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常酒与另外两个自己对视, 三双漆黑的眼眸都有片刻的睁大,而后变成了本能的警惕。
三个常酒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甚至让人分不清究竟谁在上谁在下。
那一瞬间, 常酒忽然想起在仙人秘境之中曾经看到过的另外几个自己。
当初甚至是多亏了那几个常酒分身的存在,这才能顺利从那个诡谲的仙人秘境之中逃离。
因果树曾透露, 不同的抉择会生出不同的可能性, 每个可能性都会在冥冥之中种下一条因, 最终使得那些世界走向全然不同的结局, 连带着身处那个世界之中的人,也都会变得截然不同。
所以, 这也是其他世界线之中的常酒吗?
头顶破碎的画面其实很模糊,但或许是自己对自己的感应, 常酒却看得清楚。
左侧的常酒显然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身上全是血, 瞳孔涣散, 已然是到了强弩之末。或许是她没来得及召唤出常条条, 又或是那个世界的常条条并未学会【双生契约】技能, 以至于她根本没有无敌技能,现在血条空荡荡的。
可她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也咬牙活了下来, 此刻蜷缩于巨大的死神之吻结茧之中,七窍之中蜿蜒着流出殷红的鲜血,红得刺目, 唯有极其微弱起伏的胸膛还昭示着她尚未彻底咽气。
常酒甚至无法判断,那个自己到底是不是已经死过了,然后真的被游戏系统“复活”回来。
而右侧的常酒却是截然不同。
她同样站在一块石碑上,手中的死神之吻变成了巨大镰刀形态, 正警惕地四处环绕打量着什么,眉头紧蹙,只是她身上衣衫虽然整洁,连带着高高竖起的马尾都没散乱,可是眼底深深的疲惫感几乎凝为了实质。
更奇怪的是,她似乎看不到这边的常酒,只是本能地搜寻了一番头顶,而后又低着头无声的朝着黑暗深处走出,似乎要去寻找别的事物了。
“等等!”
常酒立刻开口试图留住她。
但是那边依然没有回应,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向更深更远的黑暗,最终映照着右边画面的石碑如镜子碎片喀嚓一声彻底碎裂,归于完全的黑暗。
倒是那个快死的常酒似乎还能看到她,用力抓着白骨结茧将身体往上带,试图站起来,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常酒不错过任何能收集情报的机会,听不见声音,她反手咬破手指在自己跟前的石碑上飞快写下一行字。
“能复活吗!”
她相信另一个自己能看懂这个问题。
召唤物死了能复活,那她死了也能复活吗?!
拜托了那边一副死过了的倒霉蛋自己,告诉她答案行不行,她在这个世界是只有一条命还是无数条命真的很重要!
可是下一刻,那边整个世界都变得混乱起来,一道又一道疯狂的哭嚎喊叫此起彼伏,无数人影穿梭,最终将那个常酒彻底淹没。
至此画面全部消弭。
根本没有答案。
常酒的心狂跳。
她身边站着的那个蓝衫姐似乎也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何时已经蹲到了常酒身旁,用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真了不起啊,虽然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但是你们第一时间居然都还活着,真棒!”
常酒正前方那群疯子还在激烈混战,拳拳到肉次次见血,伴随着隔壁那些哭丧似的乱嚎,而此地身边蹲着的人像是看小孩似的哄着夸她,如此荒诞。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日常发疯而已。”
“平时都这样?”
“对啊对啊。”
“你怎么没疯?”
常酒深吸一口气,至少眼前这人看着不像是疯子,还能保持正常的沟通,秉承绝不记仇只是单纯好奇的原则,她直击问题核心:“刚才我落下的时候,是谁动手袭击我的?”
“你想知道吗?那我告诉你啊。”
蓝衫姐一边这样答一边却并不继续说,只是笑眯眯地对着常酒伸出手。
常酒警觉和她保持距离,“干嘛?”
“你刚喝的东西是什么,给我尝尝。”
常酒:“……”
她抠抠搜搜的拿了一小瓶快失效的甘霖水递给对方,后者仰头就灌了下去,而后眼睛一亮,砸吧两下嘴似乎还在回味。
“石碑上的字都是那些人没发疯的时候觉得勘破了天机留下来的,一个人只能有一块自己的墓碑,只能留一句话——这叫什么,墓志铭。”
“但是留下来字的人好像都死了,因为他们不是天选者,还不愿意在这里继续等,有人想要强行出去,有人觉得这辈子无望了,还有人看到了太多结局崩溃了,所以全死光了。”
她根本没有回答常酒的问题。
不过这段颠三倒四的话常酒也没错过,一字不漏的偷偷记录在了备忘录之中。
“天选者到底是什么?”
蓝衫姐依然伸手。
常酒迟疑了一下,这回只是试探性地抓了一把瓜子给她。
对方竟然也不挑剔,还真的一边嗑瓜子一边开始同她说起来:“我们都是创世神,你知道吧?”
常酒嘴角一抽:“我不知道。”
“你看,我闭眼,这个世界就黑了。”她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目光灼灼:“我睁眼,世界才天亮。”
“我活着,这个世界就存在,我死了,这个世界对我而言也跟着消失了。”
“我怎么不算创世神?”
常酒:“……”
自己真是疯了,居然真想从一个疯子嘴里挖东西。
但是她左右看了看,目前情绪最稳定的还真是这位姐,她别无采访对象,只能继续和其沟通。
“算算算。”常酒只好敷衍疯子,“那天选者到底怎么个事?”
“你不懂,每个人都是创世神,所以每尊神祇或许都能毁灭或是拯救这个世界,那神明的出现和陨落,都会让世界走向两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蓝山姐嗑瓜子并不熟练,咬得连壳带肉往嘴里吞。
常酒听得心中一动,她这番话倒是和先前在仙人秘境的因果树里听说的“不同世界线”说法很类似……
不像是瞎编的疯话。
“所以呢?”
“生和死,是人类的最大分割线,越是强大的存在,祂的生死越是能决定更多人的生死,越是能改变整个世界走向,恰好能进入这里的我们个个都是那一代的天骄中的天骄,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就开始尝试人为的分割并且筛选正确的世界线。”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当然是因为我们早已预见了整个人族的未来。”
“无论如何去寻找生路,竟然全都是死路一条。”
“我们只能自己创造一些变数出来了,反正我们这样的疯子出去了说不定会让人族死更快,关在这里眨眼便是成百上千年,不如试一试会不会看到正确的那条生路。”
蓝衫女子笑眯眯的看着她,“所以,所有进入这里的人,都会抽中生和死两条线哦。”
常酒的心跳有片刻的停滞。
“怎么抽,我怎么没看到选项?”
“没有选项,只是取决于这片空间的意志是清醒还是疯狂,它清醒的时候会放你一马让你在这个世界线中生,它疯狂的时候会摧毁所有外来者,所以你只会有死路一条。”
蓝衫姐指着那些混乱的场面,若无其事道:“所以他们在别的世界线已经死掉了,在其他世界线里活下来的另有他人。”
然后她眼神变得逐渐茫然,“另一个世界的我,我亲眼看到她死了。”
“意思是,我运气比较好,抽到了这片空间的意志清醒的时候?”常酒有点不太理解这究竟是什么存在,只能暂时将其理解为这片空间的规则力量。
“没有。”
蓝衫姐指了指混乱的这片天地,哈哈笑着问:“你觉得这些家伙看起来像是清醒吗?”
“……”
“从你刚出现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看着呢。”她越说越是好奇,“生和死本来只有两个完全不同的可能,但是你一出现,居然分裂出第三条世界线了……而且你本人不知为何倒霉至此,三条线中竟有两条都是死,但是两条死路,你都活下来了。”
常酒脑内正在掀起风暴。
意思是先前左边的重伤常酒和她本人,都碰到了深渊魂狱发疯,但是却活下来了?
“这就说明,你会活下去,是定数。”
蓝衫姐深深凝望着常酒,目光细致得几乎凝为实质的手在她面庞的每一处细细摩挲,“所以,我赌你就是无数个可能性之中的那个变数。”
“变数?”
