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宫闱秘事 他想和她生
玉阶上的龙凤暗纹在夜色下栩栩如生, 掌印太监李开喜只觉得看得久了,眼都花了,也就那么回事。
行宫的地板光可鉴人, 却映不清帝王莫测的面容。
宣元帝背光站着, 长信宫灯燃着的烛火将他的身形晃成高大狰狞的模样。
朝臣们都已谢了恩, 带着猎物和赏赐欢天喜地去了,明日便开拔回宫。
可她的狗儿, 他还没为她找到呢。
“张家那小厮干的好事,离间郡主与谢大人不说,还把郡主的宝贝狗给弄丢了。”司礼监掌印李开喜低声道, “郡主仁善, 此事就这么作罢了。”
年轻的帝王寡淡笑笑, 扫了眼手中弹劾张家的折子, 李开喜忽然摸不准这一笑是什么意思,不禁惴惴不安起来。
李开喜心底越发捉摸不透。
早些年,他窥破陛下对兰阳郡主藏着的那番心思时, 心中亦是大惊。
大惊过后, 很快敛了心绪,只想为主子分忧。
古往今来, 帝王有心爱之人,却碍于礼法不能纳入后宫、立为侧妃的事例并不少见, 那时他便揣摩圣意,事事顺着陛下的心意回话周旋。
世事难料,忽然有那么一日, 年轻的帝王一道圣旨,亲手给兰阳郡主赐下了婚事。
自赐婚之后,陛下待郡主, 便处处只剩君臣礼数、兄妹情分,往日那点缱绻情意看似消散。
但能坐到掌印太监这般位置,察言观色本就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李开喜心底并不相信,怎会说放下便真的放下?
这些年,他心知陛下对兰阳郡主的情意从未真正泯灭,便时常在御前委婉开解,替陛下疏解心头郁结。
也正是凭着这份懂得揣度圣心的知趣,纵然他私下做下不少错事,陛下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深究。
这次,张家白日里开罪了兰阳郡主,夜里,弹劾张家的折子就递到了御前。
更漏滴答,年轻帝王眉头皱了皱,“张家百年世家,累世公卿,素来清正,怎的也会做下这样的荒唐事?”
李开喜腹诽,这种高门大族,族人上千,若真去细究,怎会找不出几个纨绔?纨绔不就是要做荒唐事?
“是啊,奴才也是诧异,张老大人为人肃正,怎会如此御下?”李开喜恭谨道,“那依陛下看,此事是按下不表呢,还是?”
宣元帝淡笑一声,“张阁老年岁大了,糊涂了。”
说罢,将折子往案上一掷,经过那躬身垂手的太监面前时脚步略一顿,侧目看他一眼,“小做惩处警示即可。”
“奴才省得。”李开喜扬声道,疾步跟了上去,“明日开拔回宫,郡主按照往常惯例,会在太后宫中居住些时日……”
年轻帝王神色变得柔软,“好啊,她的寝殿还留着,差人去好好洒扫。”
李开喜将折子往袖中一收,“是是是,奴才必定亲自去!”
*
次日一早,御史台衙署。
谢随舟从猎场回来,便到御史台来公办,以往这种需要伴驾随行的皇家活动结束后,衙署内并不会有什么上官停留,他们都累了,需要回府稍事休整。
但今日,上官案头摊开一道密册,御史中丞推到谢随舟面前。
他扫了一眼,册页之上,罗列着张家族人徇私、鱼肉地方的罪证,条理分明,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这些张家的劣迹,核查已久,证据确凿。”中丞目光落在谢随舟身上,语气沉肃,“按律,该由你上表弹劾,递入宫中。”
这弹劾的折子自司礼监递到了御史台,御史中丞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替李公公办差嘛!
谢随舟指尖落在那册密折封皮上,指腹微微发紧,心底一时踌躇难决。
张阁老,张家。
张之问。
猎场才闹出丢狗的风波,种种纠葛尚未消弭。
他与苏蕴梨之间,看着与往日无异,其实他已能感到她的疏离。
倘若此刻由他出面弹劾张家,外人难免揣测,苏蕴梨怕是更会心生误会。
会以为他是记恨张家恶奴故意丢狗来离间一事,挟私报复,借着公器泄一己私怨。
见他迟迟不语,中丞面上依旧是一副冠冕堂皇的正色,声音提高了几分:“朝廷法度摆在眼前,罪证确凿,谢大人因何犹豫?”
谢随舟抿唇不语,妄图从那册子上寻出些不实之处,但字字珠玑,已将罪行夯实,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是谁,这么快的速度清查了张家……御史台从未想过去动阁老啊,青年眉头拧起,想到了什么,心倏地沉了下去。
现在是将职权和公义压在了他身上,无论进退,他都是错。
进,是把苏蕴梨往更远的地方推。退,是枉法,是抗旨。
“此事并非我一人之意,御史台纠察张家,这差事,交到你手上,是上头对你的信重。谢大人最是守礼公正,怎的在此事上犹犹豫豫?又没有让你诬告!”
这话轻飘飘落下,分量却重如千钧。
谢随舟垂眸,缓缓将那本罪册拢入袖中,“下官,领命。”
他心里明白,这一道弹劾折子递上去,往后,他和苏蕴梨之间,又要多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偏偏哑巴吃黄连,他什么都说不出。
折子在袖中冰冷发硬,谢随舟心中亦是发冷,帝王心术,竟用在了这上面?这就是他寒窗苦读数十载该报效的君王么?
*
慈安宫。
睡了一路,到顺贞门上的时候苏蕴梨才悠悠转醒,林太后笑着看她,说现在睡觉都不流口水了,小时候可都流她一身呢。
苏蕴梨蓦然红了耳根,流口水?还好现在不流了,要不流谢随舟身上了。
难以想象他那样正派的人身上沾着她口水的样子。
说说笑笑间,就回到了慈安宫正殿里,殿里的气氛很好,在一旁立身叉手伺候的婢女和太监们都很喜欢兰阳郡主回来,太后与兰阳郡主在一处时,总是带着笑容,让人如沐春风肩膀都松懈了。
“来,别念着你那小狗儿了,来看看我这鹦鹉,进贡来的,还会说话呢。”
太后卸下精致的护甲,亲自捻了几粒粟米喂给金笼里灵巧的鸟儿,“你看,这不比你那狗儿漂亮听话?让它吃就吃,让它说话就说话,笼子关着精细养着,时间长了放它出去都不想飞。”
苏蕴梨接过粟米,颔首,“太后说得是,养鸟儿确实比养狗省心些。”
“这次多住几天罢。”太后看着鸟色泽艳丽的羽毛,随手逗弄着,“既然来了,哀家就与你多说几句,你和谢随舟成婚三年了,怎的肚子一点都没动静?皇帝也是,对男女之事寡淡得很,这都与皇后成婚多少年了,无一子嗣,说让他册妃也不愿,这中宫无子,后宫空虚,真是荒唐。”
苏蕴梨哪能对帝后的房中事置喙,想起皇后那双覆着一层冰似的眼,她就怵得慌。而皇帝正值盛年,性子又好,看不出是哪里能惹得皇后不快。
太后对孩子有着殷殷的期盼,皇帝膝下无子嗣,兴许是因为此,太后才将含饴弄孙的期待放在了她身上罢。
苏蕴梨放下粟米,为太后捶着肩头,不议论帝后,只说自己,“太后,这三年我可没闲着,初一十五都按时让谢大人到我房里来,子嗣这事儿看天意罢……”
太后看她脸色不好,眼下一片乌青,想起那谢随舟好像也这样,便猜测二人难以成事,问:“他是不是身子不好?三年多少个初一十五了,怎么还没让你怀上?要不换个身强力壮的?”
“……太后!”苏蕴梨脸色微红,装得单纯无害,“您这是说什么呀!”
脑海中霎时闪过灶具上漆黑的药罐子,她命人去查了,只是这药稀奇,几个医馆都不知是什么,只说可能是男子用的药,苏蕴梨就猜莫不是与子嗣有关?
“你与他行房结束时,可在腰下垫个软枕。”太后眉头蹙了蹙,压低声音。
当初她便是忍着恶心,用这法子才与先帝有了孩子,有了孩子,就免于侍寝。
“……太后!”这下苏蕴梨真的害羞了,脸颊顿时泛起红晕来,回身看了看,那些婢女和太监都像聋了一样面不改色,才回过身悄声道,“不用垫,每次都过了一会儿才能浏出来。而且他还服药呢,他也想与我早些有子嗣的。”
“服药?”太后问。
“对,一直服药呢,也是我偶然发现的。他一个懂礼面薄的读书人,能下了面子去服那种药,他已经尽力了。”苏蕴梨尴尬道。
林太后淡笑了声,摇着团扇,外面忽起北风,吹得窗牖响动,她放下扇子,道:“是什么药,拿来让太医院看看,免得吃坏了,得不偿失。”
苏蕴梨与太后这些年相处,说是胜似母女也不为过,是有些感应的。
她颔首应了,嘴上不说,却隐隐觉出些蹊跷来。
三年,多少个初一十五。
可是自从蜀地之后就不遵从这规矩了,情浓时不分昼夜的……
怎会还怀不上?
苏蕴梨不甘愿就这么不明不白,当下就唤了春阑过来,差人去府里拿药渣,嘱咐要避着所有人。
她凝重复杂的神色落入林太后眼中,林太后推窗往外望,伸手指着不远处,“梨儿过来。”
“太后。”她敛了心绪,上前来。
窗外下起了雨,将绵延看不到尽头的黄瓦洗得鲜焕锃亮,因太后站在窗前,廊下的侍从便匍匐了满地。
“你看,这皇宫,乃至大昭,都在哀家的脚下。哀家器重你,爱护你,如今你倒将自己困在婚姻里了。”太后笑道,“当初皇帝把你指婚给谢随舟,我便不是很看好,但看在他为人正派勤勉,也就这么作罢了。但三年了,他若是有旁的的心思,或是连个男人都当不成,那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何必耗在他身上?你需明白,他是郡马,并不是你丈夫。”
“你是郡主,是皇亲国戚帝王血脉,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无需要遵从那三从四德。”太后说,“皇帝一心扑在政务上,与皇后相敬如宾,进幸的彤册更是看都不让哀家看,说多了他就不来这慈安宫了。所以……梨儿,若是皇帝无子,宗亲难免躁动,届时下下策便是从宗亲那儿过继一个过来。”
苏蕴梨讷讷地看着面前风华犹在的妇人,一下子明白过来了,林太后竟想让她生的孩子来过继给皇帝?
让她的孩子登上那至尊之位吗?
“梨儿,你也是宗室,可明白哀家的苦心?”太后抚了抚她的手,知她是个通透的人,“谢随舟若是不听话,就换一个听话的。”
太后的意思已很明显了,苏蕴梨顿时觉得肩膀上负了重担,整个人像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里。
太后怎知皇帝与皇后就无能子嗣呢?皇帝为何就是不纳妃呢?皇帝才二十五,年富力强,还有许多年的变数,说不准只是与皇后看不对眼,哪天看见个喜欢的,就进幸了那女子生下孩子来呢?
怎么说都不至于让她生一个来坐那皇位罢?
这信息太过令她震惊,一时愣在窗前动也不动。
太后缓步摇着团扇,“去罢,歇息歇息,晚上再来陪哀家赏月。”
日影偏移,慈安宫内点了烛,烛火昏黄,照得高大的殿宇像是密不透风的陵寝。
苏蕴梨走后,榕芝嬷嬷叹了口气说:“太后,您是不是心急了?与郡主明说了这些,让郡主一时有些接受不了罢?何况,那谢大人是真心待郡主好啊。”
太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连你都看出谢随舟真心爱梨儿,皇帝会看不出?本想着让他们二人生了孩子和离就是,也好随了我那皇儿的心,可没想到谢随舟还存了这样的心思,那药能是什么?左右就是不让女子怀孕的药。”
“谢大人他……”榕芝亦有些意外,“是图什么?”
“就是什么都不图才可怕。”林太后说,“或许他只图人。这种寒门士人敏感得很,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想得长远。”
“皇帝他……”太后顿了顿,冷声道,“皇帝的秉性我知道,表面看着仁善温和,但你看看他干的那些事儿?把自己亲妹子送去和亲,逾越祖制赐郡主府,若没了那层阻碍,他什么干不出来?”
“可郡主再嫁,与旁人生下孩子,陛下他能肯么?”榕芝嬷嬷担忧道。
太后冷笑一声,“他不肯?难不成还想自己与她生?他配么?”
“是有着血缘这层羁绊,才能让陛下顾忌着。”榕芝嬷嬷点头,心中却十分不安,“若是陛下哪天知道,知道他并非您亲生……”
太后倚着扶手,忽觉头痛难忍,当年的事,她早就烂在了肚子里,可榕芝骤然提起,她免不了想起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个孩子,那样小,从她身体里爬出来的,有她一半的血脉,眉眼都长得像她。
可为什么,是与先帝生的呢?
