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逆向出柜
阮粟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里斯已经快速起身,跨步挡在了他的前面。
“外婆——”
“你别叫我外婆!”
外婆的声音陡然拔高, 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们……刚刚在做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阮粟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浑身冰凉僵硬, 完全发不出声音。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妈,怎么了——”
柳雅的声音在看清院里的情形后戛然而止。
外婆指着里斯和阮粟, 手指颤得厉害,眼眶已经红了:“柳雅,你看看他们、他们两个……”
柳雅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沉默,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平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扶住外婆的手臂:“妈,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这里是寺庙。”
“什么回去再说!他们——”
“妈!”
柳雅的声音也提高了,手上力道加重了些, 半拉半扶地把外婆往走廊那头带,“师父还在前院, 您想让他听见吗?”
外婆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阮粟一眼, 老人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把阮粟压垮。
阮粟的喉结动了动, 把那句“对不起”咽了回去。
外婆跟着柳雅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阮粟、里斯、和站在门口的西奥多。
……
西奥多的表情很难形容。
他站在院子门口, 逆着走廊透进来的光, 浅灰色的眼睛沉沉的, 脸上看不出愤怒还是失望,整张脸绷得很紧很沉。
里斯先开口,声音一如往常般沉稳:
“爸——”
“回去再说。”
西奥多平时说话总带着一种法国腔的温吞和友善,此刻却十分生硬。
从寒山寺开回民宿大约四十分钟,西奥多坐在副驾驶,一路没有说一句话。
苏州的老城区路窄,司机开得不快,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里交错成一片细密的网。
阮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里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拳的距离,谁也没有靠向谁。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
阮粟的视线落在前排西奥多的后脑勺上,男人的侧脸藏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下颌咬得很紧,腮边的肌肉偶尔因牙关用力而隐隐浮起。
阮粟从未在这个男人脸上见过的冷硬,像一层极薄的冰面,底下是深不可测的暗涌。
西奥多是天主教徒,每周末去教堂,睡前会在胸前画十字,他虔诚、温和、宽容,对柳雅体贴入微,对阮粟……也像对亲生孩子一样,一点点教会他如何在这个国家落脚。
阮粟记得,西奥多曾在饭桌上随口提过,天主教的教义里,同性恋是有罪的,他曾那样期盼里斯结婚,给他物色门当户对的女孩,告诉他“结婚要谨慎”
………
可如今,他的继子和儿子,却在他眼皮底下搞在了一起。
阮粟攥着裤腿的手在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白。
他觉得车里暖气开得太足了,热得他透不过气来,可指尖偏偏又是冰凉彻骨的。
他其实很害怕。
不是怕被骂,也不是怕被冷眼相待。他怕的是失去。
从小到大,阮粟习惯了失去。
他失去父亲,失去和母亲朝夕相伴的童年,习惯了在饭桌上一个人沉默地扒饭,习惯了除夕夜只有电视里热闹的喧哗。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失去”免疫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坚强地生活,带着一身的刺就可以不被伤害,不被刺痛。
直到来到美国,住进那栋棕石别墅。
他看见柳雅在厨房里忙碌,西奥多帮他整理哥大申请材料,一项项用荧光笔标注清晰,教他如何和人相处,带他吃西餐,给他介绍各种各样的人脉资源……
他第一次在春节接到越洋视频,三个人的脸挤在小小的屏幕里,卡着零点的钟声喊出“新年快乐”。
那是阮粟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家”这个字的具象。
它是一张副卡,是一台单反相机,是傍晚暖光里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贪恋这份温暖,如今,却亲手把它推到了悬崖边缘。
“你们吃的日子必定死。”
一定要死吗?为什么不可以站着活呢?为什么不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活呢?为什么他不可以和里斯牵着手走入窄门呢?
家庭和爱情之间,为什么一定要让他舍弃一个呢?
人心如此贪婪,他竟妄想偷吃禁果而不被惩罚,甚至受到天使一般的待遇。
阮粟的眼眶忽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他猛地咬住下唇,把那点失控的情绪硬生生吞了回去。
呼吸乱了一拍,胸腔里闷得像被灌了铅,连带着心口都在隐隐抽痛。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指尖强势地挤进他攥紧的拳缝里。
阮粟浑身一僵,本能地想把手抽回,可里斯没给他退缩的机会。
男人一点点掰开他紧绷的手指,将那只冰凉汗湿的手完全拢进自己干燥滚烫的掌心里。
他握得极紧,像是要把全部的底气顺着相贴的肌肤,一寸寸渡给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
阮粟还没反应过来,前排的西奥多忽然出声了:“Reese。”
声音很冷,带着一种阮粟从未在西奥多身上感受过的压迫感。
里斯的眉峰骤然压低,但他没有收手,反而将掌心里的那只手攥得更牢,拇指在阮粟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摩挲了两下。
阮粟抽了一下手,却被里斯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Reese,我需要和你好好谈一谈。”
西奥多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透过后视镜,男人的视线冷冷地扫过来,“在此之前,你别让我生气。”
里斯的目光越过前排的椅背,落在西奥多的侧脸上,男人下颌微微抬起,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阮粟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拽他的衣角。
他用了点力,把里斯那片大衣的布料都捏皱了,手指在微微发抖。
里斯低下头,对上阮粟的视线。
少年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全是无声的哀求。
里斯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阮粟在害怕什么,在恐惧什么,但当真从少年眼里看见这抹惧色,他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心疼。
心口被人划开一道口,滚烫的鲜血流出,渗到脉搏,胸腔,指尖……
男人闭了闭眼,胸口那些涌动的冲动几乎让他颤抖起来,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再次睁开眼,那双蓝眸定定地看着阮粟,男人薄唇微启,用极轻极慢的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几个字。
阮粟看懂了他的唇语。
——交给我,不要怕。
到民宿时,外婆和柳雅还没回来。
西奥多把车停好,冷声道:“Reese,跟我进屋。”
“爸,”里斯开口,声音沉稳,“我想先送Ruan回房间。”
“我让你进屋。”
西奥多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里斯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转过身,弯腰凑近后座,黑暗中,男人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阮粟微微发颤的肩膀。
他将宽大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少年的后背上,上下抚摸了几下,然后阮粟听到他温声开口,声音甚至比往常更轻松温和:“你先回房间休息,不要多想。”
里斯偏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阮粟的耳廓,用极轻的气声哄他,尾音温柔得仿佛外面即将来临的那场风暴根本不存在:
“别担心,我晚点来找你。”
“里斯,我……”
阮粟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两个女人低低的交谈声。
那一瞬间,阮粟的血液几乎在血管里逆流。
他浑身一僵,完全顾不得里斯和西奥多,猛地从车里出来,转过头去。
视线穿过敞开的院门,直直撞上跟门外走进来的两个女人。
只一眼,阮粟几乎连呼吸都不会了。
外婆的眼睛通红通红的,眼睑有些肿,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气得狠了,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慈祥的眼睛此刻满是不可置信与沉痛,甚至带着一丝受伤的浑浊。
她看见站在院子里的阮粟,嘴唇立刻哆嗦起来,张了张嘴,眼看那声质问就要脱口而出——
“粟粟。”
柳雅抢先出了声。
她的语气异常冷静,手上却极其强硬,半扶半抱着外婆的肩膀,硬生生将人往走廊那边带。
路过阮粟时,柳雅递给儿子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后压低声音:“我先带你外婆回房间,一会儿来找你。”
阮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外婆从他身边经过。
老人没有看他,却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小的、极力压抑着的抽气声。
然后房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关上。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冷风灌进衣领,阮粟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冷得他眼眶止不住地发酸。
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颤颤巍巍地往房间门口走去。
回到房间的柳雅和外婆隔着一道门板吵了起来。
那间民宿的墙壁很薄,阮粟站在走廊里,能清清楚楚地听见里面的动静。
外婆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哭腔:“你告诉我,他们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来美国之前就……这算什么事啊!那是他哥哥!”
柳雅的声音很平静:“妈,他们不是亲兄弟。”
“不是亲的也很可怕了!他们还是同性恋!传出去像什么话,以后亲戚朋友怎么看?!”
“亲戚朋友怎么看关我什么事?”
柳雅的声调慢慢提起来,“我当年离婚的时候,亲戚朋友都说我以后完了,说我一个女人带个孩子这辈子就毁了,现在呢?”
外婆沉默了几秒,又开口,声音更颤了:“你以前不听我的,跟那个姓阮的,结果呢?他出轨了你满意了?”
“妈!”
柳雅的声音终于失控了,声音高了八度。
“您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扯?我离婚是因为他出轨,跟您没关系。我现在过得很好,西奥多对我很好,对粟粟也很好!”
“那你就不管管你儿子……”
柳雅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阮粟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疲惫,“妈,您看看粟粟来美国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他以前睡觉要吃三片药,现在不吃了。他以前不爱笑,现在天天笑。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外婆没说话。
“他喜欢里斯,里斯也喜欢他,他们没伤害任何人,谈恋爱又怎么了呢?”
“他们是兄弟,还都是男的……”
外婆的声音低下去,已经没了刚才的怒气,只剩下一种无力的茫然。
“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您无权干涉。”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然后,阮粟听见外婆很小的啜泣声。
阮粟背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膝盖抵着胸口,把脸埋进胳膊里。
*
“Reese,你就是这样当哥哥的?你是疯了吗?”
房间里,西奥多压着怒火坐在床上,而里斯背对着门,男人肩背挺得笔直,面色平静地站在他面前。
里斯闭了闭眼,伴随着压抑许久的欲望,他几乎是报复地、爽快地开口:
“爸,我喜欢男的,一直都是。我从很小见过Ruan就喜欢他,见他第一面就喜欢,这是你怎么打我骂我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西奥多的脸上难得露出裂痕,不可置信地看着他:“Reese,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是你主动勾引了你弟弟?”
“我当然知道,没错,和Ruan无关,都是我一开始暗恋他,对他有这份心思。”
里斯的目光很沉,胸膛微微起伏着,但声音却十分平静地叙述:
“一开始就是我故意接近他,带他骑摩托是,带他去看我比赛也是,Ruan一直很谨慎也很在意你们的想法,所以一直拒绝我。是我太爱他了,一定要他和我在一起,是我强迫他!其实我天天想着怎么和他牵手,亲吻,拥抱,□□——”
“啪!”
里斯被打偏过头去,冷冷地抬起头,看着气到颤抖的西奥多:
“爸,我知道你是天主教,最讨厌我和Ruan这种同性恋。但你已经因为这个事情和我妈吵了一辈子,为什么就不能——”
西奥多的脸上少有地出现这种暴怒的表情,他眼睛瞪大:
“谁说我是因为你谈同性恋打你了?!谁说我讨厌Ruan了?!”
空气安静了半秒。
里斯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理解的表情,他好像有点没理解这句话,又好像一知半解,心脏砰砰地跳起来。
“什么意思?”
好半天,里斯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词,蓝眸里微光闪动,看向西奥多:“你难道不是因为……”
*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的瞬间,蹲在门外的阮粟猛地抬起头来,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膝盖磕在旁边的墙壁上也顾不得疼,手抖按下把手,猛地撞开了门——
然后他呼吸都凝滞了。
只见里斯微微偏着头,金发垂落,遮住了半边眉眼,他冷白调的脸颊上浮着一道浅浅的红痕,刺目得让人心惊。
男人没有捂脸,也没有后退半步,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西奥多站在他面前,手还抬着,浅灰色的眼睛红了一圈,胸口剧烈起伏着。
阮粟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过去,一把拽住里斯的手臂,整个人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小兽,死死挡在里斯面前。
“西奥多,请您不要——”
话音未落,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忽然从身后扣住了他的肩膀。
“Ruan,没事……没事,别怕。”
里斯把他稳稳护在身后,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出乎意料地,他的声音竟然比进来前听起来要轻松,低沉的尾音里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安抚意味:“我在和西奥多解释了,没事,你先出去……”
阮粟哪里能出去?
他看见里斯脸上清晰的五个手掌印,少年的眼眶里迅速蓄着水汽,再去看西奥多,却见男人偏开头去,闭了闭眼,语气柔和下来:
“Ruan,刚刚里斯已经和我说了,这些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
就在这时,门“咣当”一声被人撞开!
柳雅冲过来时还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趿着半只拖鞋,头发散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点了火。
她冲进房间,看见里斯脸上的巴掌印,女人的眼睛瞬间睁大,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抬起腿——
西奥多脸上错愕:“柳雅?”
“砰!”
西奥多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跪在地上。
柳雅那一脚不轻,猛地踹在他的大腿根上,男人闷哼了一声,撑着床沿想站起来。
“你有病啊!”
女人刚刚吵完一架,此刻声音几乎是嘶哑的,尖着嗓子朝他吼道:“你打孩子干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打他!凭什么反对自由恋爱?!”
西奥多张了张嘴,却见柳雅已经站在了他和两个孩子中间,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凶狠。
阮粟愣住了。
里斯也愣在了原地。
男人的目光原本一直落在阮粟身上,此刻却惊愕又有些许茫然地看着柳雅。
“我……”
西奥多半跪在地上,怔了好半天,他脸上出现那种茫然的神色,继而好半天,他扶着膝盖反应过来,低声开口:
“不是,柳雅,你应该是误会了,我没有在反对他们恋爱。”
他话音落下,空气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什么?”柳雅张了张嘴。
西奥多哑声开口,男人的头在柳雅面前低地很低,声音也沉下去:
“这一切都是Reese的错,是他一开始就对Ruan揣着这种心思,强迫了他弟弟。柳雅,他是我一手带大的,所以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也对不起Ruan……”
阮粟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错愕,他扭过头去看里斯,却见男人轻咳一声偏开了视线。
柳雅脸上表情也很丰富:“什么东西?”
“我打他,只是因为他作为哥哥对自己的弟弟心怀不轨,还这样设计着把Ruan带上这条路,明明知道Ruan那么单纯的孩子,Reese这样做真的是禽兽不如。”
西奥多苦恼地叹了口气:“但既然他们谈都谈了,我也只能教训教训他,并没有……要拆散他们的意思。”
阮粟都听懵了,后知后觉地看向站在身前的里斯,猛地拉过他的手臂:
“不是,你都瞎说了些什么啊!”
里斯眨了眨眼,低声道:“我……”
柳雅脸色微变,她好像忽然就看明白了一切,在此刻开口了,叫的是阮粟的名字:“粟粟,是你哥哥逼你谈恋爱的吗?”
“当然不是啊!”
阮粟猛地抓住里斯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和语言系统从来没有那么默契过,几乎是飞快理清了逻辑:“不是里斯逼我的,我们是自愿恋爱,我喜欢上他很早,我们是因为互相喜欢才开始接触的,不是他设计带坏我!”
这回换作西奥多的表情变换莫测,然后,他缓缓把目光望向了里斯。
“里斯,你刚刚都跟爸爸说什么了?”柳雅皱着眉头发问。
里斯在三束锐利的目光下生硬开口:
“我说,是我暗恋他,勾引他,强迫他,我想要和他拥抱接吻……”
他叹了口气:“抱歉,我以为西奥多是介意我们谈同性恋,我担心他责怪Ruan,所以就这样说了。”
“……虽然的确是我追的人。”
【作者有话说】
里斯:出柜出的真爽,一切都是我的错,那咋啦,我要为了老婆对抗全世界!
……欸,等等?不对,我爸沙溢思[问号]
第62章 生日礼物
“……就算是这样, 你作为哥哥依然有不能推卸的责任。”
半晌,西奥多终于扶着膝盖站起来,柳雅上前拉了拉他的手臂, 男人按住她的手背, 安抚地拍了拍。
西奥多厉声道:“妈妈这么信任你,你却对弟弟早怀着这种心思。Ruan帮你说话是喜欢你,不代表你完全没有错。”
“是我有错在先, 妈,我和您道歉。”
里斯平声道, 把头低下去,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柳雅面前,把女人吓了一大跳。
“不是, 这是做什么啊!”
柳雅和阮粟急忙去把他扯起来,结果两人一左一右,里斯跟座山一样纹丝不动。
阮粟眼见拉不动,皱着眉就要在里斯旁边一起跪下,膝盖还没碰到地面,里斯就眼疾手快地把他捞了起来。
“你不起我就跪。”阮粟皱眉和他抗衡。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单手扶着阮粟的腰, 另只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西奥多皱眉道:“可是柳雅——”
柳雅单手扶额,无奈地打断西奥多:
“都是我们家孩子, 哪有什么谁对谁错?再说,粟粟也是个成年男人, 他自己难道没有判断力, 会被Reese三言两语骗走吗?”
阮粟立马附和:“是的西奥多, Reese从来没有欺负我, 也没有骗我, 我们是互相……互相吸引。”
他说到最后声音弱下去,耳根有点发烫,然后就听见身侧传来很轻的一声低笑。
西奥多捏了捏眉心,但表情已经柔和了许多。
柳雅继续道:“平常Reese多照顾粟粟我也看在眼里,我妈没见过他们相处,又是个老封建,所以应激了,和他们两个没关系。”
“我还是去和外婆道个歉吧。”阮粟低声说。
里斯立刻道:“我跟你去。”
“不用。”柳雅叫住他们:“给点时间让她冷静冷静吧,这会儿吵起来就等于火上浇油。”
“……详情史料请参考你们妈妈我当年的离婚大作战。”
西奥多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几个人对视几眼,通通笑出声。
“其实我前几天就发现了,”柳雅伸了个懒腰,给阮粟一个眼神:“你们两个都不知道自己谈恋爱的氛围有多奇怪吧,妈妈这种老手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吗?
碍于西奥多还在场,阮粟没问出来,只看见爸妈朝他们摆摆手,让他们回房间休息,明天要准备回北京了。
第二天一大早,阮粟在门口撞见正收拾行李箱的外婆,他笑着打招呼,外婆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阮粟和里斯矜持地坐在两边,老人偶尔瞥他们一眼,叹声气,也没再多说。
回北京当晚他们就转机回美国,外婆将阮粟拉到一边,唉声叹气地从包里掏了一堆中药给他。
“外婆,我现在失眠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不是治失眠的,”外婆又叹了口气,目光看向旁边和父母交谈的里斯,才压低声音小声道:“人家网上都说喝中药可以治疗同性恋啊,外婆也不是非逼你,你先喝几天看看有没有用……”
“外婆,您自己也是医生,怎么信这些啊,”阮粟哭笑不得,无奈道:“网上都是骗人的,而且同性恋又不是病。”
但外婆不由分说把药塞进他包里了,语气生硬道:“外婆说能治就能治!”
“治不好怎么办呀外婆,我就喜欢他。”阮粟声音软下来,撒娇般扯了扯她的胳膊。
外婆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外婆不上网,你没看见那些新闻怎么评价他,开车不要命的小子,他能照顾好你?”
“那是他的职业,当然要认真对待,放心外婆,他平常对我很好的……”
外婆冷哼一声,懒得听他护短,从兜里掏出两串佛珠递给阮粟,没好气道:
“你们在那边搞这些坏事,外婆还在给你们求保佑佛珠,真是不害臊……”
“外婆,您给我也求了一串吗?”
