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在又一巴掌把飘来的幽魂扇老实之后, 笼子里的常小白冷傲的挺直了小身板，扬起脑袋哼了一声。


    能对自己指指点点的也就只有常酒……


    和常阿猫……


    最多算上那条常条条！


    其他鬼也敢在它亡灵位面的主宰面前摆谱了？


    它正了正扇得又脱臼的手骨，神清气爽的准备迎接下一个仆人的到来。


    那些往它笼子里钻的幽魂们来的时候还挑挑拣拣, 走的时候全都改口说好。


    几乎每见到一个还没被烙印主仆契约的幽魂，就声称遇到了完美到让鬼落泪的超绝躯壳, 且赌咒发誓自己自己定要夺得它的使用权——


    就这样, 时不时便有好奇的幽魂主动来常小白这里找死。


    常小白连着丢了十多个死灵之花的种子, 此刻游荡在它周围的幽魂几乎全都成了自己鬼。


    它们忠诚不二的守候在常小白的笼子附近帮着望风, 有个格外殷勤些的甚至晃进了笼子内部，动作小心的给常小白揉着肩膀。


    其做鬼的态度, 竟然很有沼泽的风格。


    有了全新的一群走狗，常小白的底气也更足了。


    它身上闪过一道光芒, 竟是直接使用了【伪装】技能, 变化成了和这些幽魂没差的样子。


    常小白的身躯立刻变成半虚半实, 它轻而易举便穿过了那些笼子, 大摇大摆飘在这片黑暗的空间之中。


    这里像是一大片废弃的仓库, 又像是仓促建立起来的简陋牢房。


    除去四处飘荡的幽魂之外, 竟然无人看守——


    不过确实根本也不需要什么看守了，被关在这里面的全部都是没有觉醒的普通人。


    年纪最小的只有六七岁的样子，比常小白高不了多少, 最大的怕是也才刚成年，想来也没有任何战斗的经验。


    经受了一整天的磋磨，笼中的孩子们几乎全部昏厥过去了。


    常小白一一看过去, 然后才发现后面竟然还有一排笼子。


    它飘荡着游曳过去，然而待看清笼中的状况后，却突然停顿住了。


    更深处的笼子里面，软绵绵的“躺”了许多人。


    和外面新来的那些人看起来差不多, 但不同的是常小白在他们的身上早就感知不到任何气息了，这些孩子们的灵魂早就湮灭了，如今被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空的躯壳。


    在这些躯壳上方，密密麻麻的幽魂正在飘浮着，尝试着钻入其中。


    但是这些幽魂的动作非常粗暴，稍有不慎，那些躯壳便被它们身上的死气侵蚀，快速腐朽。


    这时候，便有幽魂随意将其抓起，粗暴的揉成一团，直接往边缘的一个漆黑小坑中一丢。


    伴随着一阵下滑声音，良久之后，是极其沉闷的“噗通”入水声。


    常小白似有所感。


    这应该就是它们说的喂鱼了。


    而余下的那些躯体就这样冰冷躺着，成为被这些幽魂们挑选的躯壳。


    剩下的空笼子还有许多，笼子紧挨的墙壁上留有深刻的抓痕和血渍，它们重重叠叠，在这片潮湿阴暗的空间中竟然也干涸成了棕褐色，可见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月。


    更不知道过去漫长的时间中，有多少幽魂钻进这些躯壳之中，取代他们的身份回到魂界，又有多少“报废”的躯壳被当垃圾丢到水底，成为鱼食。


    看到常小白靠近，有幽魂驱逐它。


    “外面那批新的才是你们的，这里是我们小队的，别来夺食。”


    常小白无声飘回去。


    它这次换了个方向，转向大门的位置。


    门外，有两个伪装成炼魂师的家伙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一个瘦高个，另一个是个大小眼。


    “怎么这次不直接利落点全部做成躯壳？”


    “是从幽都来的那位大人物的命令，据说是他现在的躯壳出了问题，普通的不能接纳这位大人过于特殊的灵魂，需要寻找能够契合的身躯，所以要挨个挨个试。”


    “嗯？躯壳还能出问题？是被魂师盟的人发现了？”


    “不，我看他的躯壳像是一位很强大的炼魂师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出现了很严重的被死气侵染坏死的迹象，所以才想要找新的吧。”


    “既然如此，我们就在这批里面找有炼魂师天赋的身躯过去，早点选出来，我们也能早点把这批人解决了送出去。”


    “说的是。”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推开了门。


    “看看哪些还醒着，直接带去。”


    两人冰冷的脚步声不断朝着这边的笼子靠近。


    小长安的手攥得很紧，她蜷缩在笼子最深处，将手盖在眼睛上方。


    虽然父亲说了要听话，也说了魂师盟的那些前辈们都是好人，但是她现在已经知晓，眼前这些人绝对不可能是真的魂师盟成员。


    她知道，在险境之中不能冒头。


    所以她极力屏住呼吸，想要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得更低。


    耳畔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应该已经路过她的笼子了，忽而间停住。


    那一刻，小长安的心都悬了起来。


    好在脚步声又继续响起，逐渐远去。


    她忍着没有哭，悄悄的睁开紧闭的双眼，想要从微张开的指缝中窥视外面的情形。


    然而在狭隘的视野范围之内，笼罩于她眼前的，是一张紧贴在铁笼前的冷漠面庞！


    看到那对冰冷无情的大小眼的瞬间，小长安的身体剧烈颤抖，她极力想要往笼子更深处挪，可是对方已经打开了笼子，朝她伸出手来。


    “这小家伙居然还很清醒，看样子也是个炼魂师好苗子，兴许还有什么不错的血脉。”


    眼看着那只手就要揪住她的脖子，不远处的笼子里，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却又僵硬的声音。


    “放屁。”


    大小眼和瘦高个同时转头，皱眉看向那个最角落的不起眼笼子。


    里面走出一道孱弱的身影，那是个非常精致漂亮的小童，看起来年纪极小，短手短脚，身上披了件纯黑的披风。


    它的嗓音有些难听，口音更是说不出的古怪。


    “我才是这里面最强最有天赋的，血脉也是毋庸置疑最高贵的，懂吗？”