蓝衫姐继续朝常酒伸手。
她这回给了她一把笋干。
后者嚼吧嚼吧吃得很费劲,眉头紧缩:“太硬了……这什么东西……我尝着味儿还有点熟悉……”
“你继续说天选者。”
“说完了啊。”
蓝衫姐撕咬着笋干,脸上五官都费力到扭曲了,含糊不清回常酒:“天选者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线最大的变数啊,有老不死的说会有天选者带我们出去,天命之人懂吧,我们都是神,但是肯定会有人是神中神!”
她咬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握着半根笋干惆怅:“谁的手艺,怎么这么难吃。”
常酒也无奈扶额。
她自己现在都不知道怎么离开这地方,还带这群疯子出去?
看一眼那些被镇压了魂力也能一拳把整片空间都轰得扭曲的恐怖疯子们,常酒真怀疑自己把他们带出去魂界马上就完蛋。
至于让小白来净化?
哈哈……
她现在合理怀疑,自己只要一站起来,就会被疯子们围殴至死。
“哪个老不死的说的会有什么天命之人拯救世界?”
“那太老了,我是新来的不太清楚。”蓝山姐仰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最后嘟囔:“我来的时候,那些石碑上就留着这样的字了,看痕迹,怕是有近万年了。”
万年?
那会儿深渊魂狱都不存在吧。
“但是我待累了,太久了,我在这里待了五十年?百年?还是两百年?我怕再待下去我也要和他们一样彻底疯了,我有点想出去了,所以我赌一手,赌你就是那个天选者。”
蓝衫姐像是也疲惫了,蹲在地上抱着头喃喃:“我赌运还不错,天道若是有眼就该判我赌赢一次。”
“大不了把我放逐去丘墟深处呗,那我就算疯了也是和魂兽打架,绝对伤不到人族的,也比待在这里没休没止的一直等着和魂界一起炸干净来得痛快。”
“不出意外的话我那些废物徒子徒孙也都死绝了,魂界现在是死是活说白了我其实都不在乎了……唉,放我出去炸一下多潇洒。”
常酒动作一顿。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个看起来勉强算是正常人的大姐。
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是除我之外最新进来的?”
“还活着的人里算是最新的。”
“那你认识一位叫海真人的前辈吗……”
蓝衫女一边噗噗噗吐嘴里的瓜子壳,一边歪过头:“哟,你找我啊?”
第287章
“你……您是海真人?”
常酒的话在舌尖绕了个圈, 勉强变成了敬称。
对方倒是不介意,眉梢微挑盯着她:“是啊,我记得我以前叫过这个名号,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常酒心中直觉哪里不太对,她进来之前被余老二拉着硬生生听了好久的“师祖传说”, 总觉得眼前这人和话语之中略有微妙的不同, 可要细说她也说不出, 毕竟相隔年岁太长, 余老二自己也是极小的时候就没了老师,孩童的记忆总和现实有偏差, 外加海真人在深渊魂狱这种地方待了太久,其中变化自是难测。
毕竟眼前这位是长辈, 且或许还是这群疯子里唯一能正常沟通的人, 常酒还是勉强从地上站起, 抖了抖蓝衣姐在自己袍子上丢的一堆瓜子壳, 像模像样的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御兽宗常酒, 拜见海师祖!”
“喀嚓。”
海真人嗑瓜子的动作一顿, 眼底的趣味也变成了疑惑,“你说你是御兽宗的人?”
“正是。”
“你御兽宗的不在十万重山里放牛,来这儿做什么?”
“为老祖疗伤, 请老祖出山。”
“嗯,之前也有人说是某位真人的后辈说是发现了某个洞天福地想要请老祖出去疗养,结果其实却是幽都最精通伪装的阎罗, 它溜进来后又把天阶魂狱的疯子们全放去,那个世界线的魂界被我们自己人族毁了。”
常酒:“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件事?刀长老也没跟我说啊。”
海真人:“快上千年的事了,你知道个屁。”
常酒:“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现在是天阶魂狱本地人,多知道点事不是很正常?”
“可是你刚刚还说想出去的!说是出去自爆也比被困在这里等死好。”
“我想出去和有人想带我出去是两回事, 我可以想,但是别人想,那便有可能是阴谋,所以我宁愿不出去。”海真人不咸不淡丢了句:“况且你身上充满了谎言和谜团的味道,你的话我不信,我更不信你是御兽宗的人。”
常酒:“……”
她挠挠头便开始翻找起来,先是摸了一包椒盐笋干出来,试探性地问:“这笋干便是幽篁竹海独有的,还是封长老亲自晒蒸烤做的,想来师祖方才已经尝出味道了?”
海真人:“手艺太差,尝不出本味了,不算。”
常酒又摸御兽宗的弟子身份牌:“那这个呢?”
“魂界最不缺的就是假货,不算,万宝宗那种靠仿制仙人法宝的组织都能成魂界正宗,此物也不算。”
常酒忍了忍,要换成外面,她会果断选择不讲道理只讲武力选择将对方打晕了直接带走,但是如今她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位姐气息非常危险,自己最好是来软别来硬。
于是她翻了好大一堆东西出来。
“这个呢,小铁的毛戳出来的毛毡熊猫!”
“此乃食铁兽,熊猫是你胡编的名字吧,物种都不认识还装我御兽宗弟子?”
常酒:“……”
“那这个呢!鹤掌门的仙鹤毛做的逗猫棒!”
“还有这个,明月的毛揉成的毛球!”
“不行这个呢?”常酒挠挠头,从自己脖子上扒拉出一根链子,让海真人看自己一直悬挂在胸前的那片金红色鱼鳞。
正是余老二送她的护身鱼鳞,常酒和陆拾一人一片,只是她一直丢了不知多少昂贵的顶级魂符出去也没舍得动用,只挂在胸口贴身当条隐秘的项链。
“你闻闻这纯正的鸟味狼味和海鲜味!”常酒拿着逗猫棒在海真人眼前乱扫,“除了我们御兽宗嫡传的弟子,谁能拥有?!”
海真人却依旧笨拙地嗑着瓜子,含糊不清回答:“御兽宗……在修真时代倒确实曾经辉煌过,无数修士无不拥有御兽宗所出的坐骑或是伴生灵兽为荣,只是魂修侵入后,伤亡最是惨烈,最容易被死气影响以至于反噬主人最狠的也是这些灵兽,以至于整个御兽宗从此萧条下去,甚至为了自保,在魂界之中一直避世不与其他宗门来往,几大古宗它最是籍籍无名,凋零至此,能传承下来已属不易。”
常酒眨了眨眼,罕见的没接话也没反驳,只竖着耳朵听。
“毫无疑问,你或许是魂界近来年——”海真人的话语停顿了片刻,盯着常酒身上的花边白袍深深看了好几眼,才继续道:“应该是有史以来最被器重的后辈了。”
“魂界会放过你这样的一个罕见的好苗子,丢你入御兽宗?”
海真人噗的一下往边上吐了一嘴瓜子壳,“你的话一开始便是说不通的,你让我如何信你?”
常酒却丝毫没有困扰,反是眉目舒展,立马接话道:“原来是这个,那你的怀疑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按照常理来说如此优秀了不得的我会被魂界争抢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不巧了我正好第一次本命觉醒就是兽类本命魂物——”
“又一个谎。”海真人摆了摆手指,懒懒道:“你动用的到底是不是魂力,有些人看不懂,但是我看得懂,所以方才你召唤出来的那些到底是不是本命魂物,也只有你自己清楚。”
常酒的笑容逐渐收敛。
她的“本命魂物”不正常,这件事其实不止是御兽宗,整个魂师盟都早已心中有数。
但是常酒用自己的行动和恐怖的潜力证明了她的不正常只会救魂界,而不会害魂界,所以魂师盟上下都不干涉也不深究,给她保留了关住秘密的空间。
“你怀疑我是幽都派来的?”
海真人的回答显得很怪异,带着一些疯子说话的颠三倒四:“不,如果我们怀疑的话,刚才你至少会看到一次另一个死亡的自己。”
她缓缓站起身来,低头,很认真地同常酒四目相对,然后莫名地再追问:“就算你的根一开始属于御兽宗,也是它将你带入了魂界,开始看到这辽阔世间的万事万物,但是在后来你接触了太多截然不同的人和事,也拥有了自己的修行道路,甚至你的进步也和御兽宗无甚干系,中途更有无数更为煊赫的宗门和大能招揽,给你数不清的好处,你回首望去,才发现自己当初扎根的御兽宗不过是一贫瘠垂朽宗门,地位也好资源也罢都不如你了,那你还要以御兽宗弟子为称,反哺这将死的宗门吗?”