一道温和清冽的嗓音自后方响起,两人双双回头看去。
里斯面上挂着温和的笑,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T和休闲阔腿裤,把头发往后一撩,像个青春男高,与手机新闻里那个冷若冰霜的桀骜模样判若两人。
“外婆,其实我妈妈也信佛,所以见到您第一眼我就感觉很亲切。我的手串是妈妈在寒山寺求的,也是当年粟粟给我的。”
里斯在外婆面前站定,眉目低垂:“她后来去世了,我就一直戴着粟粟给我的佛珠……没想到,今天还能有外婆为我们祈福的手串。”
男人这句话说的很认真,一字一顿,虽然有的中文发音依旧奇怪,但阮粟看得出,他这段话准备了很久。
“原来你妈妈也信佛。”
外婆的脸色好看了些,却还是绷着下巴,生硬地把两串一大一小的佛珠递过去:“拿去吧,你们各自有一串了,这串放床头辟邪。”
“里斯,你以后开车注意点,别让粟……别让家里人担心。”
“好的外婆,谢谢外婆。”里斯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和阮粟对视一笑。
再次登上回美国的飞机,阮粟终于不是一个人远赴他乡。
不是一个人,似乎也不再是他乡。
折腾几天,阮粟在飞机上睡了好久,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条空调毯。
窗外已然入夜,沉落着一片无垠的浓黑,飞机平稳穿行在夜色之间,星光遥遥漫进窗沿。
里斯坐在邻座,安静地翻阅着手里的杂志,机舱暖调的灯光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男人碧色的眼眸沉在半明光影里,目光沉静深邃,看着似乎还有些……沉醉?
他在看什么?
阮粟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想,看杂志看得这么沉浸?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目光,里斯合上杂志回过头来,唇角勾起,用口型比了个“醒了?”
“你在看什么?”
阮粟刚睡醒,嗓音还带着点软糯的哑意。头等舱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乘客在沉睡。他看着飞机平稳,索性解开安全带,顺着座椅的弧度往里斯那边蹭过去。
这里的座椅宽敞得像自动升降沙发,他刚走到边上,里斯顺势手腕一揽,阮粟便毫无防备地跌进了他怀里,有力的手臂圈住他纤细的腰身,不由分说地将人往上一带,硬生生让人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两人严丝合缝地叠坐在同一张椅子里。
阮粟一惊,身体被迫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前,腿根也紧紧蹭在一起。
这种隐秘又亲昵的姿势让他头皮发麻,压低声音紧张道:“你干嘛,等会儿被空姐看见——”
“嘘。”
他的声音被男人打断,里斯轻轻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唇峰上。
“你、你刚刚在看什么,怎么看得这么沉浸,还笑了?”阮粟拨开里斯的手指,气息有些不稳,不甘示弱地小声问。
里斯微微挑眉,扬起手里的杂志本:“你说这个?”
阮粟眯起眼,借着阅读灯看清上面写着《Lumen》,原来是个摄影杂志。
“你怎么有兴趣看这个?”
里斯打开其中的一页,修长的指节轻轻叩了下左上角的地方——
阮粟顺着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画面拍摄的是一副沙漠照,镜头正中心却是一节疏朗的枯枝,它从黄沙里伸出来,安静地朝画面左侧延伸,而远方地平线上,一辆褐色的越野车拖拽着长长的沙雾,身后的轨迹线恰好与枯枝相连。
这是阮粟拍摄里斯车赛时随手拍下的,但因为视觉冲击度不够强,没有作为作品集交上去,但是一直存在电脑里的【准废片】里。
前几周,里斯问他电脑里这个文件夹能不能卖给他,阮粟想着也没什么用,就传给他了,还收到了一笔不菲的红包,阮粟想着里斯应该是拿去做他们车队的宣传照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脑子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猜想,但阮粟还是忍不住问。
“前段时间看见有个摄影比赛,我就挑选了几张交上去。”
“所以这、这是选上了?”
阮粟看着印在杂志上的照片,下面写了他的名字,手摸上去,是光滑的纸张触感,真实地让人有些不敢置信。
“选上了,还有奖金也一起寄到家里了。”里斯轻轻抱着他的胳膊,让他往上趴了点,避免他因为过于激动滑下去。
阮粟的心脏砰砰乱撞,奈何机舱里不给他那么张扬,他只能像海豹一样支起身体,双手按在男人宽阔结实的胸膛上,瞪圆了眼睛,用气声咬牙指控: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又瞒着我!”
“正打算给你的,”里斯觉得他的反应可爱,伸手捏着他的耳朵低声笑道:“没忍住自己先欣赏了一会儿,结果你就睡着了。”
“你看这一张照片看得这么沉浸?”
“我说是看你名字看得沉浸,信吗?”
“不信。”
“好吧,”里斯不逗他了,单手垫在后脑勺下,另只手握着阮粟的后颈,又往下按了按,才浅笑着低声道:
“其实就是故意瞒着你的,就等着现在被你发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往前方看去,“……时间刚刚好。”
机舱内的顶灯被调得极暗,在深灰色的地毯和真皮座椅上铺开一圈暧昧的光晕。
两人严丝合缝地窝在宽大的座椅里,身体像是两块长久分离后相吸的磁石,里斯的呼吸带着滚烫的温度,一下又一下地喷洒在阮粟敏感的颈侧,惹得少年耳根泛起红热。
他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仰起脸来:“为什么?什么时间刚刚好?”
里斯不回答,唇角微微扬起,目光愈发深邃,他掌心稍稍发力,使阮粟的脸离他又近了一些。
余光里舷窗外的星河静静悬在万米高空,星光细碎绵长,阮粟一条腿嵌在里斯双腿之间,手勾着他的脖颈,鼻尖几乎相抵,近到能数清楚对方浓密轻颤的睫毛。
狭小的空间让体温急剧攀升,阮粟被男人身上那股强烈的荷尔蒙和檀木香裹挟着,脑子有些发懵,与此同时,他的腿好像也硌到了一个硬物。
里斯垂眸看着他,喉结滚动,伸手缓慢地揉着他的头发,然后,男人微微仰起颈脖,朝他靠近……
少年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唇,眼睫颤了颤,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里斯要吻他,连清浅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安静地等待着两片唇瓣相贴的温软。
下一秒,里斯忽然微微偏了下头,一个轻柔的吻如同羽毛般落在少年滚烫的耳朵。
温热的湿意在耳垂上蔓延开,阮粟茫然地睁开眼,却听见一声很轻的低语落在耳畔:
“因为这是生日礼物呀,宝宝。”
阮粟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点开里斯的手机一看——
2月25号00:01。
这……里斯卡点还卡的挺准。
往年他嫌麻烦,生日几乎都是不过的,最近这几天事情这么多,一折腾,他都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里斯亲了他的耳朵,又去亲他的脸颊,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唇角。
亲一下说一声“生日快乐”,弄得阮粟都快要不好意思,小力推搡着他,然后被里斯顺势抱起来,把他放回座位上。
“嗯?”
然后就见里斯朝那边的空姐招了招手,空姐不知从哪个帘子里推了个小餐车,上面放着一块慕斯小蛋糕出来,上面还插着一根电子蜡烛。
阮粟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想着在天上给你一个专属惊喜的,”里斯站在他身侧,按住餐车,弯腰把装着蛋糕的碟子放到阮粟的小桌板上,“很小一块,大的等落地回家再和爸妈一起庆祝。”
在万米高空上的头等舱吃生日蛋糕,这的确是一种过分隐秘又浪漫的回忆。
窗外是无尽流转的星河夜色,里斯抬手,“啪”地一声将阅读灯也关了,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幽暗,只剩下面前那根电子火烛泛着暖融融的红晕光斑,映在两人近在咫尺的脸上。
阮粟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他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里斯的呼吸就悬在身侧,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
男人往前迈了半步,长腿抵在阮粟的座椅边缘,一只手顺着他合十的动作,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后颈上,掌心顺着少年娇嫩的皮肤探进发丝里,力道极轻地揉捏着。
阮粟被他弄得指尖发软,心尖泛起一阵细密的酥麻,好不容易才稳住呼吸默念完愿望,睁开眼,少年微微一愣:
“这个电子蜡烛要怎么灭?”
“摘掉就行。”
里斯说着,两根修长的手指极其随意地拔掉了灯芯,顺势弯腰,宽大的掌心扣住少年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
两个人亲得难解难分,里斯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手掌也从后脑勺滑到了他的腰窝,带着极强的占有欲捏了捏少年的软肉。
直到舱内传来空姐推车经过的轻微响动,理智才勉强回笼。
为了不继续发展下去影响公共秩序,两人还是粗喘着气分开了。
阮粟眼尾泛着湿红,嘴唇被亲得水润微肿,晕乎乎地缩回座位上老老实实系好安全带,里斯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回去坐下,把毯子搭在腿上。
阮粟听见隔壁传来里斯的呼吸声,尴尬地低下头,假装研究那本杂志,半晌,忽然听见里斯的声音响起:
“……我已经把杂志给哈特曼教授寄了一份,他上机前给我发消息祝贺了你。”
“啊?噢噢。”
突然回到正题,阮粟的脑子还懵了一下。
里斯已经处理好了生理反应,除了还有点喘息,他靠在座椅上,安静地闭着眼:
“说到哈特曼教授,你们的项目拍摄时间好像也定了。”
“嗯?是吗,什么时间?我们还没有收到通知。”
“教授先和车队说了,他认为春季去拍摄最好,又综合考虑了我们车队的比赛时间,所以定在三月中旬了。”
“这么快?”
阮粟发现自己对时间有点失去概念了,好像昨天才收到录取通知,怎么还有半个月就要出发了?
里斯轻笑一声,扭头看着他:“怎么,不想和我一起公费旅行?”
“又不是旅行,应该会很忙碌的吧?”
阮粟合上杂志,喃喃道:“还不知道到时候有没有时间去看你比赛呢。”
“你这次是什么赛事,我记得你们车队往年的惯例比赛没有这一项?”
里斯的动作微微一顿,几秒后,男人垂眸,轻描淡写道:“也是新赛事。”
他侧过脸,朝阮粟温声道:
“没关系,你没时间来看我比赛,我会去看你拍摄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国庆,和大家撒娇请个假休息一天[可怜]提前祝大家国庆节快乐[撒花]!
ps:不要学他俩在飞机上这样啊[狗头]生日蛋糕是可以的,俺亲眼见证过,but不可以在过道停留,也不要两人躺一个座椅[可怜]!更不要公共场合随地大小秀恩爱!
(这里为了剧情这样滴,两个人及时刹车了[合十]!)
后面还有两个大事件,预计还有不到半个月完结?(提前说一声~)
第63章 我们的家
两人从开学就开始忙碌, 各自筹备这趟沙漠之旅,然而就在他们出发之前,发生了一件大事。
——Boop被抓了。
事情的起因, 得追溯到开学后的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阮粟从Mike宿舍搬回里斯那边, 搬家的时候门没关严,Boop就像一团脱缰的白色毛线球,“嗖”地一下弹了出去。
阮粟眼皮一跳, 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刹车声, 紧接着是某位教授中气十足的惨叫。
等阮粟和Mike连滚带爬地冲出门,一切都晚了——Boop蹲在教授的脚边,歪着脑袋“喵”了一声, 卖了个惨绝人寰的萌。
半天后,校方发来一条毫不留情的邮件:Mike背了个警告,校方要求他十天内把猫送走,不然就要记过。
Mike抱着Boop,两个人蹲在宿舍地毯上,大眼瞪小眼。
“我假期寄宿的那个学长毕业搬去加州了……”Mike把脸埋进猫肚子里,声音闷闷的, 像一只绝望的鹌鹑。
阮粟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Mike的卷毛, 心里也跟着发愁。
晚上,阮粟把这事告诉了里斯, 问他身边有没有合适的领养人。
“有一个, 但他住在芝加哥, ”里斯挂了电话, “飞机两个小时可以去到, 就是不知Boop身体能不能适应。”
“这么远吗?”
阮粟坐在沙发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男人的手,眼睫垂落:“那这样,我是不是不可以经常去看它了?”
“你想经常看见它吗?”
“当然想。”阮粟不假思索地说。
Boop和他们住了大半个学期,从一团小白球长成一条大白拖把。
阮粟和Mike给它用最好的猫粮,天天给它做清洁,所以Boop的毛发每天都是蓬松软乎乎的,阮粟下课就喜欢埋进它毛发里面猛猛吸一口,Boop则是个黏人怪,阮粟走到哪跟到哪,偶尔还会配合当阮粟的摄影模特。
习惯了它的存在,一时间要送那么远,阮粟一想到就有些伤感。
他忽然理解了自己来美国外婆为什么会抗拒。养了这么久的孩子要出远门,哪有做家长的不难过呢?
宿舍台灯暖融融的光晕漫开,里斯坐在他身侧,手臂随意搭在沙发靠背,指尖在阮粟后颈的发丝上转来转去,垂眸看见少年失落的神情,男人拧眉思考了几秒。
“你想要继续养着Boop吗?”阮粟正沉浸在离别伤感中,忽然听见里斯问。
阮粟微微一愣,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他:“这……不太行吧,就算把Boop藏到我们宿舍也有风险呀。”
“那就不在宿舍养。”
男人说罢站起身,揉了揉阮粟的头发:“交给我,我来解决。”
里斯向来说一不二,阮粟点点头,也没问他怎么解决。
但他没想到,里斯的“解决”,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也……霸道得多。
第二天上午,阮粟正坐在教室里上艺术史的大课,讲台上的教授正讲到威尼斯画派的光影运用,前排的同学在昏昏欲睡。他的手机在桌洞里无声地振了一下。
划开屏幕,是里斯发来的一封邮件,附带了一份合同附件。
看完之后,阮粟眼睛都瞪圆了。
里斯居然直接在学校旁边买了一套房!
是的,不是租。
是买。
还是全款拿下。
阮粟抖着手发消息:【?!】
里斯回的很快:【宝宝,宿舍住腻了,我们搬出去住好不好?】
里斯:【刚好可以让Boop住进来。】
西米:【你买房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和爸妈商量一声!】
里斯:【拿的不是爸妈的钱,是我车赛的奖金「猫猫委屈jpg.」】
阮粟沉默了。
里斯:【奖金放着也是放着,换成砖头比较保值。而且Boop需要一个院子,我这是在投资理财,顺便当房东和铲屎官,一举两得。】
阮粟脑海里忍不住勾勒出里斯穿着围裙,板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一手拿着猫砂铲,一手捏着鼻子,面无表情地收拾烂摊子的画面。
……救命,怎么还有点想看。
阮粟最终还是在下课后被里斯“押”着去看了房。
里斯和他说这是一间小公寓。
阮粟去了才发现是个双层的小别墅,虽然肯定没有家里那么豪华,但格局位置都很好房子坐北朝南,里面的家具和地砖、墙纸都像是崭新的,整体布局干净温馨,色调是阮粟喜欢的暖色和白色,甚至还有他梦寐以求的室内秋千!
阮粟惊呆了——
这简直就是他的梦中情房!
“里斯,你也太厉害了,”阮粟参观了一圈,忍不住惊叹:“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这么合适的房子的?”
里斯脸上划过一道意外的神色,很快就笑了。
男人弯腰牵住他的手,低声问:“宝宝,你是不是没有仔细看合同?”
阮粟轻咳一声,心虚地偏开视线。
怎么这都能被发现……
英文乱八七糟的,他就看见底下写了里斯和自己两个人的名字,里斯让他线上签字他就签了。
里斯无奈摇头:“你这样,我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可能还会认真给他数钱。
阮粟冷哼一声,掏出手机“哒哒哒”点开合同,仔仔细细地开始进行英文阅读理解……
几分钟后,阮粟还是一脸茫然,里斯忍不住提醒他:“宝宝,合同上面的购买时间,你看看。”
阮粟瞪大眼:“怎么是两个月前?”
“因为这是我们在一起那天买的房子。”
里斯捏了捏他的手心,有些无奈地开口:“本来打算……按照你们中国人的习惯,当成婚房的。”
圣诞节那晚他们睡在瑞吉,两人刚刚经历了久别重逢,告白成真,正是情炽欲盛的时候,一直折腾到了凌晨才歇息。
但上床后里斯却没有立刻入睡,告白带来的悸动还在心底震荡不休,他一遍遍地想,要怎样才能好好爱护这个人,拿什么纪念这个属于他们的日子呢?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体验。
明明已经告白成功,却还是觉得怎么爱也爱不够,心像被泡在温热的蜜水里,却又叫嚣着一股几乎病态的占有欲。
少年沐浴过后暖烘烘的,身子软乎乎往他怀里陷,像一团温热蓬松的云,他的每一次呼吸起伏都撞在里斯的胸膛里,男人低头凝视着阮粟毫无防备的睡颜,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五官。
想要对他好,无底线地好。
想要将人揉碎了,将两人的血肉都搅和在一起,彻底刻入自己的骨血里,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分开。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更爱他一点呢?
要怎么做,才能把这虚无缥缈的幸福感,变成真真切切、谁都夺不走的羁绊呢?
里斯刚抬手去够手机,怀里的人就立刻在睡梦中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手脚并用攀上来,仿佛只要松开一点就会被丢下。
里斯深深地吸了口气,将人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胸腔里涨得发酸。
凌晨五点,阮粟彻底睡熟,里斯摸过床头的手机,在搜索引擎里敲下了一行字:【中国人娶老婆的习俗和阵仗】。
除了送彩礼,就是买婚房。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开了房产中介的对话框。
纽约圣诞夜的凌晨,里斯就这样一边轻轻拍着阮粟的后背哄他安睡,一边就着手机屏幕,看了一套又一套现房的视频,最终敲定了这一套。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像一只在悬崖上悄悄筑巢的猛禽,虽然长着凶猛野蛮的模样,却愿意为了爱人小心翼翼地衔枝造窝。
里斯每次偷偷去看装修现场,看见他们的房子一点一点变得真实、温馨,男人的心情都会更加愉悦。
候鸟总要归巢。
他们总要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
阮粟眼眶酸涩,憋了半天,最后跌跌撞撞地扑进里斯怀里,把脸埋进男人的颈窝,闷声憋出两个字,“谢谢。”
谢字尾音都没落,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扣住后脑勺,连带着呼吸一起吞进绵长又强势的吻里。
“喜欢吗?”里斯含糊地亲吻他,唇瓣贴在他的唇角问:“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阮粟好像被这个词击中了心脏,几乎有一瞬间无法呼吸。
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眼尾还挂着一点可怜的水红,却乖乖地把脸贴在男人的胸口,轻声回应。
“很喜欢,我们的家。”
*
第二天晚上他们就抱着Boop搬了房子,乔迁是大喜事,但好像又出了点小意外。
不是Boop,是里斯。
他好像有点感冒,从扛着箱子进门开始男人就一直偏着头,单手握拳抵在唇边,时不时发出一两声闷咳。
后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个黑色口罩戴上了,大半张深邃的脸被遮得严严实实。
相比之下,Boop倒是显得精神百倍。
它翘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像个巡视领地的小巡逻兵,在崭新的木地板上“哒哒哒”地跑来跑去。好几次,它欢脱地撞在正搬着大件行李的里斯小腿上。
男人无奈地放下纸箱,单手拎起这团捣乱的毛球塞进了阮粟房间。
阮粟一直在整理床铺,此时看他一眼就皱起眉头。
“怎么连口罩都戴上了?感冒这么严重?”