当年小小婴孩伸着小手的模样已模糊不清了,但那时的心情却犹在昨日。
当年千般算计,执念深结,但老天对一切自有定数,她的盘算竟都落了空,林太后只觉心里一片荒寒。
秦王妃高氏生产那日正逢中秋,中秋宴上动了胎气,提前发动,但好在因她也临近产期,宫中早已备下产婆。
她因忧心高氏,着急难当,竟也破了水,自小一同长大的手帕交同日生产,倒也不失一桩美谈。
高氏在她的寝殿偏殿产下了一子,产婆将孩子抱来,她看着那与秦王殿下眉眼极为相似的孩子,竟生出了不该有的占有欲。
她虽仰慕秦王,却从未想过让他知晓这份心思,也从未想过破坏挚友与秦王的婚姻。
不知是出于不甘还是什么,她将自己所生的孩子与高氏所生的调换了。
她太孤独了,就让秦王的儿子代替他,在这深宫里,与她为伴罢。
也让她的儿子陪伴在秦王左右,她相信,秦王端方肃正,定然能把孩子养得很好,比在这深宫里跟着她这不受宠的妃子要好得多。
这样的处置,让她安心极了,在奶娘抱走她的亲生儿子时,当时还是昭仪的林太后没有半分犹豫。
夜色浓稠,窗外电闪雷鸣,步摇微微摇曳,那阴影在林太后脸上,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怪异的冷漠。
她本并无争宠之心,只想与秦王和高氏的孩子在深宫中相依为命,待皇帝百年之后,这孩子封个闲散王爷,她便也跟着去封地享福。
怎料这孩子命薄,出生不足满月,先帝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他就夭折了。
孩子没了,她怕担责任,怕皇帝震怒,怕没了小命,不得不废了大劲从宫外弄进来个新的。
那孩子用食盒装着,九死一生从宫外通过暗河流入宫中。
命真是大。
好在百天之内的孩子长相都差不多,她的寝殿又偏僻,并未被人察觉出端倪。
当年的那个孩子,就是如今的皇帝。
皇帝这些年一直怨她对他不亲,她如何亲得起来?又不是她亲生!
何况这野孩子能登上如今的宝位,已然是万般造化了,若再求她根本不存在的母爱,就是贪心了。
她本就不喜欢他,实在无能爱他。
“就算他哪天知道了,他也怪不着哀家,若是没有哀家,他连这紫禁城的门都进不来,别说坐在那九五之尊之位上受百官朝拜了!”林太后冷声道,“他可真是祖上有大能者啊,到他这一辈,有造化了。”
当年她本无意争夺储君之位,皇后出身大族,宫里的其他妃嫔呢,要么是处心积虑温柔小意攀得圣心,要么就是立过功的臣子送进来的,皇帝为了平衡朝堂,便得雨露均沾。
而她,不喜欢先帝,只想有个倚仗,待先帝大行之后,她出宫过安稳日子去,说不准还能与秦王、高氏,还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团聚。
但先帝竟对秦王下了毒手,联合贺家一起,本想让贺琅趁乱了结了秦王,可贺琅到底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放走了秦王,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可秦王还是死了。
连同她的亲生儿子,也死在了霸下一战中。
林太后撇嘴笑了笑,凤眸中是复杂的情愫,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先前懿妃与皇后斗了个你死我活,皇后落败,懿妃几乎独揽大权。
若要斗,就必须置对手于死地,林太后也不知自己当时有几分胜算,只是孤注一掷,赌得是命。
但她赌赢了,借先帝最宠爱的懿妃之手毒杀了先帝,懿妃跋扈,朝臣对其早就心生不满,几番运作下,她联合外戚将她的九皇子扶上了帝位。
当年的野孩子,就这么成了富有四海睥睨天下的帝王。
这就是命啊,到最后,谁都不知谁有怎样的运道。
但这野孩子不该得了天大的好处,还来觊觎殿下的女儿。
那是殿下和高氏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了。
林太后冒着雨走在院中,小太监们急忙举着华盖跟上,肩舆就停在慈安宫外,太监垂首待命。
“都下雨了,太后您这会子去哪呢?”榕芝嬷嬷问。
华盖阴影下,林太后的眼角有了细腻的纹路,那纹路弯起,说话间又是一派平和慈祥,“皇帝肺气弱,下了雨要犯病,哀家去看看他。”
*
御医走后,苏蕴梨站在镜前发呆。
水红色的宫装,本是衬得人气色很好的,镜中人的面色却有些苍白。
黑灰色的药渣摊在面前,苏蕴梨久久凝着它们,头上的东珠和点翠压着,重得人直犯恶心,她眉心紧蹙,忍不住拿起帕子掩住鼻尖。
春阑道:“听说大宅子里的主母会给小妾喂这种避子汤药,还未听说过男子也服……上次奴婢闻着就熟悉,但想到咱们府上没有什么侍妾,就没多想。后来奴婢去府外头的医馆问,现在想想,那些郎中都讳莫如深的,莫不是郡马提前打过招呼……”
“他真是煞费苦心了。”苏蕴梨道,神思游移,想起过往的种种,一抹嘲讽的笑浮上冷白的面颊,“就这么不愿与我有孩子?!”
这么恶心的药,闻着都苦,他是如何喝下去的?
早在蜀州行馆他遇刺那次,灶房就在煎着这种药了!三年了,表面上与她做夫妻,多少个初一十五,现在想想都是笑话。
若说前三年他与她尚是表面夫妻,他心怀芥蒂,不愿与她有子嗣她还能理解,但这段时日呢?他竟还在服用!
苏蕴梨算是悟了,恐怕她从未了解过谢随舟。
清正权臣,温柔夫君,哪个才是他?
或者说都不是,都是作假来骗她的!
苏蕴梨从太后宫里出来,冒着雨往外走,小太监在后头慌忙打着伞猛追,她步履匆匆,从慈安宫出来就撞上了行色同样匆匆的一个妇人,妇人身形雍容,险些把她撞倒在地,还好春阑眼疾手快把人扶住了。
“奴才见过张夫人!”追赶过来的太监恭声道,为难地看了看手中的伞,又看看被雨淋湿着急忙慌的张夫人,“奴才就一把伞,还得给郡主打着,夫人恕罪。”
张阁老的夫人站定,险些摔个倒仰,本就心中焦急,在看清面前人时便更恼怒了,“兰阳郡主?!郡主到底要害我家到几时?!”
苏蕴梨抬起头来看向雨幕中的张夫人,这才认出是张之问的母亲,张阁老的夫人。
来人显然是急如星火,连左耳戴的金镶东珠耳珰都掉了一只,这可是在宫里,这般仪容不整绝不是一个一品诰命会犯的错误。
“张夫人何出此言?”苏蕴梨拧眉问,“我已成婚多年,与你家公子早没了牵扯,反倒是你家小厮故意弄丢我的爱犬,我并未追究……”
“是,郡主成婚了,就成了郡主的夫婿来找我张家的不是了。”张夫人语速很快,声音尖利,浑身透着怨气,“今日谢随舟在朝堂上参了我内侄一本!强词夺理,没事找事,当真是睚眦必报,郡主不会不知道罢?”
说罢,冷哼一声疾步而去,行走间泥点子溅上了苏蕴梨的裙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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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宁做亡夫 臣,伏愿郡
前朝早就散了朝, 张夫人都入宫找林太后求情来了,苏蕴梨要想找谢随舟,估摸着只能回郡主府去。
她想问问他, 究竟是为什么?
为何这样羞辱她?
苏蕴梨脸上的神情愈发冷肃, 那种愠怒是春阑从未见过的。
春阑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也是全然没想到,郡马竟会如此。
明知太后和郡主都想要子嗣, 他却自己服用避子汤!
到了郡主府,一问,谢随舟还未回来, 苏蕴梨思忖片刻, 吩咐轿夫, 往御史台去。
路上的时候天就阴沉起来, 待到御史台台院的时候,淅淅沥沥的雨落在了乌色的瓦当上。
才下了朝,台院中还有三两公办的大臣。
春阑收了伞, 抖落伞上的积雨, 这一晃的功夫,郡主就已进了里面值房的屋子关上了门。
一旁的官员还未来得及行礼, 拱手滞在空中,唯余面面相觑。
谢随舟在御史台公办的屋舍布置得很是简单, 没有任何装点,原本是什么样,现在除了多了几摞卷宗, 就还是什么样。
青年的笔尖在密密匝匝的一排字前顿住,抬眸看见她,搁下笔, “郡主?”
他的眼眸里露出笑意来,绕过案桌,牵起她的手。
青年面容斯文清隽,看到她时,一扫方才的倦容,眼睛都亮了起来。
苏蕴梨有些恍惚。
这也是装的么?
若是真的,为何包裹好的药渣还在她在袖中?
“怎么了?”谢随舟牵着她往桌案边走,边走边柔声问,“怎么来御史台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话虽这样问,语气里却有着掩不住的缱绻。
她望着他,话到嘴边还是顿住,决定不说那避子药的事了。
她要如何说呢?问他为何不与她生孩子?未免太不体面。
他不愿与她生孩子,羞辱她,那她不要他了就是!
“看看你。”苏蕴梨淡淡道。
谢随舟沉吟了下,拉过一旁的圈椅,“郡主坐,臣还有些公务还未处理完。”
“好。”苏蕴梨坐下。
窗外的绿意葳蕤,雨珠似白线自屋檐落下。
细雨声,沙沙的落笔声。
她侧目看着他执笔的模样,他的侧脸轮廓瘦削清癯,微微拧着眉,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谢随舟低垂着眸光,神情扭曲了一瞬,又恢复了淡然。
他很有耐心。
只是笔下的字迹与之前相比多了些狂乱。
苏蕴梨却没了耐心,她与他是完全不同的人,她藏不住事。
她还是问了,“是你弹劾张家?”
青年执笔的手顿了顿,只说了四个字:“谏官之责。”
她问:“那么多谏官,就你弹劾张家?你明知张之问与我……”
谢随舟的目光微动,仍专注执笔,只哂笑了声,“所以,郡主是来兴师问罪的?”
见他这凉薄又淡漠的样子,苏蕴梨怒上心头,说是啊,“你未免太狭隘了些,那小厮冤了你,你就记恨至此?张之问已携了小厮来认罪了,而且他是因为我伤了身体,我本就愧疚,你还这样对他,他都看着没几天了,你何必弄这么一出?”
“你可怜他?”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流云轻叹,“还是,对他还有旧情?”
他才从宫里出来,她就得到了风声。
之前还说要住在宫里多住些时日,现在却直接追到御史台来质问他。
不是旧情,那是什么?
苏蕴梨听出他话里的怀疑,觉得极为可笑,好像他是第一天认识她?
她向来不是什么谨遵《女德》《女训》的名门淑女!
“是啊!”她轻飘飘道,“你不知道?”
谢随舟平静的眉眼此刻陷入阴翳中去。
半晌,他嘲讽似地勾了勾薄唇,“我知道。所以就是故意怀了私心,针对郡主的旧情人?”
“他张家若是清白,我即便是怀了恶劣的心思,也找不出他家的错处。”青年声调刻薄,“我不过是坚守谏官本心罢了。”
苏蕴梨从未见过谢随舟这样冷待她,好像是熟悉的面具终于破碎。
她冷笑一声,“是本心还是私心,谢大人自己清楚。得饶人处且饶人,张家族大,若鸡蛋里挑骨头怎会挑不出来?看不出谢大人竟是这样睚眦必报之人!”
青年神色僵了僵,修长的颈间喉结滚了滚,本忐忑的心终于坠入了谷底。
今日,他只是弹劾了张家。
她知道张家家族大,族中旁支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奈何不了张家,却还来质问他。
她都知道,只是关心则乱。
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他要重要。他在她心里,已被打成是睚眦必报、心思狭隘之人。
“若是郡主来此地是与我说我是一个怎样卑劣的人的话。”他倦怠道,“那我已知晓了,郡主还有何赐教?”
他已没有了方才的冷厉,语调平静,可苏蕴梨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悲凉。
她的心倏地刺痛了一下,袖中的药渣硌人,她咬了咬牙,压住涌上来的恼怒,冷声问:“好,你知道就好!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没什么瞒着我的?”
青年沉默半晌,平淡发问:“郡主想听什么?想听臣是受人所迫才弹劾张家?但臣并不觉得言官谏言有什么错,张家若是立身正,就不会有错处让人拿住。”
他站在窗前,雨水从窗外打进来,清隽的侧影拢在薄薄的雨幕里,有种说不出的冷漠无情。
“郡主既然如此喜欢张公子……”半晌,他垂下眼眸,低低笑了笑,“为何要嫁给我呢?”
苏蕴梨给了他机会,本看着他的倦容,还心软了,可他竟还这样……
她彻底恼了,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没得选。”
他似乎是料到了她的回答,苍白的面容没什么表情,静静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苏蕴梨最厌他这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能影响他,她也左右不了他的情绪。
“不是赐婚,我能嫁给你么?张之问还排不上号呢别说你了。”她轻笑道,“不过你倒是误会我了,我对那张之问同样没有几分真心。”
青年眸光凝住。
同样?