常酒的瞳孔微微缩了,脑中似被大钟轰然敲击了一下。
海真人口中所问的是御兽宗,但冥冥之中,常酒却总觉得对方所指的并非御兽宗,而是更深奥的一次叩问。
而她现在给出的答案,或许会决定此行的结果!
常酒收起了所有戏谑的玩笑态度,她的脑海之中飞快闪过无数个漂亮的答案,可直觉都不对。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从心回答。
常酒微微仰着头,点了点自己:“前辈说晚辈是好苗子,那我便以苗做比。”
“一棵长得毓秀葱葱的好苗子,谁见了都说它会成为一株了不得的参天大树,但是在长成之前,它先是一株细嫩到可能会被风沙覆盖的嫩芽,还是一粒干瘪无光的种子,光是成苗之前,就需得汲取附近土壤的养分,还要躲过烈日曝晒和狂风暴雨,而这,都离不了周遭那棵大树的遮风挡雨,更离不了无数落叶腐朽后馈赠的养分。”
“再是它还是种子之前,想要长成一粒种子,更需要经过漫长的生长,等到一颗蓓蕾绽放为花再结出果实直到它成熟坠落枝梢。”
“那为花之前呢?又是树竭力伸展枝条,长出嫩芽,这才等出花开。”
“枝条之前,是树干托举,枝干之前,是一株幼苗竭力拔高,幼苗之前,是种子扎根,它也是另一粒种子。所以哪怕是看似无交集的两株树,树冠枝梢相隔甚远,实则根系脉络或许依然紧紧缠绕共享养分,它们彼此的落叶依然还滋养着对方,甚至在老树孱弱之时,新树兴许会代替当年的它成为新的遮蔽烈日抵挡暴风的存在,如此循环往复,才能从一棵树的茁壮变为一个森林的繁荣。”
常酒仰着头:“所以即便我走的路早已不同,却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还是御兽宗弟子,更不可能叛出御兽宗。”
海真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却并未罢休,而是继续追问:
“那我焉知你是不是一株凶树,你也说了树需要汲取养分方能成长,那你为了长成是否会想方设法毁了老树独占这片土壤,甚至不惜将其连根拔起变成你养分的一部分呢!”
海真人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是冷厉了。
常酒愣怔了一下,没回答而是本能地反问:“有一批人背刺过魂界?他们想要魂界彻底灭亡?”
海真人脸上终于闪过片刻的微妙,她声音平淡下来,“你完全听懂了。”
却并没有细说的意思,只是继续不冷不热地看着常酒:“你继续说,若是说服我,我会站在你这边。”
常酒忍住好奇,低头思忖片刻,最后认真回答。
“我不会这样做。”
“为何?这不是一条捷径吗?”
“当我足以摧毁另一棵树的时候,说明我已算得上高大了,我自有这天地的雨水阳光滋养,昔日可灭杀我的都已经为我所用,而且每棵树都有自己想要长成的样子,我自信自己所长成的样子定是格外挺拔苍翠,也唯有另外那些树懂我的了不得,换成草,它们畏惧我,换成鸟兽,只觉得我是死物,我也听不懂鸟兽的喳喳嗷嗷,只听得懂其他树的枝叶哗哗如鼓掌,若这天地若只我一株树,何树赞我忌我?何树敬我恨我?”
常酒说到兴处,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将死神之吻重重一杵地。
“我才不要让万物枯换我一人荣,我偏要万物皆荣而我最为高大,我要让更多人看到我的了不起然后发自内心的拜服并为我欢呼呐喊!”
这一次换成海真人长久沉默。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怪物,极其细致地打量着常酒,甚至抬起手,很轻地碰触了一下常酒温热的脸庞。
海真人像是叹息又像是喃喃自语:“有意思,真好奇是什么样的一片土壤,才能长出你这样的一棵树啊。”
常酒缓缓眨眼,不敢妄动。
“能看到你的不同的绝非我一人,他们怎么舍得放你进来的,这样好的一棵苗子。”海真人如今的口吻温柔了许多,她的手慢慢的摸到了常酒的头顶,比划了一下,不满道:“太早了,也太急了,你还只是个孩子呢,长得还没狗高就丢进来,魂界是没人了吗?余仲是干什么吃的都不知道拦着你吗?”
她嘴里又拎出几个名字骂了,常酒都没听过,想来是已经逝去多年的御兽宗长老们。
“魂界太急了。”海真人最后冷冷总结:“急到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你这么个小孩身上。”
常酒纠正她的说法:“那个,海师祖,是晚辈自己主动进来的。”
“你进来是要干嘛?”
“方才说过了,替诸位前辈们疗伤,待诸位清醒后再一起共商驱逐幽都魂修之大业。”常酒说得正气凛然。
“疗伤?你能治好这群疯子?”
海真人遥遥一指,常酒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那边的乱战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一群男女老少混战成一团,又是哭嚎又是怪叫,堪比未开智的原始人大搏斗。
常酒嘴角抽了一下:“便是能治好两三个也是好的……试一试,总比真等到魂界没救了自爆好吧?”
海真人却是很轻的笑了一下,一句话便打消了常酒的念头:“要么全治,要么一个也出不去。”
常酒震惊:“你这是医闹!”
“我看魂师盟答应把你放进来赌生死才是胡闹,蓬瀛和剥皮刀是老糊涂了吗?”海真人越发不客气,连带着对剥皮刀和蓬瀛剑尊都没一句尊称。
“蓬瀛剑尊忙着在外海和幽都打仗呢,至于刀长老,他原本是反对的,但是,”常酒点了点自己衣襟上复杂的三纹花边,颇为骄傲的仰头,“可惜我现在勉强也算个人物,没人能拦着我。”
海真人扫了一眼她那身怪异的长老袍,倒没讽刺魂师盟是没人了吗之类的难听话,只是冷冷提醒:“还是那句话,这里的人你要么全治好要么一个也治不好,你现在后悔了想出去还来得及。”
常酒探头望了望,“真能出去?我也没看到门啊。”
她指着常酒腰间挂着的那张古怪面具,“这是深渊魂狱的执掌者方能拥有的钥匙,你戴上它,不但能自由使用魂力,还能打开唯有你才能离开的那扇门。当然,前一个对于来说无用,后面那个你或许现在就用得上。”
常酒的手缓缓叩在面具上,忽然询问:“那我这要是被他们抢了——”
“无用,这并非一枚简单的钥匙,而是整个深渊魂狱意志的认可,旁人夺走了也无效。”
她说得玄乎,眼看常酒要再追问,直接一句话堵了她的嘴:“若要想问什么是深渊魂狱的意志,没有作答的义务。”
常酒不甘心地抓了一大把瓜子和肉干捧过去:“用它们换也不行?”
“不行,休要啰嗦,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若是走了,还能再进来吗?”
“能。”但是还没等常酒放松戴面具,她就冷冷补充道:“但是你再进来时,深渊魂狱的意志或许还会发疯杀你一次。”
常酒立马不服质疑:“但是刀长老说他进来许多次了,每次看到的都是大家心平气和慈眉善目,还全须全尾出去了,凭什么到我了就非死不可!”
海真人眼神莫名地瞥了她一眼:“你听说过运气守恒定律吗?”
“嗯?请细说。”
“他一直活着什么没见过疯子发疯,是这个世界线上的他运气好,不代表着其他世界线中的他运气也那么好。”
一句话让常酒表情逐渐凛然,深吸了两口气之后,她做了决定。
“那我先不出去了。”
“怎么?怕了?”
“减少赌输的次数最稳妥的做法是减少赌的次数。”常酒呼出一口气,她眼前难免的又闪过那个垂死的自己,她很好奇那个自己到底会不会死,又会不会像召唤物那样死了再复活,这个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让她有些不敢乱来。
现在的她就像在玩一个投入成本极高且操作极复杂的游戏,不知晓到底可不可以存档,所以没有任何放松游戏的念头,做每个抉择之前都会深思熟虑,只怕稍有不慎就彻底归零。
“你也可以马上离开选择不赌。”
常酒抬起头,一字一句:“不赌,那等待我和整个魂界的只有输,我早就在赌桌上了,输不起。”
海真人:“所以你想怎么样?”