里斯摆了摆手,刚想开口安抚他,喉咙里却压不住地泛起一阵沉沉的痒意,低头又咳了几声。
阮粟快步走过去,抬起手背轻轻贴了一下里斯的额头,又踮起脚去摸他的后颈。
他掌心的温度带着屋外的微凉,贴在里斯温热的皮肤上,温差让男人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
里斯握着他的手偏开头,声音微微有点哑:“可能是刚搬家,吸了点灰。”
阮粟皱起眉头,目光疑惑地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最好别骗我。”
“嗯。”里斯笑了笑,伸手揉乱了阮粟的头发,转身出去:“我去洗个澡。”
半夜两点。
阮粟躺在铺着新洗床单的床上,窗帘没拉紧,曼哈顿的城市霓虹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出一道微弱的光带。
Boop蜷在他的枕边,像一团温热的小火炉,发出极细微的咕噜声。
阮粟本来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隔壁房门开锁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咳嗽。
过了一会儿,阮粟掀开被子,轻轻推开里斯房间的门。
门没锁,床头柜上亮着一盏被调到最暗的暖黄壁灯。
里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短袖,手里端着半杯水,背对他坐在床沿,肩膀肌肉微微起伏,不知是在做什么。
听见身后的动静,里斯的动作顿了一瞬。
“Ruan?”他偏过头,嗓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听起来性感得要命,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虚弱。
他看过来,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哄人的笑意,“怎么了,认床睡不着吗?”
阮粟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男人俊朗的侧脸,直直落在了里斯的右手上。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此刻微微攥着,指缝间隐约露出一点银色锡纸的边缘。
“你手里拿着什么?”阮粟径直走过去,站在床边,床铺的高度让这一刻的视角产生了微妙的倒错。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此刻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清了床头柜上那板被抠出了几粒的锡纸药片。
里斯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张一贯从容冷静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窘迫。
他把手往被子里缩了缩:“没什么,维生素。”
“给我看看。”阮粟轻声道。
里斯抬眼看着他。
少年的头发睡得有些乱,额前翘起一撮,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不容置噱的严肃。
男人沉默了几秒,喉结上下滑动了一圈,终究还是把那板药片放在了阮粟摊开的掌心里。
阮粟低头一看,全是英文的过敏药和支气管扩张剂。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拿着药片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你为什么要吃这种药?”阮粟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他猛地上前一步,目光急切地在里斯身上扫视,语气急促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病瞒着我?上次比赛真伤到肺了?还是你身体其他地方出问题了?里斯,你别瞒我……”
“Ruan,Ruan,你冷静一点。”
里斯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立刻坐直身子,一把抓住他发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拉坐到床沿。
他弯下腰,仰头去看阮粟垂下的眼睛,视线撞上那双泛红的眼眶时,男人眼底那点慵懒的笑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笨蛋,你看看上面的疗效,我没有得大病。”里斯伸手捏了捏阮粟冰凉的手指,用拇指搓热,无奈道:“……只是有点过敏。”
“过敏?”阮粟愣了一下,眼泪还凝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他。
“对,猫毛过敏。”里斯闭了闭眼,认命般说出这个有点丢人的真相。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无奈,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我之前一直没说自己对猫毛过敏,怕你知道了以后就不让我去你们宿舍看Boop……也不让我去看你。其实不严重,就是晚上躺下容易咳,吃点药就好了,没骗你。”
“你……”阮粟深吸了一口气,哭笑不得:“你因为怕我不带猫找你,就硬扛着一直不说?”
“没有。”里斯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我就是怕你为难,你想养它,我们就养。过敏这件事,吃点药就能解决,我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让你放弃你喜欢的东西。”
阮粟瘪下嘴角,里斯伸手想去抱他,却被阮粟抽出手,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混蛋。”
“嗯,我混蛋。”里斯低声应着,顺势将人往怀里带。
阮粟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被圈进那个带着清淡药味和熟悉的檀木香的怀抱里。
“明天去买空气净化器,”阮粟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家里要彻底除螨,Boop不准进你房间。你要按时吃药,每天给我汇报身体状况。”
“好的老婆。”
里斯的胸腔里发出一声低笑,他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少年柔软的发丝。
阮粟瞪他一眼:“不许乱叫。”
“你要是敢再瞒我一次……”
阮粟用那双红通通的黑眼睛盯着他,像是要放狠话,但目光触及男人眼底那抹带着笑意的温柔,狠话就变成了一道软绵绵的命令,“……你就去睡走廊。”
里斯站直了:“遵命。”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低沉:“那现在,可以陪你过敏的男朋友一起睡觉了吗?”
阮粟和他对视半秒,舔了下嘴唇,红着脸踢掉拖鞋,顺着里斯掀开的被角,像一尾光滑的鱼一样滑进了被窝。
里斯的床很大,被褥带着暖绒感,男人紧挨着他躺下来,长臂一伸,熟门熟路地将他圈进臂弯里。
阮粟喜欢里斯这样抱着他,男人的胸膛饱满匀称,无论是脸埋进去还是后脑勺枕着都很舒服,他还能自由调节软硬度。
有次他还一脸认真地问里斯:“是所有大块头都可以自由调整胸肌的软硬度吗?”
里斯闷笑半天,说这是自己的特异功能。
阮粟懒得考究,只是在和他睡觉的时候颐指气使地指挥:
“再软一点!”“这里硬一点撑起来吧。”“能不能左边松下去,右边鼓起来?”“不能吗,你好菜啊里斯。”“喂……不要用这个夹我!”
就这样折腾半天,阮粟的腿顺理成章地搭在男人结实的小腿上,手指攥住对方的衣摆,整个人软乎乎地贴在男人的胸口。
“你说,我这样像不像在养小动物?感觉你比Boop还像小猫。”
里斯低下头,鼻尖蹭着阮粟的额头,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你才是小动物。”阮粟闭着眼,哼唧着反驳。
“嗯,我是。”
里斯笑着认栽,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年后颈温热的皮肤,语气里带着一种化不开的深情,“我是你的小狗可以吗?”
阮粟听得耳根发烫,把脸又往下埋了埋。
里斯低下头,鼻尖贪恋地蹭着阮粟的发顶,温热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
“宝宝。”
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哑,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我第一次觉得身边有人睡觉是好幸福的,以前都不觉得。”
阮粟闭着眼,在他怀里像猫一样轻轻拱了拱,轻哼一声:“你以前和谁睡过觉?”
里斯轻笑一声:“以前车队出活动会有多人宿舍,我可是出了名的睡觉不让人碰,现在你不在旁边我就难受,碰不到你我就心痒。”
后面的几句里斯没说出来:想把心掏出来给人垫垫脚,想让他全身都和自己紧密贴合着,一寸也不要分开,负距离更好……
里斯亲着他的发顶想:
嗯,怎么就有这么招人疼的小孩儿呢?
一到了半夜,男人的情话就像裹了蜜的毒药不要钱一样往外倒,阮粟听得耳根发烫,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最后干脆把脸又往下埋了埋,只露出红透的耳尖,小声嘟囔了一句:“……花言巧语。”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就在阮粟快要被这份安逸拽入梦乡时,里斯忽然在黑暗中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含混的笑意:
“……都搬进婚房了,宝宝,真想快点跟你结婚。”
阮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嗯……”半晌,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垂下眼睫,装作困倦极了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嘟囔:
“好困啊,里斯,晚安。”
第64章 骆驼里斯
“早安, 这里是西米大人的沙漠vlog……”
阮粟举着手机,从衣服里探出半颗脑袋,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像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土拨鼠。
此时是美国时间凌晨五点, 车窗外的沙漠天际线刚泛起一抹极淡的灰白色。
这是他们抵达荒漠的首日。
哈特曼教授带着四名学生,里斯兼任司机,前方还有一辆向导车开路, 昨天开了六七个小时才赶在日落前抵达根据地,所有人累得倒头就睡, 所以今天很早就醒来了。
“嗯,今天是拍摄第一天,按照计划, 应该会有叉角羚经过,我们的司机大人需要一改他速度与激情的飙车风格,成为我们的沙漠骆驼……”
前座传来一个低沉的笑声,阮粟碎碎念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攀到前面座椅上,往前探头。
里斯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卫衣,金发被一顶黑色棒球帽压着,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来, 蓝眼睛在晨曦未至的昏暗中显得格外亮。
“呀,这不是我们起的最晚的司机大人吗, 采访一下, 你昨晚睡得好吗?”
阮粟笑了下, 把镜头对准里斯。
“不错, ”里斯目光越过镜头看向他, 挑眉道:“休息好了,现在随时可以听候西米大人的命令出发。”
阮粟轻轻锤了下他的后背,警告他不许在大家面前叫自己的网名。
不一会儿,哈特曼教授抽了支烟回来,吩咐里斯可以开始追踪迁徙群。
天光渐亮,车子在沙漠中缓缓启动。
阮粟扒着车窗往外看。
沙漠的清晨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此时恰是日出,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荒漠染成一层薄薄的金粉色。
光线穿过飞扬的沙尘在空气中形成一道一道清晰的光柱,远处的沙丘轮廓被风削得圆润而绵长,晨风贴着地面吹过来,沙粒在地表上缓慢地流动,像一层正在呼吸的皮肤,天和地连在一起,像是没有尽头。
车沿着旧车道低速行驶,引擎声压得很低,里斯开得极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大家看——”教授忽然压低声音,手指着左前方。
阮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远处出现了一群灰褐色的身影,正缓慢地朝西南方向移动。
领头的是一只体态健硕的公叉角羚,头顶的角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身后跟着十几只母羚和幼崽,队伍拉得很长。
“叉角羚,大概三十只。”
哈特曼教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而清晰,“大家把设备准备好,长焦,别下车,窗户摇下来一半就行。”
阮粟把相机端起来,镜头对准远处。取景框里,兽群在起伏的沙丘间穿行,偶尔有幼崽停下来张望,耳朵竖得高高的,又被母羚用鼻子拱着往前走。
“真漂亮。”他忍不住低声说。
“但今天光线有点平,等太阳再高一点拍出来才有层次。”一位学姐说。
“不,现在拍正好,”哈特曼教授在前排说,“等太阳升高,荒漠的质感没了,就成了明信片。”
阮粟已经摸出了相机,半跪在座椅上,镜头贴着车窗玻璃,快门声轻轻响了几下。
“里斯,”他倾身凑到前座靠背后面,压低声音,“能不能稍微往左偏一点,让兽群在车窗正前方?现在逆光角度刚好,但偏了五度左右。”
里斯轻轻打了半圈方向盘,车身平滑地向左侧偏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样吗?西米大人。”
“再往左来一点……好,停!”阮粟的镜头贴着玻璃,快门声密集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怎么样?”里斯问。
“完美!”阮粟扬手比了个大大的“OK”。
哈特曼教授抬了下手:“Reese,这里可以停一下,风速小了,我们下车去拍十分钟。”
阮粟一听就精神了,他把镜头盖一个个摘掉,几乎是在开车门的瞬间就跳了下去。
越野车车身好高,他跳下去脚底一阵酥麻,正弯腰锤着小腿,一双黑色的登山靴出现在视野里。
里斯蹲下来,和他平视,手里拿着一小瓶防晒霜:“脸,抬起来。”
阮粟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左手就扣住他的后脑勺,右手掌心直接贴上去,从颧骨到鼻梁再到下颌,开始揉他的脸蛋。
阮粟被他揉得脸发烫,小声嘟囔:“喂喂,我自己来……”
“后面脖子没涂到。”里斯的手绕到他后颈,掌心温温热热的,指腹在颈椎凸起处轻轻按了一下。
旁边不断有学姐朝他们看过来,脸上带着姨母笑。
“可以了可以了!”阮粟小声道,偏头躲开,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里斯终于收回手,在自己脸上随便抹了两把防晒霜,心情很好地弯了下嘴角。
他们一边拍摄,哈特曼教授一边在旁边讲解。
阮粟在教授面前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拘谨,他问问题时眼睛亮得惊人,偶尔蹦出几个专业词汇发音,还能引起不少同伴的点头赞同。
里斯抱着手臂靠在越野车上看着他们,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不自觉地笑了笑。
去年冬天阮粟刚来的时候还什么新鲜地方都不敢去,什么陌生人都不愿意接触,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小寄居蟹。
而现在,这个小寄居蟹不仅敢在沙漠里追着兽群拍照,还能跟世界顶级摄影教授头头是道地讨论构图。
真是好厉害的小寄居蟹。
阮粟正聚精会神地拍摄,前面那座沙丘被风一吹起了沙雾,一下挡住了迁徙的兽群,他只能努力踮着脚,肩膀上扛着摄像机,摇摇晃晃地往前探身。
“要不要去车上站着拍?”里斯忽然走过来问。
“啊?可以这样吗,也行……”
阮粟话音刚落,一回头,就见其他学姐学长已经一哄而上,熟练地爬到了越野车顶端,连哈特曼教授都颤颤巍巍站上了车盖子。
“Ruan你可以让你哥哥驮你嘛!”
一个华人学姐笑着朝他们喊:“你不是说他现在是骆驼里子吗!”
阮粟疯狂朝她使眼色,然后心虚地把目光转向挑眉勾唇笑的男人。
……乱取绰号就这样被发现了。
“骆驼背你起来拍?”里斯带笑的声音响起,男人从后面轻轻握住他的腰。
“要不还是别了吧……”阮粟尴尬地看了眼身后的众人。
然而当他刚打开摄影机,正摆弄光圈,两只小腿忽然被一只手握住,男人就这样抓着他的小腿,把他扛到了肩膀上。
阮粟猛地一晃,手下意识抓住里斯的头发,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
身后响起一片惊呼和起哄声。
阮粟坐在里斯的单侧肩膀上,男人结实的斜方肌硌在屁股底下,力道稳得吓人,像坐了个人形升降台。
他两条小腿被里斯单手箍在胸前,脚踝刚好卡在男人锁骨的位置,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阮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顶多到里斯的胸口高度,这人一只手就能把自己提起来,跟拎猫似的。
“怎么样,拍得清楚了吗?”里斯笑着问。
阮粟认命了,端起相机,在里斯的肩膀上迅速按了几张快门。
兽群饮水、大角羊对峙、远处的沙丘被夕阳镀成金色,每张都比平时拍得更加开阔。
他低头看了一眼取景框里的成片,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怪好看的……”
里斯抬头看他。
从这个仰视的角度,阮粟的脸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碎发在风里轻轻晃,睫毛垂着,眼里映着相机屏幕的光,少年乖乖坐在他肩膀上,美得像一幅画。
“Ruan,可以把相机借我一下吗?”
“你要干什么?”阮粟一边问着,却已经把脖子上挂着的小相机递给了里斯。
里斯把相机对准肩膀上的少年,“咔嚓”拍了一张。
定格的瞬间,阮粟恰好垂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身后是黄沙漫天,少年黑色的眉眼被染成金黄,碎发被风沙卷起,居高临下俯视镜头,眼里满是意气风发的光亮。
男人的目光停滞了好几秒。
“我拍好了,快放我下来。”
阮粟拍了拍他的肩膀,里斯的目光才从照片里挪开,弯下腰,像升降台落地一样稳稳地把阮粟放回地面。
一整天的拍摄行进很顺利,日落时分,兽群停在一片开阔的沙谷里过夜,车队也选了一处避风的岩背扎营。
帐篷里,里斯把充气垫铺好,睡袋拉链拉开铺成被子,阮粟盘腿坐在一角,举着相机在翻今天拍的照片。
沙漠的夜空和城市里完全不一样。
帐篷顶上的纱窗透出一小片夜空,银河像一条被揉碎的星屑河流,斜斜地淌过天顶,从北到南横贯天际,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紫色晕光。
阮粟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才低下头揉着后颈。
“好看吗?”
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粟回过头,男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件厚外套,挨着他坐下来。
“好看,这里没什么灯火,星星真的好多好多。”阮粟接过外套披上,深吸了一口气,沙漠夜晚的空气冷冽干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味道。
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靠在一起,阮粟玩着他的手指,忽然问:“你是什么时候要回去车队比赛?”
“组委会要观测迁徙路径,应该两三天,我可以再多陪你一会儿。”
“这次还是你和凯尔首发吗?”阮粟随口问。
“不是,凯尔下个月要结婚了。”
阮粟微微一怔,转过头看着他。
里斯垂眸道:“其实他本来想跑的,但这次我态度比较强硬,让他休赛期前就不要跑了。”
“他答应了,但我知道他其实不太高兴。”
“凯尔是想跑完最后一场再去结婚?”阮粟试探着问。
“嗯。”里斯垂下眼,反手把阮粟的手握在掌心里,粗粝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凯尔觉得那样吉利,我跟他说没有必要,他就说我迷信。”
哪有什么吉利的?
里斯想,已经成了一个人的未婚夫就已经有了这份责任,万一出了事,要让凯丽怎么办呢?
凯尔看穿他的心思,问他,这就是你这段时间准备这么久,却迟迟不和Ruan求婚的原因吗?
“是,”男人沉默了半晌后,说:“这场比赛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的声音顿了顿:“它的前身,其实是当年我那位朋友没完成的赛事,我还没敢告诉Ruan……我想要替那位朋友比完,在这之前,不能随便给人做承诺。”
凯尔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最终还是答应了里斯的要求,没有参加这次的比赛。
阮粟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只当是里斯回忆起了那位在平安夜去世的朋友,沉默两秒,握紧了他的手。
“你们这次的赛道很危险吗?”犹豫了一下,阮粟有些忐忑地问。
“每场比赛都有风险,”里斯说:“但风险不是恐惧。恐惧是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担心是你在知道所有可能之后,还愿意继续做这件事。”
他偏过头,对上阮粟的目光,蓝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
“Ruan,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阮粟抿了抿嘴,声音很轻:“那你得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你觉得有危险就回来,哪怕中途退出,哪怕被人嘲笑,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以前的报道总说里斯开车不要命,但现在阮粟不允许他这样。
像是觉得语气不够严肃,少年又皱着眉头义正言辞补充了一句:
“因为现在你是我的人,你的命也是我的。”
男人微微一愣,然后笑了:“好好好,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阮粟眼一瞪,抬手飞快捂住里斯的嘴:“呸呸呸!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做鬼我可不收你!”
里斯笑着道歉,侧身去亲他,被阮粟伸手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扯:
“你快点呸呸呸!”
里斯任他扯,蓝眼睛弯着,像两弯倒映着篝火的月牙,笑着说:
“凯尔前两天在群里发了戒指的照片,说准备休赛期办婚礼,邀请我们一起去。”
“欸?那当然好呀,”阮粟微微一怔,手松开来,语调一下子轻快:
“我还没参加过西方的婚礼呢!”
里斯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喜欢中式婚礼还是西式婚礼?”
突兀地听到这句话,阮粟倏地一顿,睫毛轻轻颤了颤,转头对上里斯沉沉的目光。
空气安静了一瞬。
“啊……我没、没想过哎。”半晌,阮粟挠了挠头,偏过脸去。
里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脸上很快恢复了笑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声道:
“那就先不想,到时候再说吧。”
第65章 郊狼里斯
阮粟忙了一天, 不到八点就倒进睡袋睡着了,还做了个神奇的梦。
梦里他骑在一头巨大的金毛骆驼背上,骆驼跑得飞快, 耳边全是风声, 他低头看骆驼的驼峰,戳了戳却是软的,下一秒, 骆驼转过头来——
居然是里斯!
男人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说:“宝宝,坐稳了。”
然后他就跟赛车一样冲了出去,还差点从一旁的沙丘上载着他滚下去。
阮粟被吓醒了。
帐篷里黑漆漆的, 里斯的胳膊横在他腰上,睡得很沉。
阮粟弯下腰看了他一会儿,发现自己更睡不着了,干脆起来看星星。
不一会儿,里斯披着毛毯从后面裹住他,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睡眼朦胧地打了个哈欠:“Ruan, 你失眠了吗?”
