,号称文人脊梁的百年张家怎可能让独子事宗室?不怪公子当时不与老爷夫人对抗,公子没有做错任何事,如今却连命都要搭进去!


    他原以为此女会一直游戏人间或者嫁个什么王公贵族,没想到最后是嫁给那个谢大人。


    那个谢大人,哪里比得上公子?


    论家世,与张家这种百年世家根本无法相比,论样貌,稍微胜公子一筹,论性情,更比不上总让人如沐春风的公子……小厮看着自家主人怅然失落的模样,愈发不落忍了。


    他全家都受张家恩惠,张家老爷夫人为官清正,乐善好施,他们的独子,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灼灼的日光中,小厮抬起眼眸,闪过一瞬的决绝。


    *


    回到行宫,苏蕴梨坐在窗边,实在有些疲惫无力。


    团团丢了,张之问看起来快不行了,即便他的小厮做了错事,也于事无补。


    昨夜本就疲累,折腾一上午,更是腰酸腿麻,她想唤春阑来换下这一身繁复华贵的行头,洗漱歇息。


    但她还没开口,立在一旁的青年便忽然蹲下身来,为她脱鞋袜。


    “谢随舟……”她喃喃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青年修长的手一顿,半晌,轻轻嗯了声。


    她想一个人待着,去细细回忆与那病秧子的过去么?


    他连站在她面前,都碍眼了么?


    他忘不了方才烈日下的画面。


    他的妻子眼含怜悯,红唇轻咬,十分动容地注视着另一个男人,她还极其自然地、迫不及待地去扶住了他。


    她的手,隔着衣袖,碰了另一个男人。


    而那浑身颤抖的小厮,在她凉凉的目光,平淡而寻常的口吻中,被轻易赦免了。


    那一刻,他看着张之问与她并肩而立,从前只隐隐的不安,终于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和那个小厮又有什么不同呢?


    都是诚待她一句话的赦免。


    或许他对于她来说,与任何觊觎她的男人无异,只不过他有着兰阳郡主郡马的身份,她才不得不多看他一眼,多给他一些殊荣。


    这多的一眼,一点殊荣,与情爱无关。


    若没有这层身份,他与那小厮有什么区别?


    昨夜他与她那样纷争,他生怕她不信他,濒临崩溃,如临大敌,甚至想自毁以证清白。


    而今天,那小厮承认了对他的诬陷,她却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他的清白呢?不重要。


    他想,在她心里,他到底算什么呢?


    她明明都知道的。


    知道昨天在猎场,那些事不关己看热闹的人是如何揣测他。


    因为他隐忍,他爱她,所以可以随意打发吗?


    贺琅死了,张之问快死了,是不是要他像他们一样死了,她才会在乎他?


    青年仔细为她宽衣解带,脱去鞋袜,修长宽大的手握住她的脚踝时,顿了顿。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难以抵抗的怪圈,盯着她的脚踝,唇角勾起阴郁酸涩的弧度。


    绛紫色的绸裤,衬得脚踝纤细洁白,这么漂亮,应该锁起来才是。


    “我累了。”她说。


    累了?


    是因为张之问心累么?


    青年低低应了声,起身。


    她背对着他睡,长发垂落,曲线惊人,很美。


    “我去为郡主准备些好消化的吃食来,一早到现在了,郡主都未用什么饭。”他说。


    苏蕴梨心绪纷杂间并未听清他说什么,悔自己当年游戏人间,不该去招惹张之问这样正派的人。


    头晕眼花,难受。


    过了一会儿,她腹中响起并不悦耳的声响,她才惊觉真是早上到现在滴米未进。


    “郡主。”门外传来谢随舟的声音,“午膳好了。”


    “进来。”她坐起身来。


    门被推开,谢随舟端着银盘,手很稳,步履从容。


    他还着官袍未来得及换下,清风徐徐吹来,伴随着诱人饭香的,还有清风朗月般的翩翩公子。


    他将银盘放下,俯身一道道布菜。


    苏蕴梨抬眸看去,清淡可口,色香味俱全,虽不是什么珍馐,却都是让人看了就有食欲的。


    “郡主来尝尝。”他说。


    苏蕴梨起身下床,那饭菜香勾着她,刚动筷,就被他塞了一碗清汤在面前。


    “先喝汤,饿极了直接吃,对胃不好。”他说,“白玉汤好消化,清淡。”


    一碗热汤下肚,五脏六腑都熨帖起来,苏蕴梨这下不急着吃了,目光落在他衣袖上。


    绿袍上沾了残叶,还有些油点子。


    她一怔,这些菜难道是他自己做的么?