常酒做了决定:“和我刚才说的一样,我要在这里治好所有前辈,带着你们这一堆丰厚的筹码回到魂界,继续我未完的赌局。”
“大胆的女孩。”
“所以我现在算是说服前辈,让您站在我这边了?”
海真人愣了愣,“勉强算是。”
“那就是了,如今我们俩是一伙的了。”常酒的目光逐渐变得锐利,“我有很多疑惑,还请前辈作解。”
“比如,我们方才能看到其他世界线的画面是真是假,若是真,究竟又是如何做到的?”
第288章
“是真是假, 又是如何做到?”
海真人在嘴里咀嚼着常酒的问题,神情淡淡的,过了片刻后, 很严肃地开口:
“那些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都是真的。”
“什么意思?意思是以后或许就是假的了?”
海真人说了一句莫名的话:“只有延续下去的那个世界才能评判真实或是虚假, 破灭的世界是没有资格评判的, 而我们现在还延续下去, 所以我们还能在此谈论它们的真伪。”
“我不懂, 可以说直白一些吗?”
“倏。”
一块硕大的石头不知从何处砸向常酒两人,海真人却像是早有预料, 一把将常酒往后拽避让开来。
她做完这件事后依旧保持面不改色的状态,淡淡然道:“这件事说来话长……硬要算起来的话, 该是万年前的事情了, 你知晓推衍卜算之术吗?”
“略有耳闻。”常酒点点头, 提醒道:“和我同拜入御兽宗的陆拾, 祖上便是以推衍卜算为名的天机陆家。”
“陆家的卜算, 也不过是根据已有的信息推衍出一些具体的信息罢了, 无非是趋吉避凶,寻人觅物之类的术法,和当初专修此道的修士们比起来, 魂界的推衍之术根本难称大道,真正的推衍之道是可以计算各种可能性后演化出另一个或许并不存在——不,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真还是假的世界。”
“你说的是那些不同的世界线?”
“是的。”
海真人点点头, 像是为了更清楚地解释自己的说法,她敛了敛袖口蹲下,用食指在两人所站的石碑上慢慢勾画起来。
苍白的指腹划过石碑上的尘灰,在上面留下痕迹, 很快便勾勒出一株树的轮廓。
“比如,你知晓这里有一株树,某日,有天雷引得山火起,那最可能会有哪些结果?”
树旁燃出火焰。
常酒缓缓眨眼,“在火焰中死亡,或是在灰烬中得以重生?”
“正是如此,于是我们能推算出这株树可能会有的两种命运了。”海真人点头,手上动作却没停,而是拂去方才所画的树,再分于一左一右各画了两株树,一株枯死只剩木桩,一株枝叶繁茂。
“死去的这条线无需再理会,它的命运就此终结,我们来继续推算这株得以存活的树的未来,此刻又有一樵夫至此……”
她在活树旁画出一把斧子。
“是死,是活?又或是只被伐去枝条,根茎得以留存?这都是不同的走向。”
海真人声音缓缓说着那株树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命运,指下的石碑上痕迹一层覆盖过一层。
常酒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缓慢,她双目微微睁圆,听得无比认真。
“……所以,对于已经枯死的那棵树而言,自己另一条命运都是假的,因为它已死;而对于避开死亡命运的活树而言,那些险些死去的过去都是真的,因为它真切经历过生死抉择。”
“推衍卜算,从来都不是穿越时间或是空间去看到另一个既定的未来,因为命运无法窥视更无法改变,它一直都掌握在每一个人手中,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无数个命运的分岔路口中不断地寻找到正确的那个,延续下来的是真,已死的是假,便是如此。”
常酒嘴唇微微触动了一下。
“就像是说书人用文字来创造可能的故事剧情,画师用画面来勾画可能的故事画面,而那些精通卜算的人,用无数的梦境或者说是幻境?创造出了不同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所在的世界,看似简单的代码足以生成无数信息,推算出各种答案,而修真界,是以有形的人力化成一座巨大的无形计算机器吗?
这到底是什么变态才能做到的恐怖操作?
海真人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就笑了,“书中人不知自己只是一行字,曲中人不知自己只是三两音,我们自己也无法说自己到底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是某本书里的墨点,那你又怎么能说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象,而不是我们真切看到了另外几个世界的我们呢?”
“当然,你也可以当我现在也疯了,不用信我的话。”
常酒微微愣怔。
是的。
正如她一开始只当自己从游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那时候她也曾想过自己是不是来到了游戏世界之中,但谁能否认她在魂界之中体验到的所有真实存在呢?
海真人所言太过复杂也太过惊悚,常酒听得头有些疼。
她忍不住扫了一眼备忘录,她有每次记录对话的好习惯,从海真人那玄乎得像是疯言疯语的字句之中,常酒试图找出有能够理解的东西。
“所以你说的那位精通推衍的前辈大能,是从修真时代就存在了?”
“不是一位前辈,是一群……甚至算得上是无数人,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太多人的名字被埋在时间长河里了。”海真人似乎回想着什么,喃喃道:“至于第一个人是何时出现的?是更早的,或许是人族诞生出灵智的时候,开始有人带领人族做出各种抉择的时候就出现了。”
“但是真要论起来,确实是那个最为繁荣璀璨的修真时代,灵力让我们得以拥有更为漫长的生命,也拥有触碰天地法则力量的机会,更引来了那些如蝗虫的域外魂修开始——人族预见了自己终将彻底覆灭的命运,并不断推衍各种可能性并开始实施,试图从中找到延续下去的选项。”
“别的世界我不知道是怎样的,至少我们现在这个世界目前所做的种种都是人族所能做到的最好抉择了,所以我们在域外魂修已侵入数千年后还能延续至今。”海真人笑容深了一些,她轻声道:“我知道你想问‘有用吗’,那我告诉你,有用的。”
“你以为炼魂师是怎样出现的?同样也是人族为了继续延续下去做出的选择。修真界自断无数传承,转修魂力,至此成为炼魂师,得以延续人族数千年的文明。”
“包括建立四座大城同样也是如此,那并非是人族自囚在城中,而是因为我们已经无力掌控偌大魂界的全部领地,只能选择分开掌握四块不同的区域,同时封锁四大幽都的联合和包围。”
常酒肃然起敬,只是她忍不住看了看顶端。
“那我方才看到的那些画面到底是谁创造出来让我看到的?难道是修真界的哪位前辈还活下来的?总不能真能活万年吧……”
要真是修真界的哪位人物,算起来那得是真修行到了传说中的羽化成仙境界,突破碳基生物的寿元极限的非人存在了吧?
海真人却没有正面作答,她大概是和疯子们待久了,说话总是带着一股玄乎味道,让常酒摸不着头脑,接下来的话更是如此。
“一艘船航行在海上,每年都会朽坏一根木头,而若是驭船者每年都将朽坏的木头替换成一根新木,那船便能永不停歇航行下去,一直到它穿过浩渺无边的海洋,将满船人全部护送上岸。”
“更换新木,直到护送上岸……”
常酒的脑中像是劈过一道闪电。
她从海真人话语中透露的信息,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性!
“难道……原来竟是如此吗……”常酒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难怪海真人先前告诉她,要么将所有人都带走,要么一个都带不走!
“所以你明白了是吗?”海真人释然一笑。
“所谓的天道意志,其实就是从修真时代一直自囚于此的所有人?!”