    它冲着那两人指点，极其不客气地叫嚣道：“什么蓬瀛山江家的人，都得等我先上桌再吃饭，什么七品觉醒者，也得给我擦脚！”


    “……”


    “……”


    谁知道那两人只是用迟疑的目光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摇头。


    “谁家小孩这么不中用？”


    “嗯，这才来这么会儿就疯了。”


    “？？”


    常小白愣了一下，而后气得跳脚：“桀！我才是最好的！选我！”


    看它精神头这么好，那俩人倒真的动摇了。


    “不过，虽然疯了，但是身体倒是活蹦乱跳看着很不错。”


    “而且我在它身上感受到一股很特殊的力量……”大小眼看着常小白，目光从冰冷变得畏惧起来。


    当常小白再次冰冷说“选我”的时候，他好似不受控制的低下头，而后依照着常小白的命令，将其带了出来。


    “你怎么真把这小傻子弄出来了？”


    “桀？！”


    “反正那位大人说了要挨个测试这些人是不是契合的新身躯，先带哪个都行吧，好歹这傻子长得不错。”


    ……


    常小白被提着脖子后颈皮，像是一只幼犬似的腾空而起，被直接带着往门外走去。


    它睁大眼睛，在脑子里记着路。


    这是一片如若蚁巢的狭隘扭曲通道，仅能让一个成人勉强通行，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湿润的腥味。


    连续拐了很多次弯之后，常小白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隐隐约约的，它察觉到一股熟悉却又陌生的灵魂气息正在其中。


    大小眼和瘦高个同时止步。


    两人几乎算得上是诚惶诚恐的躬身。


    “大人，为您带来了一具新的躯壳，我们就在外面候着，有需要请尽管吩咐。”


    门内的人没有回应。


    石门轰然关闭，常小白被直接丢到门内，它的平衡性至今也没什么长进，啪一下就跌倒在地。


    正准备爬起来看看情况，准备见状不好直接逃回召唤空间的时候，一双绣了银边的鞋却无声走到了它的面前。


    一双冰冷的手拉住它的胳膊，将它带了起来。


    下一刻，常小白和眼前的人对上了视线。


    这是一个身形颀长清瘦的青年，他身上穿着很深的黑色长袍，将本就苍白的肤色衬得越发冷白，柔和儒雅的五官没有表情，唯有淡漠。


    这是常小白……


    不，确切说来，是它的主人常酒很熟悉的脸。


    是齐知意。


    只是他现在的模样已经和常小白曾经见过的那位齐师兄大相径庭，他的右脸倒是如常，只是左脸已经被死气侵蚀化出大片黑色的斑纹，像是在面颊上绽开的破碎裂痕。


    而他方才扶起常小白的是左手。


    常用的右手低垂着，袖中空荡荡的，黑色的袖口湿润，滴淌着黑色的液体。


    炼魂师的躯体进入幽都，则代表无时无刻都需要承受最残酷的死气侵蚀。


    即便是玄阶炼魂师的躯体，也无法承受。


    他的这具身体已经彻底残损了。


    他半蹲在地上，离得很近的看着常小白。


    “你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齐知意开口，嗓音竟然也变得沙哑而破碎，几乎听不出本音。


    常小白曾经吞噬过帝血，它想或许是这家伙嗅出自己身上那股鬼帝的气息了。


    它正在等待常酒下令，是直接逃回召唤空间，还是干脆和这个鬼帝大战一场看能不能再啃两口时……


    “是你吗？”


    齐知意再次低声开口，问出这样莫名的一句。


    而他仅剩下的那只手缓慢抬起，在空气中缓缓的勾勒出一个数字。


    九。


    第157章


    常小白跑路的动作直接中止。


    它仰头看着眼前的青年, 脑子转得非常快，疯狂和常酒沟通起来——


    “怎么办？这家伙好像认出我是你的鬼了，我弄不死他。”


    “别急, 你先装傻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


    常小白接收到指令，愣愣地看着齐知意, 脸上神情迅速调整, 最终定格在一个痴傻的表情上。


    “桀？”


    它迅速改口, “什么？少爷文盲, 不认字，看不懂。”


    齐知意听到这话和腔调, 唇角极仓促的上扬了一下，而后又淡淡压了下去。


    “看不懂也没关系, 总之你记着, 这里不是你们这些小孩子该来的地方。”


    此刻, 外面的两人兴许是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 微微靠过来问。


    “大人, 这小鬼能用吗？需要给您换个人过来吗？”


    齐知意的嗓音非常低哑, 每一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都像是被刀划过般的痛苦。


    他没有理会外面的人，只是注视着常小白的眼睛。


    “水很深，别自作聪明, 当心掉下去湿了脚。”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而后艰难的说出最后一句话。


    “不要再追着不放了，除非做梦, 否则你们这辈子也别想见到他了。”


    说完之后，他低沉的咳嗽一声，唇边溢出红中透黑的血液。


    齐知意淡淡的抬起袖子擦拭掉血渍，而后起身。


    他将门打开, 看向门口候着的瘦高个和大小眼。


    “尚可，留着待用。”


    他喑哑下令道：“下一批带来。”


    瘦高个和大小眼只好听令，将常小白又带了回去。


    两人离开此地后，忍不住嘀咕。


    “留着待用，意思是不能杀了剥皮是吗？”


    “废话，这位大人说了要活人。”


    “那他要是一直选不中，我们就只能一直把这一批都留着给他？”瘦高个忍不住质疑：“那群幽魂可都饿疯了，排了好久等着混到魂界去呢。”


    “这可是从幽都来的大人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可不敢多嘴。”


    大小眼冷冷地瞥了一眼边上的同伴：“不要因为披人皮太久了，就忘记幽都的规矩。”


    瘦高个沉默片刻，想起屋内这位看起来形容狼狈，但是确实由那位的分身亲自送进海生岛来的，心中也浮出畏惧。


    能让阎罗也低头的……


    难道那位鬼帝陛下，真的复生了？


    ……


    小院内。


    常酒猛然睁眼。


    “不是小孩子能来的地方……水很深……梦……”