没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他为人正派又有雅冠上京的美名,人也长得好,我便想与他一度春风试试,可是此人很是古板,非要娶我才可行事,我就没了兴致。”
她眼睁睁看着他眉目间的平静消失殆尽,下颌线紧绷着,黑沉的眼底愈发阴云密布。
仿佛他这幅样子,才能让她舒怀,苏蕴梨勾唇继续说:“谢随舟,我对你也是一样,我劝你若是没有容人的气度,就趁早别当我的郡马!你可以弹劾张家,但不能因为我,去针对与我有过关联的人,你这样置我于何地?不要再有下次!”
话音落了,他强压着情绪,紧抿着薄唇,半晌,淡笑一声,拂袖离去。
苏蕴梨倒吸口气,没想到他倒先走了,她气不过立即敛裙追上去,“谢……”
那门槛太高,她走得急,一下子绊倒在地,青年的身形顿住,回过头来俯身将她抱起,垂着漆黑的眼睫看他,眼尾泛着隐隐的红。
苏蕴梨用力推开他,被他气得胸脯起伏,“我让你走了么?我为君你为臣,我还没走,你就弃我而去,你混蛋!”
他被她一推,却动也不动,抱起她往值房中走,笑意苍白,“郡主说得没错,郡主为君,微臣不是郡主的丈夫,郡主亦不是微臣的妻子。”
他能怎么办呢,她从未把他当过丈夫。
怕是只把他当做御赐的床伴。
他能拿她怎么办呢?
他这话说得没错,苏蕴梨却觉得一股无名的火。
或许这就是他对她的回答了,服用那避子药,就是因为她在他心里不是妻子,便不与她孕育孩子。
他弹劾张家,心胸如此狭隘,怎会不介意她婚前的荒唐事?
他这样的人就该配一个冰清玉洁贤良淑德的妻子,而不是她这样。
他介意,所以不愿自己的孩子从她的身体里出来!
苏蕴梨只觉得心里发寒,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脸颊因愠怒而泛着惊人的艳色,她撩起眼眸看他,“你知道就好,自此应谨遵君臣礼数。你也知道,我与你成婚之前有不少入幕之宾,成婚三年都无子嗣,想来是你我不合罢,往后我会寻一些身强力壮的来府里,你需本分些……”
他脸色差得吓人,愕然抬眸,像是听不懂,“什么?”
“太后等了三年了,我亦等了三年,既然你不行,就换别人来。”苏蕴梨淡淡道,“武将总是比你身体要好,实在不行多来几次,不信怀不上。这三年我也过够了寡淡日子了,何必如此,又不是非要与你怀?”
“……别说了。”他隐忍道,漆黑的眼泛红,袖中的手背青筋暴起,咬牙重复,“别说了。”
苏蕴梨勾唇冷笑,终于找回了掌控感,“你不爱听?不爱听我也得做。”
“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来气我?”他的薄唇颤了颤,强压着怒意,冷冷凝着她,“你可知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
“谢随舟,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不以为然道,与他擦身而过,柔声笑,“你会知道我说的是气话还是真。”
怎料还未行至门口,就被他攥住了手腕。
他修长冷白的手微微颤着,骨节泛红,极力克制着不弄疼她,他深深看着她,“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他语气依然平静,苏蕴梨却听出咬牙切齿的意味,这让她心里徒然升起报复的快意,她看着他的手,细眉拧着,似乎在认真思考。
半晌,抬眼看他,笑得甜美,“自然是当与我生子的工具,寻欢作乐的玉势。工具不好使了,怎有不换掉的道理?”
一片寂静,细雨斜斜顺着敞开的窗打进来。
打湿了青年漆黑的额发,顺着狭长阴郁的眉眼溪行而下。
他极轻地冷笑了一声,下一刻,将窗子关上,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抱起往内室中去。
做这种事,情浓时是畅快,但现在,苏蕴梨已觉得是屈辱,更何况这是在御史台的公房!
但他大开大合,全然不给她反抗机会,砚台落了地,笔架散落长案,宣纸纷飞。
案几冰凉,她的衣衫被撕破,肌肤骤然发冷,那冷意是屈辱。
“谢随舟!”她咬唇呜咽,从未发现过他力气竟这么大,若他不想,她根本反抗不了。
他漆黑泛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居高临下,将她的双手束在头顶,咬牙切齿忍着痛意,“郡主不妨再试试我这个工具好不好用!”
“你放肆!”她压抑喊道,一巴掌扇到他脸上,“你放开我,放开!”
“郡主不妨叫的再大声些?”他被她打得侧过脸去,隐忍又痛苦,用力将她抱进怀里,“让微臣的同僚听见郡主和臣是如何琴瑟和鸣。”
苏蕴梨住了口。
可青年已全无理智,脑海中都是她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和即将失去的恐慌,他死死扣紧她的腰肢,“听话点,才不那么痛。”
他失去了一直以来的隐忍和理智,发泄着这些年爱而不得的委屈和不甘,他难道待她不好么?还不够容忍么?为何她为了谁都能来折辱他?他才是她的丈夫!
他的泪一滴滴砸在她颈间。
苏蕴梨头一次发现他竟能如此凶悍冷戾,完全像变了个人,全然不似昔日里温润斯文的模样。
屈辱的时光漫长,她不得不强忍着承受,她又痛又怒,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事了宗室之后满心屈辱吧!?才在此刻此地这般折辱她,但他放心,她一声都不会哀求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苏蕴梨娇美的面容失了血色,没有了刚才的咄咄逼人,鬓发凌乱,眼泪扑簌,尤为可怜。
居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看着她,眸中蕴着痛苦和嗔怨。
他想触碰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苏蕴梨擦净了,将帕子扔在他脸上,咬牙道: “恶心!”
谢随舟衣襟微敞斜倚在圈椅里,那带着嗿腥味儿和她的味道的帕子覆在面上,他勾唇笑了笑,笑意散去,整个人动也不动,眸光黯淡如死灰。
心像空了个洞,绝望的冷风灌进来。
他真是疯了,竟在此地强迫了她……
门开了,又关了,她走了。
离他而去。
余光中,但间地板上有包裹得极好的青灰色包袱。
他凝视片刻,起身来去拾起,隐隐的苦涩药味传来,待看清是什么后,青年瞳孔紧缩,面色更差了。
*
当下还是晌午,御史台公署尚有官吏持册穿行。
苏蕴梨掩着衣衫,只觉得颜面尽失,这是在最重纲纪最不容私亵的庄重之地,谢随舟却如此不顾体面。
过往的官员有的侧目,有的低头阅卷,可苏蕴梨却觉得那一道道躲闪的目光和字字句句都是对她的凌辱。
繁复的裙裾扫过下过雨的石板路,即便她神色一如往昔倨傲,可鬓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歪了的簪子,还有手腕上清清楚楚的红印都引人遐思。
公房里整理卷宗的几个书吏动作顿住,看了一眼,又匆匆低下头。
她羞愤欲死,眼底浮起水汽来,脸又白又红,不敢抬头不敢看人,从未有过的羞耻铺天盖地将她吞没。
“郡主,郡马他锁了门,奴婢撞不开……奴婢怕高声声张引来旁人窥探,那郡主就更没颜面了。”春阑忙扶住她。
苏蕴梨摆摆手,浑身微微颤着,步履仓皇失措,在春阑的掩护下逃似地出了御史台,行走间裙裾里还有黏腻炙烫的掖体蜿顺着月退蜒而下……
苏蕴梨出了大门之后,方听见细碎的私语悄然蔓延开来。
小吏的笔尖在卷宗上氤出一圈墨色啦,用胳膊碰了碰一边的同僚,“是、是做什么了?兰阳郡主气冲冲地来,怎的成这样了?”
一旁的官员把卷宗重重一放,“你没听见里面动静?兰阳郡主又哭又喊,后面没了声,桌椅还碰撞着,出来的时候都成什么样了?青天白日,官署重地,太没分寸了!”
“谢大人素来端稳清直,往日里连其他官眷登门他都避得远远的,怎么今日……难不成是因为今日早朝之事?兰阳郡主为了旧情郎来问谢大人的罪?”
“你们管好自己手上的案子罢!不过是兰阳郡主来与谢大人讨论案由。”年长些的御史从廊下走过,脚步没停,警示的声音飘进几人耳中,“别乱嚼舌根,仔细大祸临头!”
话是这么说,但几人好奇又恶趣味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往西边公房的窗棂瞟,隐隐可见青色的官袍一角,细看去,那清隽的孤影是半分动静也无。
“快,快走。”苏蕴梨上了软骄,紧了紧衣襟,却还是有种全身被扒光的无地自容感,说话间已带了哭腔,“快走……回宫!”
随着起轿,她伏在春阑怀中掩面痛哭,心被狠狠揪着,几乎呼吸不上。
*
不过半日,在乌金西坠之时,数道圣旨自宫门传出,由面色冷肃的太监传旨到当日在御史台当值的官吏府上。
所有官吏除御史中丞外,尽数外派,去江北查盐运的、去闽地盘铁器库存的、去楚地核查河工的,各领差事,天不亮就离京,无诏不得返京。
宣元帝御案上烛火燃着,帝王指尖捻着的字条已有了数道折痕,眸光暗沉沉的。
那上面写着御史台白日里的一幕,她手腕的红痕,廊下官员的窃窃私语,都描述的清清楚楚。
他虽未目睹,却如同亲眼看着一般心痛。
他抬手将字条往烛火上送去,火焰舔过一角,缓缓烧成灰烬,那灰落在手上他也丝毫未觉。
一旁的司礼监掌印立即躬身跪下,“陛下!”
“陛下已将知晓此事之人都遣散出京,那御史中丞必然会与自己治下下官告知此事内情,无人会非议兰阳郡主了,陛下放宽心啊!”
皇帝冷笑了声,“你说,朕是不是该杀了谢随舟?”
李开喜与谢随舟自上次蜀地节度使之案就结了梁子,当然希望他死,可皇帝难道不知么?
现在皇帝问了,他绝不能顺着说。
几番思忖下,李开喜道:“陛下,谢御史与郡主本就是夫妻……夫妻乃一体啊。”
言下之意是夫妻两个关起门来的事,没必要大动干戈。
但李开喜一看皇帝脸色更差了,他瞬间就懂了,继续说道:“奴才是无根之人,不知世间情爱纠葛是何等滋味,但谢大人的为人,朝野都知,他不是什么恣情纵欲之人啊。”
“若陛下斩了谢大人,那岂不是让寒门心寒?岂不是告知天下人,事宗室、尚公主风险巨大,届时不免有人议论郡主娇纵跋扈啊。”
“奴才知道陛下震怒,要给郡主一个交待,不能让郡主白受委屈,那不如、不如就将谢大人也派出去罢,再不相见就是……”
“派出去?”皇帝低笑一声,“只怕他宁肯抗旨死在刀下,也不肯出京!”
李开喜脸色一肃,也没了法子。
半晌,皇帝眼中愠怒未熄,像要将牙咬碎,“传谢随舟来面圣。”
没过半刻钟,宫门便开了,传旨的太监马不停蹄往御史台去,彼时御史台已然冷清萧瑟,那青袍官员尚在寂静漆黑的公房中。
公房一地狼藉,散落的卷宗、漆黑的泼墨,女子艳丽的披帛。
未点烛,一片昏暗,只余清冷的月光照进来,给枯坐许久的青年侧身拢了一层阴翳。
他面色苍白倦怠,听闻有声响,袖中的手下意识地动了动。
他做了错事。
做了很多错事。
脑海中都是她流着泪咬着红唇的模样,那样委屈,失望。
她的眼泪都流到了他心里,灼烧剧痛,难以平息。
白日里的那场情事,没有任何掠夺的快意,只有摇尾乞怜的嗔痴。可她就是不肯说句软话,不肯说一句喜欢他。
只一句,哄骗他也好。
可她都不愿。
他怎会与她到了这般境地?
谢随舟缓缓阖了阖眼,胸臆中憋闷难当,头也剧烈痛了起来。
“谢随舟接旨,陛下召见。”传旨太监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天家威严,“请吧,谢大人。”
青年理了理皱褶的官袍,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一路入宫,甬道萧肃,沿途的宫人见到他各个垂首屏息。
风雨欲来。
他那样折辱了她,是该死。
他不怕死。
只是还想见她一面。
但她再也不想见他了罢……
青年在进殿门的瞬间,忽然停住,回首茫然地望着漆黑的夜色。
她在这宫中么?
“谢大人。”李开喜冷声提醒,“别让陛下久等。”
谢随舟微微颔首,进了殿,皇帝缓缓转过身。
他屈膝跪下,官袍触地,那一角已变得僵硬,残留着污浊,他愣住,定定看着。
“谢大人?”太监冷声提醒。
膝下金砖寒意蚀骨,让人切切地清醒,“臣,谢随舟,参见陛下。”
皇帝凝视着他,没有呵斥也没有动怒,半晌,他声音平缓却透着寒意,“朕今日遣御史台所有官吏离京,不是赦你之罪,也不是为你遮掩,而是顾全大局,不愿把丑事摊在满朝文武面前。”
“谢随舟,告诉朕,你知罪否?”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青年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臣知罪,今日臣失序妄为,惊扰官署体面,是臣之过。”
皇帝往前踱了两步,却仍在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凝着他,“知罪没用,事已至此,你与兰阳郡主和离罢,那药也不用服了,朕予你解药,你与朕的约定就此作废。”
话音一落,跪在地上的青年猛地抬起头来,脸色霎时苍白。
“怎么,你不愿?”皇帝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当日你为了求娶兰阳郡主,自愿服下毒药让朕放心牵制你,你甘愿做朕最趁手的刀,现在郡主与你已形同怨侣,这药自然不用服了。”
此话一出,连一旁的李开喜都愕然看向谢随舟。
怪不得陛下将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兰阳郡主指婚给了寒门出身的他!原来是权衡过的。
只是这年轻人未免太决绝,为了求娶郡主,竟不惜侵害己身!?