“是的。”海真人并不隐瞒,点点头承认:“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推衍,为了延续那些前辈的意志,所有进来的人或是自愿或是被迫,将自己清醒的那一部分神魂融合在一起,共享神魂力量,寿元乃至于记忆。我们以清醒的那部分意识继续推衍魂界的未来和抉择,留下懵懂混乱的那部分于自己的躯体之中,延续□□不死,这也是防止死气彻底蔓延侵蚀整个神魂的唯一解法。”
常酒并不意外,“所以你并不是海师祖。”
她一直觉得眼前的人和余老二形容的海真人不太像,而且她言谈之中,总像是对修真时代非常了解的样子。
“只能说我不再是完全的海真人,毕竟我拥有从修真时代开始的前辈们的繁杂记忆,却也是由我在主导整个天阶魂狱的意志,不过我先说明,你刚进来时作为海真人的我尚未清醒,所以手刃徒孙这种事不是我干的。”海真人眨眨眼,像是带了点戏谑的笑:“你身上带了我们御兽宗的那股特别味道,我其实刚醒来就闻到了。”
她站起身来,方才手指勾画出的所有图案也好文字也罢都被裙摆拂去,像是从没存在过,“你想要治好这里的人,将他们带出去拯救魂界,那便待在这里试一试吧,毕竟我们推衍过无数次了,最后看到的都是一片死寂的虚无,偏偏你突然出现了。”
海真人也像常酒那样仰头看着头顶方才曾有画面浮动的地方,那里的画面已经消失不见,唯有空白的石碑悬在头顶,层层叠叠。
“你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无根可寻,像是突然降临的一场暴雨,以至于我们推衍不出来有你之后这个世界的变化,更不知晓你这场雨到底是来拯救被山火所困的森林,还是会冲垮最后一根孱弱的枝丫,有你参与之后,一切有迹可循都成了未知。”
“不过未知也是好事,未知代表着无限的可能性。”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或许在这里住一阵子,你自己会有答案和选择,到时候要走还是要继续留,也一切随你心意,毕竟……”
海真人神情很是复杂,甚至算得上是感慨地看着常酒:“你是另一棵树上诞生的种子,没有义务死在这片即将枯死的土壤之上。”
常酒的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扑通”的响声在耳畔如雷鸣。
她被眼前的人看出来历了。
她是人族不错,但是却并非这个世界曾存在过的人族,她所拥有的记忆里自己是在另一个世界成长,那里拥有和修真者或是炼魂师截然不同的文明,魂界的人怀疑过她是仙人转世,怀疑过她是某位大能的后裔,甚至大多数人怀疑她是某位强大善良的域外魂修老祖,倒向人族的某个鬼帝,但从来没想过,她其实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该有的轨迹之中。
“我倒是想啊。”
常酒释然一笑,眼底所有的震惊都慢慢归于平静,她摸了摸下巴,问海真人:“既然你看出来了,那你能送我回家吗?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家,我其实现在怪想喝可乐的,还想整份薯条。”
“不能。”海真人摇摇头,如实道:“我追寻不到你的来处,或许你所在的世界比我们魂界还要强大所以更为神秘,不是我们可以窥测搜寻的,而且如今魂界被域外魂修侵吞太多生机,力量凋零,我们早已失去了横渡虚空的能力。至于你说的可乐和薯条……那又是何法宝?你且细说,兴许还有望替你寻来。”
“算啦。”
常酒摆摆手,“我的家乡有句古话叫来都来了……”
海真人:“嗯?这句话不是修真界就有的吗?”
“那很巧了。”常酒并没有多计较这句话到底是哪边的祖宗先想出来的,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总之就是我打算真的试试治好所有人,那么说了这么多,那边打架的什么时候停?我还是大活人,总要找个清静地方住吧。”
海真人看了一眼混乱的人群,那边像是逐渐安静下来了,好多人陷入了昏睡——
也不排除是被打晕过去了。
她声音有些低沉,像是极其困倦,变得有些含糊不清了:“他们都平静下来了,你记住,这里面很多人……真的危险,你不要轻信他们的话,包括接下来的我。”
常酒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而海真人的表情也开始变得扭曲,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语速道:“天道意志……如今已经越来越混乱,我认可你不代表其他人也愿意认可你,同一时间清醒的唯有一个主人格!接下来主宰这片天地的便可能不再是我,想要让他们乖乖接受你的存在甚至是治疗,你必须说服所有人!”
“当心,里面有几个……”
“清醒的疯子!”
第289章
“什么叫清醒的疯子?”
常酒的话才刚刚出口, 就见到先前还很是正常的和自己对话的海真人眼睛一闭,身体软绵绵地往后一仰——
“等等你还没说完!”
常酒心下一惊,身体先脑子一步做出反应, 往前迈近一步单手揽住海真人下坠的身体。
短暂昏迷了片刻的海真人缓缓睁眼,常酒悬着心与之对视。
“你还醒着吗?”常酒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嘬嘬嘬。”
海真人忽然站直, 然后满脸带着诡异的笑容, 对着常酒伸出手开始热情地招呼:“嘬嘬嘬, 坐下, 握手。”
常酒:“……”
得,看样子是又疯掉了。
好在海真人疯了以后好像也没什么攻击性, 常酒只能皱眉盯着她,思考到底该怎么处置自家疯师祖才好。
先给她治病?
“现在所有人清醒的意识都混合在一起了, 也就是说现在她的身体内只剩下疯了的那部分神魂, 光治好眼前的也是治标不治本, 而且眼下这里全是疯子, 万一我治疗的时候来个人偷袭我。”
“绑了牵着走?不行, 我也没有遛狗……阿不, 是遛人的经验啊,算了还是先放着不管好了,反正之前她在这里上百年了也没事……”
最后, 常酒决定还是先潜伏在疯子群体中摸清这里的状况后再开始行动。
常酒正要转身开走,打算去观察这回到底哪位前辈的意识苏醒了以作应对,肩膀就被一道恐怖的巨力按住了, 她的身体甚至都因此而往下沉了沉,在脚下的巨石碑上留下浅浅的凹陷。
一回头,便和一双猩红的眼睛对上了。
海真人整个人气息变得极其危险,冷飕飕地对着常酒下令:“坐下!”
常酒:“……我不是狗啊!”
海真人:“笨狗, 坐下!”
常酒:“……”
好想动手但这位真是师祖不能来硬的。
常酒板着脸敷衍地往地上一蹲,叹气,“唉”
海真人立刻转怒为笑,大声夸奖:“真棒!”
“哈,谢谢。”
“握手!”
常酒翻了个白眼伸出右手。
海真人狂喜,拉长声音惊喜:“真——棒!”
常酒:“我可以走了吗?”
海真人并不回答,只是笑得两眼弯弯地抱着常酒的脑袋一顿揉,“好狗狗好狗狗!”
常酒在她怀里敷衍:“啊对啊对,我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狗王陛下。”
“奖品,吃吧!”
常酒手里被塞了一根大棒骨,而满意的海真人已经兴致极好地转身走了,对着远处蜷缩着的另一道人影招手尝试训狗了:“嘬嘬嘬,坐下!”
握着骨头的常酒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正要收回骨头的时候愣住了。
来自系统的鉴定音响起。
【鬼帝臂骨(品质:天阶)】
常酒:“嘶?!!”
她震惊地看着海真人的背影,暗道不愧是师祖,出手居然这么大方!
这可是鬼帝的骨头啊!就算不如死神之吻的中幽鬼帝头骨,那也是天阶的材料,光是拿去魂师盟兑换都是一笔恐怖的积分了!
片刻之后,常酒蹲在了那道蜷缩的人影边上,试图挤开这位不知是打昏了还是被打死了的家伙,继续给师祖当狗。
“师祖看我,我会坐下会握手还会后空翻,你给我下指令呢?”
然而刚才还在夸常酒好狗的海真人板着脸撵她:“让开,一股猫味,最烦你们这些坏猫了!就知道欺负我们好狗!”
常酒仍不放弃:“汪?”
海真人嫌弃越盛:“疯猫,还学狗叫。”
常酒最终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撵走了。
她叹气,再度环视周围。
整个天阶魂狱像是一处巨大不见底的深井,中间悬浮着无数石碑——
“等等,这些石碑环绕往下看去有点像是阶梯?”
常酒瞧了瞧,周围的那些疯子大部分都像是陷入了昏迷,怕是方才的战斗已经耗尽了他们的力气。
她悄无声息地瞄准下方的石碑往下一跃,最后稳稳落在了下方的石碑上,低头扫了一眼,这块石碑上竟然也有字。
“醒来的第十七次,魂界居然还没完蛋,这一辈新人这么能守家?”
常酒嘴角一抽,这些老家伙们到底在遗憾什么?
