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祖师爷在上, 有灵显圣,聆前尘断后事,千丝万缕剥真言……”
一炷长香料袅袅升出青烟, 此处乃一处封闭密室,无门无窗, 也不知道是如何供人出入的, 只在室内上方供奉了香案一放, 上面无瓜果无神像, 唯有一密匣泛着古旧的光泽,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年岁, 看得出绝非这些年代的产物。
正在奉香的人长了张让人一见即忘的路人脸,面上无一处让人有印象的特征, 不好看也不难看, 连声音都毫无特色, 无口音, 不好听也不难听, 身上的气息不露分毫, 若非穿着的白袍上明晃晃地绣了特殊的花边,丢到魂师盟内部怕是都难有人记住他是谁。
待到青烟散尽后,她才恭敬地往后退几步, 虽然无外人,还是低着头微弓着背,双手垂立, 因为情报司掌握着来自魂界各地的消息,无比繁杂,所以她口中字句清晰地只念起了近日最紧要的情报。
“东黎城如今已经安定下来,且因为东幽都不知为何不见行踪, 据多人所称如今已被常酒管控,她正在售卖东幽都的铺面……常酒行踪不明,暂无法核实,情报司无法目前无法进入该地。”
“西幽鬼帝已于外海深处现身,蓬瀛剑尊以及谪星剑宗诸剑修于三日前追寻到它踪迹。”
“紫衣阎罗继被西幽驱逐之后,又被北幽都驱逐,且双方似乎爆发大战……原因暂未查明。”
在青烟散尽之前,她加快语速,将最后几条最紧要的情报给念完了。
最后一句话落定后,三炷香也快燃至末端。
情报司长老再度对着匣子垂首请示。
“但问老祖宗,这一次可否给予指点,言明我魂界将来之路?”
“……”
匣子里没有声音传出。
情报司长老并不奇怪,毕竟若非是紧要关头,匣中都是保持静默的,据情报司显示,这匣子极少几次有声音传出时,都是最紧要的时候。
比如当初由蓬瀛剑尊作为长老会的首席长老,再比如人族对幽都的多次防守和反击,比如中幽城覆灭大计……
这一些都离不开情报司的底牌:他们除了自行商讨抉择之外,还可以和诸多先祖前辈联络请示,虽然不一定完全听从,但不得不说,这些先祖的指示对于魂界的延续起了莫大的作用。
没错,是诸多先祖。
来自魂师盟本该闭死关的历任长老,甚至是许多早该死了几千年的老祖宗们的声音,都会从匣子里传出来。
当然出现最多的声音,是来自情报司的创始长老,名号为空空子的那位。
只是偶尔,这些老祖宗们也会意见不同。
再比如当初,情报司在调查常酒来历之时便发现她身上有大量谜团,甚至疑似魂修,那阵子匣子里的声音似乎出现了分歧,先祖们甚至时而表示应该立刻将其清除,防止出现第二个千镜;时而又立马冒出另一个声音表示这是魂界的希望,绝对要保下常酒——
最终,是后者的声音更多,以及这一任长老会的所有长老决意保下常酒,情报司将所有信息整理之后,最终长老会下达了对常酒执行“配合且保护且不干涉”原则。
事实证明,这又是人族的一次正确抉择。
至少这次情报司整理出来的战后复盘,若无常酒突然出现,东黎城八成要彻底沦陷。
这次大多数消息都是报喜,所以情报司长老的心情还不错。
待照例禀报完之后,她看了一眼已经快要彻底消散的青烟,此物据说是由空空子长老耗费心血寿元炼制而成,燃烧之时其封印其中的神魂力量也随之燃烧,能催使匣中密物和先祖们沟通,拢共也只留下三千炷香,如今只剩下不到百根香,用一次少一次,这些年来情报司都是将最重要的事精简了递送给老祖宗们,若非要事更不会主动联络。
香上最后一点香灰跌落。
情报司长老再度躬身行礼告退,准备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匣中传来——
“续香!”
许是香灭,声音也戛然而止。
情报司长老向后迈的腿硬生生转了个道,飞快转道回香案,说上动作熟练起落,下一刻就又是一炷香被点燃。
“恭请先祖显圣!”
她恭敬拜下,等待匣中的声音继续指示。
“你是这届情报司的主事长老是吧?好,从现在开始情报司上下归我调用,你们听我指示就好。”
匣中声音年轻得甚至显得有些稚嫩,这让情报司长老有短暂的懵然。
她也好,之前的几代长老们留存的记录也好,从未有这位声音的主人出现过,也没有相关的记录。
只是身为情报人的敏锐和恐怖记忆,她硬生生地在脑海中匹配到了疑似声音的主人——
常酒!
虽然没有正面接触过,但是她私下调查过常酒,外加这位在魂界大名鼎鼎,各类叫嚣更是被录制成魂力影像咏流传了,她对于常酒的音色自然忘不掉。
“是巧合吗?常酒怎么会成为先祖,她现在应该在东幽炒房或者是在东黎城净化伤员吧?不对,情报司早被禁止继续调查常酒了,所以现在根本没有她这几日的确切消息!”
“应该是哪位音色相近的老祖宗吧?女祖宗们挺多的。”
她脑子里各处情报开始碰撞,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回答“先祖”的话了。
“是!请问先祖有何指示!”
“现在马上,将东黎城情报司弟子陆拾调来总部,用传送阵。”
“……”
不对,这更像是常酒!
一听到陆拾这个名字,早就知晓这两人是狐朋狗友的情报司长老嘴角一抽,顾不上对先祖的敬畏和现在严肃的气氛了,迟疑询问。
“你是常酒?”
那边正气凛然的声音自匣中传出——
“吾乃人族先祖,魂界天道化身,并非人族最强天骄常酒!”
这种狗叫,确定是常酒了!
情报司长老嘴角猛抽,在追根到底调查和上报给长老会之间迟疑了片刻,最终想起不久前长老会最后的那次密会得出的结果。
“给与常酒自由行动权和保密权,魂师盟上下全面配合她的所有行动,优先级别最高。”
这是蓬瀛剑尊和其他几位天阶长老,外加魂师盟多个魂司长老最终投票的答案。
情报司长老立刻恢复了镇定,对着匣子回应:“是,先祖,陆拾于昨日正好被调入总部配合情报搜寻,马上就能带来。”
片刻之后,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的陆拾被直接带到了密室之中。
他茫然地挠了挠头,敬畏地看着这位极其神秘的主事长老。
“长老,这是……”
“陆拾。”匣中的声音突然传出,快速问了个很诡异的问题,“红榜的第七名和黑榜的倒数第七名分别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便是将魂界摸透了的情报司长老也摸不着头脑。
红榜?黑榜?这是什么?东黎城是有不同的榜单,但是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
而陆拾则是在听到声音的第一时间便双眼迸发出惊人的光泽,不假思索地报出两个名字。
那都是他小本本上记录的名单!红榜是自己人,黑榜是仇人!
“很好。”
听到答案常酒也确定了自己的确联络上了陆拾。
“现在,情报司对陆拾开启最高查询权限。”
情报司长老:“……不是?”
匣中声音严肃如雷鸣,庄严质问:“小辈,你这是对魂界天道化身,人族先祖的话有异议吗!”
情报司长老这是亲身体会到当初那些人对常酒的评价了:
“常酒是魂界堪称完美的未来领袖,当然,如果她没长嘴就更好了。”
但是想到长老会由蓬瀛剑尊亲自认定的的“全面配合”“优先级别最高”决策,情报司长老只能无声地叹息。
“……没有。”
“很好。”常酒神情未曾松懈,继续冷静道:“现在我需要你立刻帮我收集一些人的情报,要最详细的,尤其是,他们进入深渊魂狱之前发生的所有事……”
墓穴之中静悄悄的。
常酒将左耳收起来,低头就看到没了双耳的老鼠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她蹲下,和这位空空子对视。
“空空子前辈,您的双耳果真好用,真是托了您的福了。”
空空子的胡须翘了一下,琢磨常酒这厮真是会变脸,要不是见了她那副狠厉无情的样子,真要以为她是什么好说话的后辈了。
常酒不看他的白眼,笑嘻嘻道:“所以您刚才所说的那群特殊的自囚者一共有十三人,是吧?”
