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做我的妻 他快要忍不
王皇后想到这一段, 至今心痛不已。
陈侍郎家的长女与她最是不睦,皇帝这赐婚赐得相当狠毒。
思念越积越多,对皇帝的怨恨也越积越深, 帝后就成了如今的怨侣模样。
皇帝的眸光从面前失神的皇后身上移开, 语气温和, “皇后,起来罢。”
一旁的嬷嬷心惊胆战地扶起皇后, 冲她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再忤逆皇帝了。
“朕后宫空虚已久,皇后作为中宫, 应为朕分忧才是。”皇帝淡淡道, 递给她一本金册, “皇后看看罢。”
王皇后惊愕抬眸, 那金册那么扎眼,她接过后垂眸看去,竟是各家贵女的名讳。
“朝臣早已劝朕选秀, 这道旨意得需你这个中宫皇后盖印才名正言顺。”皇帝淡淡道, 斜靠在一旁的圈椅上,漫不经心看着大殿外长信宫灯缥缈的烛火, 长长吐出一口气,“就劳烦皇后了。”
皇后的眸光在那些贵女们的名讳上一一扫过, 最后停留在皇贵妃上。
皇贵妃——礼部尚书之女温宁。
皇后拧眉思忖,哪有这号人?
王家乃世家大族,而皇后又是王家长房嫡女, 自小便是被当做贵女中的贵女教养的,除了礼仪行止外,不乏宴席之间的推杯换盏, 云京城中叫得上名字的贵女她无一不认识,更不用说礼部尚书府上。
礼部尚书乃正二品,温府上根本没有什么未出阁的姑娘,温大夫人唯一的女儿早在一年前就婚配给了祁南王做王妃。
何来嫡女温宁?
皇贵妃可是位同副后,这般人选定要谨慎,怎会是个听都没听过的……
皇后想到什么,脸白了一白。
皇帝在皇后疑惑的目光中微微颔首,笑道:“皇后猜得对,温宁,便是兰阳郡主的新身份。”
殿内很静,偶尔有烛火爆破的哔啵声。
良久,皇后不可置信地厉声道:“陛下是疯了么!?”
这一回,就连一旁的老婢也愣住了,一时忘记来劝阻主子慎言。
“她、她是跟陛下流着同样血脉的……”皇后惊愕道,“陛下全然什么都不顾忌了吗?还不惜用其他贵女来掩人耳目!”
“礼部尚书与夫人育有二女,只是小女儿天生体弱,养在寺庙中。”皇帝缓缓道,“如今接回,做朕的皇贵妃,有何不可?”
皇帝对皇后的话如若惘闻,目光辽远似隔着千山万水,将自己幼时的命运套用在妹妹身上。
“温宁姑娘身子康健了,回到云京,自然是要婚配的。朕后宫空虚,礼部尚书嫡女进宫来做朕的皇贵妃,不是理所当然么?”皇帝的声音温和平静,“怎么,皇后觉得不妥?”
“陛下打得一手好算盘,如此为心上人铺路,叫我这个皇后以选秀为名掩陛下一己私情……陛下就不怕待郡主进宫,陛下没了顾忌,酿下大错么?!”皇后笑意发冷,“届时陛下难道也要赐她一副落胎药?”
殿内沉香缭绕,皇帝却愈发觉得心绪烦乱。
他不知自己能否把持得住,只知道她如今已和离,他再也无法忍受一天她不在身边的日子。
她是他的妹妹不错,难道妹妹就不能是妻子么?
至于最后那层底线,他会竭尽全力抵抗,不会突破它……
就让她做他名义上的妻子,陪在他身边罢。
皇后行至御案边,那皇后宝印温润,在暗夜中有一种包容一切的光华。她知道这事儿没了转圜的余地,罢了,左右与她无关,到时候朝臣骂,也会骂皇帝。
她将那明黄的圣旨铺开,宝印印在朱砂上。
“陛下让她进宫,若能把持住自身,也没什么不好,左右折磨得是陛下您自己。”皇后眸光发冷,看着那朱砂,语气中满是讥讽,“只是不知,兰阳郡主可愿意?别到后来成了你我这样,恩爱不成,徒生怨怼。”
她将金印重重按下,话锋一转语气软了软道:“云京今年的秋日太冷了,臣妾体寒,求陛下怜悯,选秀过后允臣妾上玉泉山休养……柳统领为人可靠踏实,我瞧着不错,让他护送銮驾随行,不过分罢?”
*
贺澜办事十分有效率,按照上次商议好的那样,还是在那门扇后接头。
“把这个,熬好了给陛下,不伤龙体。”贺澜神秘兮兮说,“我找的这个江湖游医可不是一般人,祖上也在太医院任职,被排挤才投身江湖草莽,前朝禁宫里的禁药很好用的,已按我的意思把猛药换了,这样既有点效果让陛下放心,又不至于损伤龙体。”
苏蕴梨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她将这药交给了皇帝,脸色微红,“陛下可试试,若没有用,可以再调整药方。”
皇帝噙着淡笑收下了,可苏蕴梨总觉得他神情有些复杂。
或许是看错了。
*
半月过去,皇帝觑她面色比前段时间要好上许多。
或许谢随舟也不算什么,不至于让她长久地难以忘怀,之前是他过于紧张了。
皇帝心情大好。
秋高气爽,细碎的日光晒到人身上的温度也正好。
苏蕴梨和皇帝在院中的树荫下晒太阳,风轻柔,吹来一些埋藏在记忆中的点滴。
以前她也总和皇帝在树荫下坐着,听蝉鸣,吹晚风,吃冰酪。
不过那都是很以前了。
苏蕴梨望向身旁的帝王,曾经的赢弱少年,长成了骨清神秀的青年,一身剪裁得当的黑金色常服,在细碎的日光里温柔对着她笑。
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璟存哥哥。
苏蕴梨其实很庆幸能有他和太后,为她的生活兜底。
让她免于流言蜚语,更不必担忧往后的日子该如何。
“一直陪在朕身边。”皇帝忽然道。
苏蕴梨侧目看他,笑眯眯的,“好呀,下辈子还要与陛下做兄妹。”
也还想与太后做母女。
母亲留给苏蕴梨的印象大多是严厉的,父亲相较于母亲,是慈父。而太后,无论是对她的温柔包容还是无条件的宠溺,都让她想到慈母这个词。
“下辈子……还要与朕做兄妹?”皇帝喃喃道。
苏蕴梨点头,“对,做亲兄妹。陛下对我很好,我亲兄长都没有陛下对我这么好。”
“要是我不想与你做兄妹了呢?”皇帝问。
苏蕴梨一怔,有些心虚。“是臣女失仪,哪能有那种与陛下做亲兄妹的福气呢。”
兴许是方才气氛太好,午后的风太舒服,让她口不择言了。
皇帝抬手摸摸她的发顶安抚她,看着她不安的眼睛,“这福气对于我来说,不算是福气。”
若来生还要与她做兄妹,还是真兄妹,那真是诅咒啊。
他又不是没有妹妹,他知道兄长对妹妹的感情是什么样的,而他对她,早就在压抑汹涌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中变质了。
他应像这世间的兄长那样,护着妹妹,为妹妹寻得体面的夫家后从容退场。
而不是想要自己去承担她的余生。
“是我让陛下忧心了。”苏蕴梨以为是自己和谢随舟和离后的叨扰,低低道,“我知陛下将我嫁给谢随舟是为了拉拢寒门,如今我和他和离,外面说什么的都有,但无疑是伤了寒门子弟的心……是蕴梨的错,没有顾全大局,若是陛下还有属意的青年才俊,蕴梨愿意……”
“我不会再将你嫁人。”他出声打断她,脸色并不好看。
他将她嫁给谢随舟,不能说完全没有利益权衡,但绝不全是为了拉拢寒门。
是他发现自己对她见不得光的心思愈发难以控制,身份和礼法的束缚被日夜折磨着他的渴念松动,才不得不将她嫁出去。
他以为他看不见她了,就不会再如此乱心。
可谁知,对她的那份心思却越压抑越热切,早已野蛮滋长成无法撼动的参天大树,那树根扎在他心上……拔除了就会要他的命。
细碎的金光洒在二人身上,晒得人昏昏欲睡。
苏蕴梨得到他这样的承诺,无疑是放了心的。
婚嫁之事若可以放下,她便可以有别的活法了。
她赶紧坐起身来给皇帝揉肩放松,“多谢陛下恩典,蕴梨愿意陪在陛下身边,陪在太后身边,不想再嫁人了。”
“小时候你也这样说。”皇帝笑道,“不还是嫁了,我看你和他过得也不错,哪里还记得兄长和太后?若不是他忽然犯浑,你们约莫会白头到老罢。”
苏蕴梨一怔,眸光陡然变得黯淡,在他肩头的手滞了滞。
她从未想过与谢随舟白头到老。
对,她从未想过。
所以谢随舟这样折辱她,也是正常的。
床笫之间的和谐,换来的真心如砂砾,风一吹就散了。
“我与他是逢场作戏,与太后和璟存哥哥可不是。男人哪比得上亲情呢,蕴梨没有了父王和母后,璟存哥哥和太后是蕴梨的血脉至亲,咱们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她道。
“好了,别说了。”皇帝打断了她。
她很少再这样唤他哥哥,可他现在听来却愈发觉得刺耳。
她的一番话说得坦荡,言语间都是对他和母后的感念。
可他想要的,不仅是如此。
苏蕴梨不明所以,眨眨眼,莞尔一笑,“怎么了……蕴梨可说的都是真心话,绝不是谄媚讨好。”
恰是真心话,才让他羞愧。
自己作为兄长,应比她早知少慕,却任由自己的情意发展成如今这副样子,没有做兄长该做的事。
可他又比那些男人要差在哪里呢?
“陛下,听说景山行宫的红枫开得正盛,太后在宫中住得无趣了,蕴梨想着,陪太后去景山行宫住上一段时日,可以么?”她说。
“当然可以。”皇帝温声道,“何时出发呢?朕也许久未陪母后了,可愿让朕与你们同去?”
往景山行宫的队伍在五日后自皇城出发,此行是皇帝伴着太后出行,儿子陪母亲,大昭以孝治天下,言官们也说不出什么来。
皇帝终是从沉重冗杂的政事中脱身出来。
銮驾宽敞,太后坐于主位,皇帝在左,苏蕴梨依礼坐在稍远些的下首。
约莫有碎石,马车忽然偏了一下,苏蕴梨鬓边那只点翠簪子就不小心滑落在地,苏蕴梨刚俯身去捡,皇帝的动作却比她快,已弯腰替她拾起了玉簪。
二人交颈间,还不小心撞到了额头。
那一瞬,皇帝的目光直直落在她低垂的颈侧,她乌黑的长发被风吹拂开,露出弧线优美的洁白脖颈。
他定定看着,有滚烫的要压制不住的欲望在翻涌。有什么压制在帝王皮囊之下的,几乎要冲破礼教的枷锁。
他握着她的玉簪,久久没有递还,眼底的炽热都要藏不住了。
而这一切,尽数落入太后眼底。
太后移开目光,望向车窗外的层林尽染,唇角噙着淡淡的笑,“这还未到景山呢,景致就已然不错了,看那山那林,跟画上画的似的。可若要靠近了看,就失了本真了,还不如远远赏看,更有意境。”
苏蕴梨坐回去,顺着太后的目光往外看,点点头,“的确是。这枫林啊远看好看,离近了,那树下指不定有什么污物呢。”
太后笑,“蕴梨一看就是养过狗的人,知道狗爱冲着树墩儿撒尿。”
苏蕴梨掩唇笑了起来,又转移了别的话题打趣儿太后,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皇帝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敛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将玉簪递过去。
苏蕴梨接过,“谢陛下。”
到了景山行宫,苏蕴梨先下去与行宫的管事说太后的习惯和口味,太后目光淡淡扫过那一直盯着苏蕴梨的皇帝,继续敲打,“皇家最重伦常礼法,陛下身为天子,万不可失了君仪乱了分寸。”
景山行宫的琉璃瓦已被银杏染成了蜜色,风一吹,金箔似的顺着石阶一滚一跳,红叶沾着点秋霜,秋意漫漫,分明是让人心情疏阔的景致,宣元帝却愈发觉得躁郁,游廊中的气氛随着苏蕴梨离去而变得沉闷。
“母后教训的是。”皇帝颔首,话锋一转,“朕已知会皇后,待朕从景山回去之后,就为朕张罗选秀。”
这倒是稀奇?!
林太后骤然回眸看他,“多少年了,终于转了性了?”