“‘乐观点来说,我被关在在这里就可以永远睡大觉不修炼也不会被师尊师姐师兄骂了,有点爽’……?嗯?!这是哪个懒鬼清醒的时候写的!”
继续往下跳,大多数石碑都是空着的,偶尔会看到一些文字或是图案留在石碑之上,有半疯半醒的一些话,还有一些闲来无事的日志,更有甚者还在石碑上作画——
作完以后,或许是多年后有其他人醒来了,在边上以截然不同的笔迹点评了一句。
“画得丑死了。”
再来兴许是画作主人又醒了,怒骂。
“竖子不通文墨工笔也敢放肆叫嚣?”
又是看着隔了些年份的回应。
“你画的牛和驴一样还不让人说?”
多年后。
“此乃麒麟!眼有疾便去治!无见识无审美之辈!”
这两人的骂架怕是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好几百年,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属于其他清醒者不嫌事大的点评或是拱火。
“确实丑啊,到底谁画的,是不是太丑不敢署名?”
“我觉得很有意境看着很神圣啊!”
“这样,要不你俩都落个名,让哪位清醒的时候把这俩找到放一起打一架呢?”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赵天衡!哪位道友醒了烦请将我带去和此眼瞎者决一死战!还有所有诋毁我画者,皆来战,战个痛快!”
“我去你大爷的,你是赵天衡我是谁?别信啊!这定是我赵天衡的哪个仇家在陷害我!我就说我这次醒来怎么腿都被打断了!”
“……”
常酒看得津津有味,从那些文字上似乎看到了一群疯子在短暂清醒时隔着时间在尝试保持清醒和苦中作乐,只是还想再看点后续的时候,她却发现这块巨大的石碑后半截也被打碎了。
“可惜。”
她轻轻叹息,继续往下。
终于,不知道究竟往下多久后,她眼前再无石碑,而是变成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水泽,原本昏暗的头顶也变成了晴朗澄澈的碧空,明媚的阳光落在水泽之中,映得水下藻荇交织招摇,清澈的水泽一直蔓延到看不到的远方重山之间,一座接一座的小山峦立于水上,再远处还能看到大片深绿的竹林在随风簌簌。
“这是?”
常酒有片刻的恍惚,这分明是御兽宗的场景啊!
只不过还未等她判断这到底是幻境还是自己真被传送走了,就见眼前属于御兽宗的画面逐渐变得模糊,头顶光线骤然从明转暗,水泽和重重山峰齐齐消失,变成了干燥狭隘的地穴通道,连空气中的味道都从潮湿的水汽变成了一股陈腐的土腥味。
常酒心跳漏了一拍。
她背靠着洞穴,眯着眼快速打量着周围的幻境,可四周除了四通八达的穴口之外竟然看不到任何事物,那些黑暗的洞口像是恐怖的兽口张大,一副随时会将她吞噬的姿态。
这陌生却又熟悉的环境让常酒梦回当初的矿洞,也是多亏了当年的下矿经验,常酒竟然对这样的地穴生出诡异的亲切感,嗅了嗅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味道,再拔了根头发感受空气流动的方向后,在不召唤出阿猫的情况下,常酒也顺利锁定了该前进的方向。
弯弯绕绕通行了好久之后,常酒眼前豁然开朗。
矗立于眼前的赫然是一处如同地下宫殿的巨大墓穴,宽阔空荡的墓穴之中全是方方正正的墓坑,排列整齐,横纵怕是都有近百,场面蔚为壮观,墓坑之中大多数都是空荡荡的,有些则是摆放着各色棺木,或是开或是合,常酒小心看了几眼,确定这里面都没有尸身,万幸万幸。
就在她仔细观察的时候,背后却忽然有一阵阴风掀起,耳畔也仿佛生出诡谲的阴笑声。
“嘻嘻——”
“谁!”
常酒猛然转身,却发现背后空无一物,只是她身后那副方才闭合的棺材竟然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嘿嘿——”
“倏!”
常酒再度转身,然而四周依旧无人。
方才的阴风却是一阵比一阵猖狂,封闭的地下宫殿不知道从哪儿灌入了重重冷风,自四面八方将常酒包围。
常酒眯了眯眼,最终冷笑一声:“找到你了!”
她目光灼灼看着地下宫殿某处,淡然盯着空无一物的那处:“出来吧,别装神弄鬼了!”
“嘻嘻,猜错咯,我在你上面呀。”
一声奸诈的笑声从常酒头顶响起。
常酒脸上露出震惊,错愕的声音高呼:“怎么会弄错呢?可恶!”
然而她脸上嘴上都是震惊,手上动作毫不停歇,几乎在那道诡异声音浮出的瞬间就已经挥动手中的死神之吻,直接斩向头顶!
“哎呀呀,错啦错啦,我又到这儿了。”
这次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
“可恶啊,我居然又被耍了!”
话是这样说的,可惜常酒手中苍白死神之吻在落空之后没有半点停滞,连贯径直地朝着地底回旋斩落,显然是早有预谋。
整个地下宫殿被耀眼的白光点亮,下一刻,常酒眯了眯眼,没错过某个墓坑之中忽然被掀起的些许尘灰。
“这回真找到你了……”
她快如闪电,整个人飞射向那个看似空荡荡的墓坑,手起刀落便是一个斩杀!
“给我,出!”
“轰!”
墓坑中的棺木于转瞬化作木屑飞扬满空,出乎常酒意料的是她分明察觉到了这里有人,甚至是抢在对方改变位置之前就预判出手了,这一击却依旧落了空?
下一刻,一只手自她身后探出,一把抓住她的衣角。
“别砍了常酒,来都来了坐下来聊聊呗?”
常酒回头。
一个身材矮小更甚剥皮刀和陆拾,甚至像是半大孩童的老叟正咧嘴看着她,两人对视上以后,他立马眯眼一笑,绿豆大的眼睛瞬间变成两条细缝,唇上两根又细又长的胡须跟着抖了抖。
常酒:“……”
好像老鼠。
还是长得很是寒碜那种老鼠。
好在常酒如今情商很高,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对方没有动手的意思,常酒也便暂时收了手,只是摸不清眼前这人是现在主导天地意志的清醒者,还是某个疯子,所以依然没放松半点警惕。
“你能叫出我名字,莫非认识我?”
老鼠人笑得更欢了,“认识,当然认识,我们虽然在里面,但是老东西们嘛各有手段,总有些徒子徒孙会送点消息进来的,你的事儿我可再清楚不过了。”
说着,他便嘿笑着三言两语概况:“你不久前从仙人秘境出来后,刚晋升成了长老会的长老,还顺手解了丘墟围困之难是吧,真是年轻有为,可喜可贺啊!”
常酒微怔,能从她这身袍子认出她是长老不奇怪,但是连时间线都知道这么详细的……
“你是现在的清醒者?”
“是呀是呀。”
老鼠人搓了搓细瘦的手,继续往常酒身边凑:“我不但听说过你,硬要算起来我还跟你有渊源呢!”
常酒:“嗯?我们还认识?”
“不是我俩,是我那不成器的后辈啊。”老鼠人嘿嘿一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你还记得你之前在东黎城帮一群小魂修们抓到了一个小贼,替他们追回失物还帮忙狠揍了贼一顿吗?”
常酒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回事,那群小魂修还就是财爱外漏的原仲他们几个魂二代。
她立马乐了,原来是小弟们的老祖宗啊?那确实是熟人了。
“原来是东黎城的老前辈吗?那敢问您的后辈是我哪位生死之交的挚友……”
“嘿。”老鼠人笑了一下,然后捻着胡须眯眼看着常酒:“我家太太太孙子,就是那个被你抓住又揍了顿的贼啊。”
常酒:“……”
原以为的亲切叙旧攀关系演变成了经典打了小的来老的?
她毫不拖沓,转身就欲跑路!
“哎呀哎呀,你别走。”老鼠人像是瞬移,再度出现在常酒的身后,且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角,“我不打你,而且我跟你还有渊源!”