“里斯,你看上面, ”阮粟没回答,指着斜上方歪头和他说:“那颗特别亮的, 旁边有三颗小的围成三角形, 看见了吗?”
里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嗯?”
“那是猎户座的腰带, ”阮粟说, “我小时候外婆教我的, 她说这三颗星是三个猎人,手拉手一起去打猎。”
“三个猎人打什么?”
“打长耳野兔。”阮粟笑了一声,指着沙丘另一边,“你看那边,有动静。”
里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沙丘脚下有两只细长的耳朵在一跳一跳地移动,灰褐色的皮毛在星光下隐隐可见。
“这就是长耳野兔。”阮粟小声说,“它们在晚上活动,白天太热了不出来。”
两只野兔一前一后地跳过沙丘,耳朵微微转动着,在星光下留下两团小小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更远的地方有一只圆滚滚的地松鼠从洞口探出脑袋,四下张望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这是地松鼠,”阮粟轻声讲解,“它们每隔几天才出来觅食一次,其他时间都在洞里睡觉。”
里斯盯着他看,星光落在少年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弯起的眼尾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里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在寒山寺学习的时候,我的师父就是野生动物专家,他会给我讲好多好多故事,讲多就记下来了。”
阮粟撑着下巴,眼睛亮亮的,“师父说每种动物都有自己的脾气,野兔是慢性子,松鼠是急性子,郊狼是耐性子。”
“耐性子?”
“是啊,郊狼可以跟在一个猎物后面走好几天,不着急动手,等到对方松懈了才扑上去。”
阮粟说着,忽然竖起耳朵,“你听——”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带着一种苍凉的尾音,在空旷的荒漠里荡开,撞上远处的沙丘又弹回来,变成好几层重叠的回声。
里斯安静地听着那声嚎叫慢慢消失在天际线之外。
“你能听出来它在说什么吗?”他问。
阮粟侧头想了想:“大概是在说……这片地方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下一声马上就会有回应。”阮粟抬了抬下巴,示意里斯往西边看。
果然,两秒后,西边的沙丘后面又传来一声狼嚎,像是在说“知道了”。
里斯低笑一声:“你们动物界还挺礼貌。”
阮粟丝毫没察觉他话里有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就被里斯伸手揽住了腰。
“喂——里斯!你要干什么?!”
男人的手臂有力,轻轻一带就把阮粟整个人从沙丘上捞起来,两人一起跌进了帐篷里。
阮粟的后背落在睡袋上,里斯撑在他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发垂落,男人脸上挂着冷冷的坏笑。
“你疯了?!”
阮粟瞪大眼睛,声音被压成一声极轻的气音,“别在这里,教授他们——”
声音被堵住了,因为男人低下头,用嘴唇封住了他后面的话。
阮粟就这样被郊狼单方面舔食了。
三条腿被弄得乱七八糟,软成充气娃娃,最后他实在忍不了了,在男人要进行最后一步之前一脚踹到他脸上,把人踹精神了。
里斯把脸抬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擦干净嘴巴,然后叼着已经无力反抗的阮粟又去冲了个澡。
回到阮粟身边躺下已经快要凌晨,里斯餍足地张开手臂将人抱入怀中——
手刚搭上去,被阮粟忿忿甩开。
再搭上去,甩开。
最终里斯双手搭在腹肌上,狼狈地舔着嘴唇,度过了一个回味无穷的夜晚。
……
第二天早上,阮粟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帐篷的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半截帐篷里灌满了阳光和沙尘,里斯不在旁边了。
昨晚睡前裤子湿湿的,阮粟低头一看,发现身下已经换上了一套新的,干爽舒适,倒是没留下什么痕迹。
……这只郊狼还算有点良心。
车队按照计划路线继续往北,兽群已经穿过沙谷,往更深的荒漠腹地去了。
因为昨晚的闹剧,阮粟一早上都不想搭理里斯,在后面和哈特曼教授讨论着拍摄,车身忽然猛地一刹。
“怎么了?”哈特曼教授皱起眉头。
里斯观察了一下,冷静道:“是小型沙尘暴,不过离我们很远,似乎在往兽群迁徙的方向那边走。”
他话音刚落,一阵突如其来的疾风刮起来,卷着沙粒瞬间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后,那阵风果然朝着兽群奔涌而去。
风沙中,兽群忽然乱了阵脚,原本整齐的队形瞬间散开,叉角羚开始狂奔,扬起的沙尘像一堵移动的墙,瞬间吞没了画面。
“你们看,那是什么?”一个学姐惊呼。
在距离他们不到百米的地方,一个歪歪扭扭的身影脱离了部队,腿上的银色物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被踩扁的饮料罐,边缘被踩得尖锐锋利,像捕兽夹一样紧紧箍在这只幼年羚羊的飞节处。
每跑一步,金属边缘就在细嫩的皮肤上磨一下,小羚羊疼得不断栽跟头,已经离部队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队伍最前方的一只母羚羊忽然停下了脚步。
它转过头来,耳朵急促地抖动,兽群从身边涌过,扬起漫天尘沙,它就那样逆着潮流站着,一动不动。
小羚羊看见了母亲,挣扎着再次爬起来,细长的四肢在沙地上颤抖着,发出一声又细又软的哀鸣。
母羚羊往回跑了十几米,又停下来,焦虑地回头张望已经远去的兽群,再看向自己的幼崽。
它的身体在两头之间来回转动,蹄子在沙地上刨出凌乱的痕迹。
最终,兽群的本能压过了母性。
母羚羊最后深深地看了幼崽一眼,转追着大部队消失在了沙丘后面。
小羚羊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远去的尘烟。
它不再挣扎了,趴在沙地上,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地喘着,发出一声声婴儿似的哀鸣。
就在这一瞬间,沙尘中忽然冒出一个灰色的身影——
是沙漠郊狼!
“教授——”阮粟的声音有点发紧。
哈特曼教授显然也看到了,立刻抓起对讲机:“所有车停!保持安静,不要干扰兽群!”
阮粟听见身后那辆车里传来一阵兴奋的低声议论:“快拍快拍,狼可能要追幼崽,这个镜头太难得了!”
阮粟猛地一怔,看向那头羚羊幼崽,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这只羚羊距离他们不到一百米,甚至还在往他们车子的方向移动,如果不是被人类扔的垃圾套牢,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阮粟紧盯着那只幼崽,胸膛起伏几下,突然拉开车门冲了出去。
“Ruan——!”
里斯的声音从身后炸开,但阮粟已经跑出去好几米了。
他一边跑,一边从兜里掏出中午没吃完的肉干,往远离幼崽的方向奋力扔去!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清楚莫哈韦郊狼的习性:它们面对猎物很凶猛,却天生怕人,一般不会主动攻击,只有被食物引诱时才会靠近。
果然,郊狼的脚步猛地顿住,鼻尖抽动,目光在肉干和幼崽之间来回权衡。
阮粟立刻张开双臂,抬高声音大声喝斥,风沙裹着他的声响,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叫声。
几秒后,郊狼低低呜咽一声,缓步退向沙丘后方,消失在沙影里。
阮粟快步走到幼崽身侧,蹲下身去解缠在它腿上的塑料罐,却发现怎么都解不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只大手猛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阮粟!”
里斯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阮粟从没听过的颤抖。
男人把他整个人拽起来往怀里按,手臂箍得死紧,胸膛剧烈起伏着:“你疯了是不是!”
“里斯,那个——”
“什么都没有你的命重要!”
里斯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开,胸腔的震动传过来,阮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哈特曼教授和几个学生也跟了上来。
教授蹲下身看了一眼幼崽腿上的缠绕物,沉默了几秒。
“塑料罐,被人踩扁了扔在沙地上的,它踩上去之后被割伤,又被风沙磨着,所以挣脱不了。”
哈特曼教授叹了口气,掏出随身带的剪子剪开了束缚,小羚羊呜咽一声,立刻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跑走了。
其他人急忙举起相机拍摄,只有里斯的目光沉沉落在阮粟身上。
男人目光阴翳,声线沉地可怕:
“跟我回车上。”
阮粟被拉着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等一下。”
他挣脱里斯的手,从兜里掏出相机,转身举起镜头。
风沙还在刮,镜头盖差点被风掀飞,阮粟眯着眼,在幼崽颤巍巍站起来、回头望向兽群方向的瞬间按下了快门。
然后他迅速收起相机,乖乖走回里斯身边,里斯立刻攥住他的手腕大步往车边走。
“里斯你慢点——”
男人没说话,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来,“砰”地关上门。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对视了三秒。
“手。”里斯垂下眸,声音很沉。
阮粟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手背上被沙砾刮出了几道细细的血痕,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和沙土混在一起,看起来脏兮兮的。
里斯从扶手箱里翻出医药包,先用湿巾轻轻擦掉沙土,然后拿碘伏棉片贴上去消毒。
“里斯。”阮粟小声道。
男人没理他,撕开创可贴往他手背上贴。
“你别生气了。”阮粟叹了口气:“我没有要接近郊狼,我离他们好远,还故意投了肉干在反方向。这边是开发区,郊狼很怕人的,所以我才敢……”
里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声音却被截断。
“哗啦——”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哈特曼教授站在门边,老人面色有些严肃。
“Reese,刚刚那队在沙暴里面跟不上了,我们停下来休整。”
他转过头来,目光扫过阮粟的脸:“Ruan,你跟我来一下。”
阮粟跟着教授走到旁边,里斯也下了车,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
“你今天的行为勇气可嘉,但非常不专业,”哈特曼教授开口,语气很严肃:“摄影师的第一原则是不干预,Ruan,你扔食物引开郊狼,从行为学上来说本身就是违规的。”
阮粟低下头:“抱歉……教授。我知道我违反了规则。”
他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教授:“我刚刚冲动了,只是突然觉得那个罐子是人类扔的,既然是人类先干预了它的命运,为什么它不能被人拉一把呢?”
他顿了顿,垂下眸子:“……我只是想让它回到原本的轨迹。”
哈特曼教授沉默半晌:“今天情况特殊,的确是人类先干预了,所以我很能理解你冲出去救它的心情。”
“但这件事的正确处理方式是拍下来取证上报,联络野生动物保护机构,而不是自己冲上去,让大家为你担心。”
哈特曼教授说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里斯身上。
阮粟微微一愣,转身看过去。
里斯对上他的视线,径直朝他们走过来。
“手还疼不疼?”
站到人面前,男人的声音已经软下来了。
“不疼了。”阮粟心虚地低着头,余光看见哈特曼教授已经回车里去了。
里斯伸出手,覆在他贴着创可贴的手背上,拇指在阮粟的指节上缓慢地摩挲了两下,然后捧住阮粟的脸颊,弯腰贴住他的额头。
“对不起,”少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小声说,“让你担心了。”
“我是心里有数才冲出去的,我没有不考虑自己……但是我的确犯错误了,还让你们担心了,里斯,我很抱歉。”
里斯和他拉开距离,神色很复杂,看似恼怒地拧着眉,嘴角却是向下撇着的。
阮粟一时弄不清他的态度,只能试探着踮起脚去亲他紧绷的下巴。
里斯皱了下眉,食指和拇指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和自己对视着,那张原本因为紧张和愤怒已经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撕开一道很深的裂痕。
“……Ruan,别再这样吓我。”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淹没在风沙中,他的指腹按着阮粟柔软的脸颊,半晌,重重地把人拥入怀中。
其实刚刚阮粟跳下去的瞬间里斯半条命都快被吓没了。
他跳下车时甚至脚一软跪在地上,所以前面都没来得及追上人。
有那么一瞬间,里斯很后悔自己没有趁早求婚,趁早结婚,趁早把阮粟死死地锁在自己身边。
万一对方真出了点什么事情……
他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兄,连给人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男人的脊背轻轻颤抖着,呼吸不稳地打在耳畔。
半晌,阮粟迟疑地抬起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等里斯彻底平息了情绪,拉着他的手准备回车上,阮粟才趁其不备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
“对不起嘛,里斯哥哥,原谅我好不好?”
男人目光淡淡,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却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
晚上扎营的时候,阮粟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的折叠椅上,相机放在膝盖上翻看今天的照片。
风沙已经停了,沙漠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银河从东边地平线一路铺到天顶。
他翻到下午在风沙里拍的那张——
风沙中,郊狼转身离去,镜头前方是小羚羊踉跄的背影,远处兽群的尘烟在逆光中形成一片金色的雾霭,下半部分是黄沙,上半部分是天空,中间那条模糊的边界线上,三种生命在同一个镜头里彼此相望,彼此相让。
而最远处是被夕阳烧成暗红色的沙海,像是一场血淋淋厮杀的落幕,像是另一种结局下的平行世界。
哈特曼教授找他要了这张照片,一边再次批评他今天的行为,一边忍不住称赞这张照片的构图和画面。
教授走了之后,里斯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在阮粟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教授说什么了?”
“他说我拍得不错,照片很有生命力和同理心。”阮粟接过可可抿了一口,热乎乎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暖和了起来。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沙丘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
“里斯,”阮粟忽然开口,“我好像有点想做野生动物摄影师。”
里斯偏过头看他。
“今天冲出去我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那只幼崽不该死,但听了教授的话我又觉得自己做错了,高估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生命的能力。但这种矛盾的人性和理智挣扎,却好像能给我更多思考和创造的空间。”
阮粟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在寺庙里住,师父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那时候不懂,现在拿起相机我才发现,我拍动物的时候就是在看它们的‘相’,想看清楚它们是什么。”
他抬起头来,黑眼睛在星光下很亮。
“我想,如果摄影能让人看见另一种生命在怎么活着,那我拍的东西就有意义,我就有意义。”
里斯安静地听他说完,男人的蓝眼睛在夜色里沉沉的,像一片安静的海。
“那就去做。”他伸手把阮粟头顶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指尖在少年发旋上轻轻揉了揉,“宝宝,去做你的想做的事情,把想拍的都拍下来。”
里斯的声音很低,唇瓣贴着他的掌心,温热的呼吸拂过伤口边缘,“我相信你能做好,你如果开心,我也会感到开心。”
阮粟仰着脸看他,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里斯会说什么“太危险了”或者“再考虑一下”之类的话,但男人只是低下头,在他包着创可贴的手背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阮粟的鼻尖有些发酸。
“你不会觉得很危险吗?”
“做什么行业都有危险,”里斯抬起头,蓝眸在夜色里沉沉地看着他,“但你喜欢,我就支持你。”
他顿了顿,忽然弯了下嘴角:“如果以后你去了什么危险的地方,我就跟着你去,给你当司机,当保镖,当搬运工。”
阮粟被他逗笑了,伸手推了一下他的额头:“谁要你当苦力啊。”
“那当什么?”里斯挑眉看着他。
阮粟想了想,弯起眼睛:“当我的专属模特吧,我需要一个身材好的,能吸引观众的眼球。”
里斯低笑一声,握住他的手,把人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
第二天,车队那边来了人,和哈特曼教授的团队开了个简短的协调会,确定了赛道的具体位置和拍摄安排。
里斯坐在旁边,偶尔提几个专业意见,看起来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会议结束后,里斯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低声道:“我今晚就得走。”
“嗯。”
“你在这边注意安全,听教授的话。”
阮粟轻哼一声:“我又不是小孩。”
里斯的目光在他脸上慢慢走了一圈,从眉毛到睫毛,从鼻尖到嘴唇,最后落在他微微抿起来的嘴角上,像在把这张脸一寸一寸地记住。
“你在我这儿就是小孩。”他说,拇指不轻不重地蹭了蹭阮粟耳后那块软肉。
阮粟抬起头瞪他,眼圈却有点泛红。
里斯叹了口气,弯腰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宝宝,别这样看我,我会不想走的。”
阮粟吸了吸鼻子,偏开脸。
里斯看了他两秒,然后直起身来,抬手看了眼手表:“还有五分钟。”
阮粟愣了一秒,就被男人握着手腕拽到了越野车后面,这里刚好被车身挡住,营地里的人看不到。
里斯的动作很快,把他抵在车门上,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和平时不太一样。
里斯的嘴唇干燥温热,带着沙漠阳光残留的温度,他吻得很重,舌尖撬开阮粟的唇缝,在口腔里扫荡了一圈,像是在把他的味道刻进记忆里。
阮粟仰着头承受这个吻,手抓着里斯的衣领,被亲得腿软,整个人几乎挂在男人身上,他感觉到里斯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掌从后腰滑下去,隔着薄薄的速干裤揉捏着他的臀肉。
“里斯……”
阮粟喘着气推开他一点,嘴角还挂着水光,“就五分钟,你收着点……”
“我知道。”里斯的额头抵着他的,呼吸粗重,欲求不满:“再亲一下。”
“可是你已经亲了很多下了呀……”阮粟被他吸吮地嘴巴疼,有点委屈。
“不够。”男人少有地强势霸道。
他又低头亲了亲阮粟的额头,鼻尖,最后在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被阮粟喘着粗气推开。
少年偏开头,飞速抹了一下眼角。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也就是距离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也就是分别两三天。
自己怎么突然变得恋爱脑,好像分开一会儿就有分离焦虑了似的。
好丢人……
里斯的手还扣着阮粟的手指,蓝眸低垂着,里面有某种阮粟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就这么走了?”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翘着,带着一点不满足:“不和我说点什么吗?”
阮粟终于没忍住,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往下拽了拽。
里斯顺着他的力道弯下腰来,鼻尖碰到他的鼻尖。
“比赛加油,早点回来,平安就好……”
阮粟说,声音轻得像气音:“有空的话,我会看你比赛直播的。”
里斯弯了弯眼睛,偏头在他嘴角很轻地碰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一触即收。
“好。”
然后男人松开他,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跟着车队走去。
【作者有话说】
感觉不能断开,把明天存稿一起二合一发了[狗头]
所以咱们后天见[墨镜]
第66章 等待爱情
说来也是邪门。
自从里斯走了之后, 拍摄就遇到各种坎坷,不顺利的事情接踵而至。
先是一台长焦镜头的防抖组件毫无预兆地罢工,接着是航拍无人机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侧风刮进沙丘背面, 螺旋桨断了两根。
哈特曼教授气得用德语骂了句阮粟听不懂的脏话, 后来连发电机都开始闹脾气,每天早上都要咳上半小时才肯干活。
阮粟觉得莫哈韦的风里可能藏着什么脾气,专门跟外来客过不去。
白天面对教授和师兄师姐们, 阮粟一脸乖巧争当三好学生,晚上就在视频通话里跟里斯义愤填膺地小发雷霆:
“我真的实打实喝了好几天西北风, 而且不是纯净风你知道吗,夹带食品添加剂的!我现在牙齿里还能砸吧出沙子!”
他一边说,一边凑近屏幕, 红润的嘴唇在视频里面晃来晃去,势必要让里斯看清他嘴唇上沾着的沙粒。
里斯被那抹红晃了眼,听不清他说什么,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低笑一声:
“真的吗?那下次亲嘴之前我要给你刷刷牙,不然亲一嘴沙子可怎么办?”