皇帝沉声道:“让母后担忧是儿子的不是,所以这回,多选些年轻的知礼知趣儿的进来,让她们多陪陪母后,为儿子尽孝。”
“你可有属意的人?四妃之位荒废已久,要挑些识大体的,切莫再像你父皇在时的后宫那样污烟瘴气才是。”林太后说,顿了顿,拍拍他的肩膀,“最终还是要你喜欢,看着顺眼的。”
“母后放心,儿子已和皇后商议过,四妃乃至皇贵妃之位,都有了人选。”皇帝淡笑。
“是么?是哪家的姑娘如此得皇帝的心?”林太后真好奇了。
皇帝笑了笑,“容儿子先卖个关子,届时母后就知道了。母后放心,贵妃的人选母后绝对会满意。”
景山的天都是宽阔舒朗的,苏蕴梨难得的心胸畅快。
换了个地方,好像就能从那种如蛛网缚着她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了。
其实她很想去远一些的地方,想像父王在时那样。
也很想回北境再看看。
父兄和他们的理想都留在了那里。
人真是奇怪,遥想当年她逃似地离开了北境,将那视作伤心地,再也不愿回去。
如今想法却全变了。
*
景山行宫的秋夜浸在薄霜里,月光顺着朱红色的宫墙流淌下来,在青石板上印出半片清瘦的树影。
行宫廊下的宫灯蒙着层薄尘,像是许久无人清扫,这次皇帝来的突然,行宫的侍人们没顾上这一隐蔽之处,可偏是这样,才给这秋夜增了几分朦胧的光彩。
这是苏蕴梨来此的第三个夜。
皇帝虽然换了地方,可每日好像还是日理万机的,白日里不见人影,她便与太后说说话,逛逛园子,到了晚间,枕书而眠,睡眠出奇地好,没有再哭过。
无垢公子的新作,那话本中的公主与书生已形同陌路,书生夜夜忧思,形销骨立,那切身之痛看得人心一抽一抽的。还有书生写的剖白书,字字泣血,锥心刺骨,写尽了他的卑微和求而不得。
她不喜欢悲剧。
苏蕴梨放下书,睡不着,便来到院中漫步,老银杏树不知经历了多少朝代,繁茂的枝干遮天蔽日,一阵秋风扫过,落了满地碎金,秋夜的月光铺在上面,仿佛连空气都浸了凉。
她俯下身,认真在落叶中挑选着形状好看的,想着风干后夹在书中,定是别有一番意趣。
她的手在一片金黄的叶子前停下。
洁白柔软的手与漆黑坚硬的官靴,下面是金黄色的银杏叶铺就。
“陛下?”苏蕴梨抬眸,有些惊讶,“陛下怎么这会子来我这?”
皇帝轻裘缓带,一根木簪子挽着乌发,颇有种魏晋风范。
她的眼睛还如初见那样。
黑白分明。
初见时她对他是好奇打量,现在依然如此。
没有他梦中的慌乱羞涩。
他明白她对他无意。
皇帝眸光静静,深深看着她,下了决心般。
“陛下……”她不解,“怎么了?”
“蕴梨。”他高大的身形忽然一顿,扶起她在她耳边喃喃道,“帮帮朕。”
苏蕴梨伸手接住了他,才发觉他身上烫得厉害。
“我去叫御医。”她急急道,“陛下龙体有碍,怎么一声不响的?”
“别去。”皇帝伏在她肩头,“此事万不能叫御医知道……那几味药,朕让人煎了服用了,原以为是像往常的那些不顶用的药一般,谁知这药效如此猛烈,若叫太医过来诊断,朕与你的密谋便瞒不住了。”
她雪白修长的脖颈近在咫尺,阵阵幽香传来,皇帝只觉得像是真的中了什么药,心跳急乱,呼吸也困难。
苏蕴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脑海中闪过贺澜再三说明的话。
贺澜给她的药,只是补品,没有什么功效的啊……
那他这是中的哪门子药?
“那我出宫去,去找那郎中问问有什么可以缓解。”她说。
手放在哪儿都不合适,就这么梗着脖子让他倚靠着很是难受。
皇帝说:“不可,深夜山路危险,景山上也多野兽出没,朕不放心你去。”
苏蕴梨的眼神从黑洞洞的殿门移开,只能道:“那我先付您进去,您太重了,我……我有些撑不住。”
这几年,苏蕴梨离开了宫闱开府另住,宣元帝就几乎没有与女人这么近的距离,便是婢女和嬷嬷,也是不能近身伺候的。
他与她离得这么近,竟像真的中了药一般,生出了些绮思。
他知道她应该是被什么江湖郎中骗了,拿来的那药只是寻常补品。他的妹妹真是天真,竟当真敢给天子下药,还被人给骗了。
宣元帝忍俊不禁的同时,决定顺势以此为由亲近她些。
当年,皇后如此作为,他发了雷霆之怒。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是以为能够硬撑着,撑到将苏蕴梨嫁出去就好了。
可事与愿违,没有办法,他无可奈何,只能看着自己往失控处滑去。
起初只想着为她寻个好拿捏的夫婿,待过几年她腻了想和离就和离,届时她已嫁过,年岁亦不小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她留在身边。
可他不知道,原来对一个人的占有欲是可以无穷无尽生长的,可以让他违背人伦,背弃祖宗礼法。
他竟想要娶她,想给她一个新的身份,让她名正言顺在他身边。
皇贵妃是第一步。
她会是他的皇后。
他在无数个被思念折磨的夜里终于妥协了,承认了,他就是一个颠悖觊觎自己妹妹的无耻之徒。
那又如何?
他早已是天下之主,富有四海,还不能娶心爱的妹妹了?
苏蕴梨眼看着芝兰玉树般的人变得愈发不正常,彻底慌了,贺澜这到底给的是什么东西!?
“陛下,我去给您倒点水。”她慌不择路。
“陪陪朕。”他攥住她的手腕,按她的肩膀让她坐下,目光灼灼,“叫哥哥。”
“……哥哥。”她小声道。
“再叫。”
“哥哥。”
见她在烛火中慌张的模样,皇帝垂下眼眸,怜惜道:“别怕。”
不要怕他,他是她的血亲,是最怜爱她的兄长。
兄长怎么会伤害妹妹呢?
“是蕴梨失察,不该、不该妄自给陛下拿什么劳什子药!这可怎么办才好呢!”苏蕴梨语气带了几分急,“我看话本子里都说这个时候需要、需要找个女子,陛下可有伴驾的妃……不,女官?”
“没有。”皇帝撑着头,阖着双目,“朕没有什么妃子,也没有侍寝的女官。”
“那皇后……皇后她?”苏蕴梨犹豫道。
“你知道朕与皇后不睦。朕就是死,也不会让皇后看见朕这般狼狈模样。”皇帝淡淡道,说罢,抬起盛满笑意的眸子,“妹妹平日看得什么话本子?连着等知识都有,好生厉害。”
苏蕴梨脸热不已,若非是事出突然,她哪能在皇帝面前口无遮拦呢,正想着如何解释,就听殿门被急促叩响了……
作者有话说:
我想改个文名,改成《且恨妻》或者《且恨妻骨娇》怎么样呀?还是现在的就可以?
第47章 两个男人 都中药了?
“姐姐开门, 是我。”
苏蕴梨听出是贺澜的声音,大惊之下又如临大赦。
正愁这药效不对的事呢,还想去找他诘问, 他就送上门了!可他此时过来, 皇帝还在她房中啊……
正在她怔忪时, 听见皇帝笑问:“他为何会来找妹妹?”
“不知道。”苏蕴梨如实说。
但无论如何,她得去开门!
苏蕴梨思忖片刻, 眸光从紧闭的殿门上移开,编了个谎,“我这两日闲着无趣, 便差人与贺府送了信, 托贺大人帮我买南街的香粉送过来, 我的香粉用完了。没及时与陛下说, 是蕴梨的不对。”
他望着她。
知她在说谎。
深夜送香粉?
苏蕴梨在皇帝似笑非笑的凝视下低下头,皎白的面容泛着不自然的绯红,眸光闪烁不敢看他。
可那一低头的风情, 蛊惑着皇帝的心。
在梦里, 他挚诚地吻过她的眼睛,尝过她那张骗人的嘴。
他想, 他会遵守着兄妹之仪,但她不可像皇后那样骗他欺他。
贺琅已故, 难不成她还与他的弟弟有什么……
袖子忽然被扯了扯,宣元帝回过神来,垂眸看着那洁白柔软的手, 听她央求道:“这么晚了,他来找我,必然是有什么要紧事, 而陛下您这样又不能让人看到,要不、要不您躲一躲?”
“好。”皇帝应了,“躲哪里呢?”
行宫与皇宫的建筑一样,保持了没有阴角,免于藏人。举目望去,大殿里完全没有可以躲避之处。
苏蕴梨眸子清亮如一泓清泉,咬唇犹豫:“躲我的被褥中罢,放下帘子,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顺着她莹白的指尖所指,宣元帝望过去。
重叠的珠帘后,是她的香闺。
敲门声还在继续,她扭头看了看,“我快快将他打发走,委屈陛下了。”
宣元帝望着珠帘玉幕后朦胧的香闺,唇角微微勾起,眼眸中似有火光跳动。
“姐姐怎么这么慢才来?”殿门外,贺澜倚着雕花大门,探身往里故意望了望,“莫不是姐姐房中藏了什么人?”
苏蕴梨心中咯噔一下,这还真叫他猜中了!
但因为熟络,也习惯了他这口无遮拦的德行,苏蕴梨笑道:“是啊,藏人了,藏男人了。”
贺澜一笑,“好啊,那我便来看看,是哪个男人这么快就得了姐姐芳心?”
边说便闪身进了殿。
苏蕴梨跟在他后面,“你怎么进来的?大半夜来这干什么?还有,我有要紧事问你。”
最后一句声音明显变小了,贺澜停住脚步,她没察觉,一下子撞在他后背上。
“好姐姐,有这么多问题要问我?”贺澜转过身扶住她,低垂着眼眸看着她笑,“那我今夜还是来对了?”
他笑起来妖冶又好看,可在这样不安的夜,苏蕴梨只觉得有种莫名的惊悚。
她瞟了眼帷幔后,很安静。
“你先回答我。”她将贺澜拉到百宝架后,很是不解,“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还这么晚?”
“行宫又不是内宫,我在朝为官,有何来不得?想法子就来了,这离长陵不远,我与陛下上了折子,说长陵修缮要请示陛下。”贺澜理所当然。
“……悄声些!”苏蕴梨脸色微变,慌忙去捂他的嘴。
他还要说的话便止于唇齿,只含笑垂眸看她。
“现在太晚了,你来我这儿若被人发现了难免非议,所以,悄声些。”苏蕴梨故意板起脸。
“好好好。”他应道,眸光落在她花瓣儿似的唇上,顺着她的意压低声音,“我悄声些。姐姐别怕。”
百宝架的古铜镜映出二人的脸。一个惊惶不安,左右张望,一个眉眼蕴籍风流,含笑看她。
宣元帝在薄被中,只听到隐隐的喁喁细语,他掀开了些,透过朦胧的纱帘,便看到百宝架后的二人。
贺澜个头极高,苏蕴梨仅到他的肩膀,他微微俯身,她抬手捂着他的唇。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这样亲密。
宣元帝扯了扯唇角,他的这妹妹,还真是……风流。
“贺澜,我问你,你给我的那药,是真的没什么作用么?”苏蕴梨问。
贺澜神色微变,正色道:“我深夜来此也是着急告诉姐姐这件事,那老郎中的药竟不是糊弄事的,我原以为只是吃了顶多神清气爽的药,便贪心尝了一副,谁知、谁知就起效果了!”
苏蕴梨一愣。
他收敛了神色,附耳在她身侧,“我现在难受死了,这郎中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
苏蕴梨愕然,其实她并不太懂有助于男科的药到底有什么显化,可总觉得不太对。
她脑中思绪断了一瞬,这也太巧了?贺澜给皇帝的药并不是蒙事儿的,所以皇帝来这儿找她寻求解决办法。
贺澜以为那药是蒙事儿的,误服了之后便……
贺澜说得煞有介事,她心惊的同时心绪一时纷乱不已,脸也绷着,“那怎么办?你来这边请旨你吃什么药啊你,那有什么解药么?”
贺澜那双凤眼中笑意更深,说起无赖话来,“姐姐你就不能对我好点么?我可全都是为了姐姐才舍身试药,现在我这样了,姐姐不管?”
苏蕴梨倏地笑了,“你不是有七八个妾么?怎么,不够你消火?”
贺澜一阵心焦,之前这么说是为了给自己挣点面子,现在这般,不是阴沟里翻船了么?