空空子看到她的笑反而心里发虚,往边上挪了挪保持距离,这才谨慎开口:
“没错,有十三人并未成为‘天道’的一部分,这些人进入天阶魂狱之时要么是神魂被侵蚀得无比严重,神魂已虚弱到无法剥离出清醒的神魂了;要么就是不愿清醒过来,自愿永坠黑暗。前者一直在发疯,后者要么发疯要么就主动封闭了五感断了和外界的接触。”
“很好。”
常酒缓缓点头,“那我就先会一会这十三人。”
空空子站在墓坑的棺材上,没好气道:“你打算先治这十三人?”
“是的,据你所言,其他成为‘天道’一部分的那些人毕竟还有意识清醒,且里面大部分人对我的态度都还不明朗,我若是先动了他们的身躯,难保他们会不会有所感应强行清醒过来,若是对我友善倒好,但要是对我有杀意,那我是挡不住的。”
“所以这十三人若是先成为我的走……同伴,那么至少我接下来的行动会顺利很多。”
“呵,你想得太简单了。”
空空子冷笑一声,给常酒泼冷水。
“先说前者,他们距离成为那些彻底没有理智的幽魂只差一线之隔,若非此地环境特殊能压制他们死气的继续侵蚀,早就成了行尸走肉了,你的净化不一定能对他们起作用。”
“当然,最难的还是后者。”
“他们那是自己根本不愿意清醒了!你强行救治他们让他们恢复,对他们而言不是恩,怕是要结下死仇!”
“至于他们为何不愿清醒,你更是不知晓——”
空空子的声音还未完全落下,就见身旁的常酒正手执他的左耳似在聆听什么,片刻之后轻轻偏过头来,脸上带着气定神闲的笑容。
“我之前不知道,不过托情报司的福已经知道了,所以现在……”她眼底有光在熠熠闪烁,“我要去和他们讲道理劝说一下了。”
第292章
不得不说空空子这厮不愧是主业当扒手副业干情报的, 饶是他清醒的时间并不多,真到了常酒需要索要名单的时候,他给出的信息还是详细得不像话。
“此处实际上是从修真时代留下来的一方洞天福地, 也可以算作是我们一起维持运转的一处大阵,能够压制魂力, 当然也能压制死气, 所以在此地的炼魂师便是神魂残损严重, 也能延缓死气的侵蚀……”
“当然, 他们毕竟连清醒的神魂都不敢剥离出来,状态有多糟糕你也可以想象, 更随时可能发疯暴起伤人——即便是压制了他们的神魂,但是他们可都曾经是地阶巅峰、
、
以上的强者, 里面甚至有天阶强者, 光是肉身强度就已不逊色于寻常阎罗。所以你若是想要救治他们, 除了对你自己的净化能力有足够把握之外, 最好也随时做好逃命的准备吧。”
“我们先循序渐进, 从修为最低的开始吧。”
“不, 先从伤势最重的开始吧。”
“没想到你居然想着最先救急?倒是挺有医者仁心……”
“你想多了,我想的是伤势最重的现在最是好对付,趁他病要他命, 要是治好了还能当我的打手帮我按着其他人。”
“……”空空子带着无语却又赞赏的眼光看了看常酒,最终叹息指路:“行吧,我带你去, 此人乃是半步天阶强者,约莫三千年前曾孤身一人退散南幽都四名阎罗合击,但可惜他自己的本命魂物也半毁于这场大战,身躯将尽毁完, 神魂更是残破得只剩一息,旁人都是主动进入此地的,他则是走投无路,魂界也无处可医治安置他,只能由当时的最强者直接强行押送进来。”
常酒愣了一下:“嗯?都是三千年前的人物?那你和他认识吗?”
“算起来他都算是我前辈呢,当然不熟。不过硬要算起来我和他其实也是有过一面渊源的……”空空子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得意起来,“我当初仅仅还只是个刚到玄阶的小炼魂师,而他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天阶强者了,但是我却在他某次论道传法的时候,当着整整上千人,成功顺走了他身上的两块极品魂晶,如何呢?想学吗?”
常酒:“想,真教吗?”
“……”空空子脸上的笑骤然收起,“算了,你真学那我还不敢教了,不然以我对你的道德底线的了解,真要出去了,不到三个月魂界那群小东西们就要追着我杀了。”
眼看常酒还有些遗憾之色,他连忙补上:“总之我带你去找他,至于他愿不愿意接受治疗,愿不愿意跟你出去,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空空子不敢再多话,直接一跃跳到了常酒头顶的石碑上,冲着她招招手,常酒赶紧跟上。
空空子的移动速度相当矫健,几个纵跃便顺着整个天阶魂狱往上,几个弯弯绕绕之后,竟然抵达了一处陡峭的石壁前,也不知道他怎么找的,竟在山壁之间找到了弯曲的缝隙,侧身往里面,竟硬生生的寻到了一条小路。
“因为他们都很容易死,不能轻易放出来和其他健硕的疯子们干架,所以被分别安置在了一些安全的地方。”
他一边解释一边继续往前,小路崎岖弯绕,终于过了好久之后,才走到一处密室前。
“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给你守着防着有疯子进来,也是免得你以为我要偷学你的净化之术。”空空子昂了昂头,颇有些正气凛然的姿态。
常酒不置可否,倒是眼看这小老头要席地而坐,便顺手丢了个小躺椅给他。
“行,那劳您守护了。”
她往里就走,密室大门不见开,只泛出阵阵涟漪,最后身影直接消失其中。
里面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若非常酒听力惊人,恐怕都会忽略掉那几乎微弱到无的脆弱呼吸声。
她反手摸出一盏竹筒灯,循着那细微声音抬眼望去,饶是见惯了各种血腥恐怖画面,她的瞳孔依然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眼前的那个人状况太糟糕了……
不,用个来说或许都不恰当了,更为残酷却也更准确的,是半截人。
因为他的身体确确实实只剩下了半截,字面意思所指,双腿空空如也,双臂自手肘之下尽数断绝,甚至连半张脸都被扭曲摧毁了,只剩下半个几乎看不清本貌的面孔。
名字显示的未知,血条倒是出来了——
依然是空空如也连一条红线都看不到,距离咽气只有一线之隔。
好在常酒在过去确实见证了太多次大战,在短暂的失神过后便恢复了冷静,开始一边观察对方的状况。
她靠近他的时候,此人似乎有所感应,头往这边偏了偏。
而常酒已经自顾自地开始查看起来。
“很好,条条的状况恢复得很快啊,真是还好无敌状态保着了,没有虚弱,现在能继续出来开工了,另外小白也得紧急调用过来才行……可惜了,阿猫的虚弱还要一会儿才能解除。”
话语之间,一道清灵的绿光和森冷白芒同时出现。
“可能会发狂是吧?那再来稳妥点……”
常酒看了一眼,虽然对方已经没有“还手”的可能性了,她还是直接将手中的死神之吻化作白骨结茧,将对方直接关在里面。
缓缓地,一双黯淡无光的眼似乎睁开了一条缝,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常酒的一举一动。
“诶你醒了?不发疯吧?”
“……”
“行,痛吗?痛就嗷一嗓子,或者先给你吃一粒止痛丹药?”
“……”
无论常酒如何说,他皆是不言不语。
她半点不觉得扫兴,没反应好啊,没反应意味着不会遇到医闹,弥补了阿猫这个保安不在的麻烦。
“开始行动吧,条条,小白。”
对于这两小只来说,经过过去无数次的特训,现在它们看病治人已经非常熟练了,常小白负责汲取病号体内的死气,常条条负责吊命以及后续的治疗。
伴随着阵阵白芒和绿光,常小白满脸惬意,经验持续上涨。
常酒则是密切关注着对方的血条,因为“甘霖赐福”会恢复固定百分比血量,所以对方的血量也即可从空变成一条红色血线,而且连名字的问号都显示的是绿色。
这就说明这位还未完全被净化,就罕见的处于清醒状态。
“诶?你现在清醒的,所以能听懂我的话对不对?”常酒蹲下来和他对视,三言两语讲明自己的来历:“是这样的,我是魂师盟特意派来治疗你的,如你所见,我能净化你神魂和体内的死气,接下来你配合我治疗,我们过几日就出去了。”
“……”
然而对方依然死气沉沉,只是麻木看着常酒,没有半点回应。
“哀莫大于心死,他心气全死,已经毫无求生的意志了,你便是给他救活了,他也毫无出去的欲望。”这时候一道声音幽幽自常酒身后传来。
她一回头,就看到空空子捻了胡须在看自己。
“你不是说不进来偷看吗?”