可知帝王心难测,若哪日皇帝不想给解药了,他岂不是死都死不瞑目?
青年垂下眼帘,敛了情绪。
这种秘闻,也只有在此时才穷图匕现。
当年他只是个探花郎,身后空无一人也空无一物,求娶金尊玉贵的梨儿,总要付出些什么的。
他只有这一条命,用命赌,这是他甘愿。
这些年,服用避子汤避免让她有孕,除了怕她有了孩子去父留子外,还有便是因为他还每月服着毒。
他怕她生下不健康的孩子。
天知道他多想与她有个孩子,每每看着她熟睡时抱着她的模样,他的心都软得不像话。
他想当她的丈夫,当她孩子的父亲,想与她血脉相连,想在这世上除她之外再多一个血亲。
“这是你外放的折子,你若同意和离,就去云州当个知府,云州富庶,是个肥差,不枉你寒窗苦读多年为朕办的几次漂亮差事。”皇帝说,将御案上明黄的折子和一道雪白的信笺往前推了推,“另一个,是和离书。”
殿外下着细雨,殿内长信宫灯的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青年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御案上一黄一白之物上。
这无疑是他祖坟冒青烟的好结局,折辱了郡主,还能远离风云诡谲的朝堂,到自古是膏腴之地的江南做知府。
可这要拿自此与苏蕴梨再无相干来换。
皇帝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浅饮一口,也不催他。
跪在金砖上的青年肩背笔直,影子在跳动的烛火下绷成一道孤直的线。
在皇帝即将没有耐心的时候,就听那青年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倘若臣,不愿呢?”
皇帝将茶盏重重一掷,目光锐利,撇唇笑道:“你若不愿,那就回去罢。”
谢随舟沉默下来。
皇帝不会再给他每月一次的解药。
梨儿亦不会再见他,不会原谅他。
两种结果,都是要他死。
一边是锦绣余生,一边是只顶个虚名的死局,是个人都知道如何去权衡,或者说根本不用犹豫。
但他只觉得,死局才是他的必赴之路。
脑海中闪过苏蕴梨半抬香腮向他索吻的模样,还有在旖旎狭窄的床帐中恩爱的日夜,青年闭了闭眼,薄唇勾起一抹苦涩又释怀的笑。
他宁愿做梨儿的亡夫,也无法接受与她毫不相干的余生。
顿了顿,谢随舟神色平静,笔直的腰背伏地,深深拜了三拜。
跪拜的是御座上的帝王,说的话却是:“臣伏愿郡主千秋万岁。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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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一别两宽 别的男人能
夜深了, 慈安宫。
五脊六兽上寒鸦闪过,萧索凄厉的声响扰人清梦。
黑暗中,苏蕴梨把枕头都哭湿了。
不止是因为受辱。
这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上次还是一向真心错付贺琅的时候才有。
夫妻三年, 逢场作戏和恩爱缠绵, 到底哪个是真?
苏蕴梨脑子里乱成一团,将脸埋进薄被中。
可白日里他写满阴鸷的冷漠面容, 强势的侵略感仍挥之不去,与他接触过的地方灼热红肿。
她又抽噎了两下,眉头紧紧蹙着, 恨恨道:“谢随舟……”
她想打他, 咬他, 也狠狠羞辱他!
诺大的殿宇里, 缠绵的哭声不听。
为何想遍了要对他施以的酷刑,她的心还是会这么难受?
她捂住心口,喘气都艰难。
宫里的夜很静, 她紧紧抱着双臂, 睫毛微颤着阖上了眼。
慈安宫偏殿的灯终于熄了。
殿外红墙下,皇帝负手而立。
进宝公公上前来, “夜深露重,陛下回去罢, 看样子郡主已然安寝了。”
皇帝没动,眼睛仍盯着那殿宇幽黑的轮廓,“能安寝么?”
进宝道:“郡主回了宫里住, 宫里有陛下您的真龙之气镇着,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靠近郡主了,郡主必然可以安睡。”
他又看了很久, 才深深吐出一口气,缓声道:“也好,往后她便能回来了。”
回到他身边来。
进宝公公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谄媚一下:“郡主睡了,陛下可想去看看?先前郡主受了惊吓,又是那样的侮辱,难免见到陛下会羞赧,现在郡主缓了缓,情绪应该好了些,陛下若是放心不下,可去瞧上一瞧……”
高大的殿宇在夜色中像是一头巨兽。
巨兽心里有他最难以启齿的秘密和最珍视的人。
月光照亮了门扉和窄路。
皇帝收回目光,心里发热,却没有再停留,转身,“别惊着她,回去罢。”
他不能再多看,他心里的东西太多,太满,稍不小心就会溢出来。
他与她,来日方长。
*
这是一个混乱的夜晚。
御史台当日所当值的官员连同家眷全部要在城墙闭锁之前出京。
城南的巷子里嘈杂一片。
往日,这可是云京城最富贵最体面之地。
被一纸圣旨打乱的,不止是无辜的御史们。
还有张阁老的府上。
母亲喋喋不休的抱怨和讥讽久久不止,那病弱的青年本苍白的面容却浮起异常的潮红来,无神的眼眸有了些光亮,目光迷离,神魂颠倒。
张夫人的话在看向儿子时戛然而止。
儿子听闻苏蕴梨起初招惹他只是为了与他春风一度,竟不觉得受辱,反而是一副思春的大情种样?!
张夫人更生气了,一口气没上来,咳嗽了好几下。
张之问如梦初醒,上前踱步扶住母亲,为母亲拍着后背,“娘,您嘴下留情。”
“我若嘴下没有留情,那说的话早就不堪入耳了!”张夫人怒其不争,“儿子啊,你看看她说的都是什么话啊,是个好人家的姑娘能说出的话吗?你呀!你能不能清醒点。”
显然儿子是清醒不了了,苍白的脸上是病态的潮红,眼里都是掩不住的笑意,看起来比之前的短命模样要气色好了太多。
张夫人虽然浑身都不得劲,但心中紧绷的弦还是松了,面上不睦,却没有再训斥儿子了。
“娘,我郑重与您说。”张之问道,“不要再说郡主的不是了。当初若不是您和爹反对,我和她也不至于到如今田地。”
时隔多年终于知道了这些年一直所求的答案。
她可真行,竟只是想与他春风一度?
张之问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跳急乱的过分。
“你、你笑什么!?”张夫人讶然,“失心疯了不成?儿子,难不成你还不嫌弃她?”
当初他们不愿时,兰阳郡主虽说名声不好,却还是个未嫁之身。现在,待与那谢随舟和离,她就已是二嫁之身了啊!
本与儿子说那些兰阳郡主所说的荒唐言是为了让儿子厌憎她,怎料这还适得其反了?!
张之问当初想要能够示于人前的关系,他以为是认真待她,可她的三言两语,就让他明白了自己的无能和天真。
只能徒留遗憾。
张之问又气又无奈,气的是她如此放浪形骸如此逗弄他,他却当了真。
无奈则是……过了这么久,她还愿意要他么?
就算只是要他的人。
“这次,娘你们不要再掺和。也不要再在人后说人。”张之问晦暗的眼眸亮的吓人,他对母亲道,“兰阳郡主在何处?”
什么叫不再掺合?什么叫在人后说人?她不是为他好么!?张夫人看着儿子一本正经的模样真是无语凝噎。
可这些年都病歪歪的,今日难得这样精神,张夫人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你要干什么?”张夫人警惕说,“难不成还要娶她?!”
娶她?
青年神情恍惚了些,想起了一桩旧事。
那是她与他第一次泛舟湖上。
一旁的画舫上有几个孩子,各个长得玉雪可爱。
她托腮望着那些笑闹的孩童,转过头就忽然问:“张之问,你想不想要个孩子?”
他面色一下就沉下来,脱口问她,“郡主知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等她回答,他便认真道: “这种事不可随意言说。第一,我与郡主还未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即便到了,我也会克己守礼不越雷池半分。”
“第二,郡主尚年轻,此时生育难免身体受损。”
“第三,若你我成亲,自当先二人共度朝夕,子嗣一事我会……小心谨慎。如此大事,你我都应郑重对待,彼此负责。
她那时先是露出愕然的神情来,而后弯起眼,嫣然一笑。
他被她看得脸热,抬手松了松交领,只觉得空气都稀薄,便找借口出了船舱。
现在想想,她或许是看上他这个人,却并不想与他成婚,只想与他生个孩子。
张夫人脑海中闪过多年前儿子大放厥词要找皇帝赐婚的模样。
张家祖上出了六位阁老,张之问又是独子,谁家让嫡出独子尚郡主事宗室?
他要娶兰阳郡主,张阁老自然是不允的。但小儿狂妄,说他们不允,他就去找皇帝赐婚,阁老气得倒仰,府上闹得鸡飞狗跳。
最终拗不过儿子,谁成想到头来兰阳郡主倒是不允了。她与阁老还没来得及庆幸,儿子就大病一场。
如今,眼看着兰阳郡主要和离了。
张夫人对着儿子的背影喊道: “你去找她做什么?难不成还真要娶?”
青年脚步顿住,却没回身,“只要她愿嫁。”
*
苏蕴梨今日还是不想出门。
好像只有在太后这里,才能回到任性的小时候。
其实这些年她也挺任性的,不能得了便宜还矫情,思来想去,今日早早起来,只是神情还是恹恹的。
“郡马求见郡主。”春阑在旁边试探。
“我不想见他。”她梳头的手顿了顿。
求见她?
苏蕴梨恍惚回忆,以前他要见她,都是需要求见的,她允许了,他才能见她一面。
从何时起,她给了他伤害她的权力?
苏蕴梨将玉梳掷于妆奁上,淡淡道:“让他走,我不想见他。”
她不想见他,是可以不见的。
她若想永远不见他,也是可以的。
苏蕴梨脑海中骤然闪过“和离”二字。
她定定看着窗外,青年寂寥清隽的背影,还有如有热度看着她的眼眸,就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但再一想到那避子药他竟早在蜀地时就服了,说不准这三年也一直服着,她心底的那些柔软就都消失不见了。
曾让她悄然心动的,引以为傲的人,就这么让她成了个笑话。
无论如何,苏蕴梨已比昨日平静了,穿戴梳洗好之后,去了太后殿里,林太后向来极其护短,听榕芝大概讲了昨日在御史台之事,震怒的同时也有几分不安。
听说皇帝将御史台的人全都外派了。官员走了,换更合适的来就是。
但希望皇帝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婢女们围着林太后和苏蕴梨布菜。
林太后摸摸她的头,“好些了么?”
苏蕴梨微微颔首,“劳太后担忧了。”
林太后完全将苏蕴梨视作挚友和心上人的延续,把她娇养着长大,何曾让她受过这样的屈辱?
她原以为她会避人不见几日,但此时看着她温和平静的模样,太后的目光更柔软了些,“与他和离罢。皇帝对他要杀要剐你别管,自会为你出气。”
“太后……”她神色忧愁,“杀了他刮了他,岂不是告诉天下人他与我、与我……那样了么。”
她不禁有些好奇。
自先帝去后,林太后除了在每年先帝祭日时掉过几滴眼泪,其余私下里,可从未提及过先帝。
之前有传言说林太后入宫多年都不得宠,那后来又是如何当上了太后呢?先帝当年,可强迫过她?
即便强迫过,林太后应该也是只能忍着罢。
而她却不用忍,要杀要剐谢随舟,都随她心意。
杀他么?苏蕴梨心里一凛,罢了,不如一别两宽。
“我想同他和离……”苏蕴梨放下碗筷。
“和离,和离好说。和离也不能耽误你吃饭。”林太后将粥往她面前推了推,“一大早的,滴米不进怎么行?你个丫头,嫁人嫁得低了我也操心,但好歹想着他不能轻视你。谁知他竟是个这样有主意的。好不容易攀上高枝,若要和离,怕是他不愿罢?”
“哪儿是他愿不愿的?我想和离就……”苏蕴梨随口道。
正说着,榕芝嬷嬷进来了,抬眼看了眼苏蕴梨,欲言又止:“郡主……”
“何事?说。”太后道。
榕芝上前几步,指尖蜷了蜷,还是将那雪白的信笺交给了苏蕴梨,“此为谢大人所书。”
苏蕴梨接过,打开来,脸色骤然变了。
那雪白的信笺上,写着和离书。
“谢大人应该是在外头侯了一会儿了,一直等着郡主召见。”榕芝嬷嬷解释道,“我方才出去,谢大人已经走了,是李掌印把这和离书交给我的,让我转交给郡主。”
“李开喜?”太后问,神情闪过微妙的复杂。
榕芝说是,“是李公公。李公公说陛下派谢大人往北边押运粮草,即日便要出城。想来是离开之前,想与郡主做个了结罢。”
苏蕴梨将那和离书攥成了一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强忍着泪意,咬牙切齿:“很好啊,和离就和离,正和我心意!”