他可还是童子身在室男呢!
苏蕴梨往里头走,贺澜忙跟过去,“当初那么说都是骗姐姐的,我一个妾都没有!发誓!”
苏蕴梨不信,“哪有人会拿这骗人?你快回去,找你的小妾去!”
“我不回去不回去,这么晚了我回去做什么?我浑身难受!”贺澜急急道,拦住她的去路,“好姐姐,我为了你,连欺君的罪都不怕,你可不能不记我的好。”
那双眼睛里带着狡黠,定定看着她,那么高的个子,却像个孩子似的等她“审判”,这种微妙的掌控感着实让她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愉悦。
“好姐姐,你就可怜可怜我……”贺澜眼巴巴地,看着她翘起的唇角,放低了声音,半是耍赖半央求,“抱我一下,我服了那药,就特别想让你抱。”
他与贺琅的长相相似,贺琅更为冷峻,而贺澜要阴柔一些,尤其是那一双凤眼,看人时总有种好整以暇的漫不经心。
这般耍赖,除了个子长得比她高出一个头,其余的真是与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苏蕴梨“咳”了一声,刚想说话,就听珠帘后有冷冽的声音传来,“欺君之罪?你欺了朕什么?”
宣元帝面色沉冷,隔着珠帘,冷冷望着贺澜。
“陛下恕罪,我一介女流怕被人诓骗,这才将陛下交予我之事托付给贺澜,贺澜绝不会告诉旁人。”苏蕴梨跪了下来,侧目看了贺澜一眼,揪了揪他的衣袂,低低道,“快跪下!”
“贺澜,陛下说这药药性太猛,这才来问我有没有什么纾解的药。正巧你来了,你自己与陛下说该当如何。”苏蕴梨又道,“臣女有负陛下的信任,臣女知罪,还请陛下责罚!”
殿内很静,似乎都能听见呼吸在流动。
苏蕴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两个男人谁都没有说话,隔着朦胧的珠帘,眸光如冷箭般刺向对方。
他们都知道,这药没有任何作用。
皇帝放下帝王尊严以此为由来深夜造访,贺澜即便是再愚钝,都能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而他方才的那些话也都落入了宣元帝耳中,这药到底是什么他早已让太医院看过,哪里就如贺澜所说是虎狼之药了?
宣元帝懂了,贺家兄弟二人都觊觎他的妹妹!
贺家两个兄弟可真是……
半晌,贺澜撩袍跪地:“此药有纾解的方子,臣带陛下去寻。”
皇帝唇角扯了扯。
苏蕴梨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说不上来。
“是臣女一时失察,往后会控制好药量,劳烦陛下与贺澜走一趟罢。”苏蕴梨道。
皇帝掀开她的薄被,起身往外走,冷声对贺澜道:“出来。”
贺澜沉着脸起身,目光中有不屑,也有愤懑。
殿门骤然关上,冷风拂面,吹动她如瀑的发丝。
苏蕴梨怔怔看着紧闭的殿门,品不出个是非对错,心却莫名慌乱起来。
君臣两个,不像是去寻什么纾解的方子,倒像是两个要寻擂台狠狠互啄一顿的乌眼鸡?
皇帝夜访她的寝殿,贺澜也是,两个人还都被那药方弄得面红耳赤,奇奇怪怪……
可方才,他们两个脸色又很差,皇帝丝毫不见方才站都站不稳的模样,贺澜面上的绯红亦是被黑云代替。
贺澜对她有意,她早就感觉到了。
她不想回应他,是因为她还不想与他生分,能打迷糊眼一日是一日,或许日子久了,他自己就慢慢淡了。
但皇帝是怎么回事?
苏蕴梨推开殿门,院中已漆黑一片,不见二人身影。
唯有那颗银杏树,偶尔落下金黄的叶子来,叶子一落,便飘散在北风中寻不见了。
冷风拂面,她的脑子清醒起来,那隐隐摸不着又好像缠绕着她的……苏蕴梨指尖攥紧,脸一寸寸白了。
耳边响起春阑的声音,“郡主,陛下走了么?陛下方才过来,嘱咐我不要通传……何事这么晚过来?可是要紧事?”
苏蕴梨的眸光冷了下来,是要紧事,太要紧了。
他可是她的兄长啊!
*
一连几日,苏蕴梨都绕着皇帝走。
能出趟云京不容易,她本想在景山好好赏赏秋景,也都搁置了下来。
闲来无事,便拾起话本来看。
约莫一个月了,这送来的新话本都三四本了。
无垢公子何时这样高产了呢?
她本是想打发时间,谁知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那书中书生对公主缠绵悱恻痛彻心扉的思念实在刻骨,不知不觉两行清泪就落了下来。
她倏地想到了谢随舟。
但也只是一瞬,便将这思绪揭了过去。
是他无状。
她必须要管住自己,不能去想这个负心人!
这日,她才从太后殿里出来,提裙迈过门槛,眼风四顾,见四下无人便快步闪进清和门。
没想到里面很快迎上来了个太监,一张淡白脸,应是久居高位,就算是笑眯眯看人,也有种皮笑肉不笑的傲慢之感。
苏蕴梨见过此人,是皇帝跟前的,司礼监掌印。
历朝历代的这个职位上的,都没好人。
“怎么,公公,这么大的道你不走,专门来堵我?”苏蕴梨不想给他好脸子。
李开喜不会因为她的冷脸而置气,在宫中厮混多年,这点容人之度还是有的,更何况这位可是今上心尖上的人。
“郡主要往何处去啊?”
“没想好,随便走走。”苏蕴梨淡淡道,目光望着不远处的莲池,“公公呢?是闲来无事呢,还是想与我说些什么?”
李开喜恭谨答道:“郡主,您这么躲着陛下也不是个事儿,您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微微抬眼,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淡定垂下,双手交叠而立,乍一看去谦卑又知礼,谁知说出的却是这样无礼的话。
不过这话也印证了苏蕴梨心中不肯承认的猜想。
宣元帝对她,真的是有别的心思。
“陛下与您,是表亲,自幼就相识。陛下才从庙里回来,您当他是小和尚,处处欺负他,您都忘干净了么?”
“……所以他才这么报复我是吗?”苏蕴梨无语。
“不是不是,您看奴才这是慌不择言了,您处处欺负他,但也处处护着他,不允旁的皇子欺负陛下。陛下受了委屈,都是您替他出头。这样的情谊,郡主您都忘干净了吗?”李开喜欠身道。
“君臣有别,血缘隔碍,这份情谊是让陛下万般为难。可这些年,老奴最是知道,陛下心中从未放下过您。如今他已不是寺庙中的小和尚,而是九五之尊,能护得住您了。”
“你好大的胆子,敢与我说这些胡话!”苏蕴梨凉凉道。
她的心却一分一分凉下去。
皇帝是何时对她存了这种心思的?
“老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也不敢开罪郡主,而是实在看不下去陛下日夜忧思啊。”李开喜忙说不敢,躬身作揖,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与劝勉,“郡主,莫要执拗于名分和礼教,您想一想过往与陛下的情分,就当他是个男人,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为情所困的男人……”
苏蕴梨笑道:“公公不是无根之人么,说起这世间情爱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李开喜连忙摆手,“奴才是为陛下分忧心切,若有何处所言不妥,还请郡主多担待。”
“今日你的话,我就当做没听见。你就这么去回你主子。”苏蕴梨说,转身欲走。
李开喜连忙拦了一步,见她面露怒容,皮笑肉不笑道:“郡主是聪明人,这么些年来在云京无人不夸郡主长袖善舞。既如此,郡主应知道顺着陛下的心意,往后在这深宫中,才会有您安身立命的去处啊。”
苏蕴梨一怔,这话是威胁她么?她若不应下这有违人伦之事,往后她就在这宫中乃至云京寸步难行?
脑海中闪过皇帝俊美温柔的面容,她的心底愈发冷了。
苏蕴梨笑容发冷,咽下满腔情绪,笑得有几分阴冷和讽刺,“这话我不知是公公要与我说的还是陛下的意思,但公公需知道,我虽身无倚仗,但绝不是任人欺凌的,我对陛下全然是兄妹之情,再多的没有,若强求,那就只命一条。”
太监收敛了神色,看着远去的女子,慢慢直起身来,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苏蕴梨疾步快走,在四下无人时终于停下。
心还突突地跳。
莲池中的金莲在这个季节已枯萎的差不多了。
苏蕴梨叹了口气。
池水中的自己满目愁容。
死?她不会去死的。
那该怎么办呢……
莲池对面的游廊里,年轻的帝王负手而立,玉冠束发。
月白色的常服,端的是气质清雅风流蕴藉,却因对面的女子,那面容上添了几分阴郁之气。
她是什么意思?
李开喜游说她之后,她站在莲池边做什么?
宁死不肯从他么?
许是察觉到皇帝的目光,苏蕴梨下意识地抬眸看去,便遥遥看见游廊下的人。
丰神俊朗,眸光幽幽,在廊下静静看着她。
不知他在这看多久了?还是方才她与那太监说话时他就一直在左右?
苏蕴梨心下一惊,想逃离,谁料莲池边多淤泥,她绣鞋一滑,一个不稳竟直直坠入了池水中!
景山行宫是前朝修建的,莲池亦是早就有的,里头淤泥都不知堆积了多少年了。
冰凉的池水侵入肺腑,脚下越挣扎越沉似像被万千只手臂抓着。
慌乱间苏蕴梨蓦然想起前朝的传说,据说宫变时景山行宫的婢女们都被沉了塘。
沉得哪个塘?
她真恨自己将这些宫闱秘闻记得太清楚,越想越害怕,便乱了章法,她想惊呼,沉浮间一大口黄汤淤泥涌入口中……
隔着水面,她听见太监尖利的声音,“陛下乃万金之躯,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下去啊!啊!陛下——”
宣元帝凭着本能跳了下去,对李开喜的阻拦充耳不闻,初秋的池水已凉的刺骨,转瞬便将他的衣袍浸透。
他划水的动作愈发着急,指尖触及到苏蕴梨冰凉的腕子,立刻一收力猛地一带,便把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方才为了避人耳目,将侍卫都屏退了,蕴梨落水,附近只有李开喜那一个太监,他信不过他。
宣元帝将人牢牢圈在臂弯里。
透过浑浊的水,苏蕴梨看清了来人。
是他。
水下所有声音都隐去,他捧着她的脸,确认她还活着。
水下再没了阻碍,没有身份与礼法人伦,他只是他,是一个渴望自己妹妹却求而不得的可怜哥哥。
他紧紧抱着她,似要将本就蕴含着彼此骨血的身体镶嵌得更紧密。
苏蕴梨想挣扎,想推开他,却不得不屈服于求生的本能,亦抱住了他的脖颈。
他的身体火热,胸腔中的心跳跳得震耳欲聋。
宣元帝想,干脆就这样罢,二人都沉下去,不能他一个人担负这样有违人伦的罪,她是他的妹妹,应陪他一起。
何况,她得知了他的心意竟宁死也不愿回应他,想到这他就心如刀绞。
那就和他一起死!
待二人以相拥的姿态死去,一切留给后人评说。
想到这,宣元帝的心陡然热了起来。
苏蕴梨发觉他不往上游了,愈发惶恐不安,在他腰际的手收紧了,哀求似地看着他。
他却不为所动,迎着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在她腰间的手亦收紧了,将她牢牢锁住。
这意思……
繁复的衣裙浸了水后更加沉重,沉甸甸地坠着身躯,苏蕴梨惊惶不已,挣扎着拼尽全力从宣元帝怀中挣脱开来。
她肺腑像是要炸开,又痒又痛,她借力踢了宣元帝一脚往上游。
宣元帝与向上游的她擦身而过,不知是不可置信还是自暴自弃,他只一动不动地浮沉着,仰面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宁死不肯爱他,那往后的余生只会更难捱。这种煎熬的日子,他已经过够了。
临近水面,苏蕴梨透出头来大口喘息着。
水面上嘈杂的声响逐渐清晰,莲池旁乱成一团,李公公跳着脚,唤了人来。
她扒着岸边的淤泥,眸光微变,无奈地咬唇,下一刻,深吸口气又调头潜了下去。
宣元帝还在原地,淤泥也都已沉了下去,水很是清亮,残荷半掩着他俊美苍白的面颊,墨黑的长发随着水流漾开,他阖着眼,双臂松松垂落,颀长的身体随着水流轻轻晃荡。
全然是一心赴死的模样。
苏蕴梨愈发心惊,他真是疯了!
也不想想,他若是死了,她怎能活的了呢?