“嘿嘿……我想了想我好歹是如今掌管这片地区的清醒者,总要亲眼看看你是怎么净化的,多积累点情报吧?”
他话是说得轻松惬意,实则斜眼偷看地上那人时心惊不已。
这从外面情报司只是寥寥听过几次常酒的净化之术堪称神迹,但如今亲眼见了以后才觉得可怕。
这才多一会儿?原本已经快要完全被死气吞噬的这人身上死气竟然明显减少了。
常酒也懒得撵空空子,还指挥着对方帮忙给病号挪位置检查伤势等等。
而那人分明已经恢复了清醒意识,却依然双目空空,任由别人随意摆弄自己。
空空子见了也只能叹气:“看吧,你说心病怎么治?他之前也曾醒过,无论是哪位清醒者亲至,他嘴里都只重复着让我们杀了他,你说这有什么招?”
常酒却不解释,只是闭眼看似思忖,实则开始在备忘录翻找来自陆拾的情报——
片刻之后,她神秘兮兮地蹲在了此人正前方,开口:
“欧前辈,这样叫你没错吧?你听说过万宝宗吧?”
也不管对方是否回应,常酒继续压低声音同他说起来。
“你肯定是听过的,在你那个时代,万宝宗还是专门靠仿制修真时代的各类法宝灵器之类的歪门邪宗,被叫做卖假货的造假宗,上不了台面对不对?但我跟你透露一下,现在已经过了三千年了,万宝宗发达了,他们翻身成了整个魂界最了不得的器修大宗,各类魂宝就属他们卖得最多最好!他们成了高级货的代名词了!”
空空子嘴角一抽:“他又不是万宝宗的,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常酒并不回答,依然继续自己的讲述。
“说来真是了不得,这万宝宗前些年居然有人造出了仿造人体器官的魂宝,那手,那胳膊,甚至掉了脑袋,都能给你仿出来,妙手宗能让人重生断肢,那断了生不出来的,万宝宗居然能给你装回去,你说这厉不厉害?”
“……”
“嘿嘿……你可能觉得我在骗你出去,但是很遗憾,不是我要让你出去,而是另有其人。”
“你运气不错,你宗门居然传下来了,还全都是一群孝子贤孙,好不容易经营了几千年,攒了几千年的家底,在听说你居然还没死的当天,万宝宗正好就去推销了他们的假肢魂宝。你也听我刚才说了,现在万宝宗可是身价暴涨,东西贵到发指,所以你那些徒孙子徒孙女们一个个那是倾家荡产,就差签卖身契了,攒够了足足五十万极品魂晶,现在就等着我来先把你叫醒,然后问你想要什么款式的胳膊腿了,问清楚了就要送那整整五十万魂晶去万宝宗了……”
“五……五十……”
原本和死了一样的人眼睛逐渐睁开,兴许是太久太久没说话,又或许是太过震惊,嗓子干涩扭曲得像是鸡叫。
“对对对,不是五十,是五十万,极品,魂晶!”
常酒格外强调这个恐怖的数字。
下一刻,地上那人爆发出一声怒吼。
“不——不许!”
他一口污血直接喷出来,破烂的嗓子扯着怒吼:“五十万!买……买假货!不!许!”
第293章
“万宝宗……全是劣质仿冒品!五十万!极品!魂晶啊!”
地上这半截人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原本断断续续的嘶哑声音随着血量的上涨,音量也开始无限拔高,语速越来越快, 越来越流畅。
“一块极品魂晶换成普通魂石,多跑些散修摊位对比价格, 足以买十张成色不错的魂符, 若是换成材料自己拿去交易魂符, 可至少换得十二张!要是用魂晶买一块荒山, 自己能开垦地,多花点工夫, 也只需要买点工具种子自行积攒材料,算下来一块魂晶足足能换几百张魂符了!五十万!我都快能买下足够子子孙孙挥霍的珍宝!”
“万宝宗!假货!怎能买!怎能轻信!”
“不行!”
他一声怒吼, 竟然在没有胳膊和腿的情况下硬生生地凭借着恐怖的核心力量将半截身体支起来了!
“我要出去制止他们!不能这样白白送了魂晶!”
空空子捻胡子的动作骤然僵住, 双目倏然瞪大, 深吸一口气后喃喃:“……神医啊!”
常酒气定神闲, 有条不紊地让常小白和常条条施加治疗手段, 一切处理完毕后在半截前辈后颈上来了一记手刀, 成功将情绪激动的此人安抚下来后,才擦擦额上的汗水朝外面走去。
空空子这次是真好奇了,赶紧跟上常酒。
“你怎么几句话就挑得他不想死了?”
“欧时春, 南幽都一孤儿出身的炼魂师,自小孤苦,连吃饭都是问题, 修行天赋出众但是资金极少,那个年代魂师盟尚未像如今这般规整,人族内部混乱不堪,修炼法门被世家宗门藏于手中, 没有统一的觉醒仪式,普通人觉醒全靠机缘巧合。而他,正是机缘巧合之下被魂兽逼到觉醒,但是却身受重伤,偏偏身上无一块魂石,连医修都看不起,只能自己在荒山里瞎找草药硬生生把命抢了回来。后来总算入了宗门,可惜小宗门依然一穷二白,因为他天资最好,宗门上下一起想方设法猎取魂兽替他积攒资源修行,也正因此,他后来到了半步天阶也没想过抛弃宗门里那些仅有黄阶玄阶的老弱病残,之所以拼了命的杀魂兽也是想积攒更多的资源助力同门们突破。”
“但是很遗憾,他非但没把那一大堆魂兽资源带回去售卖,自己也没能回去。”
“欧时春前辈非常节俭,甚至到了抠门的地步,对自己也非常苛刻。半步天阶的强者当然是不缺资源的,但是他自己都舍不得用,全攒着想留给同门了。他战败被送到天阶魂狱后,宗门余下的人们确实用他过去积攒的那些魂石维持下去了,可惜没出什么战斗人才,倒是出了几位了不得的挣钱能人,甚至是后面万宝宗的转型都是靠了他们的投资,现在宗门上下富得流油。说来,或许也是因为那时候他的同门也都看着他拼命去斩杀魂兽的辛苦,所以都想着多挣点魂石给他买更好的伤药吧。”
空空子狐疑地看着常酒:“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情报司可以翻找出来,不过这类消息对于‘整个魂界’而言或许早就无关紧要,所以被列为尘封的无用情报了。但是对于当事者而言,那可是他的整整一生啊。或许每个人的选择不同,有人确实是完完全全为了大义献身,但是我们也应当允许和理解凡人都是有私心的这个事实,我们更该庆幸,恰恰是那点私心才会让他想要继续活下去。”
常酒的身影被手中的竹筒灯拉得狭长,空空子跟在她身后许久没说话,只是再抬头时,看着常酒的目光已带着极其微妙的光芒。
难怪这一届魂师盟会选择常酒啊,她年纪虽小,但是果真不是普通人……
心中正感慨之时,常酒却忽然驻足回头,露出一个极其狡黠的笑容。
“怎样,刚刚我说的这段话是不是让你也觉得很厉害很莫测?没错,这就是我的超强话疗了!现在你对我的治疗手段是不是更有信心了?”
空空子:“……”
她根本不管空空子骤然扭曲抽搐的表情,继续单手插兜,心情良好地往前走:“好了,前辈准备带我去见的下一位是谁,我好提前准备下台词啊。”
空空子面无表情越过她往前带路,只觉得刚才因常酒而动容的自己很可笑。
……
“三千二百四十四……”
“三千二百四十五……”
常酒激情昂扬说了通自我介绍,而身旁的人却无动于衷。
空空子在边上给常酒透露天阶魂狱的内部情况:“她伤势倒是还好,虽然双臂都被魂兽撕咬下来,但被解救及时,妙手宗有位长老正好在附近,替她用了再造丹,重生新肢。只是从进来开始她虽然不似寻常疯子那样失控发狂,但也毫无清醒迹象可言,只是反反复复的从一数到三千三百三十三,一遍接一遍,从未停止过。”
“这个数字……”常酒在脑海之中搜寻了一下陆拾提供的详细情报,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是的。当初四大城区尚未完全建成,人族还有多个零散的聚集城镇,她便是守护其中一处要塞的大将,常驻此地的魂修和普通人共有三千三百三十四人,其中有魂修,更有附近村寨的村民。要塞被攻破之时所有人都在抵挡魂兽大军,但已是绝路,无力回天,她于重伤之下只得护送四个仅剩的少男少女往后方撤退,也是在这逃亡路上,她双手齐断,只得用腿和魂兽作战,右腿腿骨几乎尽碎。可惜到达下一个驻点的时候,其他四人已被死气侵蚀到神魂消亡,唯独她因为修为已到地阶巅峰,所以被医修救了回来。”
空空子低声叙述完此人的生平,后者依然面对着石壁,用指甲缓慢地刻着什么,嘴里喃喃数着数字。
常酒倒是不急不缓,站到了她身后,毫无边界感地往前凑,还跟着她书写的笔画读出上面的文字——
“张四喜。”
“……”女守将的手一顿,和机器一样刻板数数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她回过头来,平静地看着常酒。
那张布满尘埃的面庞上,是哀恸到极点的悲意。
“你刚才说的替我疗伤带我出去的话,我都听见了,回去吧,我是罪人。”
她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是在害怕惊起了石碑上的尘埃。
“我是罪人。”
常酒姐俩好地同她排排站,立马接过话:“正常正常,我也有罪,我贪财好色得不到就诋毁得到了就翻脸,你看我平时拿出来炫耀吗?”