少年冷哼一声:“我偏不刷,专门吐你一嘴沙子。”
“好啊, ”里斯挑了下眉,理直气壮:“宝宝, 你喂我什么我吃什么。”
阮粟懒得理他了,收了手机, 就被哈特曼教授叫去开会。
今晚他们要去蹲守“老弱病残”兽群的迁徙。
哈特曼教授告诉他们, 莫哈韦兽群有夜间分段迁徙的习性, 白天主力群赶路, 夜间掉队的老弱兽群则会沿着星光缓慢前行。
他们的规模不如大部队壮观豪迈, 却能拍到更多物种情怀和细腻镜头,这让阮粟瞬间来了兴致。
凌晨拍摄,其他学姐学长怨言满满,深耕熬夜赛道的阮粟却生出许久未见的兴奋。
他一路上叽叽喳喳说话,哈特曼教授耳朵都要长茧,最后只能偷偷发消息,让里斯陪阮粟聊天去。
到了航行点,一行人下了车,扛着设备深入戈壁腹地。
“就在这里蹲守了。”
哈特曼教授抬手,大家瞬间安静下来,就听老教授严肃点头:“一个萝卜一个坑,自己找地方埋进去。”
找了处柔软的沙坑,阮粟扭动身体,极其讲究地把自己嵌进沙里。
夜晚的沙坑底居然也是暖的,像铺了层厚棉被,架好了三脚架和摄影机,阮粟忍不住把手肘也埋进去一点,只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紧盯着镜头,表情认真得有些古板。
他对这次拍摄很重视,手机静音放在了随行车里,只在出发前和里斯报备了一声。
对男朋友即将失联五个小时的消息,里斯显然表现地不太愉悦,都不给阮粟发他的照片了。
搞得先被哄骗着发那种照片的阮粟一阵抓耳挠腮,尴尬完了才发现照片撤回不了了。
气的他连发几个里斯的表情包泄愤。
屏幕对面,男人泰然自若地坐在基地沙发上,指尖轻动,一一存下。
领航员路过他身后,喝的半口水差点呛咳出来。
虽然里斯很想让阮粟把手机带上,把自己揣在裤兜里不拿出来也好,但今天凌晨也是他们正赛的开赛时间,里斯纵然再舍不得,也得放下手机去忙自己的工作。
说好的陪伴比赛陪伴拍摄,结果两个人忙也忙到一块儿去了。
门外传来赛车组的报时声,里斯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半秒,点开阮粟发的照片。
第一张只露出下半张脸,背景是乱糟糟的车里,后面的人都睡得歪七扭八,阮粟不想拍到他们,所以镜头离自己很近,好像要亲吻屏幕,却又羞涩地没敢撅嘴,只是微微鼓起腮帮,满足了里斯“要亲嘴照”的要求。
第二张是阮粟洗完澡在帐篷里拍的,露出了小半片胸骨和脸。他的脸蛋因为几天的风吹日晒,和脖子有了些色差。
少年伸出一只手,拇指指着“明暗分界线”,如果不是瘪着嘴一脸委屈,里斯还以为他在给自己竖大拇指。
第三张是一张漂亮的小肚子,衣服撩上去半截,柔软的睡袋欲盖弥彰地盖住胯骨。
第四张,按理说应该要继续往下。
阮粟半天才又发了过来,照片还没加载完全,里斯就迫不及待点开。
结果看见一只吃了一嘴沙、灰头土脸的小猫在对着镜头龇牙咧嘴。
西米:【哈哈没想到吧!是一个流浪汉版阮粟,并非小阮粟喔^v^】
里斯:【骗我感情。】
里斯:【好坏啊宝宝。】
西米:【明明是你先骗我照片,我发了你就不发了,还说我坏,我决定讨厌你两个小时!「猫猫摔杯jpg.」】
“Reese,可以去p房测试了,等会再和领航员核对一下路书,预计还有两个小时开赛。”
里斯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手机上,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把屏幕举起来贴在脸上,鼻尖蹭了蹭脏兮兮的流浪小猫。
里斯:【怎么又讨厌我?】
里斯:【Ruan,不要讨厌我两个小时,两秒我都会难过的「猫猫悲伤jpg.」】
他发完后那边就不回了,里斯无奈地牵了下嘴角,他知道阮粟不是生气了,是工作去了。
*
“Ruan,你负责左侧机位就行。”
旁边的坑位,哈特曼教授压低声音道:“风向从西边来,兽群大概率会从那边绕。”
阮粟点点头,闭着一只眼调试红外线镜头,跟狙击手一样严阵以待。
夜里的沙漠冷得不像话,他裹着里斯走之前硬塞进行李箱的那件抓绒内胆,鼻子还是冻得通红。
蹲了半个小时,他的腿开始发麻。
一个小时后,他吐掉了一嘴的沙子。
三个小时过去,阮粟觉得自己已经和脚下的沙地融为一体,腿从麻到木,从木到没感觉,像两条不属于自己的假肢。
“它们是不是迷路了呀?”阮粟问。
哈特曼教授在旁边低笑:“野生动物不会迷路,要耐心,Ruan,沙漠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等待本身就是拍摄的一部分。”
阮粟点点头,把夜视镜又贴回眼前。
一片灰绿色的画面里,只有远处沙丘起伏的轮廓和偶尔被风吹动的枯枝。
“教授,”安静了半晌,阮粟忽然开口,“您当初为什么选择野生动物摄影?”
哈特曼想了想,说:“因为动物不会撒谎。它们饿了就捕猎,怕了就逃跑,爱了就□□。它们不犹豫不纠结,也不瞻前顾后……不像人会有这么多顾虑,所以来拍他们是很一种直白、很热烈的爱好。”
阮粟点了点头,就看见哈特曼教授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谢谢教授。”
“谢我什么,是你男朋友给的,他让我盯着你吃饭,说你一忙起来就忘记饿。”
阮粟差点被巧克力呛住:“他、他什么时候——”
里斯什么时候把他们的关系和哈特曼教授说了?
“Reese出发前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交代得可仔细了,什么你的胃不好啦,什么你一冷就容易咳嗽啦——”
教授模仿着里斯的语气,忍不住笑:“教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啰嗦的样子,真是稀奇,不用猜也能看出你们的关系。”
阮粟耳朵烧得厉害,说了声“抱歉”。
教授笑着摆手,问道:“Ruan,我其实早就想问你,你和Reese有打算结婚了吗?”
车窗外的沙丘在车灯里一晃一晃地掠过去,阮粟的手指在镜头上停住了。
“……结婚?”
哈特曼教授乐呵着:“我认识里斯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人这样上心。我侄子就是遇见老婆三天闪婚,我以为你们年轻人遇见真爱都会想着越早结婚,把对方牢牢抓住才好呢。”
阮粟偏过头,透过车窗看见远处天边最深的黑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蓝线,马上就要破晓了。
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快门线,低声说:
“哈特曼教授,实不相瞒,我父母从小离婚,外婆的感情也很不顺。我不是不信里斯,我就是觉得,结婚这个东西在我这好像天生就缺了一块拼图,所以我对结婚这件事……”
哈特曼教授偏过头看他:“有点回避?”
阮粟的侧脸在夜视镜的绿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斟酌用词。
“而且,我们是两个男生,里斯又是公众人物。虽然爸妈现在都同意我们在一起,但结婚的话……外婆那边虽然现在态度软了,但我知道她心里那道坎还在,我怕她为难,也怕里斯夹在中间难受。”
阮粟停了停,抬眼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沙丘轮廓:“我希望,如果有一天真的要结婚,可以得到所有我爱的人的祝福。”
哈特曼沉默了半晌,轻声问:“那Reese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阮粟低下头,指腹在镜头上缓慢地画圈,“但他应该有一点计划了吧?因为他问过我喜欢中式婚礼还是西式婚礼。”
“那你的回答是?”
“我说好困,然后翻了个身装睡。”
哈特曼教授发出一声低笑。
阮粟也跟着笑了一下,只是笑了没几声,很快就沉默了。
“教授,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矫情……Reese这么好,对我也好,我为什么还在这里担心这些?显得好像特别拧巴。”
“不,我没有觉得你矫情。相反,我觉得你跟Reese关于恋爱的想法和节奏很独特,很健康,很……原生态。”
这个用词有些奇特,阮粟意外地挑了挑眉。
哈特曼说:“Ruan,你知道郊狼是终生一夫一妻制的吗?”
阮粟点了点头。
“它们一旦选定伴侣,就会一直在一起,直到一方死去。有趣的是,和大部分动物不同,它们从不急于□□,往往要一起生活一两年,确认彼此真正契合之后才会有后代。”
教授把望远镜重新端起来,语气很淡:“我看动物看了三十多年,发现一个规律,越是珍惜伴侣的物种越不急着完成形式。它们愿意花时间去确认、去等待、去共同经历风雨。”
“人也是一样的。”教授顿了顿,“或许Reese有了想法,所以想确认你的心意,但因为尊重你理解你,所以感知到你的退缩后,他也愿意等待。因为等待本身也是一种承诺,又或许,你可以把它认为是……”
老人的声音顿了顿,“高级动物才拥有的,爱的表达方式。”
阮粟的眼眶一热,刚要说什么,哈特曼教授忽然“嘘”了一声。
“看那边——”
阮粟猛地回神,顺着教授的方向看去——月光下,远远的河床尽头出现了一列缓慢移动的灰色影子。
兽群来了!
一头、两头、五头,慢慢汇成一小群,沿着干涸的星光河床缓缓前行。
领头的是一只年迈的母羚,步态比年轻羚羊慢了许多,脊背也有些佝偻,但她身后跟着的十几只老弱兽群都紧紧跟随着她的路线。
有一头瘸腿的公羚落在最后,每一步都走得歪歪扭扭。
前面的队伍走出十几米远,就有一只年轻的母羚折回来,用鼻尖拱了拱它的脖子,陪着它一起慢慢走。
阮粟迅速调整构图,把月光下的沙丘棱线放在画面右三分之一,兽群的剪影错落排列在河床中央,左侧是低垂的天幕和零星的星光。
夜视镜头里,兽群的瞳孔泛起细碎的反光,像散落在河床上的星星。
快门声轻轻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阮粟的呼吸和快门的节奏渐渐合一,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融入了这片荒漠,和兽群一起呼吸,和月光一起流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兽群慢慢消失在下一道沙丘之后。
阮粟放下相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回营地的路上,东方的天幕已经泛起了灰白色,阮粟微微偏过头,看见远处天边最深的黑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蓝线。
马上就要破晓了。
或许是拍了一晚上,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又或许是和哈特曼教授的一段对话,让他脑子里的某根弦以一种酸软柔和的方式泡开软……
阮粟看见那一抹红光,竟一改往日的拘谨,兴奋地在沙丘上大喊了几声。
“好——爽——啊——”
师兄师姐先是愣了愣,看见哈特曼教授的笑容后也跟着加入进来。
“啊——累死我了——”
“我吃了一嘴沙啊啊啊——咳咳咳呸!”
喊完这一遭感觉熬通宵都变得畅快了,阮粟心满意足地回到车上,抓起矿泉水咽了好几口,才来得及摸出手机,准备给里斯播报一下他昨晚的耀眼战绩。
结果一按开关,手机居然没电关机了。
充电宝借给世界充电了,阮粟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加上累了一宿,就准备小憩一会儿。
清晨的越野车比夜里暖和很多,暖气打在脸上又软又暖,阮粟把相机抱在膝头,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
不知道里斯现在在做什么呢,不知道他今天比赛顺不顺利……
不知道为什么,阮粟莫名有点心慌。
他轻轻捂了捂自己的心脏,感觉可能是太久没失眠熬夜,心脏一时受不了,加上这几天的拍摄一波三折,里斯一走,好像很多挫折都找了上来。
导致阮粟也开始杞天忧人地担心起里斯的工作情况来,明明对方的团队比他们大的多,身边全是队友、教练、队医,根本无需他去担心。
揉了揉心口的位置,阮粟学着里斯教他治疗失眠时用的办法,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莫名地想起哈特曼教授今天和他说的那句……
等待本身也是一种承诺。
阮粟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好吧。
那他就再等等。
等外婆松口。
等爱他们的人都能笑着站在身边。
等他可以不用隔着屏幕,当面把这一天一夜的星星和沙漠全部讲给那个人听。
顺便当面和他讨论一下……
结婚的可行性。
阮粟在摇晃的车厢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是一片很大的沙漠,里斯穿着赛车服站在沙丘顶上,金发被风吹成一面小小的旗,男人朝他张开双臂:“宝宝,过来。”
梦里的他撒腿就跑,沙地软绵绵的,跑起来像踩在棉花上,跑到一半就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里斯兜着屁股把他抱起来,阮粟和他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这个湿热的吻里还有几粒沙子,亲得很有质感,磨砂质感。
不知道亲了多久,车身忽然猛地一抖。
梦中的里斯表情怔愣片刻,忽然,他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似的,猛地向后倒退。
唇间夹紧的空气瞬间释放,“啵”地一声,梦境和现实脱离,感官在瞬间重叠,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心悸和目眩。
阮粟猛地喘了一口气,从梦中惊坐醒来,然后就听见哈特曼教授焦急地叫着他的名字,还说什么……什么里斯。
“什么……您说什么?”
阮粟感觉心跳有点快,可能是没睡好,他想,为什么有点耳鸣。
然后他怔了几秒后,风沙停息了。
阮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终于听懂了对方说的话。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背脊一阵一阵冷汗往上窜,接过电话的时候指尖明明都颤抖了,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镇定。
对面的声音好像泡着水穿进耳朵里。
“Ruan,先来医院吧。”
【作者有话说】
凌晨五点写完来报道[化了]今晚还有一更[红心]
晚上更完,明早在66和67章随机揪20个宝宝发红包[亲亲][亲亲][亲亲]
第67章 他在里面
阮粟在早上八点抵达了医院。
沙漠里的信号差得离谱, 凯尔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声音也是哑的:
“Ruan,你别着急, 路上风沙大, 你们开车安全为主。Reese情况暂时稳定,已经进手术室了。”
阮粟应了一声,他感觉手脚有点发麻, 但脑子却异常清醒,说话声也平静地可怕:
“凯尔, 麻烦你有消息随时联系我。”
他开的公放,哈特曼教授在旁边忍不住问:“现在什么情况,怎么伤到的?”
凯尔那边声音顿了顿, 就听阮粟道:“没事,你说清楚就行。”
“他当时在第三赛段,前面那辆车下坡时左侧双轮腾空失控,横着甩过来,Reese为了躲它往旁边打方向,结果压到了坡边的浮沙……Ruan,你在听吗?”
“我在。”
“沙土塌了, 整块坡体往下滑坠,他连人带车翻下去, 那边沙土是软地,Reese的应急操作也很熟练, 领航员完好出来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没事……”
凯尔的声音顿了一下, 像是在组织措辞, 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我们跑过去才看见沙子上有血, 底下有根碳化的枯灌木,刚好从侧面刺穿了他的胸腔。”
阮粟听见自己的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那声巨响从心脏贯穿到耳根,震地他耳鸣了一瞬,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贯穿伤?当时还有意识吗?”
“大家跑过去的时候他还清醒,自己按着伤口,送到医院的时候也有、有一点意识,你们不要太担心。”
阮粟听完沉默了好几十秒,凯尔叫了他好几声,都有点着急了,才听见阮粟低声开始问他医院详细情况、目前的手术利害和各项处理事宜,平静地告诉他自己马上到,已经把信息整理了,等会儿他会和爸妈说。
少年的声音实在冷静地可怕,咬字一板一眼,甚至发现凯尔因慌乱报错了医院地址,挂断前还安抚了他几句,让他和车队的人先处理好工作问题。
手术室门口陆续来了很多领导,个个面色严肃,后面乌泱泱地站着里斯的领航员和其他车手。
那个失控车的赛车手也在其中,他坐在最角落的凳子上,看着二十岁出头,手抱着脑袋。
旁边的车手默契地没人上前,最多是在他哭出声的时候多看两眼。
这里站的全是专业人士,刚刚那段回放看一眼也能辨出是他的问题,操作不当导致左侧没抓稳沙面,怎样都要承担主要责任。
但他绝对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别人不能保证,里斯的粉丝也早在网上掀起一阵阴谋论,但凯尔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个小孩是偏远乡镇出来的,家里穷,父母年事高,好几场组赛都是里斯资助他去的,还经常派人照拂。
这小孩懂感恩,经常来给凯尔和里斯送家乡水果,平常看着怯生生的,和他一米八几的壮硕个子很不符,但因为谦逊有礼又呆呆傻傻,人缘一直不错。
但很显然,他的缺点就是心理素质差,出事故就慌乱,不敢冒险压轮,一慌乱就没掌好舵,往下侧翻撞上里斯的赛车。
赛车手最忌讳的就是“不敢”。
几秒钟的犹豫,就可能害死一条、甚至很多条生命。
如果两车相撞,后果更不堪设想。
源源不断的啜泣声从他手臂里传出来,凯尔知道他这会儿哭是真的害怕和愧疚,不是作秀。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撞的人还算自己半个资助人、师父,这种心理压力是会击垮一个人的。
但此刻听着他痛哭,凯尔心里却只有烦躁,咬牙才抑制住自己把他打一顿的冲动。
目光从手术室紧闭的门移开,落在自己沾了血的衣服上,凯尔闭了闭眼。
他还记得自己连滚带爬地跑过去看见的景象——那跟尖枝从里斯的右侧胸腔偏下位置斜斜刺入,从后背穿出,尖端没入沙地,把他整个人钉在了那里。
血顺着枝条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渗进沙里,□□燥的沙粒贪婪地吸走,只在周围洇出一小圈暗色的湿痕。
“别动……”
凯尔刚伸手要碰他,刚刚被他们误认为昏迷的里斯却忽然抬起头。
男人微微偏过头来,那只没被沙尘糊住的蓝眼睛半睁着,瞳仁里的光散了散,又勉强聚拢回来,落在凯尔惨白的脸上。
“没事……应该没伤到肺,能活。”
他说话的时候,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根枯枝跟着轻轻晃动,血涌得更凶了。
凯尔骂了一嘴脏话,声音气得发抖:“你别说话了,担架马上来!”
队医和几个壮汉小心翼翼地把车架撑起来,凯尔跪在一旁托着里斯的肩膀,温热粘稠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手掌,而男人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里斯的睫毛上沾了一层细沙,眼睛半阖着,嘴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却在担架被推进救护车后,忽然又睁开了眼。
“……凯尔。”
“我在!”
里斯动了动唇,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忽然很轻地弯了一下,在那一瞬,凯尔觉得自己好像意识到他要说什么。
按照里斯从小到大对家里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他会想要说什么?
不要告诉他爸妈,不要告诉阮粟?
不要让他们担心?
还是……
“给Ruan打电话,先告诉他。”
里斯这样说,他呛咳了几声,眼尾划过一道不清晰的弧光,笑了笑:“按照……按照实际情况说就行。”
凯尔愣住了。
救护车里的仪器滴滴地响着,顶灯的白光落在里斯脸上,把他失血的苍白照得近乎透明。
男人额角的汗珠混着沙粒和血污沿着鬓角滚落下来,砸在蓝色的床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说话的声音只剩气音,却清晰无比地落在凯尔的耳朵里。
凯尔愣了半秒,立刻掏出手机,打过去是关机的,他抖着手半天,才又给哈特曼教授打过去电话。
里斯在旁边半睁着眼听他和哈特曼教授交代情况,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伤口带来的疼痛让他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但脑子还清醒着,手腕在床上转了转,感受到腕间硬物,他才轻轻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凯尔眼圈通红,里斯虚弱的声音却又在耳边响起来。
男人又断断续续交代了几句,说事宜都交给阮粟,他知道要怎么办。
还好那根枝条紧插在肌肉里,出血流失没那么快,里斯快进手术室的时候才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个赛事规模大,加上里斯的明星车手身份特殊,就算已经紧急公关对外封锁了消息,但事情还是很快传开,医院楼下已经堵了不少媒体记者。
阮粟赶到的时候凯尔下来接他,少年神色镇定地拉开车门,结果刚落地就膝盖一弯,差点跪在地上。
凯尔下意识去扶他,但阮粟的手已经撑住了车门,硬生生把自己撑了起来。
“……Ruan,你没事吧?”