念及至此,苏蕴梨脑中一片清明,奋力划动池水,快速朝他游过去拽住他的革带,在水中比了一个手势。
一心求死之人睁开漆黑的眼,重新有了生的希望。
她舍不得他。
宣元帝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妹妹,情不自禁又极其克制地吻上她的额发。
侍卫们齐齐跳入水中,七手八脚把两个人拖拽着往上游,春阑在岸上哭红了眼。
风卷过残荷,簌簌作响,湿透的衣衫被风一吹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苏蕴梨耗尽了体力,撑着身子靠着池边青石,头晕眼花,眼前愈发发黑……
“郡主!”一个侍卫眼疾手快冲过来。
“别碰她!”皇帝冷声道,用干燥的袍子裹住晕过去的女子,紧紧抱在怀里,轻吻她的额头,呢喃,“梨儿,梨儿……”
周遭很静,皇帝唇色乌青,墨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冷水从唇边溢出,他什么都不顾了,那极具占有欲的姿态,绝非是兄妹之间。
春阑变了脸色,李开喜手中的拂尘也掉在了地上。闻讯而来的太后骤然止住了脚步,榕芝嬷嬷倒吸口气,被烫到似的赶忙垂下头去。
作者有话说:
求营养液~求营养液~中秋活动来了,麻烦大家猛猛给我灌灌~(搓手
第48章 她怀孕了 朕比不上那
行宫内, 皇帝所居的泓一殿烧起了地龙。
雪白的手自被褥中伸出。
刚伸出,又被塞了回去。
苏蕴梨拧着眉,烦躁地哼了一声, 一旁的年轻帝王不禁笑了起来。
方才在莲池边抱着她, 吻着她, 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毁了。
他已许多年没有这样靠近她了。
她就像是被他刻意禁锢住的果实,日渐熟透, 发出诱人的香气。
他若克制着不去摘取,就会被濒死的渴欲所缠绕。
所以即便是禁果,即便会被唾弃, 他也自甘沉沦。
天色暗了下来, 苏蕴梨睁开眼, 望着帐子顶, 又闭上眼。
空气中是沉静的龙涎香,那是皇帝身上的气息……
“妹妹。”皇帝轻声唤。
她睁开眼望着他,四目相对。
二人离得很近。
她的眉眼生动, 脸色苍白, 原本娇艳饱满的红唇没了颜色,雪白的里衣, 披散的乌发,还有清甜的气息侵入他的五脏六腑。
宣元帝已许久没有离妹妹这样近了, 近到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皱了一下的眉头,看到她眼眸中对自己的厌恶和不解……
“谢妹妹方才救了朕。”他开口道,似喟叹, “妹妹不舍得朕死,是么?”
“陛下若驾崩,天下大乱, 臣女万死不辞。”苏蕴梨道。
宣元帝目光晦涩。
她的意思已很明显了,他还在妄想什么?
宣元帝许久没有说话。
落水后他发了热,额头浸着细汗,身体燥热,血液却凉了个彻骨。
她何时会这样看着他了?
以往的她,看他的眼神中带着依赖和敬畏,而现在,只有冷淡疏离。
“臣女回自己殿中……”苏蕴梨起身,趿上绣鞋往外走。
“站住。”他冷冷道。
苏蕴梨的手便停在了殿门上。
他疾步过去,攥住她的手腕。
“陛下,自重。”苏蕴梨道。
皇帝下颌线绷紧,垂着漆黑的眼眸看她,“朕已自重了许多年。”
他在她惊愕又厌恶的神情中,将她紧绷的身体揽入怀中,压抑又痛苦,呼吸沉沉,“为何贺琅可以,谢随舟可以,张之问可以,甚至贺澜都可以。朕,却不可以?”
终是问出了一直想问的:“朕贵为帝王,还比不上这些男人?”
“陛下是臣女的兄长。”她说。
“兄长?”皇帝喃喃道,似有无边的燥意涌上心头。
那失落的无奈的眼神让苏蕴梨想笑。
“朕是你的兄长,才忍耐了这么多年。否则你早就是朕的皇后了。”他道。
“朕从你自北境回来,就认清了对你的心思。”皇帝沉声道,“蕴梨,别推开朕。”
她一动不动,仰头静静看着他。
“陛下觉得我理应回应是吗?陛下在我失去父亲失去庇护的时候接住了我,所以,我就要将自己奉上吗?可北境军和我父兄是为了谁而死?陛下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苏蕴梨说,“你说,我父兄是为什么死的?”
大殿中的烛火明灭,晃在她脸上,她皎白的面颊是不正常的潮红,眸光明亮发冷。
“当年先皇是为了替储君铺路,才对我父兄痛下杀手,是不是!?说白了就是我父兄是为陛下而死,这手刃手足的禁令虽不是陛下下的,却因陛下而起!如今只剩我一个了,陛下还要要我感恩戴德地将自己至于被人唾骂的境地么?”
大殿里很静,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窗牖外风雨大作,一场暴雨终于落下,重重砸在窗纸上。
苏蕴梨只是猜测,现在说出这些话,眼睛一瞬不瞬地凝在皇帝面容上。
他看着她,四目相对间沉浮不定。
半晌,他语气冷淡,“谁与你说的这些?”
苏蕴梨皱着眉,清冷的眼盯着他。
“好了,不要说这些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当年之事朕并不知晓,但如你所说,朕是既得利益者。但又能如何呢?秦王与你兄长逝去多年了,所以朕要替他们好好照顾你。”
皇帝的眸光在她身上扫过,揽住她的肩膀,“回床上去,地上冷。”
“冷算什么,陛下方才才莲池里,不是还想要我死吗?”她淡淡道,“我若不答应陛下,陛下就要我死,是吗?”
皇帝的动作停住,凉凉的笑了。
他是想要她死,跟他一起死。
“回去躺着。”他皱着眉,语气发冷,“朕不允许,你出不了这个殿门,何故与朕僵持?”
说罢,他俯身想抱她过去。
“我自己会走。”苏蕴梨扬起下巴,“陛下出去罢。”
“朕在这陪你,你有什么需要的,可告诉朕。”他不想走。
“陛下何时还会照顾人了?”苏蕴梨淡淡笑道,“春阑会的,陛下都不会。”
皇帝迟疑片刻,问一旁低着头的春阑, “你会什么?照顾你主子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春阑愕然不已,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不知这要怎么回答。
皇帝不耻下问……这诚恳的语气让她害怕。
“你为难她做什么?”苏蕴梨冷冷道,“我落了水,需要人照顾,陛下是男子,与我授受不亲。”
“那就劳烦春阑姑娘。”皇帝还徘徊着不想走,“有需要的即可与门外的侍卫通传。”
“是,陛下。”春阑绞紧了手。
陛下,陛下……看着与喜欢郡主的那些公子也并无不同。
惴惴不安,又温柔。
苏蕴梨躺回床上,盖上薄被,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
皇帝推开了殿门出去,殿门从外头被关上。
殿内昏暗,温暖又干燥,苏蕴梨累极了,什么都不想去想,又沉沉睡了过去。
迷蒙间,好像有太医来诊脉。
悬着的丝线颤了又颤,屏风后隐约是太医沉重而惶恐的声音。
说了什么,她听不清。
她知道,自己已彻底与皇帝撕破了脸,而且她这些年在心中怀疑的事也已得到了印证。
那场霸下之战是必死之局,不是偶然。
那贺琅呢……贺琅何辜?
还是他早就知道?
苏蕴梨心口闷滞,挣扎着醒来,却怎么都醒不来。
忽然,有一双手伸进被褥中温柔握住她的。
颈侧有男人沉而急促的呼吸,酥酥麻麻的,他扣住她的下巴,深深看着她,眸光空留遗恨。
黑暗中,她拼命挣扎,只感觉那温热湿软的薄唇覆了上来,含吮亲吻,她霎时心生恐惧,睁开了眼。
床帐中光线昏暗,她看见皇帝蕴着痛意的眼睛。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那样高大,覆过来像一座她永远都推不开的山。
她只能被他压制着。
她手脚并用推开他,退至宽大床榻的角落,冷冷看着他。
“躲什么?”皇帝说,喘息压抑而沉重,“怕朕?为什么?”
“不是怕,是恶心。”苏蕴梨道,“你可知你我流着一样的血?你可知你有违人伦!”
“你又不是公主。真的公主早就被朕嫁去了火吐蕃。”皇帝淡淡道,“你忘了你文慧姐姐么?”
“那一年朕才登基,宗室不忿,盐运也出了问题,南诏发难,火吐蕃趁机进犯,朕腹背受敌。很多次朕都很庆幸,幸亏有文慧这个妹妹。”皇帝喃喃道,“若只能你去和亲,恐怕朕会拼尽全力与火吐蕃开战。”
苏蕴梨这下终于明白了,当初为什么不是自己去和亲。
她的心中说不出是震撼还是感动,亦或是无奈。
原来在那么早,他就做了让她愧疚终身的事来捆绑她!
“过来。”黑暗中的男人温声道,“离朕近一点,让朕看看你。”
看看已经为人母的妹妹是什么样。
她竟怀了孩子,算算日子,是谢随舟的无疑。
而谢随舟呢,早被他打发去了鹿城,运完粮草就留在那当监军,说不准,已死在那不毛之地。
没关系,妹妹是他的,妹妹的孩子流着些许他的血,那就是他的孩子。
想到这,皇帝就很安心。
“真好看,朕的妹妹。”他叹道,她不过来,他就俯身逼近,修长的指压着她的唇瓣,“张开。”
苏蕴梨咬着牙,冷漠的眸光死死盯着他。
“不说话么?”他淡淡道,“想让太后知道?知道她一直眷顾的孩子竟跟她的儿子搅在了一起。知道她的儿子不跟其他女人开枝散叶是因为自己的妹妹?”
苏蕴梨松开了唇齿,却在他湿软的舌探进来的瞬间咬住了他。
宣元帝吃痛,她却笑了。
她唇上还染着他的血,戏谑道:“陛下没有过女人么?竟不知索吻不是这样索的。不要用手,应该先吻上来,慢慢磨开,在想要汲取对方时自然而然地……”
“住口!”他冷声道。
他亲了她,她却无羞涩和欢喜。只有麻木与厌憎。
宣元帝眸光晦涩,心口说不出的难受。
苏蕴梨轻飘飘笑了笑,“陛下不是想亲我么?我只是在教陛下。”
床榻边矮几上放着绿瓷瓶,瓷瓶里插着几枝银杏,皇帝一挥衣袖,瓷瓶坠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看也不看他,继续说道:“陛下这便受不住了么?那陛下要如何面对文武百官的斥责呢?”
斥责两个字,她咬的很重。
皇帝却说:“朕怕他们斥责?你多虑了。朕是心疼你!朕不该一开始以为自己能违背本心,不该任你放肆,也不该把你嫁出去,朕该把你留在身边,好好照看着,让你日日夜夜只能看到朕的脸。”
北境军在霸下一战中给了火吐蕃重击,秦王故去后,北境军残部全部归于中枢。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羽翼未丰的新帝了,现如今他早已不怕百官斥责。
“这几日,等着接旨。”他看着窗外的红枫,月光惨败,映得那枫叶红得渗人,“正旦的时候,朕与你完婚。”
他的余光瞥见她雪白的足。
这等风景,以后只他一人看。他会成为她的夫君。
想到这,胸臆间的憋闷就尽数散去了。
只是,婚仪之事得尽快准备了,否则再晚些,她就要显怀了。
*
苏蕴梨做了一个梦。
梦中喜绸如浪涛一般,红艳艳的龙凤烛燃了一夜,新郎倌顾不得轻重缓急,低头吻住她的唇疯狂地晗咗啃要。
她晕头转向地抱住他的脖颈。
满室旖旎,他沉喘着放开她,抬起那月要胯,像要吞噬她,她本能想躲,却被男人扣住手腕强硬地压在头顶。
男人沉哑的声音吻进她耳朵里,“我从十四岁的时候就想与你这样了。”
她没有半点抵抗之力,只能张着退任他寸寸掠夺,适应陌生的饱张。
他眼底有细碎的泪光,一边疯狂抽查一边温柔问她疼么?
是她给他下了药。
她就只能自己受着。
苏蕴梨想起来了,这是她与谢随舟的第一次。
睁开眼来,无边的黑夜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有些窒息。
诺大的华丽殿宇,空洞洞的。
她下意识捂着肚子,有些痛,应该是落水后着凉了。
夜风吹着纱帐微微摇曳,苏蕴梨怔怔的,怎会做这样错乱的梦呢。
谢随舟……
她向来不是吃回头草的人,在这个夜晚,怎会这么想他?