    她口中喃喃念着那好似无情警告的三句话，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在边上守候着的其他人看她睁眼，快速聚了过来。


    “怎么了常酒？”


    “是小白那边出状况了吗？”


    常酒半靠在椅子上，缓缓摇头，反复思考着这三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齐知意不会莫名其妙说这样的话，比起明面上的警告，这话里更像是在预警什么。


    能信吗？


    常酒拧着眉思索了片刻，最终坐直了身体。


    “小白探到了消息，什么紫蜃娘娘全是噱头，那群留在拍卖场的孩子全部都被统一带去了一座地牢，他们所谓的觉醒，其实就是沦为幽魂的皮囊，被直接夺舍。”


    她迅速开口解释了现状。


    听到这消息，其他人的表情都凝重起来。


    江凌寒眉头紧锁，不敢置信道：“照这个样子，过去的十年间，岂不是已有数百幽魂混入了魂界？”


    “没错。”常酒点点头，“所以我们还得想办法从罗永逸那儿翻到过去来过这儿的炼魂师名册，顺藤摸瓜把所有伪人揪出来才行。”


    “等等！”炎朝华微微坐直了身体，“身为驻守此地的队长，出了这么久的状况，他不可能不清楚！难道他和上官云烟一样，实际上已经是幽都判官了？”


    “八成是。”常酒轻咳一声：“反正另外四个的身份都确定了，全是判官。”


    “那被带去的孩子们岂不是都危险了？我们直接找过去，动手解决他们？”蝴蝶刀手上闪过一缕幽芒，冷声道：“五个判官……现在的我，兴许能拖住一个！”


    “先把姓罗的给制住？”


    “有点麻烦。”常酒却摇头。


    她还在回想着齐知意留下的几句话，低头喃喃道：“我总感觉或许这里不止是五个判官这么简单……我们得想办法摇人才稳妥。”


    几人面面相觑，正要商议究竟该怎么办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外面响起喧哗声。


    常酒迅速起身，快速走出小院大门。


    此时天才蒙蒙亮，薄雾未散尽，正街口上两个炼魂师正满脸不耐烦地冲着罗永逸发难。


    “说好的有直接传送回蓬瀛山的传送阵，现在倒好，轮到我们想用的时候，传送阵正好出问题了？”


    没了那股熏人的酒劲，罗永逸又恢复了谦卑好脾气的模样，他保持着半躬身的姿势，好言解释着。


    “十二年前确实有……但是您也知道的，我们海生岛位置太偏远了些，年久失修，更没有精通阵道的炼魂师，所以传送阵早已报废多年了。”


    “罢了。”另一个炼魂师摇了摇头，“还是用云舟回去吧，大不了多耗费些魂石。”


    罗永逸笑脸盈盈看着两人，主动提议：“这确实是我们招待不周，回蓬瀛山所耗费的魂石我们愿意出。”


    说着，他已经主动取出两枚成色极好的魂晶放入其中一人的手中。


    “还请两位见谅。”


    看他态度如此诚恳，那两个炼魂师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似乎急着回蓬瀛山，收了魂晶之后便匆匆朝着海岸的方向走去。


    罗永逸微笑着目送他们。


    一转身，便看到常酒几人。


    “几位道友早，你们可是也急着回东黎城？”


    常酒同样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们不急，就想问问小少爷什么时候能归来呢？我们也好给师父早早报喜讯。”


    “这可难说了。”罗永逸面露难色，摇摇头道：“这是否被紫蜃娘娘点化成功，也得看个人机缘深浅，诸位怕是得安心等一阵子了。”


    “好说。”


    常酒笑吟吟的点头：“我们几人都没怎么看过海景，听闻日出时的海生花海也是奇观，罗道友可否带我们逛一逛？”


    “那可真是在下的荣幸。”


    罗永逸没有拒绝，领头带着众人往海边的方向走去。


    此刻时辰极早，海生岛上还没见到多少人。


    一行人前往海岸线的方向，只是越是往前走，却发现本该逐渐明亮的天色却是越来越晦暗了，空气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腥味，被风带着往鼻腔里面灌。


    终于，抵达海边。


    然而等待众人的并不是在晨曦中怒放的海生花海，而是一大片几乎压垮天穹的阴云。


    远远望去，天和海都被浓重的阴霾笼罩着，凄冷的海风猛烈刮着，将原本平静的大海掀起巨大的浪头。


    方才还急着离去的两个炼魂师正站在海边，很是焦灼的盯着前方的海浪看。


    “天象怎变得这么快，竟然突然出现了这么大的风浪？”


    “不行，长老急着要用海生花炼制新丹，我们必须在五日内赶回去，否则海生花失了最佳的药效，丹药的品质也会受影响。”


    “也是。”其中一个炼魂师点了点头，而后盯着正前方汹涌的浪潮道：“不过些许风浪罢了。”


    罗永逸在不远处安然站着，忽然开口：“两人，不如再在岛上等上几日，待天色好了再归去吧？”


    两人却摇头谢绝了他的提议：“我们的云舟可是宗门最好的一艘，上面还有诸多高级防护魂阵，想来也不是问题。”


    说罢，两人取出云舟，一道魂光自云舟上亮起，而后快速拨开海浪向前驶去。


    然而还未等云舟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却见漆黑浑浊的海面上忽然好似被打翻的墨盘，一道恐怖的浪头轰然掀起，直直地朝着云舟拍打而去！


    云舟上的惊呼声尚未散去，才刚刚落下去的浪头竟然再度掀起，带着震耳欲聋的海啸声猛然拍下！


    一浪接着一浪，如若山倾的海浪无情拍打在云舟之上，原本有魂阵加持的云舟魂光逐渐黯淡，竟然有溃败之像。


    见到这一幕，罗永逸很是吃惊的“呀”的一声，而后似笑非笑道：“怕是得飞起来才行了啊。”


    云舟上恰好声嘶力竭的吼着。


    “起飞！快操纵云舟飞起来！”