凯尔担忧地看着他,觉得阮粟脸色好像比刚送进手术室的里斯还要更难看上几分。
阮粟摆了摆手:“没事,先上去。”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腔,混着属于伤患的血腥气,走廊两侧的日光灯白得发亮,把地面照得像一面泛着冷光的镜子,每一步踏上去都像是踩在冰上。
电梯门关上,阮粟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越箍越紧,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可吸进来的空气又轻飘飘的。
他伸手按住胸口,学着里斯教他的方式,深呼吸,再吐出来。
一、二、三。
电梯里的不锈钢墙面模糊地映出他的影子。
一个手紧穿着抓绒衣、头发沾着沙尘的少年,脸白地厉害,背却挺得很直,肩膀绷得很紧,脸上的表情平静地可怕。
电梯门打开,阮粟睁开眼,走出去。
手术区走廊尽头的红灯亮着,门口人群已经被疏散,只剩下队长杰克和队医,还有一个坐在凳子上面色惨白的年轻人。
三人看见他,同时站了起来。
“进去多久了?现在什么情况?”阮粟问。
“快三个小时了,医生说伤口已经做了修补止血,出血量暂时稳定住了,但他头也撞到了,还需要清理脑部淤血。”
杰克的声音有点哑,他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身上还穿着赛车队的队服,袖口有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
阮粟的目光在那片血迹上停了几秒。
凯尔站在侧面,能看见他的面部肌肉绷紧了一瞬,那种茫然空白的神色只在少年脸上停留了半秒,很快消失。
杰克闭了闭眼:“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是我没看好他。”
“不是你的问题。我刚刚已经发消息联系了爸妈,他们马上赶过……”
“彭!”
沉默哭了许久的少年终于受不了了,他猛地站起来,砰地一声就给阮粟跪下了。
“是我的问题!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我当时以为真的要侧翻了,我……我特别害怕,只能往坡下冲。我没看见里斯哥的车路过,我对不起他,真的对不起……”
阮粟好像才注意到旁边有人,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人满脸的泪痕上,放在身侧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复杂的神色在少年沉静的脸上掠过,那双桃花眼始终冷淡地垂着,竟与里斯不拘言笑时有七分神似,看得人后脊发凉。
有那么一刹那,凯尔真的从他眼里看见了极其锋利的怒意,像是要瞬间刺穿地上哭泣的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家里穷,赔不起这么多,但我真的很抱歉,能给的我都会给,是我对不起里斯哥,我可以拿命偿——!”
阮粟不动声色地站了几秒,凯尔看见他眼底的情绪越来越沉,怕他真的冲动伤人,也被哭得有点心烦,便皱眉去扯地上的人:
“行了行了,你别在手术室门口吵,等里斯出来——”
“起来,跪着有什么用。”阮粟突然开口,几个人的动作皆停了下来。
他睨着地上的人:“你受伤了吗?”
那小孩愣了一下,摇头。
阮粟不再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淡淡道:“里斯也算救了你半条命,知道你在这里要死要活,他会不高兴的。”
“我们会按照正规程序走,你正常担责。医疗费不用你出,但法律上的责任一分不能少,车队那边也走正规程序。”
正规程序如果去除医药费,大概率就是禁赛,部分赔偿车队的财产会被法院强制执行。
那小孩刚颤颤巍巍被凯尔拉起来,一听又“嗷”一声哭了,腿一软又要给阮粟下跪,嘴里一直说着“谢谢”。
阮粟已经没再看他,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大门,直到杰克带着肇事车主离开,只剩凯尔和阮粟守在门口。
“咔哒”一声,手术室的门推开了。
阮粟几乎是弹射般站起来,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目光扫过两人:“里斯·路索尔的家属?”
“我是。”
阮粟上前一步。
医生低头翻着文件:“手术结束了,异物已经拔出,但患者目前仍昏迷处危险期,现在建议立刻转院,回市中心医院进行后续治疗,需要家属签字……请问您是患者的什么人?”
阮粟的喉咙忽然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我是他弟弟。”
“亲弟弟吗?出示一下证件就行。”
“……”
阮粟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尖陷进掌心,他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不是……是继弟。”
医生的笔顿住了,抬起头来看着他。
好像被什么话刺痛,又好像是想到什么令他追悔莫及的事情,阮粟感觉呼吸有点困难,他强迫自己站稳,努力让眼前的雾气散去。
少年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服,上前一步:
“那……我是他男朋友,可以吗?”
或许连阮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太抖了,眼睛里也全是血丝。
“……我可以签字吗?”
医生的脸上划过一丝不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
“很抱歉,根据医院规定,继兄弟不属于法定默认代理人范围,配偶没有婚姻关系也不在范围内……不过您可以联系直系亲属先授权办理。”
“他父亲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可以通过电话授权吗?我们想尽快转院。”阮粟说。
“可以,但需要尽快补办书面手续。”
阮粟立刻拨通西奥多的电话,简洁地说明了情况,然后把手机递给医生。
几分钟,医生确认了身份,又叮嘱了几句,转身回了手术室。
门重新合上。
阮粟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缓缓吐出一口气。
滚烫的眼泪垂直落在手心,好像才唤醒他的灵魂,阮粟摇摇晃晃地找了个位置,扶着膝盖坐下,才发现自己手脚都是冰凉的。
“他在里面是吗?”他问一旁的凯尔。
凯尔看着他猩红的眼,不忍地点点头,轻声安抚道:“等会就出来了,我已经安排人疏散了媒体,不会拍到,你放心跟他转院回去。”
然而他话音落下,方才还维持着冷静,头脑清醒地和医生谈话、和西奥多沟通的阮粟忽然就像听不懂话了一样。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嘴里重复“他在里面”,越说越快,越说越低声,伴着喉咙里的哽咽低哑地滚出来。
片刻后,他强忍了一天的情绪和岌岌可危的理智终于彻底崩溃,猛地抬手捂住了眼睛,仰起头靠在墙上,泣不成声地哭了出来。
第68章 录音情话
晚上八点。
纽约市中心医院。
ICU病房门口, 医护来来往往,阮粟穿着一身无菌服,戴着口罩坐在等候区, 一双黑瞳随着过路的人员转来转去, 焦躁不安地晃着小腿。
“里斯的家属可以进了,跟我走就行。”
直到一个护工朝他点点头,阮粟才急忙跟上去。
这里是私人病房, 进去之前还要通过一间消毒区,消毒区有一扇玻璃, 比外面距离更近,也看得更清晰。
阮粟愣愣地站在玻璃外,任由旁边的护工叔叔从头到尾给他消毒, 让他抬手就乖乖抬起来,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病床上的人。
中午办的转院,晚上就转进了ICU,西奥多和柳雅下午来看了看,把这边的医疗资源和后续治疗都安排妥当,男人肉眼可见地衰老了好几十岁。
柳雅在一旁拥抱着他的肩膀,低声说什么, 然后阮粟走过去,也被妈妈拥入怀抱。
三个人抱在一块儿, 阮粟听见西奥多压抑的抽气声,所以他忍了忍没哭出来, 轻轻拍了拍爸妈的肩膀, 说自己守着就行, 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Reese醒了就和我说。”
西奥多被柳雅搀扶着离开, 他还有工作要在今晚处理, 临走前他抓着阮粟的手,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个笑:“这几天就辛苦你了。”
他犹豫半晌,伸手揉了揉阮粟的头发,用他熟稔的那种温和语气说了句:“不怕,爸妈都在,有事随时联系。”
阮粟之前就觉得,里斯和西奥多在某种程度上很像。
不笑时狭长眼尾的弧度,深蓝眼眸的压迫感和凌厉,结实出挑的身材,第一面会给人一种绅士儒雅的错觉……
不过在这一刻,他发现那些属于父子的相似,在自己眼里似乎不止是外貌和身形上的,就比如那双宽厚的大手抚摸过头顶,同样带来一种让人依赖、安心的温度。
阮粟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对西奥多笑了一下,脆生生地叫了声“爸爸”,然后在西奥多微怔的目光里温声说:“别担心,我在这里,他不会有事的。”
西奥多和柳雅走了,陪护人员只剩阮粟一个。
转院路上他一直在忙前忙后,爸妈来了又顾着他们,都没来得及看几眼里斯的样子,或者说是没怎么敢细看。
爸妈趴在窗口看,柳雅问他里斯的头发是不是好久没打理,好像还沾了血,让他来看看,要不要叫护工去擦一擦。
阮粟迟疑地挪动脚步,走到妈妈让开的空位,指尖刚碰到玻璃就缩了回来,眼睛飞快地垂落,转身说“我去找护工给他擦”,留下柳雅怔在原地。
现在他终于回过神来,目光落在病床上,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护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这两天能睁开眼就好,目前生命体征都是稳定的。患者常年健身肌肉比较厚实,刺穿的位置没伤到心肺,昏睡只是麻醉和轻微脑震荡作用,说不定你和他说几句话就能醒。”
阮粟的眸子动了动,却还是没迈开腿。
“这孩子,愣着干什么呢……”
旁边的护工叔叔见他依旧一动不动,跟个提线木偶一样让自己安排着,消毒做好半天还不进去,忍不住催促:“快去吧,九点后就要出来了,现在还有一个小时。”
还是倒计时管用,阮粟终于如梦初醒地抬起头,迈向病房。
“咔哒”,门被轻轻推开。
床上的人安详地阖着眼,氧气罩覆住半张脸,男人的轮廓锋利依旧,闭眼的模样比他平时乖,却乖的有点太温顺,甚至有点虚弱,金发搭在白色绷带上,胸膛随氧气机微微起伏,好像今天只是个平凡的午夜,他只是睡着了。
阮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拉过床头的椅子坐下,手却不知往哪放,只能虚握着拳头搭在床沿。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眼眶就开始发热,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在无菌病房掉眼泪,也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不是干净的,落在里斯身上感染了怎么办。
但是越这样想,鼻子酸地越快。
阮粟的食指动了动,在里斯垂下的手旁边转了一圈,好像小时候照着手掌边缘画画一样,也不碰到,就小心翼翼地绕了一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里斯空空如也的手腕上——
佛珠会影响管路缠绕,所以被护工取下来了,放在一旁的床头柜。
“可以碰他的手,不用这么小心。”
一旁的护工实在看不下去,开口道:“你走了后我还会给他全身擦拭一遍的。”
“好、好的,麻烦了。”阮粟点点头,迟疑片刻,他站起身去握住里斯的手。
和阮粟记忆中总是温热的手不一样,里斯的指尖是冰凉的,可能是输液的缘故。
病房里只有心电图和很轻的呼吸声。
护工歪了歪脑袋,盯着少年的脊背。
别的家属进来有絮絮叨叨说话的,也有哭得稀里哗啦扑到病人身上的,甚至还有差点拔掉人家氧气管的——
但这小孩……实在是乖地有点太突兀了。
说了能摸手,他就真的只是摸摸手,别的地方都不敢碰,目光一直在病人脸上看着,很安静,也不出声。
“快要九点了。”护工提醒。
本意是想让他和爱人亲近,其实偷偷贴一下脸颊也不是不行,他见过不少情侣在ICU胡闹的。
“好的,谢谢您。”但少年只是愣了愣,然后就站起了身。
他今晚在等候区陪护,护工见他小小一个缩在硬板凳上,歪着脖子睡觉,于是把自己的行军床给了他,谎称今晚夜班不睡。
半夜打热水路过等候区,护工听见少年的声音嘀嘀咕咕,听语气好像在和病人说话。
怎么晚上在病房的一小时不说,出到外面反而自言自语?
护工按不住内心好奇,推开门缝,就听见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安静的黑暗中很轻、很温和地响起来。
“……里斯,你的脸好白啊,感觉出来之后要化妆才能见人了。”
“身上怎么这么多管子,看着都好可怕。”
“你要快点好起来,爸爸妈妈很担心。”
“车队那边我处理好了,那个小孩你平常照顾着,我不会为难他的。谢谢你这么信任我,凯尔说是你让他第一个通知我的,我电话没电关机了,没有第一时间接到电话,对不起。”
声音顿了顿,再响起,多了半分哽咽:
“唉……其实我不知道你昏迷了能不能听见声音啊,但我进去看见你就说不出话,感觉说话就要掉眼泪,掉眼泪有细菌怎么办呢,擦眼泪还耽误我看你的时间……所以原谅我叭里斯哥哥,我只能现在偷偷录音,明天看你的时候播给你听。”
“没办法呀,我泪腺太发达了。其实刚来美国的时候也偷偷哭,和你走在路上只是被忽略了十秒就想哭,后来吃了麻辣烫也想哭,结果第二天你说我的眼睛像兔子,我感觉很矫情就又生气了,第二天找了个缘由和你吵架,晚上又偷偷哭。”
“现在想想,原来做哥哥的里斯也承受了我这么多眼泪,真是好重好重的负担,我真是好坏好坏的累赘弟弟。”
“希望做男朋友的里斯可以多看我笑笑,你说看见我笑就像向日葵见到太阳,即使我不是对着你一个人笑,你也会觉得幸福。”
因为向日葵只有一个太阳,而太阳拥有整片天光——这是里斯给阮粟的解释。
但阮粟却说:
“这段时间只有我能进来探视,不会对别人笑了。你快点醒过来,我只给你一个人笑,太阳就对着一株向日葵发光。”
所以向日葵快快开花,爱神快快降临,里斯快快睁开眼睛吧。
快点睁开眼睛吧,阮粟一直在想,因为有的话要睁开眼睛才能讲,要看着彼此的眼睛,要深渊凝视着海洋,要泪眼对上笑眸,这样的时刻,说出来的话好像才显得真诚合理。
你问阮粟,要怎么样的话,在他这里才算真诚?
他会告诉你,里斯在答应不再戏弄隐瞒他后,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真诚。
但问到他自己说的话何时最真诚,阮粟其实很难答上来。
因为不会撒谎,所以阮粟说的话都很真,常常夹带尖刺,没有那样多的柔情似水,但真诚比真话多了一份情感色彩,所以他需要踌躇和挣扎很久,才会给出一个相对“真诚”的答案。
爱说真话的人在真诚面前也会捧出一颗抛弃理智、让感性占据上风的十足真心。
这样了解他的人再问他,阮粟啊,你想说的真诚的话是什么呢?
阮粟对此没什么过多的赘论,他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一颗真心和果实捧到你眼前,然后歪着脑袋,很正经地说出答案——
很真诚的话啊,就比如……
他想要和里斯结婚。
什么我爱你啊,我喜欢你啊……
都不如让他有能力签一张病危通知单。
阮粟终于也成为简单粗暴的结果论者。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要说的呢……”
少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困倦,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像没什么话说了。
护工垂下眼,正准备合上房门,里面忽然传来一声轻颤的叹息,然后是少年很轻的喃喃,语气有点委屈地埋怨道:
“……真是的,为什么连我亲手求的佛珠都没保护好你呀。”
*
里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妈妈穿着洁白的裙子光脚站在他身边,神色祥和温柔,看着他一笔一画地完成那副极其抽象的色彩画。
“哈哈哈哈哈Reese,你画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和我弟弟用脚丫踩的差不多!”
“不会以为自己是梵高吧哈哈哈哈!”
“真是怪人,整天耷拉着个臭脸给谁看啊,就会玩你那破车子……”
“嘘!听说他妈妈s——”
“啪!”一笔浓墨被刮刀甩在画卷上。
里斯的手顿了顿,继续画。
“Reese,你画的是什么?”
妈妈的声音和一个稚嫩的童声重叠,里斯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见一个彩色的少年站在黑白色的妈妈身边,两人都弯腰瞧着他的画。
“这是……雨。”小里斯呆呆地指着几缕青白色的细线道。
彩色的少年睁大眼:“啊,是寒山寺的雨吗?居然被树荫染成了青色,好漂亮啊!”
“嗯,这个是赛车。”
妈妈开心地笑了:“红色的,是妈妈喜欢穿的红裙子颜色吗?”
“是的,还有这个——这个是佛珠,圆的,叠在一起……”
他絮絮叨叨说完,彩色少年忽然问:“你脑袋里都知道那些是什么,为什么不把它画清楚一点呢?”
“因为我觉得抽象比具象的好,”里斯说,“具象的悲伤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个细节都会让人重复痛苦。但抽象的东西……可以把它解释成任何东西,时间久了,它就不再是那件事本身了。”
悲伤不再是悲伤,痛苦不再是痛苦。
他生命的雨季并非黑白,而是染着寒山寺的青绿,一颗黑白色的枯树在那里融入土壤,来年春季,有五彩斑斓的新绿破芽而出。
于是新绿接替枯木,从梦里走到他眼前。
里斯缓缓抬起手,用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在画的右下角写上了新绿的名字——
作为这幅画的名字。
“粟”。
唉,可惜他中文学的时间太短妈妈就走了,字写得歪七扭八,可惜画上去就画上去,不能更改了。
身后的少年歪着脑袋,辨认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什么字,但里斯却只是笑了笑。
他的灵魂好像回到梦里的小里斯身上,于是从第三视角变成了第一视角,他抬起眼,看着面带疑惑的少年。
动了动唇,轻声道:
“没关系的,总有一天,你会看见它,也会知道它的名字。”
少年有些意外,不过很快笑了起来,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他的预言。
里斯就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里斯,你的脸好白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留声机里的声音,带着点机械质感。
里斯微微一愣,发现自己好像躺回了病床上,胸口迟钝地迎来一阵痛感,即便轻轻呼吸也觉得气短难受。
手机录音还在缓慢地播放着。
阮粟一只手举着手机,把它放在熟睡的里斯耳边播放着,一直手撑着下巴,安静地描摹着男人的面庞。
不知道梦里的里斯能不能听见。
录音播放完,阮粟在床沿趴了一会儿,又玩了玩里斯的指尖,替他剪了指甲,然后站起身去拿桌上的那串佛珠。
虽然这次佛珠没能替里斯挡灾,但保下了小命,大难不死,也算是佛祖庇佑。
然而,就在指尖碰到佛珠的瞬间——
阮粟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昨晚床头柜上还堆着各种仪器杂物,管子、电极线、小药盒,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他当时只看见佛珠搁在上面,却没注意到旁边还压着一个东西。
——一个绒白的小盒子。
只有巴掌大小,外头覆着一层浅绒的布面,被一截没来得及收走的输液管半遮着,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把自己缩在角落。
阮粟盯着它看了两秒,呼吸忽然慢了半拍。
前几天他不敢仔细看人,里斯从手术室推出来时浑身插满管子,脸上没有血色,他每次走进病房都只敢匆匆扫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目光根本不敢往床头柜上停。
所以里斯带在身上的东西全是西奥多帮忙整理的,衣服、手机、证件、佛珠……
一样样摆出来的时候,阮粟连看都没看。
阮粟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胸腔里那口气吸到一半就悬着不动了,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酸涩,阮粟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好几秒,才颤着,轻轻碰了碰那个小盒子。
指尖陷进去一小块柔软的绒面,又立刻弹回来。
盒子的边缘有一道极轻的缝,像是被人反复开合过,绒布都有了磨起的毛边。
小盒子躺在手心,好像在引诱他开启里面的秘密,开启里斯的秘密。
阮粟闭了闭眼,他的鼻尖一阵酸楚,胸腔填满了各种酸水,几乎把他泡软了、泡化了,他没有力气动作,可还没调整好,就听身后的监测设备忽然不同寻常地“滴”了一声。
阮粟瞬间僵在原地。
他缓缓地转过身,朝病床上看去——
病床上的男人依旧闭着眼,金发垂在枕头上,被床头暖光镀出一层极浅的暖色,可监护仪上那条平稳的波动线却正在起伏着。
好像有感应似的。
阮粟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再移回里斯脸上。
他手里拿着那个小盒子,脸上露出了一阵空白、茫然的神色,就这样直愣愣地、呆呆地看见了床上的人。
准确来说……
是对上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来得超级晚了sorry啊啊啊[咬手绢]
明天给大家双更哈[亲亲][红心]
不知道这幅画的小伏笔有没有宝宝记得,在#『第2章 』西米第一次进家里看见的,歪歪扭扭没辨认出来哈哈哈哈~
第69章 求婚此刻
阮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里斯也看着他, 半晌,男人弯了下眸子,吃力地伸出手掌, 他的氧气罩被白雾笼罩, 明显是张了张嘴想说话,阮粟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身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先去握了他的手。
手掌干燥,好像回暖了, 里斯握着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指腹在手心轻轻按了按。
“我先、我先按铃叫医生来。”
阮粟避开他的目光,快速眨了几下眼, 抬手去按铃,却被里斯握住手腕拉到胸口,在心脏的位置放了几秒才松开。
阮粟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轻颤,在感受到肌肉下的博动后有了些许好转。
医生和护士来给里斯做了全身检查,把氧气罩换成了氧气管,再观察一晚,明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摘了氧气罩, 总算是能说话了。
不出所料,里斯开口第一句就是道歉, 很轻的一声“对不起”,然后就用那双很温和的蓝眼睛看着他。
阮粟坐到床边, 垂眼看他们交握的手, 片刻后, 他拉着里斯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声音有点低哑:“……录音都听见了吗?”