“不一样。”她低垂着眼,继续低沉地说报了个数,然后又在后面刻了一个名字。
“张铁壮,这是你的朋友吗?”
“不算。”这句否认之后,女守将的脸上倒是终于出现了一些波澜,声音也变得大声了一些,“那时候他们都认识我,我其实并不能一一将人名和每个人对上的,可是他们每个人都是我招募来要塞的兵,连带着那些在要塞里定居下来负责后勤保证的村民,都是我一一劝说带来的,我原本以为自己修为不错,把他们都带过来是保护他们,但是我却没有想过,人越多越集中其实对于厉害的魂兽来说,说不定就是更显眼的一块肥肉。”
“是我害了他们。”
她说了好长一段话之后,像是嗓子被哽住,深深地长吸了一口气后,才能重新保持平静吐出剩下那句话。
“我欠了人命,整个堡垒的人全部都是我一个个招募训练出来的,他们和她们都是有名有姓的,不是一个数字,而我为将者未能同死反而独活,我有罪。”
“你走吧,三千多人因我而死,我有何脸面重获新生?”
常酒摩挲着下巴,冷不丁地开口问了一句:“听你这意思,你是想死啊?”
“死和活都无所谓,我醒来时已经被送到这里了。”
空空子偷偷和常酒嘀咕:“情报显示,她来之前的路上突然清醒,直接一声不吭准备杀回去和魂兽同归于尽,是被刑司的人弄昏了绑进来的。”
常酒一听,继续往她身边凑:“诶,那我帮你死行不行?”
空空子:“?”
女守将也明显怔了一下,显然只听过别人劝过她活,但是从没听人劝过她死的,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麻木点头:“行。”
常酒也不啰嗦,直接放弃了劝说,反手从手中摸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这是消魂丹,乃是某位大师的本命魂物所化,丹如其名,服下之后与你有关的一切都会被抹除,连带着后人对你的记载也消失了,你的功过全都会成为空白,而你自己当然也会成为这世间并不存在之人。”
空空子震惊。
魂界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这么逆天的丹药他身为情报司的幕后老大怎么都不知道?
女守将拿着那粒黑色药丸。
“这不算死,你骗我。”
常酒从善如流驳回:“错,死分为身死和社死,社死便是与你有关的一切都否定了你的存在,无人记得你爱你恨你,你不是想赎罪吗?怎么只敢等着身死,不敢去面对社死?”
对方僵在原地。
常酒继续往骆驼身上加大山。
“不会吧?你说得不怕死,其实怕得要死?别人犯了罪想的是赎罪而你其实只是想要死了逃避?”
一句话阴阳怪气出来,对方的手快如闪电,面无表情将药丸吞下。
“我不逃,做错了事无论遭遇什么都是罪有应得的,我面对。”
“好!”常酒忽然为其拍手叫好,“有胆色,我算你是个好将,那你既是不怕社死,就赶紧的配合我治疗早早出去吧。”
对方缓缓掀起眼皮看常酒,不解:“为何要我出去?”
“你的功已经被抹除了,过也被抹除了,但是你觉得自己曾经的功就能抵消那三千多的人命吗?你真能心安理得了?”
对方脸色骤然变得惨淡,沙声:“……不,不能。”
“那你什么意思?就打算吃了这个让别人忘了你自己犯的错?你想趁机抹平自己欠下的账,平账也没你这样的事啊,你这是直接骗了我的消魂丹,这可是现在整个魂界仅存的一粒了,你要么还我百万魂晶,要么接下来就听我的话替我做事偿还。”
“我没有这意思!是你同我说社死更痛苦……”
“但是你不出去接触人群怎么算社死?”常酒挑了一下眉。“所以趁着你现在全部都是空白了,出去吧,没人记得你干了什么也没人怪你犯下什么错是否真的害死了人,你现在只需要再想办法和魂兽战斗,把当初没能抵挡的十万魂兽杀回来,再重新救下三千三百三十三人,把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那笔账想办法平了再考虑身死的事。”
良久的沉默之后,蜷缩在石碑前的人慢慢走了出来。
“这又是怎么什么个道理?”
“她不敢出去,怕被人指责,这是私心;她也确实愧疚心痛,这是大义。当一个人的大义和私心都是因他人而起的时候,那么就说明这个人是对自己太坏,对旁人太好的好人,这样的人道德底线特别高,反而特别好对付。”
“怎么说?”
“她们自己不怕付出牺牲,却生怕自己亏欠别人,一旦发现自己欠了别人什么,哪怕是半只脚埋进坟里了也要想办法爬起来还清债了再安心死。”
“所以你那劳什子消魂丹果真有如此奇效?”
“啧,那是我朋友的小蚂蚁做的焦糖丸子,不小心熬过了糖色所以没送出去的次品,味道极苦,确实像药丸。”
空空子:“?”
常酒笑嘻嘻的拍拍空空子的肩膀,“好了前辈,别在意那么多,我们下一个要拜访的是哪位?”
“哼,又是如你刚才所说的什么道德底线特别高的人……”
“那可真是好办了。”
……
“我是你宗门的人派来将你带出去的,我这次进来是专为你一人而来,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难道你忍心让你师尊为你千年的谋算就此落空吗。”
“嗯对,你现在是在这里闭死关清净了,你知道你当时追杀魂兽的时候将一个宗门精心培育了将近千年的药田全部踩毁了吗?你问我是谁?呵,没见我擅长治疗吗?没错,我就是那个宗门派来要账的医修!你还欠我们宗门累积二十万极品魂晶,利息我们另算,这次治疗算我送你的了。你当初在魂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吧?整个魂界都夸你好,说你是难得的十全炼魂师,声名远扬,那我也不介意把你装死赖账的事说出去,都是体面人我们体面解决问题,行的话你现在就和我签一份劳务协议,从今天起听我话做事抵销欠我的魂晶。”
“……”
死灰们,竟被常酒这股邪门的妖风带着重新燃起。
第294章
昏暗的天阶魂狱如一个巨大的深井, 唯有散落的石碑们零零散散仿佛被时间和空间遗忘,悬空停滞在这口深井中。
而此刻,兴许是刚结束完一场混战, 疯子们或是被打昏了,或是疲惫地陷入昏睡, 是那场漫长的喧闹之后难得的平静。
只是时而可以听到天阶魂狱之中传来些许沉闷又诡异的“骨碌”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滚动着, 等到这滚动声音暂停之后, 便是一声剧烈的碰声,“砰”的一下响起, 再接着又是滚动,如此循环, 声音也变得越来越下, 最终消失在底端。
“咕噜咕噜——”
常酒一手插在外袍侧边开的奇怪兜里, 另一只手则是拿着根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大棒骨, 手起骨落, 以一个相当潇洒的姿势击中正前方的巨大白骨结茧!
后者由层层白骨结成球状, 这一受力就开始快速往前骨碌碌滚动起来。
“啧,这次力道不对啊。”
常酒探头看了一眼停在石碑边缘的白骨结茧,遗憾挑了一下眉, 同样站在边缘观望片刻,调整了些许力道和角度——
“起飞!”