    云舟果然摇摇晃晃升空。


    然而下一刻，浓重的阴云深处竟然炸开轰隆一声巨响，一道亮紫色的闪电自阴云中落下，正好劈中那艘云舟。


    而此刻又是一道惊天骇浪冲击而来，瞬间将云舟拍得粉碎！


    两道黑影狼狈自云舟上逃离，艰难地顺着海浪漂回了海生岛。


    他们惊魂未定地盯着漂在海面上的云舟碎屑，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


    “欸。”罗永逸眉毛抖了一下，很是惋惜的开口：“飞起来原来也不行吗？”


    他不再去看那两个失魂落魄的家伙，而是转身面向常酒几人。


    “几位，看样子这几日天色都不行，想来不仅不适合看日出，最好也别靠近海岸了。”


    他语气诚恳：“不如就回去好好呆着吧。”


    在他身后的那两人好似想到什么，匆匆往这边赶来。


    “不对劲！罗道友！”


    “这绝对不正常，海生岛附近恐怕出现了极恐怖的魂兽，你得速速联络魂师盟总部，让他们派遣大部队前来围剿才行！”


    “没错！海生岛怕是大难临头了！”


    然而罗永逸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认真道：“诸位只要听我的话，好好呆在岛上，就绝对不会有难的。”


    “荒谬！”这两人显然也听说过紫蜃娘娘的传闻，但是他们只是来采买海生花的，对这种传言并不信。


    “难道你还想说紫蜃娘娘会庇佑海生岛吗？”


    罗永逸当真点头。


    “不错。”


    他认真道：“只要紫蜃娘娘在，海生岛和岛民们都不会有事的。”


    “荒唐！我们不是海生岛的岛民，照你这样说，我们岂不是必死无疑？”


    然而这一次，罗永逸却只是但笑不语。


    常酒盯着海浪，脑子似有一道冷光闪过。


    “水很深，别自作聪明，当心掉下去湿了脚。”


    果然……


    那是预警，而非警告！


    那是齐知意，而不是鬼帝！


    第158章


    罗永逸站在众人的正前方。


    在他的背后, 风浪带着天倾之势不断拍打，岸边不知堆砌了多少年的礁石也被冲击成碎石，天色阴沉如墨, 幽深的海水更是浑浊得看不清底下究竟有什么。


    他面朝着的海生岛的方向却是风平浪天，顶上的天穹甚至都没有半点阴云覆盖。


    随着时间推移, 此刻岛上已经有人陆续苏醒, 兴许是听到了海岸线这边的动静, 街区之上逐渐出现身影, 他们正朝着这边靠过来。


    炼魂师们总是最警觉的。


    几道身影自街巷各个方向飞掠而来，待看清眼前的画面后, 他们的表情都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回事？”


    像是在回答他们的疑惑，一大片云舟残骸被一道巨大的浪头卷挟着冲到了岸上, 这惨烈的状况霎时间让人瞳孔紧缩。


    “云舟碎了？！”


    方才最先想要离开的那两个炼魂师似乎反应过来, 手忙脚乱的狼狈冲过来, 一边戒备地盯着罗永逸, 一边嘶声同其他炼魂师解释着。


    “海生岛外疑似出现了强大的魂兽, 甚至极有可能有幽都的手笔！”


    “但是此人！”说话那人颤抖着手指向罗永逸, “竟然拒绝上报魂师盟，言语中的意思，甚至是想将我们困在岛上！”


    “此人怕是幽都的卧底！绝对不是魂师盟的人！”


    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罗永逸的身上, 里面充满了警戒和防备，一旦涉及幽都，那便不是简单的谋财吃亏, 而是要丢命了。


    他却轻轻地叹息摇头。


    “诸位道友怎么能这样误会我呢？”


    “我自出生起便在海生岛，岛上父老乡亲皆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哪里又有问题呢？再者说了，我也是好心提议诸位留守在此, 哪里有半句拘禁诸位的意思？”


    他将手一摊，微微一笑道：“诸位但凡想要离去，尽管走，在下又怎敢强人所难？”


    罗永逸挪步，大有去留自便的意思。


    其他几个炼魂师目光凝重，犹疑不定的看着外面的风浪。


    良久之后，有人率先召唤出本命魂物。


    只见他的背后出现无数细小的旋风萦绕，汇聚在一起之后，竟然在肩胛骨之下生出了一对由风幻化而成的翅膀。


    在其身后，有人似是认出这双翼的来历，惊讶低语。


    “竟然是蓬瀛山御风家的人，据说他家老祖可是地阶炼魂师，想来这点风浪是困不住他的。”


    “但是我观岛外的乌云和海水，怕是情况不妙啊……”


    “这位道友似是黄阶高品炼魂师，想来突破这片海域也不是问题。”


    御风家的那个炼魂师面无表情，身后双翼展开，伴随着一阵轻灵的风，身体骤然升空，猛地冲入海中的方向。


    其他人都紧盯着他的身影，屏息观望。


    背影越缩越小，以难以捕捉的速度快速闯入了那片浓厚的阴云之中。


    然而下一刻，一道恐怖的闪电轰然降临，毫不遮掩针对的意思，精准无比的直直劈向他身后的双翼！


    只听得一声痛苦的惨呼，那双原本让人惊艳透明双翼竟是瞬间破碎，化作点点魂光消散于天地间，而这个不信邪的世家炼魂师的身躯重重跌入水中，除了最后溅起的那朵水花之外，竟再也没有留下什么。


    这一次甚至还不如云舟，连尸体都没冲回来。


    看到这一幕，方才还蠢蠢欲动的人们都沉寂下去了。


    已经有人神情凝重的开始取出传讯魂宝，看那样子应当是在联络家族或是宗门的前辈了。


    从始至终，罗永逸都是脸上挂笑的看着所有人，任凭他们做什么也不阻拦。


    常酒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她对着身后其他人招呼了一声：“走吧，天也太早了，我们回去睡个回笼觉。”


    路过罗永逸身旁的时候，他略深思的看着常酒：“道友倒是一点也不心急，年纪虽小却很是沉稳啊。”


    她脚步一顿，挑眉笑笑：“我为何要心急，海生岛上不是风平浪静很安全吗？”