“嗯。”里斯点点头, 手越过他的脸颊去摸了摸耳朵,然后握着他的后颈把人按到身前,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了一遍阮粟的脸。
少年表情很平静,和他对视着。
里斯提了一下嘴角,拇指点在他的鼻尖,慢慢说:“我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脸颊肉,怎么又不见了,没有好好吃饭吧。”
阮粟不说话。
里斯眨了眨眼,声音又放低了些:“吓着了是吗,对不起。”
“宝宝?”
话音落,他的唇被人狠狠地咬住。
阮粟很少主动献吻,或者说,很少这样恶狠狠地咬他。
他咬破他的唇角,舔舐着血肉,放弃了一切的矜持、克制,舌尖撬开里斯的齿缝,青涩地吸吮着,在里面搅动。
但很显然,他主动索求的经验不足,很快被里斯反客为主,喘息声混着喉头的哽咽溢出来。
“宝宝,你……”
里斯有点无奈地摸了下他唇角的血渍,抬眸刚想说什么,对上一双猩红地可怕的眼睛。
紧接着,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鼻翼。
一滴、两滴、三滴……
里斯的呼吸在霎时静止,他看见少年的睫毛垂落,剧烈地颤动着,比他见过的所有样子都要更脆弱,更痛苦,他的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流,争先恐后地落在里斯的眼角,唇间,耳畔……
里斯眼睛也是红的,伸出手轻轻抹他脸上的眼泪,却把阮粟整张小脸抹地都是水光。
“录音都是骗你的!”
阮粟猛地偏开头,抹着眼泪恶狠狠地看着他:“你醒来了我才不给你笑,我都快气死了!你到底是玩命还是要我的命,想同归于尽就说早点!”
“以为包里天天装着求婚戒指,不和我求婚我就不会担心,不会因为你受伤难过是吗?里斯,你要是敢死了,没结婚我也会守寡一辈子!还是没名没分的寡,那都是你害的!”
里斯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他伤口还没好,说话和深呼吸都会闷痛,这会儿却感觉胸口的疼痛不足心脏万分之一。
“对不起啊宝宝,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不要哭好不好?”
滚烫的眼泪落在锁骨上,里斯的声音第一次慌地发颤,他努力想要支起身,伸手去搂阮粟的后背,却只能堪堪搂住他的肩膀,阮粟顾忌他的伤口死也不愿意趴进他怀里。
“你知不知道,你在手术室里面有个什么好歹,我居然都不能签字!”
阮粟说着就哽咽了,声音从愤怒变为委屈,他睁着眶满了泪水的眼睛看着里斯,下巴颤抖着道:“我说我是你弟弟,医生说不是亲生的不可以签字,所以我又说我是你男朋友,但医生又说没结婚也不可以……”
明明是彼此最亲的人了,却还是连一个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里斯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总是刚毅冷冽的漂亮蓝眸里,在一瞬间怔然后,染上一层深深的悔意和心疼。
原来爱人之间不说刺人的狠话,只是撒娇地宣泄委屈,也能烧地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疼,着实让里斯也体会了一把焰火烧心。
他忍着胸口的疼痛深深叹息,然后用了点蛮力,避开右侧伤口,把阮粟拥入怀中。
“……宝宝,让你受委屈了。”
他低声开口,“想哭就哭吧,是哥哥的错,我哄哄你,哄到你不难过为止好吗?”
埋进他怀里的瞬间,阮粟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崩溃地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然后紧紧抱住他,呜咽着痛哭出声。
得知里斯出事的时候没哭,来到手术室门口没哭,看见父母也没有哭,现在所有的情绪决堤,他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后怕、担忧、委屈,还有那些无法控制的挣扎矛盾,全都在里斯睁眼的这一刻,找到了能够解决问题的人。
“里斯,你要补偿我的精神损失费,以后我说什么你都得听我的,不可以再瞒我任何!”阮粟哭着说。
“嗯,还有呢?什么条件都可以提,我都满足你。”
里斯温顺地任由他啃咬着肩膀,甚至把放松了肌肉,让他咬的更柔软自在,没觉得疼,只觉得要更疼一点才好,让他也感受一下阮粟这几天承受的痛苦。
阮粟愣了几秒,嘴巴松开,迟疑了几秒才说:“快点好起来,不要躺在这里,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我要跟你回家。”
他说完,嘴巴一瘪又掉下眼泪:“不许再受伤了,永远不允许……我再也不要在手术室门口等什么人了。”
他最后一句话被含糊在委屈的哭声中,里斯眼眶发热,喉结轻滚,发出一个纵容的“嗯”声,然后把少年重新按入怀中,一下一下抚慰着他的脊背。
不知道宣泄了多久,阮粟脑袋都有点哭晕了,只记得里斯一直在轻轻拍他的后背,男人语气很轻地哄着他,说的什么阮粟听不清,他哭得像条哗啦啦的小河一样。
里斯怕他呼吸碱中毒,从怀里把人捞出来,然后支着半边身体摇摇晃晃坐起来,抽了桌面上的纸巾给他擦脸。
一张漂亮的小脸哭得白里透红,水光潋滟的红唇还带着血色,只有一双黑耀般的眼睛剔透地看着他,清晰无比地彰显着主人的委屈和难过。
里斯握着他的后颈低头吻他,很轻很温柔的一个吻,吻掉他眼角的泪水,然后含住他微颤的唇瓣。
男人的呼吸温热,贴着他的唇低声说话:“看到戒指了是吗,打开了吗?”
“没有,我一点都不想打开。”
阮粟赌气般扭过头去,目光却落在了桌面那个小盒子上,眼眶一热又想要哭了。
“可是现在求婚好像有点狼狈。”里斯摸了摸他的头发。
阮粟看着他,咬了咬唇。
里斯笑了笑,抬起手去够那小盒子,拉扯到伤口,他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下一秒,一只更纤细的手先他一步把盒子递了过来。
里斯愣了一下,就听见阮粟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
“里斯……就现在吧,不要再等了。”
阮粟不愿意再等。
他想要和里斯结婚。
就现在,就此刻。
多一分多一秒他都觉得难受无比,都觉得煎熬难耐。
他眼睛里的渴望和恐慌太过明显,像一个沙漠里的旅人找到绿洲,从未如此渴望过一汪泉水的抚慰。
“宝宝,”里斯呼吸沉了沉,他没有打开盒子,而是轻轻捧住了阮粟的脸颊,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不要那么害怕,我不会离开你,不要因为害怕失去而强迫自己。”
“戒指永远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你要考虑清楚再……”
里斯的声音顿了顿,“再答应我。”
他顿了顿,又迟疑地补充道:“如果你想要签字,我可以先签医疗委托书,以后的第一顺位都是你,下次如果我出什么事——”
阮粟一听,立刻捂住他的嘴巴:“呸呸呸!你胡说什么晦气话!”
里斯纵容地笑了笑。
他知道阮粟的顾虑,也知道他对结婚的回避和恐惧源自哪里,如果因为一时冲动心疼答应结婚,里斯担心他会后悔。
他想结婚的欲望不比阮粟少,但里斯永远愿意为阮粟让步,他等了十多年的宝贝,就这样被自己拥有,里斯会觉得自己何德何能,怎么能这样快地感受到幸福的滋味。
“里斯,我想清楚了,我爱你,我想和你结婚不仅仅是因为签字这么简单。”
里斯微微一怔,对上阮粟的目光。
少年眼里含着泪,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坚定,一字一顿道:
“我不想让爱我的人等我太久,我每次都在退缩,这次我想要勇敢一次,里斯,你答不答应?”
里斯愣在原地,下一秒,手里的盒子就被人抢了过去。
阮粟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咬牙道:
“磨磨唧唧的!你不求我求!谁不是男人一样,我求了以后你得叫我老公!”
“唉——这可不行!”
里斯猛然回神,迅速去抢戒指盒,结果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阮粟目光一凛,立刻扔下戒指盒趴过去看他的伤口,紧张道:“怎么了?扯到伤口了吗?我看看——”
下一秒,皱着眉脸色痛苦的男人却忽然勾起唇角,伸出长臂一把抢回了戒指盒。
“里斯!你这个骗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里斯已经把戒指盒朝向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爱神终于降临,那颗闪耀着的银色钻戒就这样呈现在阮粟眼前,中间是一颗多面反光的宝蓝色钻石,旁边的指环设计了银丝缠绕的外包形状,像两条红线交织相缠,绵绵不断。
“这也……太好看了。”
阮粟盯着那枚钻戒,几乎有些不敢呼吸。
他知道里斯从小学画画,艺术天分很高,却没想到他定制戒指的水平这么高。
或许是因为病房白炽顶光的加持,这枚钻戒比那些拍卖会上所有都要独特,都要明亮,就连旁边的银丝都好似在发光起舞,像是流动的音符,包裹着一颗海蓝之心。
而里斯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带着紧张、不安和期待,金发垂落,长睫下的蓝眼睛深邃又迷人,像是魔法世界对他发出的邀请。
戴上我的钻戒吧,跨入这扇窄门,到我早已爱河满盈的世界来。
让蓝色的钻戒陪伴你,就像我的眼睛永远凝望你。
想让你成为我所仰望的、我所崇敬的、我所热望的全部,想要你成为我的灵魂、我的缪斯、我的宇宙。
我的此生挚爱。
“阮粟,我爱你,我会用我的一生去证明。所以,你愿意再一次地……和我系上这条红绳,重新组成一个新的家庭吗?”
重新组成一个家庭。
和任何亲缘关系都无关,是属于他们两个人,属于阮粟和里斯的家庭。
阮粟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他才伸出手,却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泪流满面。
“我愿意。”
里斯破天荒地第一次没有给他擦眼泪,因为他正抖着手给人戴戒指。
阮粟透过泪眼朦胧的视线去看他,里斯的眼帘轻颤着,眼睑下也是一片猩红。
“怎么办呢,”里斯低低叹了口气,“我这样下不了床,都没办法和你单膝跪地求婚。”
阮粟抹了下眼泪,破涕为笑。
里斯看着他,想了想,食指和中指弯起来,放在阮粟伸出的手上面。
“这是什么?”阮粟眼泪都忘了掉。
“宝宝,手指代替我跪下来,orz,和你求个婚。”
“你幼不幼稚……”
阮粟有点无语地反手拍了下他,然后重新伸出五指:“好啦,跪不跪我都是愿意的。”
阮粟的手指纤细又柔软,里斯把他捧在手里,让那枚戒指套入少年的无名指,然后捧起他的手,很轻地落了一个吻。
阮粟的手戴上戒指,换作捧住里斯的脸,惊愕地看见他眼角的划过的一滴眼泪,刚想替他抹去,里斯忽然按住他的头吻了上来。
呼吸交错,舌齿交融,这几乎是一场销魂蚀骨、融入骨血的亲吻。
里斯的吻带着狠厉的占有欲,几乎是围堵一般封锁阮粟所有的出口,他们吸入彼此的呼吸,卷动、吸吮、啃咬、舔舐……
阮粟被亲得缺氧,他听见自己发出带哭腔的娇喘,脖子都被亲得发软,可他却觉得灵魂和身心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纵和舒畅,那颗悬着的心被爱人稳稳接住,在这场并不正式的求婚里得到了最妥帖的救赎和安放。
他们终于尝到了禁果。
圣经说吃的日子必定死,可是阮粟在里斯细密的亲吻中却忽然觉得,他这次才是真的活了过来。
如果“死”的意思是与主“分离”,是与生命“分离”,是对偷吃禁果的惩处,那分离或许也可以理解为……
神因为关系断裂所以呼唤,而神的每一次呼唤不是在找信息,而是在唤醒人。
唤醒人的自主意识,唤醒终极思考,唤醒人类对爱情最原始的追求。
既然他拥有了爱,那么失去“神”又有什么关系呢?
里斯说过,他什么也不信,只信善恶有报。
于是阮粟也想,他什么都不信,他只信爱有天意。
*
转到普通病房后,西奥多和柳雅都来了好几次,西奥多更是坚持要接替阮粟陪护。
他进门都没看里斯,目光落在一旁的阮粟脸上就红了眼眶,说Ruan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事的西奥多,”阮粟仰着笑脸,安慰他们:“我精神很好,陪在这里也挺舒服的。”
当然舒服,毕竟别的陪床家属睡行军床,他每天晚上都被里斯拉到病床上一起睡,偶尔还枕着男人柔软的臂弯,就跟在家里没什么两样。
“那你也应该回去休息休息,”西奥多说,“这里还有爸爸妈妈呢,还有,你工作那边交接好了吗?”
“交接好了,其实我们也就剩两天行程,哈特曼教授让我回来安心陪着里斯,我前几天的素材也够用,我准备专题做生态环境和野生动物保护这一块……”
阮粟和里斯对视一眼,后者朝他笑了笑。
“里斯很支持我做野生动物摄影师。”
柳雅立刻响应:“妈妈也支持。”
西奥多叹了口气,即使心里仍有担忧,但也只能妇唱夫随地点头。
看来他必须再多努力努力,再多买下几家摄影俱乐部和赛车俱乐部,得亲自照看着两个儿子的安全才安心。
眼见输液袋见底,阮粟刚站起身准备叫护士,柳雅的目光忽然一顿,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腕。
“这是什么?”
“喔……忘了说,”床上的里斯终于动了动,一脸平静地温声道:“我和Ruan求婚了。”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原地炸响一颗惊雷。
“你……”西奥多第一时间瞪大眼睛,带着震惊和一丝埋怨看着里斯:“你怎么这么快?!”
柳雅也愣了半秒,但是目光落在阮粟手上的戒指上,女人红了眼眶,上前紧紧抱住阮粟。
阮粟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对西奥多道:“爸爸,是我愿意的,我想快一点和里斯在一起,不是他着急求婚的。”
西奥多懊恼地看着他们,像是有点无可奈何了:“Ruan,你还这么小……”
“不小了,”柳雅带着哽咽的声音接话,她的手在阮粟肩头抓了抓,好像有点无措,最后落在他的头上揉了一下:
“我们粟粟早就长大了。”
在她缺失陪伴的那些年,小小的少年凭着自己的韧性长大,柳雅对他抱有愧疚,所以迫切希望他在这里找到幸福——
所以阮粟做什么她都会支持,他想要什么她都会努力。
正如她这么多年从未和母亲谈心,那天却为了劝她接受阮粟和里斯,苦口婆心地和母亲交流了一整晚,她听着母亲的数落,却第一次没有生出想要立刻反驳的叛逆心理。
或许是因为……
她在儿子身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如果当年有一个人在她和妈妈之前游说,如果她们不都是这样强势的性格……
如果做出一个和当年不同的选择。
她们之间的关系会不会不一样?
柳雅不想让儿子和外婆的关系闹僵,阮粟是他外婆带大的,她不想让他步自己的后尘。
所以……这一次由她来改写一次,让她也为处于同样困境的儿子做一点什么吧。
西奥多长叹一口气:“求婚都求了,是不是订婚宴和婚礼也要提上日程?”
里斯和阮粟茫然对视一眼:
“啊?这么快吗?”
“……”
再快也得等人出院。
里斯这个贯穿伤虽然没伤到器官,但也让他老老实实躺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他戒荤戒地人都快昏头了,每天晚上抱着阮粟睡却只能象征性摸一摸,亲一亲,他只是上半身受伤,下半身感受依旧在线。
这就导致……
上梁正,但是下梁歪。
终于,在即将出院的前一天晚上,里斯忍不住把人吃抹了干净,简直就像闹了饥荒!
穿着病号服的病患露出爪牙,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撒娇,阮粟推他一下他就捂着胸口说疼,阮粟感觉自己跟小河一样,最后连床都下不去。
偏偏里斯还贪得无厌,抓着他的脚踝,势必要给他练柔韧度。
阮粟第一次尝试这种,吓得要死:“舞蹈教练吗你是!”
要是他柔韧度差就算了,里斯也舍不得他疼,但偏偏……
阮粟天生柔韧极好,里斯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抱起来。
两人急促地喘息,里斯一路吻下去,挑逗地绕着咪咪走,虎牙轻轻咬一下,趁阮粟战栗的时候进去。
阮粟哭得鼻尖通红,感觉自己这些天的照顾喂了狗,这条黄狗简直就是恩将仇报!
他甚至还不敢咬里斯的伤口——
他平常最喜欢咬的柔软地带被绷带缠着,阮粟下意识微微张嘴,里斯用手指卡住他的牙,引导着对方往下。
他腰部肌肉太紧实,腹肌硬邦邦,根本泄愤不了。
阮粟眼一闭心一横,往下几寸,一口“啊呜”。
……
里斯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他还是第一次被咬疼。
呼吸骤然重了一拍,男人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哑然失笑。
他的手掌贴着阮粟的后脑勺揉了揉,指腹顺着发丝滑到后颈,轻轻捏了捏那块软肉,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老婆,你这是报仇还是撒娇呢?”里斯的声音低低地压着笑。
阮粟松开口,伸手摸了摸,满意地哼了一声:“这叫标记领地。”
出院之前里斯换了最后一次绷带,里面的伤口已经愈合不少,比一开始狰狞可怖的样子已经好看了许多。
新生疤痕是淡红偏粉的长条肉痕,微微凸起,摸起来发硬,但是表面薄嫩,在他白皙蓬勃的胸肌上并不难看,反而像一道狰狞狠厉的纹身。
“要不就纹一个纹身吧?”阮粟仔细看了看,提议。
里斯搂着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怎么?宝宝觉得我的胸口不漂亮了吗?想要遮住它?”