这种感觉,别提多难受了。
谢随舟真是会侮辱她啊。
她还没提和离,他倒写了和离书来!
早就迫不及待了罢……离了她这宗室女,他才好飞黄腾达,实现饱含抱负的一生。
出了太后寝殿,苏蕴梨漫无目的地在宫中走着,路过太液池时,将那和离书撕了个粉碎扔到湖里。
和离就和离,她有什么舍不得的?除了谢随舟,又不是没有更好的儿郎了!
一阵清风拂过,平静的太液池水泛起波澜来,水面映照的潋滟容光模糊起来。
心中烦乱,不知不觉走到了顺贞门上,脚疼,走不动了,正犹疑能不能去借太后的步辇一用,就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顺贞门口四下张望。
从顺贞门出去,正对着朱雀大道,便是出了宫。
张之问不知她心情如何,他贸然求见未免冒失,可他若是只在府中枯坐,又坐立难安,思来想去,便守在顺贞门口了。
一守就是半日。
艳阳高高挂着,张之问轻裘缓带,抬手扶着宫墙,一袭黑色圆领袍将他衬得更加清瘦,高大的身形摇摇欲坠,小厮上来扶,他还摆摆手甩开。
可他在看见苏蕴梨时,怔住,心被忽然撞了一下,身体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朝她挥挥手。
日头太强,他的脸颊烫了起来。
“张公子?”苏蕴梨疑惑,朝他走了过去,眸光投到他苍白泛红的面颊上,“怎的在这?”
张之问亦朝她而来,举手投足都板板正正。
走得近了,他垂着眼眸看她。
苏蕴梨不施粉黛,雪色宫装迤逦,气色不太好,肤色在日光下皎白似雪,一双妙目潋滟,红唇饱满,连头发丝都漂亮。
每一处都比昔日更盛更艳,眯着眼看人时眼神如带了勾子,像开到荼蘼的花……
张之问匆匆移开目光,几不可察地深深地吐了口气。
从前他只是觉得她是个美人,美则美矣,却失了灵魂。有时的行为又太过大胆,不计较明日,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张之问不是没见过美人,但这样鲜焕的美人,他的生活中从未见过。对于未知的事物和人,被家族规训出来的循规蹈矩公子第一件事便是避开、躲开、逃开。
后来她总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翩跹的蝶,他以为她要停留的时候,她又漫不经心地飞走,他的目光只能在她身上追寻流连。
如今,他终于懂了,她的鲜焕快活恰恰是他贫瘠刻板的生命中缺失的那一块。
他觉得她美得空洞失了灵魂,那便让他来填进去就是。
世家大族都养气于心,张之问贯是清心寡欲,她却频频入他的梦,带起从未有过的春潮。
可那都是梦,白日里,他还是循规蹈矩克己守礼的君子。
却没想到,他的克制和虚伪将她推远了。
张之问清楚地认识到他对她是爱情,爱情就是要有男女之欲。
当初他觉得她侮辱他,但现在他忍不住想问问,还愿意侮辱他么?
“想说什么?”苏蕴梨拧眉,看着他,“来宫门外,是等我么?是有团团的消息了?”
他摇摇头,有些赧颜。
他的小厮做了错事,他却包庇了,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秋老虎秋老虎,午后尤其热辣,苏蕴梨撩了撩长发,有些不耐,“若是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郡主。”他唤她,“昔日说的话还作数么?”
“什么话?”她莫名其妙。
斟酌半晌,他思考好了怎么开口,“就是郡主说,想与我春风一度。”
“……”苏蕴梨愕然,羞耻涌上心头。
多年前,太后与她说过皇帝无心后宫,她膝下空虚,若能有个孩子在左右,才是天伦之乐。她便把张之问当做了目标。
当时的确是想找他借种,张家是世家大族,族人中不少有出息的,张之问模样长得也好,做得一手好学问,涵养深厚,及冠之年还清清白白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干净得很。
若是寻欢作乐,找南风馆的小倌可以。可生孩子,她得挑家世清白身子也清白的。
张之问在众多颇具雅名的公子中脱颖而出,苏蕴梨觉得与他生下的孩子定然不差,怀着这样不纯的心思,她便刻意接近了张之问。
可昨日她才发生了那样的事,今日他就来问她这样的问题?
“有病。”她冷冷道。
“我是有病,可我、我与正常男人无异,别的男人可以做的,我也可以。”张之问说,脸颊发烫,“甚至还能做得更好。”
“怎么,你忘了你当年说的话了?不是要跟我要正经名分么?你爹娘现在让你娶我了?”她挑眉,“现在我的名声可不比当年呢。真嫁到你张家,我可遵循不了三从四德,亦做不了那理中馈的无趣宗妇。”
张之问郑重说:“郡主尽可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不必做任何改变,我亦不会对郡主有任何要求。”
苏蕴梨眸光冷淡,望着他认真的面庞,“那你图什么?”
“图你。”张之问说,深深吐了一口气,低垂着眼眸看她,“图与你一夜春风也好,一辈子白头到老也好,我都可以。待你玩腻了,是我没有留住你的能力,我不会纠缠,尽可以来去自如。”
“而且,我也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青年苍白的面容神情破碎,神情的眸中映着她的脸庞,他央求,“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现在已经对你这样的没有兴趣了。”她笑盈盈的,生了逗弄他的心思,“而且,你我还隔着一条狗命呢。”
他思绪滞了滞,方反应过来,陷入了沉默中。
他的小厮弄丢了她的狗。
她已对露水情缘都不感兴趣了。他好像总是跟不上她的步伐。
苏蕴梨望着他怔然的侧脸,笑了笑,“所以,你我还是不合适。”
张之问心里闷闷的难受,他无法说出再赠她一条新的这样的话。
古人云“犬守主千年,不负一饭恩”,这世间的金银能换无数珍玩,可人与犬之间的情分,是无可替代的。
何况,他深知那只叫团团的小白狗对于苏蕴梨的意义。
午后日头很晒,苏蕴梨觉得自己妆都要花了,无意再与他攀谈闲扯,她皱眉,“回去罢,按时喝药,身子要紧。那些傻话,就别再说了。”
张之问性子里的沉稳,是世家大族多少代锻造出来的,即便心中再翻江倒海的难受,面上也是平静温和,他应了声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走入那深长的甬道中去。
自谢随舟的角度看去,看到的却是苏蕴梨与张之问亲密低语,说了好一阵儿的话。
她笑得眼都弯了,十分轻松。
这是与他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
谢随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不这么心痛?原来心是会一直痛的,原来这种痛绵延在骨子里,泛起酸涩的不甘来。
皇帝命他去往鹿城押运粮草。
鹿城在边境,临近北境的最后一座城邦,路途遥远,许多人都不愿去这苦差事。
去长陵守灵,和去北境押运粮草,他选了后者。
北境,是苏蕴梨生活过的地方。
那里还有他未完成的承诺。他曾自己在心里对她许诺,要查清霸下之战的真相。
此去北境,他还要寻找秦王殿下的骸骨。
当年秦王殿下自霸下之战后一病不起,一场风寒就要了他的命,可离奇的是,在人死后梓宫往云京中抬的前一夜,棺中尸身没有了。
这些年,朝廷派了不少人去寻找,却都未果。
这是苏蕴梨的心病。
他觉得自己这余生,总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没有她的日子有多难熬他不敢想,但好在一辈子不长,熬一熬就过去了。
不知是日光太晃眼,还是不远处的那二人太登对,谢随舟只觉得眼眶发胀发涩。
方才他去慈安宫求见,想见她最后一面,想与她解释他服用避子汤的原因,不管她信不信。
可皇帝命他服下毒药这一事,他不能说。
君子重诺,他虽不是什么君子,却在皇帝面前曾发下毒誓,承诺绝不会告诉她此事,否则他就要与她不得善终。
谢随舟仰起脸,看着日头的光晕。
其实如今她与他,已然算不得善终了罢?
她定是对他厌憎至极了。
日光中,张之问的眉眼黯淡,没有表情,看着来人,才缓缓拧起了眉头,有了丝活气。
“谢随舟?”
谢随舟嗯了声,自袍袖中拿出一白玉玉佩递给他,“你的。”
张之问的目光凝在那白玉玉佩上,瞳孔骤缩。
这是!?
这是当年她予他的定情信物!她说这块玉佩只给她心属之人,就是他!
是在猎场中被她巧言骗回去的那一块!
“怎么在你这?”张之问愕然,不可置信,“她给了你?”
谢随舟本淡漠的神色有微妙的变动,他顿了顿,冷笑道:“是,梨儿将它给了我。”
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矜贵疏离的面具寸寸破碎。
谢随舟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的醋意得到了缓解,就算苏蕴梨与张之问重归就好,他也要二人误会丛生,恨不得她待他比待他更为残忍。
另一方面,他对张之问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世家公子又如何?一块他当年从马车中拾来的她浑不在意的玉佩,就让此人如此失态。苏蕴梨对于张之问和他来说是一样的,是让他们失控的信号,是悬崖勒马的缰绳。
张之问的面色白了,深深吸了口气,身形摇晃了两下,被小厮稳稳扶住。
他的心病,缠绵在心上多年的遗憾,就这么被她赠予了旁人。
谢随舟淡漠的眼眸中是恶劣的光,他看着那青年面上泛起的死气,不再言语,甩袖而去。
*
又过了几日,慈安宫里被送来了两个孩子。
两个宗室子,尚在襁褓中。
林太后并不像一些人随着年老衰弱,喜欢热闹,喜欢稚童带来的活气。
她根本不喜欢孩子,她若喜欢孩子,也不会能那么狠心将自己才出生的骨肉换给别人。
苏蕴梨和离的传言满天飞,这便有按捺不住的了。
林太后不由得冷笑,难不成还只能成了婚才有资格生孩子?
何况,皇帝还年富力强呢,这些宗室就想着过继孩子了?
林太后眸光淡漠扫过他们泛红的皮肤,肥肉堆叠皱皱巴巴的手臂,她伸出护甲来在婴孩的脸颊左右摆弄,“真丑,是老十四的孙儿么?”
“那个还能看得过眼一些,就是太聒噪了,吵得哀家头痛。”
才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被奶娘抱走,堵住了嘴。
又过了几日,两个孩子自宫中送了出去,当天夜里就没了声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前途似锦 他与她,是
张之问本就身有旧疾, 最忌心绪不稳,回到张府后,强撑倚在榻边, 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苏蕴梨与他的过往种种。
她与他, 也是有过一段的燕好时光的。
可都是过去了。
她如今即便与那人和离, 也已对他没了兴趣。
喉间的咳嗽声一声急过一声,青年面色青白交加, 在最后一声令人心颤的声响中,帕子上氤开的血迹触目惊心!
平息过后,安静的居室里只余他压抑微弱的喘息声。
“公子!公子!”小厮惊惶, “我这就就去唤府医来!”
……
这一夜, 小厮睁着眼到天亮, 枕下压着的, 是公子给的赏钱。
他一直存着,本是想买点喜欢的小玩意。但公子出手实在大方,攒着攒着, 就都攒够以后娶媳妇的钱了。
自小, 别的小厮得知他在公子院中伺候,都羡慕不已。多年主仆相伴, 公子从未对他苛责半分,即便是知他故意弄丢了郡主的狗, 也只是叹息着摇摇头。
只不过自那之后,公子非必要,不会与他多说一句话。
公子此番被拒, 神伤染疾,全然是他的错。
即便他记恨兰阳郡主,也不该丢弃郡主的狗。让郡主与公子又生隔阂。
昏暗中, 小厮望着帐子顶,眼睛睁得发涩,满心的愧悔层层堆叠。
郡主要如何才能原谅公子?