苏蕴梨抱着膝盖,感觉眼泪枯竭了,流不出来,她只能闭上眼。
她没有办法接受嫁给自己的兄长,好像除了这层不论的关系外,还有别的原因。
是什么呢?
她的心好像破了一个洞,先前被谢随舟养在血肉中的暗流,都默默涌了出来。
*
翌日,入夜。
寝殿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地上一片狼藉。
皇帝垂眸看去,是剪碎的圣旨和送来的贵妃服制,那他亲手绘制后请工匠为她打造的凤冠,也静静躺在金砖上。
这顶凤冠,是从她嫁人之后他就开始遣人打造的。
没想到会有用到的一日。
宣元帝俯下身将凤冠拾起,走到床帐边,坐下来,温柔问:“不喜欢?”
苏蕴梨背对着他躺着,乌黑的长发铺了半床。
他的语气温和平静,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像是他与她还是纯粹的兄妹,并没有哥哥要娶妹妹,还要为她改名换姓这般颠悖之事发生过。
他轻抚她的后背,她侧躺着,玲珑身段高低起伏。
她蜷了蜷,没有说话。
“别生气。让你做尚书之女入宫,只是权宜之计。”他温柔道,忍不住靠近了些,闻她的气息,“往后我会想法子,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谁。”
她的长发似绸缎,还带着她的体息,真好闻。
苏蕴梨骤然转过身,不成想正与他撞在一处,鼻尖擦过他的胸膛。
她吃痛低呼。
他却忍不住一把把她抱住,喟叹般,“梨儿……朕的梨儿。朕庆幸朕当了皇帝,可以拥有你……”
“我是不会当你的贵妃的。”苏蕴梨望着幽幽的烛火,眼一眨不眨,“难道你当了皇帝竟就是为了强娶妹妹?”
“当了皇帝,能为妹妹改名换姓,能与妹妹长相厮守。”他平静道,轻轻摩挲她的耳畔,忍住吻上去的冲动,“朕送你的珠花和珍珠手串呢?还有朕送你的紫微令,你当真不知朕对你的心意么?”
苏蕴梨笑了,“珠花手串?每日送进郡主府的东西太多,难道我每一个人都要记住么?紫微令倒是有用,我曾用它救了谢随舟一命。”
“谢随舟,你如此护着他?竟用了紫微令?”他的声音陡然冷了。
“他是我的丈夫。”苏蕴梨一字一句道。
他将满腔的妒怒压下去,声音发冷,“不要再提他!”
“所以陛下要娶一个嫁过人的女子么?不仅嫁过人,还有过许多情人。贺澜也喜欢我,陛下知道了罢。”她对他嫣然一笑,“或许还有许多陛下不知道的。”
“朕已让你与他们玩闹了,也该够了。”他说,摸摸她的头发,柔声问:“当朕的贵妃之后,就只爱朕一个,好不好?”
他装作大度,装作可以抵抗对她的心意,压抑自己日夜的渴盼,难道还换不来她的专一吗?
她若是实在有喜欢的,也可以悄悄养在外头,别叫他发现就好。
她直勾勾看着他,“我不会爱你。”
“朕可以等。”他说,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反正朕已等了许多年了,有得是耐心。”
“在此之前,给朕一些安慰。”他抱住她,向她索吻。
苏蕴梨自然是拒绝,昏暗的床帐中,二人扭作一团。
这种抵抗,让她想起小时候与他在慈安宫的罗汉榻上嬉闹。
只是那时,二人是笑着的。
而现在,她咬住他的肩膀,他拧着眉生生受着。
“你这个畜生……”苏蕴梨奋力给了他一巴掌。
长长的指甲瞬时在他脸上留了一长道血痕。
殿门被推开,羽林卫闯入,腰间的刀闪着寒光,与刀鞘碰撞间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陛下!”
“出去。”皇帝冷斥道。
李开喜看着皇帝脸上的伤,“陛下,您的脸,这、这明日早朝可怎么……”
“无妨。”他说,“出去。”
待人走后,苏蕴梨背过身去捂住脸,哭了起来。
幽暗中,皇帝掀开薄被在她身边躺下,从背后拥住她,手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她身体僵住,蜷起身子。
她躺着的侧目弧度惊人,像是倒放的琵琶。皮肤细腻温热,再往下去就是……就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幽秘之处。
他不该这样想,宣元帝压下心头绮思。
居室里很静,只有她隐隐的抽泣声。
“别哭,哭了哥哥该心疼了。”他哄着她,“梨儿往日不是最怕黑么,刚来宫里的时候,都是哥哥陪在你身边哄你睡觉的。我们还如往常一样,别怕……”
“哥哥护着你,不会有任何鬼魅魍魉来吓唬你,睡吧,别怕……”
“我看鬼魅魍魉就是你!”她哽声道。
“当真一点不喜欢哥哥?”他低声问,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发顶,“一点都没有?”
那搂着她坚硬似铁的手臂,透着主人的执着。
“你别自取其辱。”她说,紧闭着眼。
皇帝含笑吻了吻她的肩头,慢慢地,叹了口气。
起身,点了烛,唤人进来。
他的妹妹,连生气都这般可爱。
“你先睡,朕改日再来看你。”他说。
*
皇帝要充盈后宫的消息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茶馆里说书的内容从江湖草莽野趣一夕之间换成了前朝后宫的旧事,选秀的规矩啊内宫秘闻啊讲的是活灵活现的。
在座的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也有的交头接耳,猜是何原因让这位后宫一直空虚的天子忽然转了性?
有的说是皇后成婚多年无子嗣,再恩爱的情分也得淡了,若还不充盈后宫,皇后就要被冠以善妒的帽子,还如何母仪天下了?
也有的说是皇帝看上了哪家的小姐,借此机会接入宫中。
城南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各家嫡出的女儿今日都被关在院中开始学规矩。吏部尚书家的小姐指尖抚过新送来的布料,是要做新宫装的罢?
小姐语气都是掩不住的喜悦,“母亲,这件可以么?我穿上,陛下会第一个看见我吗?没想到陛下真有开窍的这一天啊。”
她无法忘记对帝王的惊鸿一瞥,修长高大的身影,俊美的侧颜,说起话来声音也好听,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一向清简自持的翰林大学士府上也是涌动着难以描述的气氛,翰林大学士翻出了《女诫》,在其上写了自己对孙女的劝导,差人送到了后宅。
而后宅的姑娘指尖不小心被绣花针扎破,渗出来的血落在绣了一半的白梅上,她却浑然未觉,还看宫墙的方向。
帝后不和的传闻已传了多年,可皇帝后宫空虚,若真不和,为何之前一直没有选妃呢?
无论如何,皇帝是长情的,是俊美的,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春闺梦里人。
她一直不愿进宫事君王,与其他女人争夺丈夫宠爱,可若是能成为他的妃子,她是愿意的。
*
景山行宫。
林太后被挡在了兰阳郡主所在的寝殿外头。
把守的侍卫沉默而彪悍,即便面对盛怒的太后,也一动不动,左右就是一句话,“陛下御旨,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你看看清楚,这是太后!”榕芝嬷嬷厉声。
她上前一步,高高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侍卫脸上,“你是哪里新来的,连太后都不认得!?”
侍卫铁甲冰冷,半步不退,腰间的佩刀的刀鞘沉沉撞在手腕间,一声沉闷钝响,侍卫眉头都没皱一下。
“太后娘娘千岁,微臣识得太后!只是皇命在上,兰阳郡主在此地静养,便是太后,亦不能擅闯此殿。”侍卫面色没有半分波澜。
林太后气急,鬓边的凤钗微微颤动,一路赶来压下的怒火在此刻都化作了冰冷一片,看来她的猜想是真的了!
什么选秀纳妃,那都是掩人耳目的!皇帝真是疯了,什么都不顾忌了!
林太后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朱红殿门,殿里没有丝毫声响。
那日听闻蕴梨落水,她便心慌不已。也是老了脑子不灵光了,竟信了御医说的蕴梨受惊梦靥严重不宜打扰的胡话!
一直拖到今日,她才觉出些不对来,心越来越慌,一路赶到这里,果然吃了个闭门羹。
皇帝啊,真是翅膀硬了!
“好一个皇命。”林太后冷笑,声音带着极力压制的颤意,一字一句自口中吐出,“哀家抚育他长大,如今,竟敢下令连哀家都拦在门外。”
周遭宫人与侍卫低低垂首。
秋风卷过长廊,吹落一片片银杏,四下静得压抑。
榕芝嬷嬷见太后动气,心头交集,但又无法冲撞禁军,只得低声劝道:“太后,陛下既下了旨,这些人也只是奉旨行事,咱们先回去罢。”
往回走的路上,林太后说不上是什么心思,心头的盛怒敛去了大半,只余寒浸浸的冷意。
如今权力全部归于中枢,皇帝就没得顾忌了。
想起前几日他特地来她殿中说的“纳妃”事宜,林太后只觉可笑。
原来那皇贵妃,就是她的梨儿!
皇帝这个畜生,也不想想,如此这般不是把梨儿至于风口浪尖么!
还是他已丧心病狂到就要昭告天下的地步?
如今是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了,不过就是言官的口诛笔伐,他浑然不在意了。
更不在意所有帝王都看重的青史留名。
林太后现在很是后悔,不该就这么把大权让出,完全左右不了皇帝了。
秋风萧瑟,转过一道月洞门,到花木扶疏处忽然闪出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宫婢服制,发髻也挽成了双鬟,低垂着目光。
“谁人如此大胆,敢冲撞太后!”榕芝嬷嬷横过一步挡在太后面前。
那“婢女”眸光飞快四下一扫,确认周遭没有禁军盯视,才屈膝下来声音压低,“太后,是臣。”
说话竟是男声!
林太后凝目看去,这才发觉此人虽然是女子装扮,刻意收紧的肩背线条却藏着几分男子的挺拔,再看那脸,妆容精致,美艳绝伦,很是眼熟。
“臣贺澜,愿为太后分忧!”贺澜说,眸光瞟了眼苏蕴梨所在的宫殿,“臣愿扮作替太后送些吃食进去的婢女。侍卫们只是遵旨拦着太后,并不会拦每日出入送些必需品的宫人。”
榕芝与太后对视一眼,低声说:“你本是男子,一旦事情败露,便是欺君的重罪,是什么后果,你可知道?”
“太后,嬷嬷,除此之外,再无他法能知道郡主到底如何了,也没法与郡主商议如何出逃啊。”贺澜说,“太后难道就甘愿被一道圣旨拦在殿门外,眼睁睁看着陛下铸成大错?只怕到时太后再见郡主,她就已经成了陛下的皇贵妃!”
林太后知贺澜说的是实情,以她那个皇儿处心积虑多年的揍性,绝对会对她严防死守。
贺澜本就生的有种女气,此刻扮作宫女,除了身量高些,乍一看去根本看不出破绽来。
“好。”太后拿定了主意,告诉他,“你进去后,就与梨儿这般说……”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我太寂寞了呜呜
第49章 有违人伦 情不自禁苟
屋檐下细雨如白线, 今年云京的秋好像雨水特别多。
殿门紧闭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争执声。
宫婢扭头看了看, 又低垂下目光, 专注地看着青石板上黑的蚂蚁和绿茸茸的青苔。
宣元帝望着面前倔强的女子, 有一瞬的悲哀。
他给了她想要的一切,甚至给她权柄、自由、没用的丈夫。
现在他才明白, 为何什么都给了她,他还是不放心,因为没有把自己给她。
但她现在不要他。
送来的嫁衣和头面, 送来一套就毁掉一套。
“又不是亲兄妹, 妹妹何必这般与朕置气?”宣元帝耐心地捡起衣衫来, 轻轻弹了弹上面的灰尘, 漠然道,“这些嫁衣和凤冠有得是。若你喜欢,尽管剪尽管砸。”
苏蕴梨抿了抿干涩的唇, 表面仍是那副不屈服的模样, 心里其实早已有了计较。
就按贺澜说的,她扮作婢女逃出去, 有人在外头接应,待出去后, 她再往最是刚正不阿的首辅阁老府上去避难。
在此之前,她要让皇帝放松警惕才是。
皇帝俊美的面容略显疲倦苍白,这几日都是云京与景山之间来回跑, 有时奏折能批到破晓之时。
看着就有种破碎感。
可苏蕴梨视而不见。
她是很有原则的人,他若是她的兄长,她会怜惜会心疼。
但她不会心疼男人, 还是一个对她强取豪夺的男人。
“朕自登基以来,减赋税,平西藩,铸长堑,不说功比高祖皇帝,却早胜得过朕的父皇。朕究哪里不如别的男人,竟让你对朕没有一个好脸色?”皇帝笑叹,“就因为朕喜欢你,朕在你这甚至比不上一个南风馆的小倌么?”