常酒警觉:“我没抓过别的贼了,本人道德底线很低,对于反扒这种事没那么坚持。”
“不是贼修的事,是情报司呀,情报司知道吗?”老鼠人伸出手扒拉着自己的衣襟给常酒看,“你看呀,我也曾是魂师盟的长老,情报司当初就是我创立的呀!你的小师弟陆拾不也进了情报司吗?而且你们刑司和我们情报司素来相辅相成关系很好的,怎么不算是有渊源呢?”
常酒诧异地低头看去。
也不知道究竟是经过了多漫长的岁月和多少磋磨,老鼠人身上的袍子分明也算得上是顶级的法宝了,现在却也破烂肮脏不堪,只能勉强看到衣襟处有个小小的老鼠头。
他颇为自傲地同常酒说着话:“我们空空门当年是有点攒钱的小爱好,而且我们这行讲究的就是有教无类,弟子数量多质量杂,所以还有些后辈喜欢坚持老祖先的传统手艺也是难免的。”
“但是嘛魂修来势汹汹的时候,我们也是盗亦有道,我们转去帮着魂师盟收集情报了,连带着现在整个天阶魂狱想要知晓外部的情况,用来推衍日后的抉择,外面魂师盟长老会做各种重大决策,也离不了不才在下啊。”
老鼠头嘻嘻笑了一下,继续搓手:“你那个小师弟的老祖宗也是那代情报司的掌权长老,算起来还是我的第十八代徒子徒孙呢,也是我看了推衍结果后给他指了指路,支持他领人去找中幽城的麻烦,这才有了这几百年间人族唯一的一次大胜呢。”
常酒提醒:“不是唯一一次了,我们东黎城这次又赢了。”
“是是是,外面情报司的托梦跟我说过了,不过我也是才清醒,余下那些人也不知道共享到我的记忆没,我还没一一通知到位。”
“所以你是今天的清醒者?”
“今天?不不,清醒的时间不是按天数来算的,因为在无数道意识之中保持清醒并主导是非常耗费神魂力量的,清醒的时候还要面对一群疯子和现实的绝望,所以其实若非必要,很少有人真喜欢清醒的,保持清醒的时长也和我们各自神魂力量的强弱有关。
上一个清醒的人是谁?嗯……是新来那个小姑娘啊,你自家人,她好像是看你差点被上一个清醒者杀死了强行请求成为清醒者,所以当时不但醒得不太彻底,清醒的时间还很短,正常的话,我们都是随机一道神魂清醒后开始主导这片天道意志,清醒的时间断则两三天,长则三两月。”
常酒心中微动。
海师祖竟然是强行清醒过来保住自己的?
老鼠人继续搓着手:“好了先说好,你可以暂时安心,我是和平主义者,我清醒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对外来者动手的。”
“我这次至少会保持七天清醒,你在这期间可以安心住着,顺带着好好观察这些疯子。”
他大方地指了指这附近的一堆墓坑,“随便挑你喜欢的住就行,以前我们的徒子徒孙都能分到独立坑位的,别觉得这是晦气,这是所谓升官发财,大吉大利啊。”
常酒迟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鼠人捏着胡子解释:“这是空空门,我的宗门——哦忘了跟你解释了,刚才我出现之前你应当看到御兽宗了对吧,那是天道意志将这里幻化成清醒者记忆中的老家了,你也可以用这个信息来判断清醒者换人没有,以及推算对方的来历。”
常酒一边听着一边跟随他走在墓坑之中,最后还是老鼠人替她选了个巨大的墓坑,热情推销:“你就在在这儿暂住吧,等下我看看共享的记忆……你是想要给我们治病带我们全部出去?有志向啊!”
他冲常酒竖了个拇指,“那我晚点给你拎几个疯子下来,你给诊诊他们现在的身体病情?”
常酒听了许久,冷不丁地问:“为何帮我?”
且帮得比海真人还要果决坚定,仿佛老早就等着常酒,等着配合她行动了。
老鼠人胡须轻颤,声音像是哈气,窸窸窣窣道:“帮你?不不不,我是帮自己。”
“你知道的,我至今还能和情报司那边保持联络,所以我比他们更加清楚你的来历。”老鼠人手指往上指了指,咧嘴笑:“你的情报从一开始就放置在地阶那一栏,代表的是超高机密级别,后来直接上升,没多久就成了天阶绝密级别,和你摆在一起的情报只有寥寥三份,而不久前,你的情报被分别单独放置在情报司的三处密室里,这代表着除了我,情报司现在的主事长老也不知道你完全的底细,更别说按照你展露出的苟道个性,怕是还有底牌没有用出来。”
老鼠人得意洋洋,“所以我知道,你的力量不属于魂界,也不属于幽都,确实是来自另一个更加强大的世界……”
常酒眯了眯眼,有隐晦的杀意开始在心中生出。
老鼠人似乎有所察觉,立刻开口:“别这样危险地看着我,我这不是威胁,而是在表明合作的诚意。”
“你直说到底要怎么合作。”
老鼠人终于收了笑容,眼神却越发狂热,“我要你答应我,若是魂界毁灭的结局确实不可拯救了,你要将我的躯体带走并将我‘净化’,然后带着我一起回到你的那个世界!哪怕只有一丝残魂保持清醒和理智,我也想看看那个强大且不一样的新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第290章
常酒不说话, 只是面色逐渐凝重。
想跟她回地球?
太可惜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来的,又到底怎么做才能回去!
而原本还满脸热切的老鼠人见状,头往前伸, 仰着观察着常酒的表情,迫切道:“这是很公平的交易呀!我进天阶魂狱已有近三千年了, 虽然醒来的次数不算太多, 但也早就摸清了这里面绝大部分人的底细和状况, 而且我还能和外面的情报司保持联系, 你是魂师盟选中送进来的人,那也就表明和我是一边的, 你想带他们离开这里,我绝无二话举双手赞成——”
他一边说着, 一边将双手都举起来, 眉毛也跟着耷拉下去, 若非常酒知晓除了自己以外历任魂师盟长老都不会低于半步天阶的恐怖等级, 真要以为这是一个可怜无助的小老头了。
“你不用害怕, 我只是太想看看别的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你展示出的力量体系不属于修真力量,也不属于魂界的力量,我也好奇你是怎么横渡虚空来到魂界的。你们那个世界一定远胜过魂界对吧, 我也不是那些蛀虫一样的魂修想要吞噬你们那个世界的力量,完全是好奇心,旺盛的好奇心催使着我先去摸索别人身上的东西, 又去探寻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在情报司连带着调查人类和幽魂,可在你出现之后,我满脑子都是有关那个全新世界的信息。”
常酒沉默不语, 似乎在慎重思考着什么。
老鼠人只能一步步劝说她。
“你或许不知道,这片天地的意志……你将其称之为天道也可以,我们这些家伙里面有很多人是不想要解绑分离出去的,他们想要维持现状,他们觉得这样才能够继续看到更多未来的可能性,替魂界更好的延续活路下去,你对他们一无所知,而他们现在都知晓了你的存在,等到我沉睡过去,再清醒过来的那道意识很可能会直接对你下杀手,他们可不受魂力禁锢的限制,你绝对会死得很快,和你刚来到天阶魂狱遭遇的袭击一样。”
“到时候若是没有像海真人那样拼命抢夺主导位置的人清醒过来阻止,你可就真要死了。”
“而我!”
他继续往前蹭,甚至大胆地拉住了常酒的一片衣角。
“而我能给你一个危险分子名单,常酒,你能提前预警保住自己,也能告诉你哪些人真的想出去,那些家伙是真的可以合作,哪些家伙很危险不能轻信。”
常酒沉吟道:“那我又怎么知道你的话是否可信?现在是你要进行这场交易,那你就先拿出你的诚意。”
老鼠人的胡须颤了颤,最后缓缓举起手:“我可以向天道起誓!”
“天道起誓有什么用,现在厚脸皮的炼魂师很多的,干了坏事也心安理得,根本不会有什么心魔反噬,更不怕天打雷劈。”
“那那那……”
老鼠人抠抠搜搜的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最后肉痛地摸出一张玉牌:“这是万宝宗在东黎城的宝库钥匙副本,我用它来作抵押。”
常酒眼皮猛地一跳:“这是你在万宝宗偷的?!”