    “正是此理。”


    罗永逸注视着常酒几人离开的背影，心中却开始泛起了嘀咕。


    下面的那几个判官对他下了死令，据说是那位从幽都来的大人物非常挑剔，至今也不曾选出合适的身躯，每天挑挑拣拣不停，全部都“尚可备用”。


    判官们也不敢催那位大人选定，于是只能闷头等着。


    而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吞噬的目标也逐渐放宽了——


    从真没天赋的普通人，到有天赋只是尚未觉醒的孩童，再到实力不够强的炼魂师。


    来的时候都是魂界的人，回去的时候，大多都成了幽都的鬼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罗永逸闭了闭眼，口中低声道：


    “莫要怪我，诸位道友，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


    海生岛上看似依旧祥和热闹，但是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如今被紧张危险的气氛充斥着。


    所幸常小白那边没有传来坏消息。


    它没有再见到齐知意，但是被带走的那些孩子竟然都安然无恙归来了，免去了被剥皮的结局。


    但是恐怕他也不能拖住太久，海生岛上的这些判官已经心急到要对炼魂师下手了。


    时间一点一点推移。


    岛上的炼魂师们几乎全部知晓了外面出事的消息，他们开始各显神通试着离开海生岛，然而除了狼狈归来的结局，竟是没有一人成功离开。


    众人几乎是默契的聚集在了位于岛上最高处的中心广场，常酒几人落脚的小院一推开窗，便能看到一群炼魂师们急的团团转。


    起初，他们还能保持乐观。


    “没关系，我们已经传讯给宗门，很快就会有玄阶的长老来接我们了。”


    “我族中在附近的一座大岛之上也有产业，想来明日就能派出大型云舟接应我们！诸位道友还请安心，云舟上附有多个高级防护魂阵，定能护住周全，届时你们跟着在下一起离去便是。”


    这个炼魂师的话出来之后，果然稳住了人心。


    然而甚至都没等到第二天，仅仅是到了晚上，便有噩耗传来。


    “怎么可能？”


    “道友，出了什么事？”


    “我族中的云舟已经第一时间赶来海生岛，但是他们竟然说并没有在对应的方位发现什么阴云暴雨，更没有发现海生岛！”


    “怎么可能！”


    “莫非是有什么隐匿阵法？还是说使用了什么魂技？”


    “此事还要请魂师盟出手才行！让他们派出一支小队来支援，否则怕是有大麻烦。”


    广场上的炼魂师们急得双目赤红，忽然，有人看到了聚在不远处街角的岛民。


    他快步上前，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胳膊，匆声问：


    “你们一直生活在岛上，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岛外乱成这样，岛上还能平静成这样！”


    “你们为何全然不惧，莫非是知道什么内情？”


    被抓住的那个人是个推着板车来买菜的老伯，他诚惶诚恐的半跪下，低声道：“大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至于为何不惧，那是因为我们知道紫蜃娘娘会庇佑我们……”


    “紫蜃娘娘若真有灵，现在就该现身才是！”


    老伯跪着连连磕头，颤抖着嗓音：“紫蜃娘娘真的存在！若无紫蜃娘娘，海生岛十二年前就该没了……”


    “对了，我们的孩子呢？”忽然有人满脸惊惧，想起了这件事：“如今海生岛不安全了，我想带她回家，我们今年不觉醒了，快把她带过来吧！”


    能够远赴外海花重金带孩子来觉醒的，无一不是至亲的长辈。


    此刻他们想起还没出来的孩子，都迫不及待往拍卖场赶去。


    拍卖场就矗立在广场的正对面，此刻大门紧闭，却没有上锁，头一个赶去的人只是轻轻一推便将门打开了。


    外面的明亮的光线投入昏暗的拍卖场内，只是其中却是空空如也，连一道人影也无。


    在整齐排列的坐席下方，几个不知道何时掉落的魂石瓶的碎渣反射出零星光芒，已经完全枯败的海生花凋零在地上，已经黯淡发黄，唯有边缘还隐约看出些许紫色。


    那些炼魂师们愣怔看着这一切。


    有人反应过来，焦急寻找起自己的孩子。


    “长安！小长安你在哪儿！”


    “莫非还未成功赐福？可是赐福的地点究竟在何处？”


    “现在还管什么赐福，你孩子都不见了，外面还不知道什么魂兽在守着，蠢货！”


    在混乱之中，罗永逸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他始终带着笑面向众人：“诸位既然都来了，那就别走了。”


    “果然有问题！”


    “凭你也想困住我们吗？”


    炼魂师们默契的靠拢到一起，纷纷召唤出本命魂物，做好了备战的准备。


    然而罗永逸却没动，只是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在拍卖场的深处，无数道阴影飘浮着现身，而这其中，四道身着白衫的身影格外醒目。


    一个瘦高个，一个高低眉，一个大小眼，一个酒糟鼻。


    不同的人类面孔，身上穿着的却都是魂师盟的衣服。


    看到他们的瞬间，惊恐的炼魂师们脸上终于出现了光。


    “太好了，是魂师盟的人，我们有救了！”


    然而这四人却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集中于此地的人，转而看向罗永逸：“都来齐了吗？”


    “还有几个年轻人没有来，我现在就亲自去请。”


    “赶紧的，越年轻的躯壳越好，这次一定要让那位大人选出满意的。”


    “是。”


    简单的对话，却让所有人的心都坠落谷底。


    第159章


    海生岛的小巷中。


    一个炼魂师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像是身后追了一只恶鬼，恨不能将全身力气灌在脚下逃亡。


    他的本命魂物能够穿墙，且本人修行的所有魂技都是用来隐匿逃跑的, 早在意识到不对劲的第一时间，他便趁机穿墙跑路。


    但是他也知晓, 只要被身后那群判官发现, 那么纵使他再长两条腿, 也绝对逃不过了。


    “不行……必须要跑, 快点，再快点！”


    “海生岛之外不知道究竟藏了什么怪物, 但是岛上可是足足有四个判官！不对，说不定那个罗永逸也是判官伪装成的, 五个判官……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还不如试着往外面逃呢！海岸线这么长, 总能找到风浪小的地方。”