下一刻,白骨结茧再次化作一个巨大的白球被击飞下坠, 不过这回力道非常完美,只见白骨结茧如一道皎洁的白芒,在空中化作一道弧线流光丝滑坠落,其路线竟是完美避开了下方将近十块散乱的石碑, 最终稳稳地落在了一个巨大的墓坑之中!
“完美降落!满分!”
上方的常酒高抬着手打了个响指,骄傲宣布自己的成绩。
空空子站在墓坑边缘,待被掀起的沙尘归于平静后,他的心跳都还没平复下来,眼皮子也抖得不像话。
“常酒!我让你把人背下来或者抱下来集中疗伤,你就这样运人的吗?!你是不是忘了他们还是病号!”
上面的常酒还是那副不管人死活的样子,笑眯眯答话:“安心安心,我的白骨结茧现在已经是地阶防御魂宝了,这点碰撞根本不会让他们二次受伤,而且还能让消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他们提提神,我这叫先疗精神再疗伤啊。”
“什么疗精神!你分明就是在找乐子!”
“被你看透了吗?没办法啊,这种苦地方不找日子还怎么活啊,我也是想让他们高兴一下。”
“你是自己想玩吧!”
“怎么会呢,我可是一个非常沉稳可靠的人呐——回来吧,小吻!”
她最后一句尾音落下,白骨结茧瞬间张开,化作一道皎洁白月回旋着落入常酒提前张开的手中。
常酒对着下方挥挥手告别,“行了,我去搬下一个了。”
不得不说空空子还挺能干的,在他的带领下,常酒通情达理地“说服”了那十三位前辈,当然也有几位看到她开口直接反过来劝她“不讲不讲”,甚至是当场开始发疯要暴起杀人的,常酒只好用拳头兢兢业业地为他们实施了一顿头皮按摩,也是让他们变得通情达理起来。
虽然都曾经是天阶的高手,但是架不住现在都是伤残病号,常酒的物理说服还是很管用的。
最终,十三个墓坑排排躺满了十三位或是惊恐不安或是已经被打晕的前辈。
常酒稳稳当当站在最中间的位置,看了一眼,喃喃:“很好,全部都按着各人的伤势程度排列好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出来吧,条条小白!”
结束了休息时间的两小只陆续出来。
常小白现在知道在人前要保持人形,于是依然伪装着那副白脸小童的外表,仰着脑袋顶着一对黑眼圈同常酒打招呼:“桀桀”。
常条条则是优雅得多,收敛起的半透明双翼垂在身侧,空空子频频侧目。
“好强的生机气息……另外这个也是死气沉沉的……怎么两者能并存的?”
常酒并不回答他的疑惑,而是忙碌地处理着这场难度再度拔高的集体治疗。
“小白就位了吗?”
常小白点点脑袋,给了个自信的回答:“桀!”
“条条呢?”
“一切就绪。”
常酒点头:“好,那开始吧!”
下一刻,十三道青绿色的光芒自常条条的身上出现,它们化作青绿色的光点落到墓坑之中,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伤者们的体内,但是下一刻,又是十三道光芒同时升起,落到了另一一侧的十三个墓坑之中——
空空子快速看了一眼,心跳都暂停了片刻。
那些伤者是看不到,但是他倒是看得清楚,里面赫然是躺了十三个高大且恐怖的银甲战士,陈旧的银色盔甲将躯体全部包裹看不清楚面貌,但那股让人胆寒的气息真是堪比幽都生物……
“说是堪比都是假的,你确定这真不是你抓的幽魂?!它们的气息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空空子还是按捺不住,追在常酒身后压低了声音问:“我是知道你手上有一群净化幽魂大军的,你可知这里面的人都是恨透了幽魂,被发现了他们就会发疯的!”
“反正都疯了,再疯还能到哪儿去?”常酒不为所动,还将食指抵在唇上比了个嘘声的动作,“小声些,别打扰了我家孩子救人。”
“……”
常条条确实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高难度操作。
左右各十三道光点落下之后,竟是化作一道青绿色的光链,互相链接在了一起!光芒缓缓闪烁……确切说来每条光链都化作了两条纠缠的细线,一条自那些亡灵骑士的身体流动到了左边的伤者身上,一条由左边伤者流向右边!
空空子看不到,但是常酒眼里却看得清楚。
“由亡灵骑士献祭血条,输送给伤者,帮助他们养伤;而伤者身上的死气则是转化成亡灵骑士们所需要的能量,帮助它们恢复血量外带增加经验,如此一来就可以形成一条堪称互助共进的循环线。”
这是常条条自行发掘的技巧。
那阵子常小白急头白脸地在忙着建设东酒都,偏偏又有大批量的被死气侵染的伤员被送入酒神领域之中,它一天连着在两张地图来回传送上百次,最后骂骂咧咧在地上打滚乱骂,心疼小鬼的体贴常条条默不作声地研究出这个“转换”的方法。
一开始它还只能用“森之呼吸”来单向汲取。
后来用得多了,技巧熟练了不说,技能等级也跟着上涨,常条条的“森之呼吸”技能一次性抛出的光点开始暴增,它甚至还不声不响地搞会了微操,能同时操纵十多条线的双向汲取,效率逆天!
它用得炉火纯青,常酒也是早就见识过了这个手法,不觉得惊奇。
但是空空子在感受到墓坑中那些原本命悬一线的伤者生命力竟然真的同时稳定上涨后,看着常酒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你……真不是妙手宗的人吗?”
“妙手宗的人可还没学会这一手。”常酒侧过头观察着墓坑中的人,看到又一个人精神好像开始颓靡的时候,便蹲在了她所在的墓坑边缘,碎碎念道:“你又不想活了是吗?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你现在欠我很多,你还清之前最好给我打起精神?还有你知道传入你身上的生机是哪儿来的吗?那不是什么丹药什么魂符,那是我的本命魂物的生机,直白说来就是我折损了我的寿元和生命力来送给你了,想来你也知道这世上的等价交换原则吧?你的命回来了,我的命就少了点了,所以四舍五入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你无权做主了。”
下方的人安静老实了,双眼放空接受治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空空子:“你就这样诱骗欺诈胁迫威逼这些为魂界出生入死的前辈们吗?”
常酒满脸失望地看着他:“其实这个叫道德绑架,对这些道德底线很高乐于为他人的前辈们最有效了,没法啊,他们喜欢为了别人和未来牺牲自己,那我又是别人又是魂界的未来,为我做事难道不是符合他们心意吗,我这个叫成人之美,为此我甚至受到了你方才那样的诋毁,所以我才是真正伟大的那个,空空子前辈!”
空空子:“……”
她又瞥了一眼,看到隔壁墓坑里某位被强行带来疗伤的家伙兴许是因为血量上涨,原本昏死的状态开始变为清醒,且连头顶的名字都开始出现变化后,淡定出现在那人的墓坑上方。
“想杀我?”
“正常,毕竟都是修行到半步天阶的狠人了,不可能只杀魂兽没杀过人的,也都是你们那个年代的佼佼者,会愤怒也是正常。”
“但是你先要想清楚,第一我是在救你而不是害你,第二,我现在随时能害你。”
常酒蹲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好像闲聊似的用唯有下方那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哦刚才你也听说了吧,你现在感应到的生机都是来源于我,那是我的本命魂物给予你们的,换句话说,那就是我的魂力化作的,恰好呢,我的魂力比较乖巧,只听我的话,我让它到你体内帮你就能帮你,我让它回来就能回来——”
她说着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对方果然感觉到自己体内原本正在平稳恢复的生机竟然仿佛被某种神秘力量抽取,又开始快速流逝。
伤者本就惨白的脸变成了黑色。
常酒笑眯眯地再度打了个响指。
“所以我想让自爆,它们也会乖乖爆炸的,前辈你听懂了吗?我知道脾气坏的人都是吃软不吃硬,但是我的脾气之坏道德底线之低更甚您一筹,您若是想活着出去,就看着吧。”
下面那人缓慢地闭上了杀意毕露的眼睛。
空空子:“……”
常条条的治疗还得耗费时间,成功把乖的叛逆的前辈们都“哄好”的常酒也没闲着,拉了空空子到一边继续了解起其他疯子们的状况。
空空子自是据实相告,只是连着说了好久,在短暂的歇息时间,他还是忍不住盯着常酒询问。
“你怎么做到的?”
“嗯?”
“类似的话他们早就听过很多遍了,为何独有你的起了作用?”