“什么叫偷?这是当年我被好奇心驱使着无意中去他们宗主身上摸索到的……况且我弄了个复制版之后,又把原件给他送回去了。”
常酒接了这东西观察了一下,系统有关这玉牌的说明也冒了出来。
【万宝宝库钥匙(副本):可开启万宝宗地下宝库副本,注意,高收获伴随超高风险,该副本生还几率为0.1%,进入副本后玩家在人族声誉-100,空空门声誉+200,万宝宗及其友宗对玩家的态度从“友好”转为“不死不休”!】
常酒:“……我劁?!”
好吓人的东西!
吓得常酒一个手抖把它赶紧塞到了自己的须弥戒指里面。
看到她收了玉牌,老鼠人当即露出欣喜的笑容,只是常酒下一句:
“这是赃物,我先替你保管了,等以后有空了还你。”常酒板着脸,“这东西不算诚意,用了万宝宗会对我下必杀令,你这是想害死我,作为惩罚,你最好拿出点真的好东西!”
“不是,那你揣进去干嘛啊!你倒是还给我啊!”
“你有好奇心,我有正义感,我的正义感促使着我将赃物暂时没收。”
“你还正义感?!你你你!”老鼠人急得要跳脚,唇上两根胡须直发抖。
常酒:“你再这样敷衍,我待会儿直接出去了。你知道的,我现在是深渊魂狱的掌权者,虽然不一定能打过这里的天道,但是随时能走,你也能趁现在就杀了我,但是你不但彻底绝了离开魂界跟我去那个新世界的希望,魂师盟知道我身死的消息后定会想办法调查,你能确定下个清醒者会隐瞒你杀了我这件事吗?你知道我对于现在这届魂师盟的重要的,到时候情报司还会跟你通信吗?你就只能时而清醒绝望待这里看疯子们发疯,时而成为其中一个疯子,连外面到底成什么样了都不知道。”
她越是说下去,老鼠人的胡子抖得越厉害。
过了会儿他瞪着常酒,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干巴巴的种子,“这是我在天植宗乱逛捡到的万年灵栗的种子……”
“此物生长期长达万年,而且我丝毫不通种植之道。”常酒睁眼说瞎话,“对我毫无意义。”
老鼠人速度飞快地收手避开常酒自然而然伸过来的手,怒道:“你觉得没用干嘛伸手要拿!”
“万一我细看之后觉得有用呢?”
“滚!”
老鼠人只能继续摸东西出来试图打动常酒。
“此物是星罗国第一任国君的王冠顶上的明珠。”
“这是蓬瀛山江家老祖先最爱的白玉扇。”
“这是魂师盟四大城区魂师盟宝库的藏宝图,里面的东西可比万宝宗的还要珍贵百倍不止!而且我上面还都标注了仅有我知晓的秘密通道,是当初修建时我特意钻洞留下的,进出绝对无人知晓,能完美避开守卫不被发现!”
什么?
好你个情报司长老,还打算玩监守自盗是吧?
常酒眼睛立马就变得直勾勾,险些脑子和耳朵一起屏蔽来自系统的警告,直接点头答应这场交易了。
好在最后她的理智回归,坚定回绝:“不行!我乃魂师盟长老,盟中所有物资皆是我人族共有,我绝不生觊觎之心!收回去,别拿这种东西考验长老!”
紧握着藏宝库根本没给常酒抢夺机会的老鼠人:“……”
他看着常酒那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就嘴角抽搐,只觉得眼前这家伙邪门至极,根据情报司传进来的各路消息,他自认对常酒已是颇有了解,自己拿出来的每种东西按说都能勾得她找不到北,怎么实践起来这么难?
“你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实在不行到时候带我一起出去了,我现给你找,你指什么我给你拿什么,你想玩两天蓬瀛剑尊的魂剑都行!”
老鼠人语气已经很不好了。
常酒知晓现在已经是时候了,于是淡淡道:“我要你和外界传讯的东西。”
天阶魂狱很明显又是一个独立的小天地,她身上的那张面具可以让她正常使用魂力乃至魂符,但是常酒先前试了试,传讯魂宝竟然再度受到干扰导致无法正常使用。
她当然可以选择立刻出去,但是想要再进来就可能会死,而她不能保证自己能和剥皮刀一样气运逆天,每次进来都遇到一个温和的清醒者放她一马。
所以,老鼠人手里的东西就是常酒现在最需要的。
“不可能!”老鼠人想都没想就驳回了,严肃道:“此物乃是情报司的镇司天阶魂宝,更是此地获得外界信息用来推衍未来的渠道,给了你,天道中的其他意识共享了记忆之后绝对会不顾一切强行醒来夺回控制权,我到时候都会被你牵连!”
常酒冷静戳破他的话:“你既然都敢跟我商议出卖其他人的计划了,就代表你一定有避开‘共享记忆’的方法了,不是吗?”
老鼠人骤然沉默,惊疑不定地看着常酒,胡须颤抖了好几次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而且你不是很会制作法宝的副本吗?”常酒用手撑着膝盖弯腰对着老鼠人,脸上带上了机具说服力的诚恳笑容,“你再制作一个假的,只要短时间内不被他们发现的道具出来摆着给他们就好了,对不对?你帮了我,我再和外面的人里应外合,这样我们很快就会出去了,他们根本没机会发现不对劲,到时候他们都出去解决幽都了,我们就一起回那个新世界,我是不是没跟你讲那里有多不一样?其实我在那里只是个凡人,但是我却依然能召唤出无数强大的神兽,甚至死了也能够无限次复生……还有我们那儿光是人族就有千万个种族呢,每个种族的语言文字还有能力都不一样……”
老鼠人警惕的眼神伴随着常酒的讲述逐渐变成了难掩的向往。
最终,他仰头看着这片墓地,像是在喃喃自语。
“三千年了!”
他扒拉着手指,焦躁地走来走去。
“发疯的时候还好,醒来的时候才是折磨!唯有我一人清醒,其他人全部都是些疯子,明明我们有上百个人共同关在这里,但是我们之间甚至无法正常交谈一句!没有人跟我说话聊天,只有疯子的嚎叫和乱吼!我迫切的想获知外面的消息,却发现太多情报了根本读取不完,而且仅仅只是声音或者文字,像是隔着一座山那样遥远和不真切!那些推衍出来的还是真正观测到的其他世界线在一条一条地崩塌毁灭,我每次醒来都只看到魂界的一次又一次完蛋!”
“唯一的乐子只有在石板上和未知的上一位或是下一位清醒者对话!而想要回答一句话,我最长甚至可能要等待百年时间!”
“我想要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但是偏偏被困在未知当中!”
他自言自语:“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千年了!是三千年吗?我记不清楚了,完了,我居然连时间都记不清楚了!”
老鼠人非常焦虑地走来走去,手指放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啃着。
过了好久,他终于像是做了决心。
“常酒,我要你保证!你回到你自己那个世界的时候要带上我!我发誓我只看那个世界,绝对不会做一点点危害那个世界的事!我要你答应我!”
常酒严肃起誓。
“我答应你。”
“好!剥皮刀那家伙气运奇佳,他都敢押注在你身上完全信你,那我也跟着他赌一次!”
老鼠人磨了磨后槽牙,似是下定了决心,牙一龇,眼睛一闭,手快如闪电,扯着一根胡须倏地拔下。
“嘶!”
他痛得龇牙咧嘴,但手上动作还在继续,两手拿着胡须两端,往自己左耳一绑,再双手同时用力向两方拉扯——
“啪!”
一只血淋淋的尖耳朵生生地落下,老鼠人眼疾手快将其接住,忍着痛将它往常酒手上递。
“拿去!”
常酒倒丝毫不嫌血腥,直接接了那只还在淌血的左耳,微微挑眉。
“这是何意?”
“我的本命魂物就是我的双耳,此物可聆听到另一只耳朵那边的声音——”他说着,巴拉了一下自己的右侧脸,常酒才发现他乱糟糟的头发之下,右耳处空荡荡的,俨然是早就被割下来了。
或许是因为两只耳朵都被割下来了,他说话时一直盯着常酒的嘴,声音也莫名地大了许多,再不似先前那般窃窃私语的鬼祟样子。
“另一只耳朵,在我入深渊魂狱之前被我自行割下,放置在了魂师盟情报司总部,哪怕是我疯了残了,我也要成为人族永远的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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