    他心中下定了主意, 频繁闪身躲藏, 不要命的往海边奔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穿过一道暗巷时, 却忽然看到一道身影似乎正紧紧盯着自己。


    他的心脏霍然紧缩。


    就在他准备扭头穿墙前往另一个方向时, 动作却是一顿。


    因为他发现那根本不是之前的判官们，而是一道佝偻的老者身影，那人身上的气息微弱, 并无任何魂力波动，垂老得好像快要匍匐在地。


    看到这道身影，炼魂师的身形停顿下来。


    他定睛一看, 就发现这条暗巷中竟然还有不少双眼睛，正不安又迷茫的盯着自己。


    炼魂师的心情凝重起来。


    现在岛上出现了判官，这些凡人们怕是要遭大难了，幽都的那些怪物们吞噬凡人的神魂简单如喝水, 炼魂师尚且有一战之力，他们却只能沦为食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向这个老者。


    “各位听我说，现在岛上出现了幽都的判官，它们是比普通魂兽还要恐怖千百倍的存在，地窖也好暗道也罢，你们赶紧分散躲起来，聚集在一起太容易被发现！”


    老者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只是仓促的看了一眼炼魂师，就飞快的移开了。


    发现这些岛民们都不动，炼魂师心道他们还不知道利害，于是只能催促他们。


    “相信我！我是蓬瀛山来的炼魂师，我现在就想办法离开这座岛，带着魂师盟的队伍前来营救大家！”


    然而就在他心焦如焚之时，一道劲风却是重重朝着他掠了过来。


    所幸他专精的就是各路保命手段，几乎在后方有异样的瞬间，就猛然往边上一个闪身。


    堪堪站定之后，他定睛一看，却发现自己方才站立的位置竟然是一把沾了血和肉渣的杀鱼刀。


    炼魂师猛然回头，在暗巷的一角看到了丢刀的人。


    那是个面容敦厚老实的中年男人，只是这一眼，这个炼魂师就知晓他绝对不会是幽都的鬼东西们伪装出的伪人。


    因为在这一刀落空之后，那人的脸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懊恼的惊恐，尤其是和他的视线对上之后，更是仓惶的闪躲，根本不敢正视。


    这样复杂的情绪，唯有人类才会有。


    炼魂师张了张嘴，不敢置信道：“你为何要袭击我！”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在这条暗巷的两端，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男女老少，贩夫走卒，甚至还有懵懂的孩童，他们就这样堵在暗巷的两个方向，一言不发的挡住了想要离去的炼魂师。


    而两侧的墙壁过于厚实，便是他也无法立马穿过。


    事到如今，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些凡人似乎是不想让自己离开。


    “为何？”


    他声音涩哑地张口，却发现自己几乎的思绪也好，言语也罢，都错乱得无法理清。


    “为何阻拦我？你们是担心我弃你们而去吗？绝不可能，吾辈炼魂师绝对不可能抛弃任何一个人，这是觉醒时就要立下的誓言啊！”


    “你们为何不信我！”


    回答他的，是那个老者无声的跪地磕头。


    他叩得很重，第一下额头就破碎出现血渍，声音含糊道：“炼魂师大人，切莫怪我们，我们也只是想要求条生路啊。”


    这是第一个，而后第二个，第三个，最后乌压压的像是方才的浪头，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对着炼魂师不断磕头。


    “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大人，求您给我们条活路。”


    “生路？”炼魂师觉得无法理解，他震惊询问：“你们阻拦我去找人救你们，却说是想要生路，这是什么话！”


    这时，重重的人影逐渐向两侧避开，让开一条道路。


    罗永逸自人群后方缓步而来，脸上已经没有了平素的和气笑容，有的只剩下凝重和无奈。


    他对着这个炼魂师微微躬身，揖手行了一礼。


    “道友，你既是想救下这群人，那还是莫要抵抗，且随我走一趟，安心赴死吧。”罗永逸的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说这样荒谬的话，更像是发自内心的建议：“这样你好，我们也好。”


    “荒唐！”


    炼魂师不敢置信的看着这荒唐的一幕，疑似判官的人带领着凡人来阻杀炼魂师？这是何等荒谬的事情！


    “我知道了！”他忽然顿悟，盯着罗永逸：“你这判官，定是擅长蛊惑人心的魂技，这才迷惑了他们的心智！”


    “我可不是什么判官。”


    罗永逸摇摇头：“我确实一直都是魂师盟的炼魂师，且一直践行魂师盟的行事准则，守护我脚下这座海岛上的上万岛民。”


    “胡扯，魂师盟的炼魂师怎么可能和幽都判官勾结在一起！”


    “用常理来说，当然不可能，毕竟炼魂师们最讲究的就是不屈的傲骨，能向幽都判官低头的炼魂师，那还配穿魂师盟的这身衣服吗？”


    罗永逸说到此处，自嘲的笑了笑。


    而后他缓缓抬头看向正前方的炼魂师，无奈道：


    “可是道友啊，都说魂师盟行的是守护之道，可若是不屈从，你需要守护的人和物就全部云烟消弭了呢？”


    对面的年轻炼魂师神情愣怔，像是完全听不懂罗永逸这话里的意思。


    但是，罗永逸也并不奢望对方能听懂。


    毕竟，似他这样的炼魂师，或许整个魂界确实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不，他就是第二个。


    “您这般出生就在蓬瀛山的世家炼魂师，想来是不知道我们这种偏远海岛上出来的炼魂师想要修行是多难的。”


    “外海这一大片海域，光是这附近，在十二年前就有三百六十多座海岛，但是那一年，唯一走到蓬瀛山成为魂师盟炼魂师的，唯有我一人。”


    罗永逸回想着往昔，很深沉的叹了一口气。


    “我申请调回了我的故土海生岛驻守，那时候这里驻守的队伍除了我以外，是四位只有黄阶的前辈。”


    “你知道没有资源也没有任何际遇的炼魂师，可能这辈子可能就困在这个等阶了。他们四人已到中年，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我这个唯一的年轻人身上，所以算起来，都是我的老师。”