“你觊觎自己妹妹。”苏蕴梨凝视他,“你以人兄长之名行无耻之事!”
“是,我唯一的私心就用在了你身上,唯一的卑劣就是对谢随舟。”皇帝冷笑,掐住她的下巴沉声问,“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否则怎会怀了他的孩子!
苏蕴梨这几日清减了不少,一是胃口莫名不好,二是跟皇帝置气,本娇艳的面容显露了几分疲色,此刻被他钳制着,更显苍白可怜。
皇帝敛眉看着她,手背上青筋凸起,忍住抱住她的冲动。
“我爱谁也不会爱你。”她静静看着他,闭了闭眼,一滴清泪滑落在他指间,“你是我的兄长啊,太后对我恩重如山,璟存哥哥,你这样叫我怎么面对太后……”
这一声璟存哥哥,叫得他心软了。
自登基以来,他都快要忘了他的名讳了。
可她为何这样看着他?是在服软吗?
不,她什么都没做错,所有罪都是他的。
他的妹妹太傻了,那些男人怎能比得上哥哥?
他松开她,深深凝着她,良久,吐出一口气,“来抱抱哥哥。”
苏蕴梨不知怎的,听闻他这一句温柔的话语,竟真的落下泪来,那热泪混着虚假的眼泪,她已分不清真假。
她与他本不该如此啊。
他尚是九皇子时,她便与他亲密无间了。
皇权更迭他夺位时,是她的父王自北境归来为他们母子撑腰。
她总觉着自己之所以得了偏爱,是因为以往的这些牵绊和情分,自己对于皇帝来说是与众不同的。
现在才恍然明了,种种优待竟是因为最俗不可耐的禁忌之爱!
可笑,失望。
好半晌,她伸开手臂抱住他。
她听到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是哥哥错了,哥哥不该……”宣元帝轻轻搂着她,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在她纤薄的背上拍着,“不该控制不住爱你。”
苏蕴梨倚在他肩头,喃喃道:“我也爱哥哥。”
皇帝俊颜紧绷,似是不可置信,眸光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
明黄色的床帏有些模糊。
心酸又欣慰,他闭了闭眼,有什么滑落在她藕荷色的衣衫里,氤氲进去转瞬不见。
“朕知道,梨儿爱的是哥哥。”他语气温柔又平静,“何时梨儿能把哥哥当作丈夫?哥哥能等到那一日么?”
苏蕴梨皱着眉,克制着,可想说的话终究没忍住,“哥哥怎么能是丈夫!?世间伦常你都不顾了么?你我流着相同的血,做下腌臜事,是要天打雷劈的!”
方才的温情不复,皇帝冷笑了声。
与丈夫做,就不是腌臜事么?
他脑海中骤然闪过折磨了他许多次的画面。
他双手紧紧箍住她纤薄的双肩,眼神冷而怨毒,语速很快:“梨儿与贺琅在贺府藏书阁春凳上情不自禁,与谢随舟在官船上苟且偷欢,在猎场行宫的石凳秋千上颠鸾倒凤的时候可觉得是腌臜事??梨儿与朕说说,为何跟别的男人就可以做,跟哥哥做就是腌臜事?哥哥不比他们更亲么?是哥哥不如他们能让你舒服吗?”
“你……”苏蕴梨不可置信,脸霎时红了,又羞又怒,“你找人偷听!?”
皇帝勾了勾薄唇,心头戾气与妒怒交织,自虐般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我亲自听过。”
“……你出去,我不想和你说了。”苏蕴梨冷声道,扭过肩膀甩开他的手,“出去。”
“梨儿以为朕愿意如此么!”他没完没了,重新将她扳过来,“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你以为我没有挣扎过么?在我认清自己对你的心意的那天我决定把你嫁出去,你新婚夜我彻夜难眠,浑身都痛,后来见你与谢随舟不睦,我才稍稍得到些安慰,待过几年你与他和离,我就能心安理得把你留在身边了……”
他陡然停住,眸光冷锐,咬牙道:“但你为什么要爱上他?!”
“我何时爱上他了!”苏蕴梨一下子跳起脚来,恼怒道,“他都与我和离了!我何时爱上他了!?”
皇帝胸膛起伏,看着她这副爱而不自知的模样既庆幸又嫉妒。
庆幸他的妹妹是第一次爱人,竟不知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嫉妒她爱的是别的男人!这个男人还是他亲自为她选的!
但很好,和离了是吗,他不管是谁人从中作梗,他只知道他痛快得很!
就让她以为谢随舟与她写了和离书罢!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不会知道谢随舟不要荣华富贵,甚至连命都不要,也要留下兰阳郡主夫婿这个虚名!
这种微妙的平衡让皇帝的笑意寒浸浸的,双目却通红,冷冰冰道:“对,你没有爱上他。那你就不要在朕面前惺惺作态,嫁给谁不是嫁?朕给你尊荣让你当贵妃,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苏蕴梨怒极反笑,不屑扬了扬眉,“贵妃有什么可稀罕的,你现在给我个皇后之位我都不稀罕!而且你别忘了你这皇位也有我父王的军功,我若知道你现在这样对我,绝不会让父王当年来京驰援!”
话音一落,皇帝心中剧痛,又气又无可奈何,“好好好,你不爱朕没关系,不稀罕没关系,左右你离不开朕身边……”
克制过许多次的,在此刻就要崩溃决堤。
母后与他说过,一个女人愿意交出自己的身子来,就会日久生情……
他的妹妹本就是她的,早该是他的,是他一直以来的愚蠢克制才迟了这么多年,让她变成这般牙尖嘴利的模样!
他都不记得她软软叫他哥哥是什么样了,不记得她笑眯眯抱住他手臂依赖他的模样了!
苏蕴梨被他压得一痛,嘶了一声,却紧咬着牙关不求饶,只直愣愣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冷漠又怨毒。
她知道自己是做不了那虚以为蛇之人了,罢了,就这样吧,反正她没了父兄,谢随舟也不要她了,在这世间多做了几年孤魂野鬼,早就够了!
她侧过脸,紧紧阖上眼,一滴泪自眼尾滑落。
那滴泪似乎烫到了宣元帝心里,他阴沉着脸,紧扣着她手腕的手背上青筋克制又暴动。
他死死盯着她,眼眶发红,咬牙切齿,像是被逼到穷途末路又无可奈何的兽,万般委屈和无奈,恼怒和绝望包裹住他的心,一时间竟难以呼吸,胸膛剧烈起伏着。
二人就这么胶着。
许久,年轻帝王深吸口气,脸色铁青,松开了她的手腕,手握成拳重重抵住床柱。
罢了,她还有孩子。
随着皇帝起身,苏蕴梨亦坐了起来,方才被他困于方寸之间的压迫感太强,她急于坐起的那一瞬间,不知是用力太猛还是怎的,小腹忽然针扎似的疼痛起来。
可能是那疼太难以忍受,她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低低啜泣着,佝偻着身子捂着肚子。
“……哪里疼?”皇帝分明还沉着脸,眼眶还红着,手臂却先一步扶住她,语气僵硬,“肚子疼吗?怎么疼法?”
苏蕴梨仰起脸凄然一笑,忽然忍不住了,歇斯底里喊道:“你干脆赐死我罢!我就是不想嫁给你,我不爱你啊,你要我如何呢,我怎么能嫁给哥哥呢!我怎么能做你的后妃呢!你觉得给了我皇贵妃之位我还不识抬举,但我本是金枝玉叶,也流着帝王血脉啊!”
“赐死你?”皇帝愕然,蹙了蹙眉,薄唇微微颤着,神情隐忍而痛苦,“你可知你说这话多伤我心?死都不愿嫁给哥哥?既如此你为何唯独与我亲近?先帝那么多皇子,为何唯独亲近我?”
苏蕴梨刚想说那是因为我母后与太后交好,若非如此,她与兄长才不会带他玩!
可一动气,又腹痛不止,想来是快来癸水了,她咽下那些惹他不快的话,闭上了眼,偏过头抱着膝默默流泪。
今夜的这般争吵掠夺,好像让他与她的关系到了更差的境地,苏蕴梨心力交瘁,实在不想挣扎了,她骗不了他,她也不想骗他。
夜深露重,地龙不知何时熄了,她单薄的身躯微微颤着,发丝被泪浸透,她忍着腹中的疼痛,有气无力道:“你想如何就如何罢,反正我父兄和母后也都不在了,这世间就剩我一个……没人会护着我了。”
“你现在贵为天子,还不是要如何就如何?可你别忘了你这皇位底下有我父兄的一条命。”
“我哪止是做你的后妃呢,即便是与你生下畸胎,你将那怪物立为太子让天下人耻笑你我,也未尝不可啊。”
“我又何必自讨苦吃惹你不快也让自己难受,反正你就知道羞辱欺负我一个孤女……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我没有随父王入宫,还不如不认识你。”
皇帝定定看着她,她的每一句话都似冰锥,刺破他对她的期待,也刺破了他的遮羞布。
他何时成了如此趁人之危之人了?谁对谁错,这里头的羁绊渊源她与他各执一词,再多说,只会是锥心刺骨之效。
他的爱还未向她倾吐万分之一,在她看来已是羞辱和折磨。
宣元帝深深吐了口气,笑了,有些怅然,亦有种心力交瘁之感。
他于昏暗中看着她微微颤着的身子,扯了扯唇,语气恢复了温和平静,“朕不与你计较,慢慢的,妹妹就会知道朕比任何人都要爱你。”
他起身大步走出去,推开了殿门,冷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吹散他心中最后一点热乎气儿。
他眸光冰冷,回望朦胧纱帐后的娇躯,对婢女道:“唤太医来为她诊治,让太医与朕回话即可。还有,看好她,七日后,封妃大典。”
他等不到来年了,也等不到正旦,那些繁琐的礼仪和祝祷没有必要。
兄长与妹妹本就有违人伦蔑视礼教,要什么礼仪?
像她说的,他们要遭天打雷劈的,还有什么可向上天祈求福泽和庇佑的?
*
苏蕴梨时常想,这天地之大,除了皇帝赐予她的,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呢?
若按照那日贺澜过来传话所说,她逃出景山行宫去就藏进当朝首辅的府中去,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记得首辅宋大人,是比谢随舟还要冷面无情的老人家。
以她现在在京名声,逼死小厮,诱惑张之问又不负责,跋扈驱夫去运粮草……她去了,阁老只怕是还嫌她脏了院子。
苏蕴梨叹了口气,将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无边落叶萧萧下。
无论如何,她不能让太后也陷入险境中去。
若是此事败露,对皇帝不满的官员们免不了趁此机大做文章。
苏蕴梨看着窗外的银杏,眸光冰冷起来。
她必须找到破局之法。
华美的凤冠闪着精致的光,是九龙九凤,完全逾越了。
还有那大红色的嫁衣,烛火摇曳下闪着流光溢彩的色泽。
看得出,不是匆匆赶工出来的。
可在这之前她都已经剪了那么多件,怎么还有?
苏璟存他到底做了多少件?
苏蕴梨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枉她深谙男女之事,竟丝毫没察觉到皇帝是何时对她动了心思?
难道是她不经意间引诱了他吗?是她的错吗?
父王在时常与她说,要时时自省。
苏蕴梨自省了许久,都没想出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让他误会?
那到底是什么,让她那个明君兄长变成了如今模样?
她想,父王若在,苏璟存一定不会这样放肆。
苏蕴梨低垂的睫毛颤了颤,骤然抬起头。
对,父王。
她还可以去北境,北境有北都都护府,大都护是她父王的旧部。
心思流转间,她已有了计较。
她要名正言顺的离京去。
“郡主,喝药了。”春阑推门进来,“御医说这是安神镇定的药。陛下口谕让郡主必须服用。”
安神镇定?
这几日她的确是睡不着觉,也心慌不已,那这不都是拜苏璟存所赐么?!
“不喝。”苏蕴梨不以为然,“我没病。”
春阑有些为难,望着郡主纤细玲珑的身形,这几日真是瘦了许多,下巴都尖了,夜里也总是惊悸而醒。
陛下总不至于害郡主罢?开的药必然是对郡主有好处的啊。
春阑刚想再劝,就听苏蕴梨冷哼一声朝她伸手,“拿来,我喝。”
她得喝,得吃,得养好身子才是。
她要顶着寻找父王骸骨的名头堂堂正正的出京。
七日很快就过了。
在封妃大典那日清晨,苏蕴梨醒得很晚。
兴许是日日服那安神汤的原因,她的睡眠要比往日好了许多,一日比一日能睡,腹痛之症也没有再犯过。
她醒来后,婢女齐齐进来,已候了一大排。
梳洗打扮,苏蕴梨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矜持地问了一句:“我好看吗?”