长夜漫漫,好像永远都不会天亮了。
天穹边幽蓝的昏暝漫过青瓦白墙,早起的下人们提着掃除,打着哈欠,那张大的嘴却闭不上了,凄厉的嚎叫声响彻张府。
那小厮整个人吊在槐树枝上,脸泛着青灰色,舌头拉了老长,人已经死透了。
管家到底是老成,即便是亲儿子自缢,也只是片刻的迟疑,就强忍着悲痛将儿子卸下。
而公子昨夜犯了病,沉疴已久,好不容易睡着,更不便打扰。
张夫人允了管家事假,又给了些银子,允他回乡葬子。
年轻的小厮被卷了草席从张府后门抬出,在这样一个日头都还没出来的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但这消息却随风流转,引得各色各样的流言蜚语四起。
说来说去总绕不开那几句“兰阳郡主娇纵跋扈,为了一只畜生逼死下人”、“谢御史被打发去运粮草,听说也是被郡主闹得待不下去”。
酒楼雅座里的官眷们捏着帕子笑,说那兰阳郡主果然是个祸水,冷情跋扈,半点世家贵女的温婉都没有,为了只狗连人命都不顾,还害得张公子为她一病不起。
张阁老的独子张之问,倾心兰阳郡主却被她无情拒绝,逼得旧疾复发、缠绵病榻。现在因一只区区畜犬,兰阳郡主步步相逼,致使府中小厮愧惧自尽。
流言汹汹,口舌铄金。
短短一日,污名非议皆铺天盖地涌向苏蕴梨。
苏蕴梨仍在宫中,春阑与她说了两个消息,一是谢大人在昨天夜里就跟着队伍往鹿城去了。二则是今日清晨张家小厮自尽了。
她坐在慈安宫偏殿里,看着庭前的栾树,神色平静,视线转向了天边的流云。
小厮自尽,与她何干?她没有逼迫这小厮半分,连狗丢了都看在张之问的面子上没有责罚他。
至于旁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她若是在意别人对她的评价,那不得累死。
鹿城,那是一个极寒之地,到年节的时候都护府会发些炭火,让百姓们过冬。
炭是有限的,有些家里人口多的百姓们,不够烧、舍不得烧,就来都护府大门口的炉鼎旁取暖。
她年少时和父王曾经路过过鹿城,荒芜又寒冷,很没意思。
没意思的人,就爱去没意思的地方,苏蕴梨冷哼了一声,紧了紧衣襟。
今年云京的秋,好像比去年要冷上许多。
谢随舟随着押运粮草的车一路往北,出了云京后又走了三五日,天气愈发冷,北风呼啸,吹得车队不得不停在官道上的驿馆稍作歇息。
一轮月牙细细的,嵌在漆黑的夜空。
驿馆掩在黄沙中,灰扑扑的一片,推开门窗时能将屋檐上密密麻麻的石土震下来。
谢随舟这几日几乎都是睁着眼到天亮。
起初,他安慰自己与旁人一样,只是不适应路途的颠簸和就寝环境的改变。后来,寂静的夜里,没了掩饰,满脑子都是苏蕴梨。
她令他着迷的娇靥,勾起的红唇,那些耳鬓厮磨的夜,还有一次行完事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紧紧相拥着睡去。
耳边的声音空灵又温柔,自四面八方向他袭来,是她黏黏糊糊地叫他谢随舟,谢随舟,谢随舟……
无论他如何找借口,其实都是遮掩他放不下她、还爱她爱得无可奈何的真相而已。
连日的煎熬,他的眼下已浮起一片乌青来,脸色也很差。
夜里万籁俱寂,那蚀骨的思念和痛就让他受不住了,他起身来,在驿馆院中来回踱步。
月亮,寂静的夜,晚风,摇曳的树,越来越远的路,都成了对他的折磨。
“这位大人……”忽然有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谢随舟凝目看去,就见一旁的矮楼下,有一个男人,身形与他差不多,亦着了官袍,细看去,好像在哪见过。
“大人不记得我了?”沈复走近了些,提点道,“广陵陇山书斋,大人可还记得?”
陇山书斋……他不记得那书斋的名字了,只记得苏蕴梨在一个书斋里对一个书生伸出过援手。
那个书生,是姓沈。
谢随舟观面前人已不可同日而语,人比之前板正多了。
人有了依靠,有了按部就班的生活,心里不空虚了,便会如此。
“沈大人如今在何处高就?”谢随舟问。
“先前考取了功名,二甲二十八名。在不远的金匮城做通判。”沈复说,“一直想谢当时那小姐解围……”
“她不在此地。”谢随舟告诉他。
沈复目光扫过夜色中排成一列的粮草车,惭愧笑笑,“当日小姐就如神妃仙子,下官便猜测小姐不是寻常人,现在看来,竟比下官想得还要高不可攀……”
押运粮草,是京官。
沈复入仕以来,已知京官和地方官是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的。
而那日对他施以善意的小姐,珠光宝气已不能形容她。
沈复后来回想过许多次那日的场景,她分明没戴什么珠翠金银,斜髻上仅一根白玉簪子,乌发如云,整个人干净又明艳,可他就是不敢直视她。
好像她比那些满头珠翠珠光宝气的女人要更令人赧颜。
怕自己这样卑微寒酸之人污了她的眼。
现在想想,那便是不可攀折的矜贵之气罢?
那小姐的身份,应是他想象不到的。
谢随舟淡淡道:“她是当朝郡主。往后你若入了京,便会见到她了。她知你如今造化,应会高兴。”
“郡主?可是兰阳郡主?”沈复脱口道。
青年黯淡的眸光亮了一瞬,又如熄灭的火焰般暗了下去,他微微颔首,“你知道她?”
“下官惭愧,近日同僚中有传言,兰阳郡主跋扈,郡马惹恼了她,被陛下遣责,发配出京……”沈复说着说着住了口,半晌,抬眼看谢随舟,像是重新打量他,低声问,“大人,您、您就是兰阳郡主的郡马么?”
谢随舟并未回答。
沈复当他是默认了。
“兰阳郡主真乃天人之姿,人也良善温厚,并不像传言那样。”
“她很好。”谢随舟点头。
沈复伸手引路,往一旁的石桌椅处去。
在这样一个不眠的夜晚,谢随舟卸下了心防,忽然很想有人能来与他说说话,说说苏蕴梨。
二人坐在石凳上,沈复自怀中掏出酒囊来递给谢随舟,“分开就分开了罢,大人放宽心才是。”
兰阳郡主是皇亲国戚,又生得那样貌美,要求高也很正常。而谢大人,身上的气息与他一样,都是勤勤恳恳板板正正一步步爬上去的人,守不住郡主亦正常。
他们这样的人,能出头已是不易。而谢大人当了京官,可能就是他们这样的人拼尽全力才能达到的天花板了。
“大人不必灰心,与郡主过去就过去了,往后还会有……会有更适合大人的。”沈复劝道。
谢随舟并未接他的酒囊,而是认真问:“什么样的适合我?”
“脚踏实地过日子的,能为大人照顾后宅让大人在前朝无后顾之忧的。”沈复想了想说,“如花美眷,谁没想过呢。可我们这样的人,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何必误了佳人。”
花前月下,痴情种,是大富人家才能担当得起的。
像张之问这样的世家公子?
谢随舟垂着眼,接过了他手中的酒囊一饮而尽。
入喉辛辣呛人。
冰冷的酒液与苦闷混着,自青年修长冷白的脖颈溪行而下。
他已许久不饮这样烈这样糙的酒,是真辣,真苦涩。
可他恍惚想起,少年时期在白鹿书院的冬天,都是靠伙房里老妪给的烈酒取暖,喝完,身子暖了,才能安心入睡。
青年忽然明白,即使他再努力去伪装,与她也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在一起便是折磨。
烈酒入喉,烧得心又闷又难受,谢随舟眉头皱着,将酒囊递给了沈复,“望沈兄前途似锦。”
“谢大人客气了客气了。”书生已没了当日的清直,点头哈腰,“能结识谢大人与郡主,真乃沈某三生有幸!”
*
宫墙外的谣言传不到宫内,苏蕴梨对外头这几日对她的“讨伐”并不知晓。
宫里的生活井然有序,什么时辰做什么事,比起在郡主府里她一人独大当家做主虽说受拘束了些,但却能很快从规律的生活中忘却一些事情。
这一日,苏蕴梨和太后在御花园里赏花。
秋高气爽,御花园修剪得当的树木都被秋意染就,层叠的红枫氤氲出不同的颜色。
红的花,黄绿的叶。一行佳丽浩浩荡荡的,为首的就是一身清淡素服的苏蕴梨。
太后笑问:“都好几日不打扮了,进贡的头面看也不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孀妇。和离而已,至于如此吗?”
“是梨儿惫懒了。”苏蕴梨承认。
赏花游园是其次,重点是散散心。
林太后是真没想到那谢随舟竟能让苏蕴梨如此牵挂,估摸着找皇帝说说这几日去京郊的玉泉行宫散散心。
一行人缓步行进,往里面去,就看见太液池边皇后的轿辇停驻。
池边的角亭里隐约可见帝后的身影,二人隔着石桌对坐。
这倒罕见的事儿,平日里若非必要,皇帝连皇后的寝宫都不踏足,更别说相约着赏花品茗了。
细看去,苏蕴梨睁大了眼,只见皇后接过皇帝递来的茶盏,像是咽了又像是没咽,不一会儿竟偏过头来悄悄把茶水吐了出去。
许多人都看见了。一时间,众人都面露惊愕之色,而后低下了头,气氛尴尬了起来。
榕芝嬷嬷反应快些,躬身上前往太液池边去,刚想给帝后见礼,就听皇帝压抑的声音传来:“你别逼朕!”
谁敢逼皇帝?
皇后还把茶水吐了,这真是藐视皇权!
“究竟是谁没得顾忌!”皇后羞恼道,“陛下您说这话不亏心么?”
“皇后!”太后怒喝一声。
皇后身形顿住,陡然住了口,眸光回转,看见太后与苏蕴梨,脸上浮起了意味不明的笑,甚至带了几分不屑。
太后脸色难看,冷哼一声。
皇后如此作为,少不了被训斥对皇帝不敬,关半月禁闭以示警示。可皇后本就深居简出,关不关,也都差不多。
皇后走后,太后和皇帝久久没说话。
苏蕴梨临池而坐,尴尬看了眼池中锦鲤,一时不知自己是不是要回避。
太后忽然冷笑了一声,“梨儿,陪皇帝说说话。”
忽然被点名,苏蕴梨怔怔的,刚想开口,就听皇帝说:“母后为难她做什么?母后想说什么,说就是。”
林太后情绪并未有什么起伏,可说出的话叫苏蕴梨愈发听不明白,她说:“皇帝还要贪玩到何时?皇后已然够贤惠了,她一个中宫,入宫多年来进幸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你叫她怎能心里不怨?你叫底下人如何议论?皇帝,你如今是大人了,应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皇帝淡淡道:“朕知道,朕比母后还着急子嗣。”
太后看着他,眉头拧了起来,似是震怒。
这个儿子本就不是她亲生,九岁之前又被她以避祸为由送去宫外,待时机成熟,接回宫后,第一个遇见的贵女就是苏蕴梨。这其中阴差阳错不知该从何处计较,归根结底,这孩子与她不亲,也是应该的。
可她唯独看走了眼的是,这孩子已拥有了天下,却如此枉顾道德伦理,还想染指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如今蕴梨与谢随舟和离,皇帝是愈发忍不住了。
皇后方才的话无异是已经察觉,林太后深深叹息,皇后亦是高门贵女,性情又是极好的,至亲至疏夫妻,怎能不察皇帝的心思?
而皇帝这边又是另一种想法,他很想问问母后,为何要将苏蕴梨接回宫来,为何要将她总是带在身边?为什么就让她这样撞进他心里,为什么明知道他对她的心,还这样折磨他?
太后作为母亲,无疑是失职的,那她把妹妹补偿给他,不是应该的么?
“前几日,有两个孩子送进宫来。皇帝知道吧?”太后说。
“知道,那两个孩子命薄。”皇帝说,“朕让他们再送两个福泽深厚的来,看能不能讨太后喜欢。”
“皇帝!”太后恼了。
母子俩就这么杠上了,太后脸色沉如水,皇帝看着气定神闲,下颌线却紧紧绷着。
而苏蕴梨是越听越听不明白,母子俩打哑谜似的,她还得在这硬着头皮听。
林太后觉得自己多年前造的孽一直在报应她,如若不是,为何自己挑选的却是这样一个儿子?
他知道她想让蕴梨的孩子继承大宝,但他偏偏因为血缘这层羁绊不能与蕴梨做那敦伦之事,蕴梨只能与别的男人生孩子 。
而皇帝不想让蕴梨再被别的男人染指,就这样与她对着干!
林太后揉了揉额角,觉得实在没必要在这和皇帝打哑谜,不如哪一日招他来慈安殿说个清楚。
只是,如今蕴梨身边没了人,她这个当母亲的说什么儿子才会听呢?
说什么才能让他有所顾忌呢?
“这儿风大,哀家头风犯了。”太后冷声道,起身,“哀家回宫去了,皇帝哪日心气儿好了,来慈安宫来咱娘俩叙叙旧。”
“儿子送母后。”皇帝道。
“不必。”太后拒绝了,实在是一刻不想看见他。
“太后……不如我陪陛下在这儿再赏回儿秋景。”苏蕴梨跟太后眨眨眼。
太后淡笑了声,“也好。”
就让他最想得到却得不到的姑娘劝他与旁人生孩子罢。
太后走后,皇帝神色倦怠,方才忍不住就要说出口的话又重新咽回到肚子里。
他不知道这话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天日?难道是要等他死了的那一天,化成枯骨那一天?