    “然而你更该知道，一群黄阶的炼魂师，想要在外海驻守有多难。”


    罗永逸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他像是想起什么让自己痛不欲生的事情，声音都变得干涩了许多。


    “十二年前，一只强大无比……哪怕是守备森严的蓬瀛山也会觉得棘手的魂兽，出现在了海生岛。”


    “你知道吗，所有炼魂师都会觉得战死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喊出这句话容易，但是当你面对真正强大的对手时，当你知道自己的战死毫无意义时，你还要选择战死吗？”


    “他们这样做了。”


    罗永逸缓慢又艰难地竖起一根手指。


    “我只是眨了一下眼，那么一瞬间，他们四人全部都被魂兽吞没了。”


    他声音哽咽得快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岛上那时候还有几千人，几千人就指望着仅剩下的我去杀了魂兽拯救海生岛，可我那时候甚至还没有到黄阶。”


    “这时候，紫蜃娘娘出现了。”


    “我当然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紫蜃娘娘，岛上的老人们也都知道，因为她是站在那只魂兽的头上出现的。”


    “可是她却又喊停了那只魂兽，她问我愿不愿意帮她做事。她又说，只要替她做事，就让魂兽离开，甚至从此以后能庇护海生岛。”


    “我那时候和你一样年轻气盛，当然也不想低头，可是如果不低头，所有人都要死，于是我不得不选择了低头。”


    “紫蜃娘娘需要人帮忙多送点人进魂界，我知道这或许会害死很多人，可是没有办法，那些人我看不到，我能看到的只有岛上的这些人了。”


    “她也好，魂兽也罢，轻而易举就能碾碎整座岛，你不想死，难道岛上的我们就想死吗？”


    “想要活下去也是错吗？”


    罗永逸像是憋闷了太久，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认同。


    “天平这边是你血脉相连的至亲，你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你诞生的这片土地，你在意的所有一切！另一端是素不相识之人，你如此高尚无私，那你告诉我，你怎么选，你又让当时的我怎么选！”


    他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质问之后，满是遗憾的看着震惊到说不出话的炼魂师，再度恭恭敬敬的往下一拜。


    “所以还请道友为此地凡人，献身赴死罢！”


    第160章


    “ 疯了……”


    让他赴死？


    炼魂师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一切, 他仓惶的左右徘徊，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被这些乌压压一片的岛民给包围。


    他原本想在自己逃离之前给这些岛民指一条生路，然而万万没想到, 这不是他们的生路，只是他一个人的死路。


    “你是说, 你们所有人……其实早就在你的带领下, 沦为幽都向魂界输送卧底的走狗了？！”


    “道友, 还请莫要用走狗这样的称谓形容我。”


    罗永逸将身躯挺直了一些, 他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没有错：“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自己是魂师盟的一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岛上的凡人们, 这不正是魂师盟的要义吗，何错之有呢？”


    畅快说完此番话后, 他的掌心出现了一张用于禁锢的魂符。


    “道友, 我不想动粗, 还请随我走吧。”


    这个年轻炼魂师咬了咬牙, 什么跟他走, 这一走就要死了, 再回去的那个“自己”说不定还要给师门带去大麻烦！


    只是那么一刹那的念头，他便确定了自己该如何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已然带上了必死的决心。


    “与其让自己的尸体成为吃人的怪物，倒不如现在试一试拖着这群怪物一起死……”


    他体内的魂力开始快速震荡汇聚，为接下来的最后一战做准备。


    终于, 蓬勃的魂力抵达临界点。


    “我不后悔……我不能后悔啊！”


    罗永逸脸色大变。


    绝大部分炼魂师都不曾见识过神魂自爆，但是其中并不包括他。


    因为当初他的那四位前辈们便是在被魂兽吞噬前的最后一刹那选择自爆，神魂也好肉躯也罢尽数湮灭，彻底失去了再生的希望！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熟悉的危险气息让他有短暂的失神。


    那一瞬间，罗永逸的身体变得冰冷僵硬，好似被当年那场魂兽掀起的海啸重新淹没，双脚深陷于海底淤泥无从挣脱。


    他仿佛再度成为那个无能为力的年轻人。


    对方的选择太过果断，罗永逸只是片刻的愣怔，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来不及阻拦了。


    眼看着魂力即将突破身体的极限，达成神魂自爆的最后那一霎那，一把剑鞘好似流光，倏然自人群的空隙间飞掠而来，精准地击打在那个炼魂师的膝盖上。


    “咔！”


    骤然传来的痛感使得他心神一分，神魂自爆也被迫中止。


    那一刻，炼魂师心中大慌，正要继续汇聚魂力之时，一道灰青色的身影以轻灵矫健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好似一只风中灰燕，稳稳落在了他的正前方。


    那是一个比他还要年轻的炼魂师，分明长了一张让人一见就忘的路人脸，但是身上的气息却让人极其安心。


    在落地的瞬间，他甚至还不忘留下一句温和的宽慰。


    “别急，还有我在。”


    语罢，长风瞬抬手一握，那把掉落在地上的剑鞘倏然飞起，重回他的手中。


    与此同时，他转过身面向罗永逸。


    后者已经微微眯眼，死盯着正前方的长风瞬。


    “这样鬼魅的身法，我只在谪星剑宗的剑修身上看到过。我没有猜错，你们果然不是寻常炼魂师。”他迅速做出判断：“能入剑宗者，自然可入魂师盟，你是魂师盟派来岛上探查的弟子！”


    每一年，驻守队伍的队长都需要前往总部，一方面是领取驻守小队的物资，另一方面是需要汇报驻地的情况。


    这也是紫蜃娘娘没有将他杀死，而是选择保留他人类炼魂师身份的原因。


    需要有一个真正的炼魂师替海生岛打掩护。


    他将紫蜃娘娘的每个任务都执行得很好，不仅从未在魂师盟总部泄露状况，还不得已杀了后来分到海生岛的四个驻守队员——


    他们来的时候和他当年一样，只是群刚到黄阶的毛头小子。


    幽魂们很快就夺舍了他们的身躯。


    在过去的十多年中，海生岛的传言越来越玄乎，来这里祈求赐福的人也越来越多，兴许是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好地方，所以那四个幽魂也被新来的判官取代——