她怎么觉着,皮肤好了很多呢?
婢女先是惊愕抬起眼眸,后诚惶诚恐答道:“娘娘好看,娘娘风华绝代!”
苏蕴梨刚想笑,笑容却凝在了脸上。
娘娘?
对,她今日就要成为皇贵妃了。
她看着窗外碧蓝如洗的天,初秋的风神清气爽,露出笑容来,“今日是个好日子。”
“是呢娘娘,今日是陛下与钦天监测算出来的黄道吉日,宜嫁娶,宜动迁。”婢女柔声道。
“那很好。”她道。
有太后的助力,贺澜找的武婢顺利地混了进来,只需在从景山行宫到尚书府的路上与苏蕴梨调换,她便可金蝉脱壳。
从行宫到尚书府路上重兵把守,连官道都戒严了。
苏蕴梨神情自若,掀起大红车帘,抬眼望去,连绵的青山望不到尽头,层叠着向远方铺展。
最远处的痕迹似螺黛染就,山脚下长河奔涌,碧水滔滔顺着山势曲折蜿蜒。
天地辽阔,一望无垠,直叫人神清气爽。
父王在时,曾与她说世间女子很难选择自己的命运,可她不同,她有得选,这是一件奢侈的事。
山河浩荡,风过群山,水流不息,这世间有太多风景是女人们这辈子都无缘看见的。
她有得选,却自甘困于牢笼中这么多年。
真浪费啊。
苏蕴梨的指尖攥紧车帘边缘,眼眸明亮,冲外头跟随的武婢眨了眨眼。
“郡主,尚书府后门,公子会在那里接应您。”武婢已换上了大红的喜服,低声嘱咐,“到了尚书府后我便在闺房中替郡主待嫁,郡主随着奴婢们出去就是,找个由头出嘘恭就能溜走了。”
苏蕴梨点头说是,但不由得有些担忧,“那你呢?”
“奴婢有功夫在身,会想法子逃走。”武婢说。
但禁宫大内多少重兵把守,届时皇帝震怒,即便是武功盖世,也绝无生还的可能了。
武婢眸光镇定,不再多说,抬手盖上了红盖头。
苏蕴梨深深看了她一眼,与春阑一同退到了马车外。
这一路,风平浪静,要比想象的更为顺利,到了尚书府,奴婢们便都不能再往小姐闺房里头进了,距离封妃大典还有几个时辰,奴婢们轮班换岗。
苏蕴梨和春阑寻了由头往后院走,一路无人阻拦,十分通畅,她们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心跳亦是急乱。
出了府门,果然有一辆马车,她屏住呼吸,端着身段恭声道:“奴婢奉主家之命,替小姐上街采买。”
说罢,便上了马车。
不见春阑上来,苏蕴梨急急探出头来,催促,“你快点呀!站着做甚,被人发现怎么是好?”
春阑摇了摇头,语气冷定,“若是奴婢也走了,必然会惹人怀疑。郡主你且安心去罢,太后娘娘必会护奴婢周全的。”
苏蕴梨看着她,握了握她的手,不再犹豫,转身低声吩咐车夫,“快些。”
苏蕴梨想,自己的确如谢随舟所说,冷酷无情。
的确是个坏人。
她待春阑,情分远胜旁人。可她不能因这份情,便犹豫不决。
难道因为与春阑的情分,就要置贺澜与太后多日筹谋于不顾,辜负贺澜拿性命搏来的这一线生机吗?
圣人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各居其位,各行其所当为。
春阑,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
她是坏人,那又如何呢?
她攥紧了葱白的指节,抬袖擦了擦酸胀的眼。
首辅大人刚直,二十年前作为使臣在北境冰原上喝过雪水,虽看不上她,却对火吐蕃深恶痛绝,这满朝文武里,唯有他能有影响力使得群臣联名奏疏,促成她前往北境寻找父王骸骨一事。
届时皇帝该封妃封妃,封的是尚书家的女儿,尚书家没女儿,就去找。
无论如何,与她兰阳郡主有何关系?
马车动了起来,苏蕴梨的一颗心终于沉了沉。
从尚书府的巷子出去,穿过两条热闹的街市,街市上人流如织,各种达官贵人的马车穿梭,她的这辆马车混进去,就彻底安全了。
她靠着马车的软枕,沉沉吐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了,苏蕴梨迷迷糊糊睁开眼,“到了吗?”
无人答她。
周遭也静得可怕,没有喧闹的叫卖声,甚至连呼呼的风声都没有。
她小心掀开车帘,浑身霎时僵住,连呼吸都困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好好罚她 好软,好香
宣元帝就立在距巷口不过丈余的梧桐阴影里, 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形颀长挺拔,正噙着浅浅笑意对她笑。
那模样像是脾性温厚的兄长,正纵容着自家偷偷跑出来的小妹妹。
可细看去, 那笑意却寒意森森。
他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猜到她与武婢互换, 知道贺澜在尚书府外的马车!所以她才能一路这么顺畅……
苏蕴梨脑子里一片空白, 登时感觉寒浸浸的惧意顺着脊梁骨往天灵盖钻。所有筹谋好的退路原来早就成一片虚妄!
她魂飞魄散地跳下车转身就往巷子深处冲,可没跑出几步, 竟撞在了一个坚实冰冷的胸膛里,她抬眸一看,正是漫不经心对着她笑的宣元帝!
四目相对间, 时间好像静止。
“妹妹要去哪儿?”他问, 脸上的笑意褪去, 不解问, “跑什么?我等你好久了。”
他的神情专注,冰凉的手温柔摩挲着她的脸颊,“留下来, 陪着哥哥, 不好吗?”
苏蕴梨只感觉如坠冰窟,又气又怕, 尤其是他温和又刻板盯着她的那种压迫感,让她有种窒息的感觉。
周遭的黑衣人都定定看着她, 张口如讼唱,“留下来,留下来, 留下来……”
“陪着他,陪着他,陪着他, 陪着他……”
胸臆发闷,她使劲儿挣扎,霎时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昏昧,静静的,只有隐隐的光在车帘边沿透进来。
渐渐的,耳边的嘈杂声,叫卖声如潮水般涌来,越来越清晰。
苏蕴梨长舒一口气,捂着心口。
原来方才那是梦……
正后怕着,车帘轻轻晃动,熟悉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我让姐姐久等了么?”
银灰的软帘后,是一双含笑的丹凤眼。
“贺澜!”苏蕴梨的语气里蕴着惊喜和后怕,她一把掀开帘子,“你总算来了……”
她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脖颈。
馨香扑鼻,青年浑身僵住,心间攒动如惊涛拍岸。
方才的梦境太过真实,苏蕴梨骤见贺澜,实在是如临大赦,再加上后怕,就忍不住抱住了他。
“我以为你出事了……”她喃喃道,带了些哭腔,“那日你假装婢女离开之后,我就很害怕,怕你要是被发现了那可是欺君之罪,贺家就你一个了,你好不容易回到云京,我真是昏了头了,竟还把你牵扯进来,你若是出什么事……”
贺澜恢复些知觉了,语气柔软,轻拍她的后背道:“这不是没出什么事么?”
他心头溢出的欣喜早就吞没了什么生死、门第、复仇。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这些哪有她好好活着重要呢?
难不成真要他亲眼看着她顶着别人的名头,活成一具行尸走肉么?
苏蕴梨松开他,敛了情绪,问:“我还没问你,那日你走后,皇帝没为难你吗?”
“哪日?”贺澜问。
是过了太久了,都好多天了,苏蕴梨解释:“就是你和皇帝撞在一起那日呀!”
“哦……”贺澜笑得让人如沐春风,“今上知道我对姐姐的心思,当然愠怒,但我又没犯什么法,他能如何处置我?我答应了娶刘仕郎的女儿,还主动要纳好几个妾,他才放心了。”
“你……”苏蕴梨瞪大了眼,“那你何时回去成亲?”
贺澜半倚着马车壁,大笑。
青年凤眼眯起俊雅又风流,他指尖抵着太阳穴无奈摇了摇头,“梨姐姐何时如此实诚了?我骗他的!哪里会真的娶真的纳妾?”
“你这是欺君。”她嗔道,“你何时胆子这么大了?”
“我父兄不欺君,贺家也不欺君,不还是就剩我一个?”贺澜看着她道,“我怎么能跟别人成亲?我的心给了姐姐,怎好再给别人?”
他这话说得十分自然,骤然表白心迹,倒让苏蕴梨不好意思了。
眼前人已不是曾经的青涩少年,举手投足间翩然俊雅,说话时一抬眼一勾唇,凉薄又慵懒。
苏蕴梨想,若不是她看惯了他小时候,又知他是什么秉性,都难免不被他勾得心跳颤抖。
贺澜眯着眼偏首闻苏蕴梨身上的味道,“一股龙涎香味儿,难闻。找地方让姐姐好好洗个澡,再换身衣服才是。”
苏蕴梨对贺澜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还是决定冷处理。
她往一边挪了挪,问:“现在可去首辅府上?”
“去那自投罗网么?”贺澜漫不经心道,“今上对你如何执着,姐姐还不知?如此颠悖所为明显是没得顾忌了,哪里还在乎名声和朝臣的施压?”
男人最了解男人,她若真去了首辅府上让首辅大人施压,只怕惹怒了皇帝,到时倒是给了皇帝一不做二不休连遮掩都不遮掩的由头。
她一个孤女,即便秦王的旧部和亲信再多,如今时过境迁,谁会为一个孤女站出来与九五至尊对抗呢?
这些年,贺澜深深知道不能去赌人性。
“姐姐听我的。”他说,“跟我走罢,我带姐姐去找秦王殿下的骸骨。今日封妃大典步骤繁杂,待到结束后发现姐姐不见了都得什么时辰了?那个时候咱们早就跑远了!”
想到要与她浪迹天涯,贺澜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激荡,连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俊脸都生动了起来,格外光彩夺目。
苏蕴梨思来想去,亦是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寻找父亲,都是她想做又因为各种原因拖延,埋在心底的事。
思忖片刻,她点了点头,“好,我们先走,先离开云京。”
“好姐姐,我这便去驾车。”他很高兴。
忽然,青年的身影顿住,迅速转身,在她香腮上极快地啄了一下。
待苏蕴梨反应过来,他已出去坐在前舆上扬起了马鞭。
“驾!”
随着青年冷冽有力的声音,马车动了起来。
不远处的街市华灯初上,阑珊的灯火将皇帝的眉眼衬得柔和。
他立在茶楼凭栏处,白衣似雪,轻裘缓带,鬓边的流苏在夜风中飘荡出倜傥的弧度,乍一看去,像是哪家的闲散俊俏公子。
随着马车离去,一旁扮作小二、客商的锦衣卫脸色骇然,连腰间的刀都暗暗出了鞘。
“皇……公子,追吗?”李开喜问。
皇帝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淡漠。
他想不起来他的妹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不愿和哥哥一起玩了?