“因为我给了他们实际的‘生’的可能啊。”常酒靠在墓坑的土壁上,声音懒懒的,有些许疲惫所以显得低哑了许多,“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不是真正想死,或者说想死的心并不坚决,否则早就自爆神魂和魂兽同归于尽了不是吗?”
“当然,我并非暗示这些前辈是不敢献身的懦夫,毕竟我们现在都知道,当痛苦大于享乐时,活下来比死了需要更大的勇气,他们想要活着或许是为了复仇,或许是为了守护更多人,却又被很多现实的困境拖累着,所以不断纠结痛苦。”
“他们并非被我说服或是胁迫,也并不是我的话起了作用,而是我说过的那些理由都成了递给他们的绳子,一条或是拉他们一把或是直接绑走他们的绳子,他们能懂我的意思,更能看到我给出的确实的‘治疗成效’,所以他们不用在意真伪,在确定我有能力之后,就会开始配合我了。”
常酒往边上侧过头,很轻的笑了一下。
“前辈,能活到现在的,哪个不是曾经最出色的天骄,哪个又不想再重写自己当年潦草的收尾?”
空空子像是看鬼一样盯着常酒:“你到底活了多少年?不会年纪比我还大吧?”
常酒:“其实我从内到外真是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你信吗?”
“你的心思和见地远超出正常年轻人该有的程度了。”
“其实在我老家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是很常见的,大概因为那地方的宗门和世家也拦不住知识和思想突破界限,每天有无数的新人新事从我们眼前掠过刷新我们的认知,因而我看得也格外多,想得更是多,所以比魂界寻常年轻人脑子活络一些吧。”
空空子一听常酒说这个,眼中的好奇之色便又跟着重了。
他捻捻小胡子,正欲说什么的时候,两人身下的墓坑却猛然一颤。
下一刻,原本属于空空门的地下墓穴世界开始逐渐变得模糊破碎,连空空子的身体都变得颤抖起来。
“我分明还未到该沉睡的时候……”他猛然抬头,倒吸一口冷气痛苦道:“有人想要强行夺取控制权清醒过来!”
第295章
“谁要醒!让我看看线索——”
空空子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两缕细长的老鼠胡须也跟着抖,面部肌肉似乎因为极端的痛苦而扭曲起来,可他依然瞪着眼竭力想从周围变化的痕迹勘出些许线索。
“没有魂力……这个风格!坏菜了!常酒你死到临头了!”
“空空子前辈!”
常酒顾不得慌张, 稳稳搀住空空子的胳膊将他扶平,顺势对着极远处的常条条呼唤了一声。
下一刻, 一道青绿色的雨幕被分了出来, 直接精准浇在空空子的头顶。
这突然降临的甘霖勉强让空空子的神魂稳定下来, 但是他却丝毫不见安心, 唯有更大的惶恐。
“不行,我的记忆不能让他们看到!不能让那些家伙知道我在隐藏这几日的记忆, 共享给了他们假的!”
常酒完全听不明白:“什么假的?!”
“就算真的为了大计融合到一起了,就算不翻看过去, 谁真乐意把自己接下来几百年几千年的记忆全部没隐藏地共享出去啊!尤其是我清醒的时候还时不时会趁着他们发疯对他们身上带的东西进行探索研究, 这要让他们知道了不得弄死我?所以我就使用了那招叫瞒天过海, 你管它叫移花接木也行, 反正就是我把别人被关在里面的记忆给窃了一点, 再和我自己的揉揉改改共享出去了!”
“所以连带着你我这几日说的话, 你干的事,我出卖他们的事,他们全都不知道!”
常酒震惊, 可惜现在整个地下墓坑都面临崩溃,她也来不及偷学这神之一手窃术了,只能匆声问:“那为何不把真正的记忆共享出去, 让他们知道我真的能治人,也能把你们全都安全带出去啊!事实大于雄辩,这不是最好的说服手段吗?”
“你个死丫头!忘了我说了吗,这里面有群人是真想杀你, 他们是会清醒的疯子!越知道你真能带人走,他们几个越是会真的对你下死手!”
“他们有病?!为什么啊!”
“废话,没病的人会出现在这里吗!”空空子两眼开始翻白,常条条的“甘霖赐福”对他的效用竟然也只持续了那么片刻,很快就失效了,他一边抽冷气一边颤声和常酒解释:“对大部分家伙来说你越是强大越是可信,但是对那几个老古板来说,你的威胁反而也就越大,他们想的只是清剿你,我醒来之前就感应到了,有人真的想即刻绞杀你,不顾规矩一直轮着想出手整死你,海真人拦了一次,我又拦了一次……坏了拦不住了啊!”
“而且到底是哪个家伙这么想杀你!这道神魂好陌生,怎么我都不认识!”
他最后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赤红着双眼盯着常酒,双手高举着如利爪在自己的脸上一抓。
“窃天窃地窃人窃已!天之手助我!”
下一刻,一团好像活物的奇特白色云团被空空子硬生生地自体内抓了出来,这小小的动作对于空空子而言似乎经受了莫大的痛苦,他接下来每句话每个字都在抖,字字都似牙缝里挤出。
“常酒!遇到白名单之内的人,将我这团记忆给他们共享观看说服他们助你一臂之力,若是遇到黑名单的疯子们,你最好将它藏好了!”
白色云团被强行塞到常酒手中。
而它离开空空子的瞬间,后者的双眼立刻变得茫然。
空空子弓着背挠了挠后脑勺,惊恐疑惑地打量着这个正在崩溃的世界:“怎么回事?这到底是哪个老疯子硬要醒来?好好商量不行吗怎么硬要和我抢——不对啊!我什么时候清醒来的?”
再一回头,和常酒震惊的目光对上。
“你又是哪位啊!”
此刻地下墓坑早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消散,空空子的身体也摇摇晃晃地往前栽倒。
常酒眼疾手快地搀扶住他,后者两眼一闭,彻底瘫软昏睡过去。
常酒一低头,无奈地摇头。
却见空空子攥紧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瓜子,正是她带进来的。
将沉睡的空空子躯体放到了上方的石碑后,常酒紧急指挥着常条条将其他正在治疗的伤者也带到安全的区域,仅仅只是几个眨眼的瞬间,她再低头之时原本森冷的地下墓穴世界已经如镜子般破碎变成虚无,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好似晕开的水墨般的乌云——
常酒低头,赫然发现自己脚下原本的墓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平滑的巨石,上面密密麻麻遍布深浅不一的剑痕,每一道剑气都带着恐怖的金石锐意,而这块石头就这样孤零零地立于山峰的悬崖之上,往下看可看到一层厚而绵软的白色云朵,大风吹开云朵一角才让她看清楚,下面是根本看不到底端的恐怖深渊!
再往远处看去,层层叠叠的云雾之间,偶然出现了一道极高极高的山峦,紧接着又是越来越多的山峰出现尖尖角,狂风卷挟着那些厚重的阴云,它们如大海之上的浪潮汹涌翻滚着冲撞到那些山峰上,最后如一道恐怖的城墙集结起来,齐齐朝着常酒压制而来!
常酒手上闪过一道白芒,死神之吻于顷刻间化作白骨结茧将她包裹起来,乌云浪潮碰撞的瞬间白骨结茧死死扣住下方那块巨石,分明只是风和云,但是碰撞之时常酒竟然听到了如金石撞击的清脆嗡鸣声。
好家伙,要不是她反应快,怕是要被这看似柔软的云海撕成碎片!
常酒才避开这第一道乌云重击,匆匆抬头望去。
还好,那些伤者都被条条快速转移了,否则先前的努力都要白费。
常酒的心跳得极快,扫视着这滔天的云海和立于云海之上的群峰,脑子里拼命搜寻着有关它的相关信息,如此非人的地盘,这么恐怖的金石锐意,哪个宗门的老祖宗选了这么个恐怖的地方!
没有啊!整个魂界都没有相关的信息,最接近的谪星剑宗也不过是住在山峰之上云海之下啊!
空空子组建的情报司的情报还是不够权威啊!
常酒脑海之中才闪过一道念头,就看到正前方的云海翻腾深处出现了一道极其高挑瘦削的身影。
对方高高束着马尾,看不清面目,只身着一件暗灰色的劲装,双手垂在身侧,在狂风中漆黑的发尾乱飞,拍在侧脸上。
常酒看不清对方的任何信息,只看到几个鲜红如血的大大问号。
“坏了!”
这么红的名字,她先前只在鬼帝和阎罗头顶看到过!
“凭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想杀我!”