    明面上，他们则是连连突破，全体从黄阶到了玄阶，越发证明海生岛真是个福地。


    罗永逸是个聪明人。


    他口中喊着自己仍然是在为魂师盟做事，但实则心里门清，知道自己干过的事情但凡泄露半点，魂师盟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罗永逸一边警惕往后退，逐渐那群浑身发抖的凡人后方靠去，他们也想后退，但是他一低头，哑声呵斥一声“不许动”之后，这群人立刻将头埋在地上，不敢有半点反抗。


    这么多年，那四个判官是海生岛暗处的主宰，而他则是明面上的王。从他带着他们活下去的那天开始，岛民们已经完全盲从他的命令了。


    罗永逸一边紧盯着长风瞬的手，猜测他会在何时拔剑。


    他感受不到对面这人的魂力深浅。


    但是谪星剑宗的剑修，仅是这个名头，就带给他不亚于玄阶炼魂师的压迫感了。


    好在，剑修们似乎是整个魂界最讲究当初修真界那套修士风骨的群体，几乎全部都是宁死也不愿伤及无辜者的蠢蛋，有这些凡人挡着，想来他也不敢妄动。


    “你一直躲在这附近，想来也听到了我刚才那番话吧！我并无错处，我为了践行魂师盟的准则，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同样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此刻，罗永逸已经彻底退至人群最后。


    他方才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定，紧绷的面皮上也总算舒展开来，缓缓露出笑容。


    他带着笑，默默汇聚魂力准备反攻的同时，也试图扰乱这个看起来年轻得过分的剑修的判断。


    “我也有苦衷和不得已，你能理解吗？”


    长风瞬却并不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我理解你迫不得已的苦衷，所以让我来结束你的痛苦吧。”


    这句平静的话语传入罗永逸耳中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一凉。


    太冷了，如果说方才还只是被海水淹没的感觉，那么现在，他仿佛整个人彻底浸泡在海水之中，已经竭力想要呼吸，却还是喘不上气。


    怎么会呢？


    在最后的瞬间，他脑中有这样的疑惑。


    然而下一刻，一把飞剑直直的从他的脖颈后方穿透，带着一蓬鲜红刺眼的血液溅射出来，而后径直飞往前方。


    在头颅落地的那一刹那，他终于看清了那把剑的模样。


    那是一柄非常不起眼的断剑，剑刃从中折段，只有可笑的半截。


    最后，无声归于剑鞘之中。


    ……


    拍卖场之中。


    在罗永逸倒地的瞬间，里面的判官也察觉到了不对。


    海生岛上所有判官都在罗永逸身上留下了幽都的魂印，这样的魂印等同于主仆烙印，只需要心念一动，就能随时抹杀掉他的神魂。


    而现在，魂印消散了。


    幽都的魂印，普通人类炼魂师可不知道怎么抹除，除非是天阶强者出面。


    高低眉皱了一下眉头，而后麻木开口：“那家伙死了。”


    “真麻烦。”瘦高个不满道：“这不争气的废物尽给我们添乱，突然死了，我们后面找谁去和那些炼魂师打交道？”


    “还打什么交道，海生岛的任务这次差不多就结束了，我们很快就能护送着那位大人回幽都，这里就算暴露了也无所谓了。”


    “嗯？意思是我们终于能放开了大吃一顿了？”


    “好了别废话，能杀死他，说明外面的那群炼魂师有点本事，你们谁去把他们带过来？”


    高低眉并不掩饰，手上闪过一道幽深的光芒。


    下一刻，一把泛着森冷寒光的勾魂弯刀出现在它的手中。


    这本该是聚魂使的制式武器，但是它用着顺手，在经过了不断的强化之后一直保留用到了现在。


    “让我去吧。”


    它拖曳着勾魂弯刀，直接朝着拍卖场门口的方向走去，索链在地上滑动的“哗啦”声尖锐刺耳。


    但是下一刻，它皱了一下眉。


    外面的阳光太过绚烂刺眼了，习惯了黑暗环境的幽都生物们非常憎恶阳光。


    而此时，逆着阳光的方向，一道瘦小的身影正保持着古怪的姿势朝这边走来。


    她的方向传来的“哗啦”声，竟然和它这边的一模一样。


    待适应这道晃眼的阳光之后，高低眉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中以恐怖速度放大的，是一抹幽深的暗芒，似一轮黑色的满月。


    这是……


    幽都最常见的拘魂使武器？


    它一边飞快往边上退让，一边破口怒骂：“你是谁的部下，蠢到认不出上司了吗！”


    “啊抱歉大人！”


    对面传来了吊儿郎当的道歉声，半点诚意也没有：“我是不小心的，你信吗？”


    口中是这样喊着的，但是她的身影却以更快的速度飞掠拉近两者距离，与此同时，她手中的那把勾魂弯刀也以无比娴熟的姿势，抡圆飞射而来！


    “不对，你是炼魂师！”


    “哦豁，被发现咯。”


    常酒微微一笑，手中的勾魂弯刀精准无比的砍向对面判官的头颅。


    然而对手不愧是判官，竟然在转瞬间便抬手，同时甩出手中的另一把勾魂弯刀阻拦。


    “叮！”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头顶炸响。


    下一刻，常酒的笑容僵在嘴角，抽搐了两下。


    “……不是？”


    凭什么都是弯刀，就她的被砍断了啊！


    果然临时用的武器就是不中用吗？


    对面的判官也没忍住，嗤笑了一声：“就这？”


    “当然不止。”


    常酒很快调整过来。


    她甩了甩手上那根秃索链，微微往前倾身，眼底似有火光燃起。


    无声的，她飞快下达出战斗指令。


    “使用召唤物技能，‘燃血狂暴’，‘移形换影’！”


    “使用召唤师技能，‘共鸣’！”


    “共鸣对象，金瞳雪豹。”


    常酒脚底重重一蹬，猛地一个纵跃，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道巨大暗影同时飞掠向判官！


    “该我们上场乱杀了，阿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