说漂亮好像是一种安慰,好像是一种夸奖,但阮粟不想让他因为这种伤疤骄傲自满,以至于让自己再承受一次这种难过和痛苦。
他的手在被子上抓了又松开,最后很慢地嚼出几个字:“嗯,确实不漂亮了。”
然后迎着里斯的目光,少年目光垂落,弯下腰,脸颊轻轻伏在他的胸口。
里斯的呼吸停滞了三秒,一只手掌按在阮粟的后颈上,犹豫着开口:
“那还喜欢吗?”
比起试探,他这句话更像是知道答案,却还是跟个有好奇心的孩子一样渴求过程。
“当然,你身体的每一寸我都最喜欢。”阮粟凑上去,和他贴着鼻尖。
里斯的目光柔和下来,亲了亲他的嘴角,温声道:“那纹什么?你定。”
“纹……”
他声音顿了顿:“一座寺庙?”
里斯笑了笑,好像猜到了似的:“寒山寺吗,阮小和尚。”
阮粟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笑道:“对呀,黄毛小里斯。”
于是黄毛小里斯在胸口纹了一座寺庙。
是水墨风格的勾勒,其实就是几条线,深浅恰好和他那条狰狞疤痕走向吻合,留白居多,还在锁骨的地方纹了一只飞鹤,在男人完美的肌肉线条上,有种神圣又性感的感觉。
庙宇扎根在胸口,贴着心脏,像是一处自留的净土。
以后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叩响寺门。
叩响他们初见的缘分。
第70章 情趣玩法
里斯出院后, 不少人都来家里看他,其中也包括哈特曼教授。
他还给阮粟带来了好消息——
阮粟拍摄的那组羚羊和饮料罐的照片被动物保护协会看见了,邀请他参加一场论坛讲座。
“我吗?我上去讲?”阮粟有些震惊。
“当然, ”哈特曼教授赞许地看着他:“这可是很好的锻炼机会, 也会为你打响名声的。”
这场讲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来的人员不仅有各个大学的代表, 还有部分保护协会的领导、摄影协会的理事长。
阮粟是最后一个上场的,他穿了身里斯找人给他定制的黑色西服, 衬得身形挺拔优雅,浅淡的妆容下,那张精致的东方五官格外惹眼, 像个小王子。
台下不少人惊叹“好帅”,还有人问着联系方式,结果得到了零个结果。
显然,知道阮粟联系方式的都知道里斯的存在。
面对台下泱泱众人,阮粟将心中打磨了无数遍,练习无数次的稿子流利地背出。
从摄影与环境保护,再到后续保障的医疗救助, 他甚至能增加许多自己的见解和看法。
结尾,他微微抬起下巴, 面对着全场:
“我认为,镜头是一只眼睛, 从前我只敢看自己, 如今它却带我跨出了安全的孤岛, 我才知道天高任鸟飞, 我应是那只飞向无数山峰的鸟。我们摄影师要看众生相, 只有破除内心的茧,方能真正走进世界的旷野。”
少年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观众席的某一处,弯了弯眉眼:
“感谢所有的亲人朋友,让我愿意更加热烈、至死不渝地爱这个世界。我愿意永远做一张哈勃镜片,清晰地看见每一个我爱的、爱我的人,谢谢大家。”
当最后一个单词落下,阮粟面对着台下的聚光灯和摄影灯,深深地鞠了一躬。
底下响起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里斯坐在最后一排,鼓掌最起劲,一旁录像的柳雅都忍不住想让他注意点,别扯到胸前的伤口。
但看见男人微微泛红的眼眶,柳雅低笑着摇摇头,也跟着用力鼓起掌来。
*
随着盛大论坛结束,阮粟也终于放下心来,这一个月都窝在家,边完成沙漠之旅的摄影公众号建设,边照顾柔弱不能自理的骆驼大人。
又快到放假,家里热闹起来,不少朋友借着探望里斯的名义来看小两口秀恩爱。
陶予一来就给阮粟出各种馊主意,推荐情趣道具让他们玩,搞得阮粟每次都两眼一黄。
Mike过来找Boop,Boop被带回了别墅,四个家人都照顾着,小拖把精已经恃宠而骄,变得无法无天。
里斯的过敏在刺激下好了许多,偶尔也能抱着它玩,只是玩不了几分钟就被阮粟赶走。
凯尔来的次数最多。
某次他看见客厅没人,就去敲了里斯的房门,没开,又敲,正疑惑,看见了一旁柳雅欲言又止的目光。
贴近房门,听见里面传来的低喘,凯尔沉默了一瞬。
才出院两个星期啊?
这不是胡闹吗两个人!
里斯这个老禽兽啊……
他一边暗骂男人,一边八卦地站在门口听。
“老婆,你弄得我好疼。”
“宝宝,这个真的要扎下去吗……”
“嘶——!”
凯尔瞳孔地震。
等等,什么?
为什么叫疼的是里斯?!
难道一场车祸让北美猛男惨遭滑铁卢,沦为了……
还是说他不行了,只能靠阮粟来……
凯尔脑子里乱七八糟,想象到两个人的体型差居然会有反攻这一趴,凯尔吓得脚一扭,撞门框上发出清脆一响。
靠!他的cp不逆不拆啊!
“凯尔吗,你可以直接进来的。”里面传来阮粟温柔平稳的声音。
“我我我……我吗?”
这么不见外吗?
“对啊,你直接进来就好了。”阮粟一边收拾自己的小针盒,拍了拍床上人的腰让他起来。
凯尔跟小偷似的推开一条缝,然后愣住了。
只见里斯已经慢条斯理地扣上扣子,阮粟盘腿坐在床上,衣物完好,手里还拿着一根针灸针,笑眯眯地朝他打了个招呼:
“嗨,我刚刚给里斯理疗呢,试试我和外婆学的针灸推拿技能!”
凯尔一愣,看向里斯。男人正伸展着胳膊,看上去是刚治疗完很享受的样子,满脸餍足地看着阮粟。
意识到自己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凯尔满脸通红,干笑了两声:
“哈哈哈,原来是这个啊!Ruan你好厉害,连中医理疗都会,话说我们车队之前也来过一位老中医来着,可惜他年纪大了——”
“不给。”里斯忽然插嘴。
阮粟:“?”
凯尔:“?”
里斯挑了下眉,抱着手臂道:“Ruan是我的专属私人中医,不跟外人接触。”
凯尔翻了个白眼:“我没有这个意思!”
阮粟很无语地掐了一下里斯的大腿,后者立刻就老实了,懒洋洋地伸出手去揽住他的脖子把人勾进怀里。
凯尔实在没眼看他们腻腻歪歪,开门见山说正事:
“Reese,我已经帮你发了邀请函了,他们假期都有时间。”
“嗯?邀请什么?”阮粟愣了愣。
“单身派对的邀请,”里斯从身后抱着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在我们这边,新郎新娘结婚之前都会有各自的单身派对,邀请各自的亲朋好友参加……不过我们两个的社交圈都在一起,家人也是一样的,所以干脆一起办了?”
主要是里斯车队的那群哥们天天嚷嚷想要见一见里斯的媳妇,里斯一开始懒得搭理,占有欲发作,根本不想让这群人看见阮粟。
但现在戒指都戴上了。
里斯想,都做了别人的老公了,那可得大度一点。
经过这一次事故,阮粟对他赛车手的职业有了些恐惧和偏颇,里斯看出来,认真地答应他以后不去这种危险系数高的比赛了。
阮粟提出想要常来车队看他,并且里斯的每一场比赛他都不能缺席。
既然大家总要常见面的,不如趁单身派对公开带大家认识认识他漂亮的老婆。
里斯觉得很开心,阮粟愿意了解他的社交圈、交友圈,而他也联系外婆,给阮粟在国内的几个好友发去了邀请,只不过还暂时瞒着阮粟,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单身派对?”
阮粟眼睛亮了亮,比起枯燥乏味的订婚宴,他显然对这个更感兴趣,直起身子问:“有什么主题吗?”
他在电视剧里看过,有那种恐怖的鬼故事派对,电影节派对,睡衣派对——
盛大的派对,他只参加了一个蒙面舞会,而且还全程被里斯勾着走,都没好好体会到那种热烈的气氛呢!
“你想要什么主题的派对?”里斯问他。
阮粟眼珠转了转,突然“哎”了一声,眼睛亮亮地看着里斯:
“不如就弄一个泳池派对吧!”
家里的泳池一直闲置着,而且连着室内吧台和室内KTV,空间那么大,完全容得下几十个年轻人狂欢。
想到那个画面和场景,阮粟都按耐不住心里的小火苗,蹭蹭蹭往上窜,像个小不倒翁一样兴奋地在床上晃来晃去,被里斯抓进怀里亲倒。
愿意尝试新鲜事物,在万众瞩目的地方用英文侃侃而谈,去做这些……
来美国之前,循规蹈矩的阮粟从不会去触碰、去了解的东西。
阮粟想,或许这就是他来到这个异国他乡的意义。
除了找到一个很爱他的恋人,还找到了一个失去童真、失去追寻自由和刺激感的自己。
晚上,他坐在床上把这个观点告诉里斯,里斯坏笑着挑眉:
“喔,追寻刺激吗?”
阮粟看着他的眼神,莫名一阵寒颤。
然后就是心虚……
今天他故意在给里斯按摩的时候挑逗了他,偷偷捏了他的猪咪,里斯现在肯定是要来报复他了!
男人观察着他表情的变化,甚是满意地眯了眯眼,低头在阮粟耳边低语:
“……宝宝,那今晚我们玩一点刺激的好不好?”
“爸妈今天可在家啊!”阮粟瞪大眼睛。
里斯从后面捞起他的腰,把人打横抱起,干脆利落道:“家里这么大,换个地方玩。”
阮粟:“什么(`Δ′)?!”
敢情家里几千平米是用来做这个的吗!
老禽兽啊!
然而里斯好像聋了一样,完全不听他的求饶,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带他在别墅里面逛了一圈,还特别坏地一直挑逗他。
“宝宝,这个地方怎么样?”男人忽然停下脚步,垂眸看着他。
阮粟一抬眼,面前居然是花艺室,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里面还有柳雅种各种的花草树木,几乎是一个幻彩的童话世界,里面还有一片小树林区域,完全遮得住两个人……
里斯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把阮粟吓得缩进怀里,小心道:
“这个不要吧……要是不小心糟蹋花花草草,明天我们会被妈妈打死的。”
主要是玻璃房是透明的啊喂(T^T)!
里斯挑眉,抱着他又把人往上掂了掂,让阮粟抱着他的脖子:“好吧,那再看看。”
再往楼上走,里斯的脚步刹停在书房,西奥多偶尔会在这里办公,里斯也会来,所以里面做了一扇木头书架暗门,外面是西奥多办公室,里面是里斯的。
“宝宝,去里面吗?可以关上暗门。”
里斯的吐息喷洒在阮粟耳边,跟恶魔一样魅惑他。
“不要——”阮粟欲哭无泪。
“不要什么?”
阮粟崩溃:“不要糟蹋书籍啊!”
里斯被他弄得闷笑,低头用下巴蹭他的脸颊,两三天没剃胡须,他的青茬弄得阮粟脸上痒痒的,十分无语地骂他是变态色狼。
里斯被他用手掌撑着下巴扒拉开,语气有点委屈道:“宝宝,我听你的,那就再换个地方。”
阮粟松了手,就见对方把自己带到了地下酒窖。
这里隔音的确不错,中间有好几个懒人沙发,也有大一点的双人沙发,还有按摩椅和摇摇椅。
里斯抱着他在地下酒窖胡闹一番,阮粟在里斯的口腔里喝了不少酒,最后晕乎乎地被人抱到隔壁的影厅室,开了一部电影。
然后里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蒸汽眼罩,哄骗着阮粟戴上。
“这……这是什么?”
阮粟迷迷糊糊地被他罩住,世界忽然陷入一片黑暗,他酒醉的脑袋“嗡”了一声,立刻紧张地绷紧了全身,下意识抱紧了身前的热源。
醉酒的人摸黑捏住了里斯的鼻子:“唔……里斯,我怎么看不见你了,你关灯了吗?”
“嗯,关灯了。”
“怎么眼睛热乎乎的……好像要被热出水了。”
阮粟的声音有气无力,他的注意力已经被黑暗夺去,只能感受到有人温柔地褪去他的裤子,然后压上来吻了他的眼睛。
“宝宝,我们这样试试,”里斯扣住他的手腕,嘴唇隔着眼罩亲昵的蹭着他,语气却很淡:
“看不见我的话,会更想要靠近我吗?”
阮粟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因为醉酒加上看不见,他只能凭着本能去感受里斯的身体,偏偏里斯坏的要死,和他疯狂交缠几下,又骤然退开。
当两人间的空气变得充足,平常的阮粟会立刻大口呼吸,调整状态,现在的他却要喘着粗气伸出五指去找人。
刚伸出去,就被人牢牢握住,里斯在他手心落下一个吻,男人低笑道:
“宝宝,放心,我一直都在。”
阮粟迟钝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里斯是在逗他玩。
他立刻趁里斯低头吻他时攀住男人的肩膀,手脚并用盘上去,有些生气地嘟囔道:“那我就这样,我看不见,你也走不掉!”
“我当然走不掉,”里斯轻笑一声,声线很温柔地告诉他:“因为我的手脚好像被绑住了,宝宝,你可以不可以帮我解开?”
阮粟愣了一下,呆呆地问:“为什么绑住了?”他看不见,但好像是听见有锁链的声音,还有男人低喘的闷哼。
酒精让他无法思考,阮粟根本想不到——这里只有两个人,他什么手脚也没做,到底还有谁能把里斯绑起来。
他的睫毛在眼罩下面扑闪了一下,然后问:“里斯,我要怎么帮你呢?”
他话音落下,面前鼓起的胸膛起伏了一下,里斯双目眯起,喉结上下滚了滚。
太犯规了。
怎么能……这么诱人。
原本就想小小惩罚一下少年,说白了也不忍心看他害怕,没想到现如今被撩地头脑不清醒,燥热难耐的人居然是自己。
其实美圈很多人玩眼罩play都是带着些恶趣味,想看对方没有安全感的时候显露的依恋和臣服。
里斯不想和那些人一样靠逗弄自己的伴侣为乐,特别是把人关在小黑屋,吓哭才去安慰的,那也太过分了。
逗一逗可以,但让对方难过可就不行,阮粟本来就没什么安全感,他这样就太没道德了。
好在灌了点酒的少年并不敏感,看不见就只是发脾气攀在他身上,里斯也顺着他的节奏来,一直在观察他的情绪。
他不要做那个让对方没安全感的人。
他想要让对方觉得,自己也被需要。
想到这里,里斯眸光忽然一沉:
“……宝宝,我现在很需要你。”
“嗯?”
阮粟的手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摸,在漆黑的世界里,他靠两只手感受里斯的线条,肌肉的质感,凹凸有致的身材,指尖在皮肤上游走,终于摸到了他身后的锁链。
“好奇怪啊……这个怎么绑的这么复杂?”
“这是十字扣。”
里斯告诉他:“宝宝,我的右手和左脚绑在一起,左脚和右手绑在一起,你要找到中间的链接卡扣才能解开。”
“天呐……”
阮粟手足无措地朝他靠近,因为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往下摸。
里斯双腿分叉跪在他面前,穿着矜贵的黑色高领衬衫,微微垂眸看着他,明明那双黑眸里闪烁的都是贪婪欲望的光,男人嘴里却说着柔软温和的话:
“宝宝,我被锁拷地好疼啊。”
阮粟有点委屈:“好复杂的扣子,我都摸不到中间。”
“嗯,没事,慢慢来。”
阮粟点头:“好的,我马上就摸到了。”
少年抓耳挠腮,显然想不到要绕到他背后去,且里斯宽大的肩膀挡着,也不会让他找捷径。
于是阮粟只能把脸趴在他胸口,然后伸长手臂环住他的腰,顺着手臂摸过去,果然摸到冰冷的金属质感。
手指在含混地解扣子,他的后颈弯着,十分认真,好像能让人看见底下那双迷离又带着认真劲的眼睛。
里斯低下头,趁他钻到自己手臂下面去解扣子,伸出舌尖舔了下他的后颈,少年身体瑟缩了一下,里斯又立刻安抚地亲吻他。
这样几次,阮粟终于忍不住把头抬起来,疑惑道:“里斯,我后颈痒痒的。”
里斯问:“是吗?”
阮粟点头。
男人顿了顿,用鼻尖拨开阮粟垂落在后颈的头发,“还痒吗?”
阮粟感受了几秒,感激地点头:“不痒了,但是湿湿的。”
耳边传来男人一声气音的低笑。
终于找到锁扣,阮粟一用力,锁链响了响,里斯立刻换了个姿势,阮粟一下失去平衡,整个人压在了他的身上。
“里斯,你要抬起来一点,”阮粟有点为难:“不然我解不开啊……”
里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装也不装了,直接扔了手里的环扣,把阮粟反压在沙发上,狠狠地吻了下去。
“唔!”
阮粟被他吓了一跳,刚刚还环着他的手来不及松开,整个人挂在里斯身上,里斯立刻抱紧他。
“里斯你是骗子!根本就……根本就没有扣上!”阮粟终于反应过来。
里斯这回是真的乐了,把头埋进他颈窝闷笑——他只是两手各自拿了一个卡扣,每个都锁在脚上,就等这只小猪落入圈套来“英雄救美”。
男人笑得肩膀发颤,还要继续哄骗:“Ruan,你好厉害,用爱感化了锁扣,所以它自己解开了。”
阮粟被他折腾得脑子都清醒了,一巴掌轻轻呼到他脸上,还扯了自己的眼罩,恶狠狠地瞪着他。
里斯立刻认错,低头去吻他的眼睛。
“宝宝,还是睁开眼睛做好看,你的眼睛太漂亮了。”
阮粟阴恻恻地笑了一下,手摸到旁边的锁扣。
“里斯,我觉得,你还是真的被十字扣绑着比较好看。”
里斯无奈地笑了笑,背过身去对着他。
自己逗生气的老婆,自己得哄。
不过阮粟显然低估了里斯的战斗力……他刚刚把锁链给里斯绑上,拍了拍手露出笑容。
“大功告成!这下你再也不能哄骗我,还对我动手动脚——”
下一秒,只听“咣当”一声。
里斯的肌肉骤然发力,鼓起的地方青筋暴起,下一秒,锁链的扣子居然被男人硬生生扯断了!
阮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能看着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里斯,你这头牛!”
“你要把我压死了(T^T)!”
……这是一个野蛮的夜晚。
阮粟第二天醒来,腰疼地快要散架,里斯跪在旁边给他揉了一上午,中午又陪他睡了个午觉,一直到晚上阮粟才勉强下床。
还好里斯做错事就认罚,哄了他一整天,晚上还做了一整锅麻辣烫哄人开心。
阮粟沉浸地扒拉宽粉,感觉昨晚被塞满的肚子现在才真的充实回暖,正摸着肚子在心里感慨,就听见里斯说:
“泳池派对已经征得爸妈同意了,他们下周去新加坡度假,我们定这个时间怎么样?”
“好啊!”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三天[亲亲]
[红心]对了,大家可以评论区开始番外点梗啦~在70及70章以后的作话评论即可。
[红心]能力有限可能有的题材写不好,所以会参考挑选一些,会尽量满足大家的[咬手绢]!
【本章感谢俺额娘的亲情科普,还给我教学了各种情趣道具,不然母胎solo且看[黄心]文鲜少的本人真的一窍不通,这章属于现学现卖[加载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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