常酒大呼不妙,在对方现身的第一时间便快速将死神之吻的白骨结茧化作弯刀武器,手上一个漂亮的挥砍照着脚下的巨石落下,下一刻借了恐怖的后作用力身形如弹弓上的石子飞射出去,在层云间划过一条飞穿的弧线,落在了另一座峰头之上!
在她动作的同时,那道灰影也动了。
几个快得摸不着轨迹的纵跃之下,灰影如闪现般连续穿过近十座山峰朝着常酒逼近,只是两个呼吸,他已经落在了常酒先前站的巨石前端,手上在空中虚虚一抓,身旁翻滚的无边云海齐聚于他掌心,竟然就这样化作了一把云海大剑,毫不留情地朝着常酒斩下!
几乎是在常酒刚在新的巨石站稳瞬间,她前一刻踩着的巨石就被那把云海大剑切作碎片,化作灰色粉末纷扬于天地间!
而对方丝毫不废话,更没有对常酒废话的意思,在第一剑落空之后无缝跟上,又是一剑带着必杀之势紧逼而来!
常酒在对方抬手瞬间下意识地往另一侧的峰峦闪避而去,而那道灰影如影随形,脚下云层一点,竟然生生地在半空之中转变了攻击的方面,再次朝着她追杀而来!
太汹涌的狂风掀飞层云,也掀开对面那人面上散乱的黑发。
匆匆一瞥之间,常酒看清了对面那张脸,瞳孔紧紧一缩,脑子片刻的空白之后,她一边逃命一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愤怒破口大骂。
“我干你的!”
“怎么会是你!”
对面那张脸生得轮廓温和清秀,眉眼黑白分明,偏偏神情冷冽得不像话,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杀气凛然!
饶是装扮和年龄有些不对劲,但这眉眼这气质,眼前这个追杀自己的剑修赫然就是常酒最熟悉不过的长风瞬!
“天杀的长风小五!”
常酒一边逃窜一边生出无穷怒火。
怎么眼前这个要杀自己的家伙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啊!天杀的,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小五难道不该是乖乖蹲在自己面前当走狗吗,怎么还下杀手的?这违背人设了啊!
“我是你最好的挚友小酒啊!别发疯了!”
对面剑指常酒毫无滞涩停顿。
“我是你老师蓬瀛剑尊认可的魂界接班人,没有我你就得天天出去和那些大肚子老头打官腔应付他们了啊!”
对面云海大剑带着浩浩荡荡的气势照着常酒的面门就是劈砍下来。
“你到底是不是小五!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你之前说过剑修没事不能乱砍的会砍死路过的小猫小狗的!”
常酒一边骂一边跑得更快,但后面那人一言不回就是杀杀杀。
这德性倒是让常酒觉得更加熟悉——长风瞬这厮就是这样的!
她遵循的就是一边分散敌人注意力一边搞偷袭的卑鄙路线,而他走的是截然相反的专注路线,一声不吭就是杀。
眼看对方根本没被分散注意力,常酒的心也沉下去。
对方确实就是现在的清醒者。
但是无论是情报司和天阶魂狱的记录也好,空空子给自己的名单也罢,都没有任何有关这个极似长风瞬存在的记录!
甚至连他手起剑落的招式,也绝非现在魂界任何宗门的流派,每一式都带着干脆古朴的纯粹杀意。
但偏偏,他用剑的习惯也好,追杀的小动作也罢,常酒都像是早一步能够预测,并因此能够先一步避开他的杀招——
当初和长风瞬对练时,他自己曾坦言说过他的一些用剑小习惯,还自嘲说是生来就这样,改了千万次也改不过来,所以他的剑法在谪星剑宗之中并不算正宗。
而现在,那些本该属于长风瞬的痕迹分明就出现在另外这人身上!
当然,对方的实力远胜过长风瞬,带着碾压常酒的气势不断压制而来,若非先前常条条早一步将“双生契约”绑定在了常酒身上,又将森之呼吸从亡灵骑士们身上汲取到的生命值和各项数值全部输送给常酒,她怕是根本不能一直保持逆天的速度避让!
“从魂界开始所有进入此地的人都有记录。”
常酒心中有了一个离谱的猜想。
在又一次敏捷的纵跃落到了又一块巨石之上时,她没有继续转道去另一座峰顶,而是一刀斩入巨石,一声暴起的怒喝之时,高举着那块巨石迎着那森冷的万千剑气,以石作盾正面挡了上去!
顷刻间巨石碎裂化作一片纷纷扬扬的沙尘。
而常酒的身形则是有片刻的消失。
下一刻,她于巨石后方的百米开外出现了。
同时突然出现的,是刚好脱离了虚弱状态的阿猫!
常阿猫化作一道金色虚影凭空现身,一只硕大的雪白兽爪虚影毫不留情,照着这个疑似长风瞬的剑修头顶拍下!同时另一边又是一只实体兽爪照着剑修的心口就是一招大猫掏心!
像小五又如何,都对常酒下杀手了那就不是真小五,所以阿猫也下狠手!
在剥皮刀亲自传承的魂技“隐匿”和阿猫新学的“移形换影”技能配合之下,它的虚影和本体同时撕碎了眼前这个灰衣剑修。
可没有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面,有的只是一瞬间的模糊,眼前的影子便化作纷纷扬扬的雪花消失在常酒的眼前。
“果然,不是实体身躯,而是纯粹的魂体凝聚而成的虚影。”
常酒喃喃,颇为凝重地看着远处云海正在凝聚的那道虚影。
在对方即将再度凝聚之时,她抢先一步开口。
“你这样为了杀我白白浪费神魂力量,就不怕自己完全消失吗?”
常酒抬高了声音,字句笃定地叫破对方的身份。
“来自修真时代的这位剑修前辈!”
对方的动作停住。
他的影子逐渐变得凝实起来,看向常酒的眼神里除了必杀的冷冽之外,有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惊讶。
“你……”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来历对吧?”
常酒慢慢后退保持着最警觉的防御姿态,但是嘴里却不停,尝试安抚着对面这个不正常的老东西。
“既然天阶魂狱本身就是先于修真界的存在,且早有修真界的前辈自囚于此,虽然不太明白你的意识为何过了这么久还没有消散,还能以神魂凝聚成虚体,但是我恰好有挚友也是剑修,还正好是从修真时代就传承下来的谪星剑宗弟子,观前辈剑法颇有古朴之风,想来就是修真界的前辈了。”
她早在海真人清醒时那些显然不太对劲的话语里就猜测到了,或许这些组成的天道里还有属于修真界的老东西的意识在,只不过也不知道是海真人修行时间太短神魂不如其他人强大,还是她也是强行夺取控制权,所以当时意识似乎并不完全由她主导,所以说话有些疯癫。
只是眼前这个不像是疯癫,更像是无比清醒地准备把她杀了。
如果打得过,常酒早就一刀把他砍了。
可惜打不过,阿猫和她之前无所不能的偷袭杀招之后他居然还能重新凝聚起来,底细至今摸不透,所以常酒非常客气,嘴里也暂停了吠叫,换成了难得的堂皇冠冕的凛然说辞。
“修真界乃是魂界的先祖,我是魂界弟子,算起来是你们修真界的后裔,更是魂师盟派来解救诸位的,无论怎么算都是前辈该守护支持的后辈,为何前辈要屡次对我下杀手?”
结果不说还好,这句话说完,对方的杀意却凭空生得更旺盛了。
一声冷哼之后,常酒心中大呼不妙。
果然,对面的灰影速度再增,天地间的阴云激荡,从四面八方向常酒围剿而来,她耳边的风声早就化作了无尽的铮铮剑鸣。
“你是哪门子的魂界弟子,修真后裔!”
灰衣小五开口,声音沙沉,毫不掩饰其中深深憎恶。
“你这域外之孤魂野鬼,竟敢闯入我人族地界,占我人族后代之躯,焉知不是下一个幽魂孽畜,食我人族血肉之恶犬!”
常酒顿时明白对方为何要杀自己了,也立马意识到这回真是难办了!
对方显然是和空空子一样看出了自己不是魂界本地人的身份,但偏偏态度截然相反,空空子觉得常酒或许是其他世界来为魂界解围的道友,但是眼前这个灰衣小五却认定她是和域外魂修一样的大患。
灰衣剑修冰冷质问。
“我问你,你是否为域外之游魂!”
常酒愤怒:“我又不是自愿来的!”
“那便是你背后的世界密谋的,你是否占了魂界之人的身体!”