年轻帝王低垂下眼眸,去嗅自己指间的那缕青丝。
沉静的幽香,又带着些花草的清新。
是这些日子她落在枕上、床榻上的,都被他小心拾起,收藏。
他记得,在很多个模糊的黑夜里,苏蕴梨乌黑的长发中露出含着笑意的脸,像小鹿一样扑向他,软嘟嘟的唇亲昵地叫他“璟存哥哥”。
还有她眼泪的味道又咸又涩,耳畔绵绵密密的哭声如涟漪在他心底荡动,她说:“我怎么这么惨,父王母后兄长都不在了……”
他的心底就生出一种柔软的豪情来。
正是因为此,命运才将她又送回了他身边,他当然要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
他怅然若失,现在这个视他如水火,避他如蛇蝎,连别过脸不看他时都能流露出明显的厌恶的女子,不是他的妹妹。
“回宫。”皇帝淡淡道。
当夜,送入宫的十七位贵女连夜都没过,就又被遣送出了宫。各家府邸之内一片哗然,一时之间朝堂与市井流言四起。
这些流言,已远离云京几百里的苏蕴梨当然没有听到。
上了路,贺澜驾着车到距离云京一百里路的冀州停下,换了全新的马车,备了一应俱全的吃穿用度。
正惊讶着,贺澜又变戏法儿似的把团团变了出来。
团团已长大了许多,见到苏蕴梨欢喜雀跃摇头摆尾,苏蕴梨抱着它又亲又摸,亲热过后,团团又回到了贺澜身边,很是亲昵。
她微微笑道,“谢谢。”
“这谢什么,前几日就找到它了,只是姐姐那时身陷了囹圄,才没有告知姐姐。”
团团回来了,苏蕴梨抱着团团,坐在去见父王的马车上,与昔日友人漫无目的地聊天说笑。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最好的时候。
又过了几日,夙兴夜寐地赶路,如此急行,是因为怕有追兵,不仅急行,还走小路。
过兰州的时候,风猛烈了起来,天穹边云翳阴沉,黑压压地盖住了天空,贺澜已将马车停驻在一片密林中。
雨势太大太急,无法行路。
贺澜望着熟睡的梨姐姐,许久,满足地喟叹一声。
真好啊。
被她的气息所包裹着。
外面暴雨如注,狭小的马车就像是漂泊在汪洋中的船,不知要飘向何方。
贺澜想,应该没有尽头才是。
他试着靠近了些,抵着她的额头。
马车里密不透风,二人的额头都沁着薄汗,贴在一处,竟像分不开了似的。
贺澜喉结滚了滚,语气有几分暗哑,“好姐姐,我的好姐姐,你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
从小,父亲就耳提面命他要端方知礼,谨守仁义礼智信,做个受人尊敬的君子。
若父亲知道他现在不止欺君,还带着兄长曾经的未婚妻亡命天涯,只怕是要气得棺材板都盖不住了!
暴雨如注,很是催眠,苏蕴梨的梦里光怪陆离,有许多过去的事,也有令她难受的回忆,她醒来的时候,觉得腿很重。
垂眸看去,碧绿的罗裙上是青年乌黑的长发,长发中露出的瘦削俊美的半张脸。
这个青年睡着的时候俊美清秀,全然不见醒时的张扬恣肆。
她没忍心弄醒他,便忍着腿上的酥麻,静静看着夜色发呆。
团团也睡了,团成一团卧在柔软的薄被里。
雨已经停了,只有滴答滴答的规律声响,这种动静能让人心里平静。
平静下来,就容易理清思绪,她不应任他对她的心思再这样滋长下去。
否则百年之后,她要怎么去地下面对贺琅呢?
正想着,她动了动,轻轻托住他的头,想起身。
“嘘。”贺澜喃喃道,握住她的手贴着自己心口,“再等一会儿,好姐姐,等一会儿我就起来。”
“贺澜。”苏蕴梨心中不安,提醒他,“贺琅是你哥哥。”
贺澜一滞,低低笑了声,薄唇勾起妖冶的弧度,棱角分明的脸在她掌心蹭着,含糊道:“我并未想与兄长相争啊,我又没向姐姐要什么名分,我什么都不要……就要姐姐多疼疼我。”
看着她的羞赧和骤然红了的脸,贺澜心脏噗通噗通跳,又难受,又得趣儿。
“坏小子,怎的这么大了还耍无赖?”苏蕴梨无奈。
“兄长不在了,我自然是要替兄长照顾姐姐。”他将脸埋在她腿间,享受她的香甜气息,“姐姐说,是不是?这世间,是不是我们二人才是最亲近最该相依为命的?”
枕着她的腿,缓缓说着话,在这样一个暴雨夜里像是蛊惑又像是老友漫无边际的闲谈,“什么都不会变,好姐姐,什么都和以前一样,只不过我比以前会更努力地……讨姐姐欢心。”
用木簪松松挽就得发髻散开了些,几缕乌发粘在她雪白的颈间,在这样一个劫后余生的雨夜,她的疲累和焦虑需要放下,她喃喃道:“容与……不要这样说。”
太后说她不是寻常女子,不该将自己规训在三从四德贤妻良母的囹圄里。
她应及时享乐。
可是……
“姐姐。”他的声音暗哑,薄唇摩挲着她薄软的裙裾,手背青筋毕露,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她很香。
她的腿真软。
“好姐姐……早就想这样与姐姐亲近了。”
梨姐姐没了郡主的装扮,像是暗夜里盛开的西府海棠,浓妆淡抹总相宜,雪白的颈,沉而不稳的气息,真好看,好喜欢,想一口把她吞进去。
苏蕴梨制止他,“别蹭了。”
她错了,她不该如此,不该染指贺琅的弟弟。
“不好玩吗?”他闻着她的香气,抬眸定定看她还有齿印的唇瓣儿,伸手抚上去,“就让我伺候姐姐,不好么?”
漫不经心的顽劣褪去,他盯着她泛着水光的唇,手臂撑在车壁上覆身而上,乌黑的长发垂落在她胸前。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耳鬓厮磨间,苏蕴梨骤然清醒,偏了偏头,他的唇便擦过她的耳畔。
苏蕴梨瑟缩了下,神情又冷又娇,指了指车外,“出去。”
出去?
去哪里?
他只想进去。
贺澜将另一只手臂抬起撑在车壁上,将她完全困于方寸之间。
他不说话,只那一双漆黑的凤眼眯起戏谑的弧度,静静瞧着她。
青年俊美无铸,肩膀宽宽挡住她的视线,虽然是笑着,可却有种难言的侵略感。苏蕴梨一时有些恍惚,好像才发觉,他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
“外面下过雨,很冷。姐姐不心疼我?”他又恢复了破碎的乖顺,低低道,“姐姐待哥哥就不是这样,未免对我太不公平。”
她那时待他大哥是极好的。
不会女红的她,还给大哥绣过看不出是什么的帕子,还去庙里给哥哥求过平安符,做过红绳。
她厚此薄彼,待有机会,他要好好罚她才是。
“这些日子姐姐可知我有多担心?可知我为了姐姐连欺君都敢?可知我现在是个亡命之徒了……姐姐就不给我点好处么?”
他的鼻尖蹭着她的,她的气息清甜,他上瘾般,脸在发烫,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软嫩的脸颊。
“姐姐你好香,让亲一下,好不好?”他脱口道。
“就一下,我还没亲过人……是不是软的?”
“姐姐好美,好香,姐姐疼疼我罢……我死也瞑目了。”
他极为有耐心,这样好声好气哄着,唇齿发干,喉咙也像是着了火,她想动,他的手却不停地按着她的。
“容与,容与,你听我说。”苏蕴梨纤细的脖颈弧度柔美,她无奈又难耐,“你冷静些,我是你梨姐姐,是、是看着你长大的,我比你大五岁呢……”
“这里也好美。”贺澜没听她在说什么,目光灼灼凝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姐姐怎么每一处都长得这么好看的?”
“正是姐姐看着我长大,才应该要了我。”他斩钉截铁道,拉住她的手放在他的腹肌上,“姐姐,喜欢吗?”
他知道她喜欢美人。
喜欢身材好,身量高的。
往日来那些南风馆来郡主府献艺的小倌,可一个都比不上他。
是真的比不上他吗?还是他自以为是?
贺澜心里不禁紧张起来,好像是准备了多年的东西忽然要上交了,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神女的宣判。
他带着她的手往丅。
她还没碰到,却像是被烫到似地躲开。
青年无奈摇摇头,好整以暇地看她。
她怎么这么软?碰一下就躲,没碰到也躲。
原来将自己的情意告知,就会得到一个这样可爱的梨姐姐么?
原来温香软玉这个词,是这样生动……
贺澜觉得自己好像是中了一种离开她一寸就难受的毒。只有靠近她,才能舒服点。
他的发丝擦过她的,慢慢贴近,苏蕴梨被他挤得往后挪,“容与,再这样,就再备一辆马车,我自己走……”
“姐姐要弃我而去?”他很是受伤,垂眸看着她,“姐姐怎的如此没良心,翻脸就不认人?”
被他倒打一耙,苏蕴梨很是无奈,刚想说什么,胸臆间一股子难言的恶心袭来,简直如排山倒海般,她惊惶起身捂住嘴。
掀开车帘,她一下子跳下去,踏着潮湿泥泞的枯叶往密林里走,还未找到一处“遮羞”的地方,她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本就没吃什么食物,这么吐也只吐出了酸水。
一双手温柔在她后背拍着。
苏蕴梨抬袖擦唇边的污物,“你别看!”
“是我无状,惹姐姐犯恶心了。”他看着她,漆黑的凤眸里盛满委屈,但还是用帕子在她唇边仔细擦拭着,“这种事我来就是,姐姐在我面前无需客气,我小时候姐姐也这样照顾过我。”
回到马车上,应该是透过气了,那种突如其来的反胃感就没了,苏蕴梨有些疲累,靠在车壁上。
他又凑了上来,喂她清水。
苏蕴梨就着水囊,小口小口饮着。
“我想歇会儿。”她推他。
“我陪着姐姐。”他不为所动,偏头点了点自己的肩膀,“靠着睡舒服。”
“不要。”她往一边挪了挪。
“我不动姐姐了。”他笑得轻佻又真诚,跟她挤过去,很自然地为她换掉脏了的绣鞋,边捏着她纤细的脚踝,边柔声说,“真的,骗人是小狗。”
他将脸埋在她腰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苏蕴梨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相,轻轻叹了口气。
翌日清晨醒时,马车已又行进了,不知到了哪里,她撑起身坐起来。
撩开车帘,窗外远处的山岚如黛,愈发平而顺,景致也逐渐没有了中原的错落。
这样的的景让人心里舒阔又熟悉。
她身上盖着狐裘,沾了泥泞的鞋袜都已被换成了干净的,被褥中甚至还放着一个汤婆子。
马车外,青年的歌声时有时无,有风自窗缝中挤进来,凛冽刺骨。
苏蕴梨想,是越走越往北了。
以前这段路,她是与父王骑着马疾驰的。好些年过去,她好像没了心力,身体也疲乏,只想就这么歪着躺着。
“容与。”她说,“我饿了,咱们找地方停下吃饭罢。”
贺澜应了声好。
带的都是些干粮,若是路过村落,还可讨口饭吃,但这一路贺澜怕皇帝的追兵在后,走的就都是小路,有客栈的时候住客栈,没客栈便将车里的坐榻上铺了狐裘睡车里,现在是越走越荒芜了,好半天都看不见炊烟。
又走了一会儿,马车渐渐停了下来,贺澜凝目看着这一处野地孤零零立着一间破败的客栈。
土墙斑驳,檐角斜斜垮塌了半边。
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也实在是不能再挑剔了。她这几日胃口都不好,也不能再吃硬食冷食了。
贺澜与苏蕴梨嘱咐了几句,下车向店家讨些火种,打算就地起火做些吃食,银子他带了不少,出手也阔绰,给出一锭银子,那两个粗布衣衫的小二就眉开眼笑了。
其中一个老妪像是这俩小二的母亲,她凑上前来,手在脏的看不出颜色的围裙上蹭了蹭,笑问:“小兄弟可要帮忙?”
她从未见过这般的男子,如玉的面容,不说话时那疏离矜贵的气质让人自惭形秽,可真像是那些戏文里写的神仙郎君。
灶火噼啪,火苗舔着黑黢黢的铁锅,淡淡的饭香缓缓漫开。
贺澜道:“不用。还多谢你家肯借火。”
说罢,小心擦净了银筷,往碗里撑着吃食,起身往马车里送。
车帘摇晃间,露出小半张雪白的娇靥来。
蹲在墙根下的两个小二对视一眼,眼底悄悄掠过一丝阴狠。
贺澜煮了细面条,但碗只有一个,他把自己带的碗擦净后,他便又管老妪借了碗。
苏蕴梨不喜与旁人共用任何东西,他知道。
老妪得了银子很高兴,忙拿来碗,可那碗辨不出颜色来了,碗口缺了好几块。
贺澜拧了拧眉,嫌恶地洗过之后盛上面闭着眼睛吃了。
没一会儿,四肢渐渐发沉,贺澜感觉一阵阵眩晕往头顶涌来,额上霎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去,这药连大牲口都能迷晕,别说这小白脸了。”其中一个男人边剔牙边指挥自己的兄弟,“去把车里那个小娘子给我抱出来!”
“小郎君,你也别怪我们,这深山里说个媳妇太难,你那媳妇真是貌美……谁能不垂涎?”
在那贼人要靠近马车时,贺澜强压下腹中翻搅的剧痛,拾起石块猛地砸中了男人的腿。
吃食是他自己带的,苏蕴梨用的碗筷都是自己的。
唯有他中了药,那定然是那个破碗……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中秋快乐!这周因为我自己操作失误没有榜单(哭干了眼泪)但还是会按时更新且多更的!多谢宝儿们的陪伴和支持,谢大人还有两章抵达战场~本章掉落红宝!
45-50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风声同人] 风声玉梦、
饵、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