只怕为了顾及身后名,青史上也绝对不会留下任何他觊觎妹妹的痕迹。
他多羡慕那齐襄公,能与妹妹的名字永远挨在一处。就算齐襄公背负了不伦的骂名,那在他看来是勋章是荣耀。
苏璟存,苏蕴梨。
她多像他冠以夫姓的妻子。
“在宫中玩儿的可开心?”皇帝开口问道,笑得和煦,丝毫不见方才的阴郁,“有什么需要的,就遣人来跟朕说。”
“好。一切都习惯的。”苏蕴梨说。
她从方才太后和皇帝的明枪暗箭中听明白了些,太后是为子嗣着急,想到这,她不免心生愧疚。
这几日在宫中感到了宫中生活的无趣,太后寡居多年,难免孤独,想有个孙子辈的承欢膝下,而自己无能,被谢随舟蒙骗了三年,至今未能诞育个一儿半女……
“陛下,别生气。”她试着劝解,“太后娘娘是为了您好,为了大昭的千秋基业好。”
皇帝目光悠远,像看她,又好像没看,“你觉得什么是为了朕好?”
“陛下今年二十五了罢?先帝这个时候,都有陛下了呢。皇嗣有多重要,在历代史书中都有写啊,许多皇帝都是没有后代,才边关不稳,宗室不安。陛下您英明神武,心里是有所打算的罢?”她说。
皇帝无不讥讽道:“我的打算……”
他没有打算,他碍着血脉伦理,只能压抑自己,但他对她怎会没有欲望?他只能忍着。他不能容许她生出个怪胎出来,所以他这辈子不会有孩子。
让她生个孩子继承大统他是一百个愿意,但一想到那孩子是如何来的,他就恨不得把那个染指她的男人千刀万剐!之前赐婚,他已然悔得肠子都青了!绝不会有下次!
所以这样矛盾的心态导致这些日子他夜夜不得安寝,她就住在宫里,她终于又回到了他身边,但他却比往日更难捱了,她分明近在咫尺,他却只能克制,生怕自己轻举妄动而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平衡与亲密破坏掉。
见皇帝若有所思不言语,苏蕴梨又说:“皇后方才与陛下因何置气?皇后多年未得子嗣,是不是要请御医好好诊治诊治?”
她想开解开解二人,虽然是天底下顶尊贵的人,但到底也是夫妻,夫妻亲密无间,有什么不能解开的矛盾呢?
皇帝忽然起身,身影盖住身后的绿意流光,朝她压过来。
皇帝俯身,看着她趁机进言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狡黠,觉得好笑,微哂,“朕至今都没碰过皇后一根手指头,又怎么会有孩子?”
他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微微笑,抬手拂去她鬓边的落叶。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妙目,他爱极,她看着他时,就像是全身心依赖他的孩子,让他不忍对她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他不知自己是不是该让她长大些。
她能承受住他对她的情么?
她长大了,她应该能……
即使不能,他也有耐心陪着她,等着她眼里只有他。
“……陛下,您、您是不是,是不是……”苏蕴梨的脸红了,犹豫要不要说,可话都说出口了,又收不回,她下了决心,“您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
正午后的时辰,本正昏昏欲睡的太监们都惊得睁大了眼。
连一旁伺候的进宝公公都动了动,自皇帝身后呲牙咧嘴对着苏蕴梨比了个禁言的手势。
“……”苏蕴梨明白了,这就是有的意思了,进宝公公不让她提。
皇帝不设后宫,与皇后又不怎么同房,这还不明显吗?
“不知道,朕未试过。”皇帝随意道,在她身侧坐下,修长的手搭在膝盖上,“若是有,该如何呢?”
无论是与皇帝还是与兄长谈论此事,总归是怪怪的,苏蕴梨耳根发热,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她衣裙上的薄纱被风吹起,缭绕在他与她膝头相近的小指上,皇帝出神看着,喃喃道,“该怎么办呢……”
她是他的妹妹。
怕是他只能一辈子伴着这并不能行房事的“隐疾”了。
他已忍了这么多年了,连亲手将她嫁人这样的事都干过,还有什么忍不下来的?
“您别急,我找人来给您治。”她压低声音说,下了决心,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泠泠望着他,“民间有很多高手可以治,这种、这种不算是疑难杂症的。宫里头的太医用药到底是小心了些,用一些温吞的药,怕有损龙体。民间的就不同了,立竿见影,陛下您放心,此事就交给我罢。”
宣元帝神色复杂看着她。
苏蕴梨只当他是感动了。
“好。”半晌,他倏地笑了,很是开怀,“朕这毛病就交给梨儿了。”
作者有话说:
有时会改错字,不会大修,大修文会在章节标注哦。
第45章 怨偶天成 朕下半生的
通政司。
苏蕴梨垂眼看向那只箱子, 春阑上前掀开箱盖,一匣银锭静静铺陈于箱底,银光泠泠, 刺得人眼梢微微发涩。
“此乃昔年宜城平乱之时, 郡主拿出私财赈济百姓、平息民愤的那一笔银子。谢大人托下官将银钱归还郡主。”那官员上前半步, 拱手执礼。
苏蕴梨指尖悬在箱沿,并未去碰那些银两。
宜城那一回乱局, 彼时谢随舟身陷危局,民情激愤,是她拿出自己私银散给城中百姓, 方才平息众怒, 替他稳住了局面。
那日他立于纷乱的街巷之间, 郑重同她说过, 他日必悉数奉还。
她都忘了这茬了。
望着满箱白银,苏蕴梨心口泛起一阵寒凉来。
真是分得清清楚楚,分毫不相拖欠。
一笔旧账归, 旧情亦断得干净。
“有劳大人专程跑这一趟。”她语声清淡, 听不出喜怒,“春阑写下收据来, 我印上我的私印,大人转交给谢大人罢。”
那官员略一拱手, 将收据收入袖中,便躬身退了出去。
入秋的天拔得格外高,承顺门的朱红檐角上, 五脊六兽静卧着看流云游走。
贺澜立在承顺门的阴影里,漫不经心抬眸,流云在蓝天上翻出不同的形状, 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掠过大半片宫墙。
他听闻苏蕴梨去了通政司,他自御前递完折子后特意绕路,在这儿候着。
不一会儿,就见佳人迤逦而来的身影,雪青色的宫装衬得她清艳至极,她瞧着清瘦了些。
贺澜快步迎了上来,“梨姐姐。”
“已经下朝了?”苏蕴梨抬眸望了一眼天际斜垂的日影,“你怎会在此处,是专程候我?”
“我府中人回报,曾瞥见一形貌酷似团团的犬只,我特来知会姐姐一声。倘若寻获,自会送回姐姐身边。”贺澜缓缓开口。
苏蕴梨眼中掠过一丝喜色:“他们又怎识得团团模样?”
“我亲手绘下团团的形貌。”贺澜浅浅一笑,“将画像分派给底下人,再辗转散至民间,托百姓一并寻访。”
“倒是劳你这般费心。”苏蕴梨轻声叹道。
一念及团团,那一夜的光景骤然袭上心头——谢随舟满口腥红,眼底染着血色,凄然诘问她究竟信不信他的模样,清清楚楚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贺澜瞧她神色倏然沉了下去,心口一动,几乎便要脱口说出实情:团团此刻正在自己府内,被照料得极好,较之往日更见圆实,已然学得握手、打滚、作揖几般顽趣把戏。
苏蕴梨却徐徐敛了心绪,声音清淡:“若是终究寻不见,也就罢了。不必再苦苦追索。”
经此种种,她已然通透,世间人与事,大抵只可惜取当下。
“团团本是兄长当初许诺赠予姐姐的。莫非姐姐,已然不放在心上了?”贺澜问话似是漫不经心,一双眸子却牢牢凝住她的眉眼,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情。
“人世之间,许多人与事,原就不可强求得来。”她缓缓作答。
不可强求?
贺澜的心一沉。
是她已然不再挂念团团,抑或是,连昔日那段姻缘,也一并放下了?
难道自与谢随舟和离之后,她便打算就此孑然一身,终老此生么。
贺澜有些心慌,面上却不表,只与她静静漫步于朱红宫墙间,随口道:“今日有折子自鹿城来,谢随舟带着粮草车队已抵达鹿城了,听说他到鹿城的路上还捡了好几个难民。一路过去越走越冷,谢大人连个冬衣都没有,还是去鹿城后大都护看不下去才给他添置的。”
说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似笑非笑,“按理说他当了姐姐三年多的郡马,应该有些积累啊,怎的一离开姐姐身边,就又打回原形了?”
苏蕴梨眼睫颤了颤,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宫墙。
那日,她没有见他,他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终于到鹿城了么。
没有冬衣?他的俸禄呢?
成婚后他给她买了不少首饰头面,都是看得过眼的,以他那点俸禄,其实供养不起她的。除此之外,他还在存钱还她。
所以连冬衣都没来得及置办。
苏蕴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还真是有骨气得很。
半晌,她淡淡道:“路上来不及买新的罢。”
“我倒以为是他习惯了。他与我们到底是不一样的人。”贺澜漫不经心道。
“铺着狐裘烧着地龙的暖阁,江南新贡的雨前茶,戴过一次就扔一边的发簪,还有没人吃就端下去的席面,在我们看来习以为常的,在他眼里约莫就是铺张浪费。”
“陛下找这样的人当谏官,的确是眼光独到。”
她忽然想起那次狩猎,谢随舟在人群中的身影,疏冷孤寂,格格不入。
想来他在她身边,也一直是不自在的。
因为她与他本就是不同的人啊……
贺澜还想再说什么,苏蕴梨抬手戳了戳他胸前的补子,挑眉,“我与他都和离了,你还来与我说他的坏话?他在时你就总欺负他,怎的人都走了,你还不放过?”
贺澜被她戳得喉结微滚,没否认,半晌,只低头含笑道:“我就是想知道,梨姐姐还会不会为他伤神了……”
苏蕴梨不想提及那日在御史台他带给她的耻辱,沉默片刻,言语间有种淡淡的释然,“都过去了。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了,听见就烦。”
走出去几步,苏蕴梨又停下脚步回身正色道:“有这样的臣子,才能为陛下分忧啊,他是做对的事,容与,你不应为此嘲笑他。回京这么久了,你可有什么拿得出来的建树?”
贺澜愣住,回云京后,皇帝不是让他翻看历届帝王陵寝的规制,就是让他处理那不值一提的水患,现在说来,的确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
可她不知,功名和利禄对于他来说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兴许是很多东西出生的时候就有,体会过了,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唯一在意的,就是回云京后可以伴在她身边。
“哦对了,你帮我找些靠谱的郎中来。”苏蕴梨想起皇帝托付给她的事,压低声音在贺澜耳边,“要擅男科的。”
“……?”贺澜瞳孔骤然放大,“什么意思,梨姐姐为何……”
“我不便与你多说,你照做就是,这云京里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你了。”苏蕴梨将他拽过来,神秘兮兮道,“此事万不可为外人道!若是走漏了风声,那可是杀头的重罪!”
贺澜一下子明白了。
梨姐姐现居宫里,宫里唯一的男人就是皇帝。
那要找男科郎中,就是为了给……
果然是杀头的重罪,贺澜抱着手臂,一副明了的表情,眸光发亮。
原来帝后多年未为皇室开枝散叶就是这个原因,原来皇帝多年后宫空虚就是因为此!
苏蕴梨现在住在太后宫里,这样的密事,必然是太后告知的。
太后不好意思出面,就让她在民间找些求子的偏方来!
怪不得这几日,皇帝在朝堂上一改往日的温厚,脾气大得很,稍有一点不对他心意,就拿折子砸人。原来是有这隐情啊!
发现了不得的大秘密的兴奋过后,贺澜神色冷肃了些,将苏蕴梨唤至廊道里,压低声音道:“梨姐姐,陛下乃万金之躯,姐姐当真敢给他下那江湖郎中给开的猛药?”
“……你这话说得是,倒是提醒我了。我一心为太后分忧,竟忘了这茬。”苏蕴梨倒吸口气。
这要是给皇帝吃出个好歹来……
她不禁后背发凉,后怕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对不住她璟存哥哥。
他那么信任她,才将这样难为情的密事告诉了她,宫里的太医都不敢好好治,她现在也想着糊弄他了……
这样想想,皇帝虽然是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却也是个可怜人,没一个人真心想给他治这难言之隐。
现在皇帝正值壮年年富力强,无子一事朝臣们还不怎么提,待过几年呢?
中宫无所出,他还不设后宫,朝臣们难免不对此事置喙,毕竟太子乃是国朝根基啊。
退一万步说,届时怕是只能过继宗室子了。
可是青史上的那几个过继过来的皇子当了皇帝后,都没有善待太上皇呢。
正当她忧愁着,就听一旁的贺澜说:“此事交给我罢,梨姐姐不必忧心了。”
“你意欲何为?”苏蕴梨紧张起来,“这差事若是干不好,那可是杀头的罪,贺家就你一个了。”
“秦王一脉不是也只剩姐姐一个?”贺澜笑意清朗,“姐姐不必为我忧心,我自有我的法子。乡野郎中要找,偏方也要找,只不过把偏方里的虎狼之药换成普通的。”
苏蕴梨愣了半晌,眨了眨眼,由衷赞道:“还是你鬼点子多。”
贺澜摸摸鼻尖,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还行吧!”
御书房。
皇帝脸色阴沉。
司礼监掌印小心拾起地上的奏折,那是弹劾兰阳郡主跋扈,因为爱犬逼得小厮自尽、张公子重病。
前些日子他进言不杀谢随舟果然是对的,否则这折子上还要多一条,逼死清正纯臣。
“给张阁老府上送些东西过去。”皇帝凉凉笑道,“他那下人矜贵,独子也矜贵,别一天二天张之问人没了也赖在我妹妹身上!”