    香芩烧菜心,糖醋藕,侍郎豆腐,枸杞芽。


    清淡,家常,倒的确不像行宫膳房能做出的菜色。


    她忽然想起在蜀地谢府的日子。


    他也曾这样给她做过饭。


    君子远庖厨?好像对于她的夫君来说并不是这样。


    青年面容平静,专注看着她吃,自己却不动筷。她看他,他便避开目光,垂眸给她布菜,“郡主尝尝这个,但也不可多吃,豆腐吃多了容易不克化。”


    “你吃过了么?”她问。


    “嗯。”谢随舟笑着应了,“微臣不饿。郡主吃过后,便歇息罢,臣就不多打扰了。”


    他生气了,又不吃饭。


    苏蕴梨有些难过,饭也不那么香了。


    他和张之问,都很好,也都让她感到愧疚。


    谢随舟啊……


    他分明在意晌午时张之问与她的那一出,却还什么都不说,去亲自给她做了这样可口的饭菜来。


    她更愧疚了,起身来想叫住正往外走的青年,裙子却被月牙凳角压住,惊呼一声就要摔倒在地。


    “啊——”


    下一刻,她跌进了那熟悉的怀抱,清苦混杂的气息将她包裹,“郡主小心。”


    他的声音有些哑,她仰头看他,青年狭长的眼尾竟泛着胭脂似的红,苏蕴梨下意识地抬手探去,湿湿的。


    “你、你哭了?”她惊讶道,“怎么了?”


    “做饭时,被烟熏的。”他低低道,“无妨,不劳郡主挂心。”


    “……谢随舟。”她声音带了明显的不悦,“你什么都憋在心里么?是不是因为张之问?”


    青年胸膛微微起伏,压抑地深吸口气。


    是因为他。


    不想让你与他说话,不想让你怜悯他,不想让你对他心生愧疚,不想让你与任何男人纠缠,我才是你的丈夫!


    他捉不住她的心,只能在床笫之间留住她的人,可他太贪心了,有了她的人,还想要更多。


    “是我对不住张之问。”苏蕴梨眼中蕴着愧疚的光,她低头承认,“我若是知道他是这么较真的人,绝不会去招惹他。现在他不纠缠我,却因我而命不久矣,你今天也看见他那副样子了……谢随舟,别让我为难。”


    谢随舟敛眉,半晌,淡声应道:“好,不让郡主为难。”


    他会为她退步到什么地步他不知道。


    但她不能这样对他。


    “我下晌要去太后那儿,狩猎结束后,就直接与太后回宫住几天,你不用等我,自己回府去罢。”苏蕴梨边往床榻走边说。


    青年立在原地,“何时回来?”


    往年,她总会去太后宫里陪着太后住一段时间,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一月也是有的。


    那时他不曾过问过,她也没有征求他同意的义务,但现在……


    苏蕴梨有一种被蛛网束缚住的感觉。


    她好像忘了,谢随舟和张之问一样,是较真的人。


    当初她一时兴起,招惹了张之问,才落得今日这样愧对于人还无可奈何的光景。


    而他呢,昨夜还以死相逼她,还被她气得吐了血……


    都很难缠啊。


    可他与张之问又是不同的。


    谢随舟自卑又极端。


    “不知道。”她道,躺回了被褥中,漫不经心地抬手蒙着眼睛,看着幽幽暗暗的光,“兴许高兴,就一直住下去了,你也知道,太后养大了我。”


    他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怎可一直住下去?”


    “怎么不能?”苏蕴梨心里烦乱起来,反问道,“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在哪儿住就在哪儿住,以前就如此,现在怎的就不行了?”


    良久,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早了些~上一章把我锁的没法了服了呜呜呜,真的是限制了我的发挥啊啊啊 求个作者收藏~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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