“是。”李开喜点头,“这活交给奴才,陛下放心罢!”
“今日是否有御医给郡主请脉?”皇帝面色稍霁,“如何了?”
“御医说郡主气血充盈,身子康健。”李开喜如实说,“并无什么寒症。”
皇帝深深出了口气,还好,那谢随舟是真的自己服用那些避子药,未伤及她的身体。
否则,谢随舟死多少次都不够。
*
与此同时,火吐蕃国境线边上的金帐里的火熄了,方才还推杯换盏的人都醉倒了一片,鼾声此起彼伏。
贺琅掀开帐子,找了一处沙坡,屈膝坐下,望着满天星斗。
这里的天空总是星罗密布。
泷丽说是因为他们这里更接近天空,所以才会被神明偏爱,是神的儿女。
胡言乱语。
分明是火吐蕃贫瘠荒芜,不似云京繁华,才看得见漫天的星辰。
然而,此刻他看着荒原的星空,心绪却很复杂。
明日,他即将带着仅剩的几个旧部,踏上回到云京的路途。
时隔多年,在要回故土的前一夜,这个心性向来坚毅的青年,罕见地失眠了。
这些年,他于夜深人静时常独坐沙丘,看远处山脉连绵不绝的剪影。
山巅落雪,壁立千仞,山下则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长风衔霜,吹得人骨子里都疼。
就那么望着,脑海中闪过许多诗人的诗。
原来心境不同,品诗的意境就不同,他看着看着,把辽远的山影看成了归途,天边的皎月成了埋在心底的笑颜。
“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出发了,你不抓紧睡觉,在这作何?”泷丽艳丽的脸自夜色中清晰起来,她绕着贺琅款步而行,指尖随意搭在他肩膀上轻点,“兴奋得睡不着觉了么?”
北境没有秋日,云京此时秋高气爽,北境却已寒风呼啸,那凛冽的风里甚至还会卷着雪花。
泷丽紧了紧兜帽,踢了一脚熄灭的火堆,不满道:“把大昭那个皇帝给我拉下马来,把他们都赶到这来,也让他们受一受冻才是!”
“大半夜的你来这里,能不受冻么?王宫里又不是没有炭火。”贺琅淡淡道。
北境的夜并非全黑,而是透着昏昧的蓝,泷丽美艳得富有攻击力的面容在这一瞬有些柔和,她似笑非笑道:“你这是在关心我?”
“是。”贺琅这次一反常态,点点头答道,“这些年还要多谢国主关照,能让我留着一条命回去为贺家满门复仇。”
泷丽已不再是火吐蕃国的公主,而是继承了国主之位。
就在一个月前,以贺琅为首的她养的这些暗卫,在火吐蕃国国主陷入昏迷的那段政权更迭的时间,以铁血的手腕手刃了她的手足,甚至连三岁的两个侄子都未放过。
这都要怪她那两个哥哥急于将她嫁出去。
自她及笄起,周边四个部落便争先恐后地来求娶,那时她的父王已到弥留之际,就想着为她挑选一个佳婿,在自己断气前能将这个野心勃勃的女儿嫁出去。
可谁曾想,一夕之间,她看上一个俘虏的传言越演越烈,传什么的都有,她的父王一气之下将这个俘虏也就是贺琅又抓回了大狱。
大狱就在王宫的地下。
直到那传言中是公主的情人的俘虏浑身是血,带着如潮水般的俘虏们浴血杀上来的时候,众人才知这一切,都是泷丽公主夺权的精心谋划。
没有什么公主看上奴隶的香艳传闻。
她也从没有把命运交到父兄手中。
泷丽心里一动,嘴上却说:“我可不是白帮你,你不是也助我成了国主么?我那两个蠢货哥哥,若不是要对我赶尽杀绝,我也不会不给他们留个后代。”
说到这,她脑海中浮现出王庭中的惨状,面前这个青年杀起人来毫不手软,生与死之间被他的寒刃毫不留情切割,他的心比泛着冷光的刀刃还硬,对待人命,不分男女老少,眼都不眨。
那时她不禁后怕,若是没有将他俘获,说不准她根本没有登上王位的这一天,国就破了……
“在我们中原,有个词叫做斩草除根。”贺琅道,言语中恭谨有度,眸光却冷淡疏离带着微不可察的轻慢,“不知国主可听说过玄武门之变?”
“没听过,但我回去会查的。别跟我扯这些了,你要记住你答应我的。”泷丽目光灼灼,美丽的大眼睛里都是对权势的向往,显得她皎白的面色好像在发光。
她随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带往一旁的巨石上,声音也大了些,“你看,那边山脚下就是鹿城,帮我拿下它。这还不够,一年之约,你要帮我把我失去的几座城池都还回来!”
青年身量很高,这女子只到他的肩膀,他却不得不再次屈膝,微微俯身,用他们火吐蕃的礼仪表尊重,“是,属下遵命。”
“那药,你藏好了么?”泷丽问,又黑又大的眼睛里亮起狂热的光,“让大昭的国土被瘟疫覆盖!他们作的恶,应该终结在你我手上!”
贺琅颔首,“国主放心。”
几个时辰之后,他就要带着泷丽交给他的她的王叔们贺侄子们的尸体,踏上回云京的路途。
故事已经编好了,在火吐蕃王庭卧薪尝胆多年,搅得王庭内乱,手刃老国主和储君,以及藩王们。
北境寒冷,几只骏马互相靠着,微微打着响鼻。
一阵北风吹来,骏马喷出的热气霎时凝结成白烟,仅一瞬,就被寒风卷走。
“死人不会说话,但我会说。这些兵马,都让你带走。你应知道我对你的信任了。”泷丽抬手挑起他的下巴,像挑牲口那样拍了拍他的脸,“不要让我失望。否则,你知道后果!”
她的掌心握着马鞭,那马鞭的穂被风吹得猎猎,打在贺琅脸上。
那半边脸上还有骇然的伤疤。
青年却浑然未觉,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和屈辱,他垂下眼帘平静道,“必不会让国主失望。”
*
皇后寝殿。
夜深人静,铜炉里焚着沉水香,这种香有安神镇定的功效。
重重珠帘玉幕后,秀美端方的王皇后斜倚在铺着银狐皮的软榻上。
窗外的芭蕉树被早前的一场雨洗得油亮,皇后看书看得眼睛发酸,望着那绿芭蕉望久了,眼前被绿意流光沁着,很是舒服。
王皇后阖着双目,修长的玉手在那玉几上有节奏地击节,哼着小曲儿,曲调婉转轻快,像看不见的蚕丝,慢悠悠绕着描金彩画的藻井打旋儿。
一旁伺候的婢女面露难色,思虑再三,还是上前打断了皇后的歌声,“娘娘,进宝公公一早就来说陛下晚间要过来,这、这都戌时了,娘娘该起来梳妆打扮了。”
王皇后拢了拢那薄软月白色常服的衣襟,乌黑的长发如瀑在颈侧泄下,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书卷上,眼皮都没抬,只嘘了一声示意婢女不要扰她读书。
还是皇后的陪嫁嬷嬷看不下去,劝道:“娘娘,陛下好不容易来一次,您就算不愿待见,也得做个样子不是?这般连梳洗都不梳洗,实在是不宜见圣啊!您不不想与陛下做夫妻,也别做成了怨偶啊,您就是不为您自己的往后想,也得为、为王家着想不是?”
皇后的指尖一顿,撩起薄薄的眼皮,疏淡的容色带了几分锋利,反唇相讥,“不是他将我关在此地么?我现在是禁足在此的无能妇人,不是他苏璟存的皇后。”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靴声。
“陛下驾到——”掌事太监进宝公公通传道。
皇后这才慢悠悠合上书卷,抬眼往殿门方向望去。
“陛下久不来我这鸾凤殿,忽然御驾亲临,臣妾有些不习惯。”王皇后施施然起身,并未跪下,只行了个礼,“陛下来,所为何事?”
皇帝站在殿中,似乎也不愿再往前多走半步,这些年帝后井水不犯河水,已成为二人心照不宣的习惯。
“中宫三年无所出,皇后觉得该当如何?”皇帝目光转向她,“皇后竟还如此高枕无忧么?”
“有所出不是臣妾一个人的事。”皇后冷声道。
皇帝未着她平身,她便只能屈膝跪着,膝盖处发酸,王皇后眉头不易察觉地拧了拧。
皇帝凉凉地笑了笑,“皇后啊……”
行至她身前,哂笑了声,垂眸看她,“皇后是想与朕生孩子?皇后想通了?”
说罢,扬声对一旁的太监道:“那好啊,进宝,安排今夜进幸。让阖宫都知道,朕歇在鸾凤宫了,折腾到太晚,明日就不去早朝了……”
皇后面色变了,顺势拽住面前皇帝的衣袂,“是臣妾失言。”
皇帝叹了口气,顿了顿,一手挑起她的下巴,“我知道你不想见朕,让你禁足,是遂了你的心思,不曾想皇后却还是这般冷言冷语。惹恼了朕,对你和你那情郎都没有任何好处。”
外传皇帝性情温和,待人仁厚,皇后却觉得这是最大的谎言。
王家出了三位皇后,到她这一辈,嫡女,就理应进宫当皇后,更何况她的祖父在皇帝登基之前,早已早早站到了林太后的阵营,就是为了博得王家世代尊崇。
世代尊崇,便是与皇帝分天下,皇帝为乾,皇后为坤,她作为王家嫡出的女儿,就该嫁给皇帝。
可她是人,会有自己心动的人。
柳郎明明也是世家公子,家世好,会做学问,人也长得英俊,没有任何比不上皇帝的地方。
少男少女,情浓时把持不住,却不想一朝有了身孕。母亲压着她,让婆子灌了堕胎药。
她亲眼看着汩汩鲜血自自己身下流出。
冷透之后,红艳艳一片,还有些碎肉,像是鸭血。
原来死物,都是一个样,令人作呕。
大婚那日,她袖中藏着母亲给她的血包,待行房后,她应自行将血抹在元帕之上。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也不屑这么做。
他们杀了她和柳郎的孩子,杀了那个闺中的娇小姐,现在她只想让阖府都为那未得见天日的孩子陪葬。
王家送进来一个失贞的皇后,可想而知会有什么后果等着他们。
但却没想到,皇帝并未动她,而是以礼相待,说今夜封后大典已是疲累万分,圆房待改日再圆,不急于一时。
后来,她在他的疏离客套中觉出些什么不对来。
这段她不满意的婚姻,原来他也不满意。他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王家想世代尊荣,皇帝亦要全了王家从龙之功,各有所需,互相平衡罢了。
这她便安心了,只是在和柳郎幽会时难免有些不安,觉得对不住他,毕竟他连后宫都未设,这偌大的宫殿仅有她一个娘娘,免去了不少麻烦事。
直到后来,他发现了她有情人,彻查了她婚前的旧情。
自那之后,他待她就没有了任何尊重。
皇后时常想不明白,他不爱她,也不动她,为何还在意她是否贞洁?他需要的只是王家女,需要的只是皇后这个身份,为何还要将她钉死在这皇后之位上?就不能容她喘口气么?
这种话她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答案就是皇帝也是男人,男人就是这样的。
“陛下今日来,有何事……”王皇后隐忍道,“但说无妨。只要陛下别、别动柳家。”
皇帝垂眼看她,“你我本不必如此,是你,将手伸得太远了。”
“……”皇后别过脸,倏地冷冷笑了,“陛下看兰阳郡主的眼神,很难不让人察觉啊,并非是臣妾刻意去查的。”
“皇后有情人,还不兴朕有个心上人么?”皇帝道,俊美的五官透着些阴鸷,“你不该试探我与她!”
皇帝这般模样,愈发让人觉得可怖,皇后知道兰阳郡主是皇帝的逆鳞,只能咬牙服软,“是臣妾一时猪油蒙了心,臣妾将郡主和您锁在一处也是为了助您成事。”
皇帝却冷笑,“皇后以为谁都像你和柳大人一般把持不住?”
那时是蕴梨十九岁的生辰,皇后将她唤入宫来,寻了由头让她往披香殿送样东西,却不想披香殿里是被下了春情药的皇帝。
王皇后自己的把柄握在皇帝手里日夜不安,既如此,不如也把皇帝的把柄握在手中……苏蕴梨是宗室女,与皇帝是实打实的带着血缘的兄妹,若皇帝做下这等颠悖之事,难免会受制于她。
到时,她便可以以此拿捏皇帝。
谁知那一夜什么都没发生,皇帝自己砸开了门锁,放走了兰阳郡主,当夜就治了王家的罪,她的兄长全都连降三级,褫夺她生母的诰命封号。
王家受辱,觐见面圣,不一会儿,她的祖父就黑着脸出来,什么都没说。
翌日,皇帝给柳郎和陈侍郎家身份最低的庶女赐了婚。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过渡章,剧情比较多,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看?不喜欢的话后面章节就刺激了(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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