常酒反骂:“我来之前她就凉透了!”
“借尸还魂,和当初那些域外魂修一样的招数!你是否掠夺大量魂界资源强大自身!”
常酒崩溃:“那是他们自愿给我的啊!”
“巧言令色,分明是你骗取信任夺来的!你是否骗取魂界那些蠢货信任进入高层核心甚至能参与魂界的决策了!”
常酒背着锅:“我哪条决策不是为了魂界好!我为魂界杀魂兽斩鬼帝还有错了?!”
“强词夺理,你杀域外幽魂分明是为了抢夺它们已经占去的资源!你们这是野狗抢食!”
常酒最终红温了:“我没有啊——我去你的早该死几万年的狗剑修,真是有理你不听,我跟你拼了!”
常酒这回真是大感冤枉了。
她怎么来的魂界自己都是茫然,也是选定了人族阵营,堪称为魂界抛头颅洒热血了,甚至都做好了在这里安心退休养老的准备,结果现在却被怀疑是来当侵略者的?!
以前她干了好多坏事都能狡辩,这回真清白反而没法辩白了!
对方笃定了她就是域外魂修2.0进化版本,是另一帮想要抢夺魂界资源派来的先遣兵,连带着之前兢兢业业杀魂兽帮人族的所有举动都是为了从幽都手中争抢资源,帮人族也是为了直接“打入敌人内部”,想要日后更彻底更快地压榨人族。
如此一来,连带着之前被传入的有关常酒所作所为的情报,都像是在印证他的猜测。
据空空子透露,当初好多域外魂修刚闯入魂界的时候,确实有些不明所以的修士们只当它们是些可怜的游魂野鬼没有下杀手,甚至还有些滥好心的想要帮它们重塑身躯或是度化幽魂,这才导致它们在修真界有了猖獗壮大的机会。
若是换成毫不相关的路人身份,常酒要举双手赞同这位灰衣剑修的想法,甚至会大肆支持他,夸几句“吃一堑长一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天上哪会掉馅饼只会掉鸟屎”,毕竟她也是这种谨慎的苟道大师,经历了一次域外幽魂毁掉修真界的惨剧,她定然不会再对这类域外生物心慈手软。
但现在成了当事人,常酒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对面那头犟驴还在锲而不舍地追杀她。
常酒只能庆幸对方的神魂力量怕是所剩无几,这才能让她不断闪避。
只是一味的逃避从来不是常酒的风格,她牙关咬紧,紧盯着对方的移动轨迹,果然从中找到了许多似曾相识的细节。
“战斗就位,反击开始!”
常酒手中的死神之吻闪过一道白芒,她身后也毫无停滞地出现了另外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常条条化作一道青芒落在常酒身上,她方才消耗的所有力量瞬间全部得以补满。
而另一旁的常小白则是落在了一块巨石上面,尚且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疑似长风瞬的那个剑修,连魂火都忘了跳动,“桀啊?”
“桀个屁啊他才不是小五!给我往死里打!”
常小白虽然觉得疑惑,但动作却不慢,一说开战马上跟团,都直接省略了出场动画部分,直接开启了死灵之门,霎那间乌压压的吸血蝙蝠化作黑云反扑向对面的云海,无数亡灵连带着后来被驯服的幽魂们齐齐朝着灰衣剑修压制而去。
后者剑气云动,分明只是黯淡的灰色,手中更空无一剑,可那些翻腾的云雾在他扬手挥动之时仿若凭空化作了一道剑,和他现在的状态无差别,无形化作了有形,以极其矫健的身姿不断闪避着迎面而来的亡灵大军,直取最后方的常酒。
只是他的动作太熟悉了,若非常酒心性坚定认定的事就不更改,怕是都要心中动摇,觉得眼前这人是长风瞬以变得手软起来。
但是对方没有手软,她同样也没有动摇。
“同调共鸣!”
来自阿猫的敏捷速度被常酒运用到了极致,但是纯粹的数值之下,更有旁人不知晓的微妙细节——
那是她在无数次并肩作战时从长风瞬这个剑修身上学到的诸多技巧。
剑修的速度乃魂界最快,杀招同样最是狠辣。
她虽不是剑修,但出招同样有剑修的影子,且当初游戏里为了应对各类刺客和近战特意专研的各类身法在身体被淬炼之后更是得以发挥到了极致,快到不属于召唤师的灵巧闪避频出,而属于召唤师的优势更没有忘。
常阿猫好似一道金光始终纠缠笼罩着灰衣剑修,浩浩荡荡的亡灵大军被云海击碎之后重回亡灵世界又换成下一批。
召唤师嘛,就该以多打少!
常酒看不清对方的血条,但是却不忘紧急计算他每次被击溃后又重新聚集的时间。
空空子说过,想要清醒过来对于灵魂负担很大,他已经是当初的天阶强者了,才能保持清醒数日;海真人为了救她强行夺取清醒权,只是半疯半醒地苏醒了片刻就又昏睡过去。
那么现在眼前这人到底能支撑多久清醒,她倒要仔细看看!
果不其然,在接连三次被常酒的人海车轮战打散之后,对方半虚的灵魂重新聚实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很好!”
常酒眯了眯眼,完全没有武德更没有心慈手软地询问常条条。
“找到他的身躯没有!”
没错,对方都下杀手了常酒也就没打算客气了,对方既然是魂体,那很可能是身躯重伤了不方便用,那她若是直接找到对方的身体当盾牌,看这剑修还敢不敢直接一剑杀过来!
这叫挟肉身以令神魂!
然而常条条去了又返,带回来的消息却很是糟糕。
“所有的躯体都处于昏迷沉睡状态,而且其中并没有和这道神魂符合的□□。”
“他的肉身……已经不在了?”
常酒的脑子闪了一下。
“是的。”常条条一边为常酒和阿猫她们施加增益状态,一边快速说着自己的猜测,“没猜错的话他是自修真时代留存至今的一缕神魂或者可以说是意识,根据魂界和修真界的记载,修为再通天者也不能拥有无尽寿元,似空空子那样存活了三千年的存在,也是依赖于此地独特的阵法,这里的时间流速远远慢于外界,他们才至今没有身死道消。”
“但是即便有这样的阵法,那些从万年修真界前就进入此地的人,也无法存活至今。”
“所以正如之前海真人所说的那样,他们将身躯化作维持此地玄奥的阵法,只留存了一缕神魂挟带了所有的意识,为了能够维持存在,后续进来的人贡献也是共享了神魂力量,这才让这些属于修真界的意识至今未散。”
“他之所以那么想杀你,除了有域外魂修的先例之外,怕还是因为意识到你想要将所有人带出去,这就意识着,这个维持着那些已死之人意识不散的天道共同体即将解散,肉身还在的那些人固然可以苏醒过来,但是他没有了肉身,绝对会第一时间消散!”
常酒心中一震。
她眸光一暗,在又一次击碎眼前那道残魂之后,她张口便是怒斥:
“你此刻消耗的魂力当真只属于你自己吗!为一己私欲白白耗费其他人为了救你狗命共享出来的神魂力量,你要脸吗!”
此话一出,那边正要重新凝聚的残魂似乎有了片刻的停滞。
而常酒再接再厉,用武器和嘴同时痛击对手。
对方抿了抿唇,却并无解释,只是手上再度化出云海之剑,欲指常酒——
这时候,翻涌的乌云之中似有淅沥雨丝划过。
云海之中飘雨是正常的,但是当这些雨点齐齐落入对方体内,再化作一丝丝若有似无的青绿色微芒,像是春雨之后在废墟上萌发的草芽,一点一点在他神魂之中野蛮生长,最终化作一道道藤蔓将其彻底束缚!
与此同时,常酒的身体内也像是生出了无数碧绿的藤蔓,它轻轻曳动着,和对面的那些藤蔓几乎保持了同频的摇曳动作!
常酒松了口气。
“森之呼吸……结成。”
常条条的“森之呼吸”在不久前还在用来救治伤者,但是它真正的用途却并非如此。
这完全是一个控制技能!被森之呼吸选中的对象除了会被汲取经验血量蓝量之外,若是等级差距不够大,还会出现被操纵身体的状况!
对方只是一道魂体,“森之呼吸”的效率更是快了。
在控制住这个灰衣剑修之后,常酒更是兵行险着,直接选择让常条条为她和对方缔结了“双生契约”!
常条条的双生契约现在可以这样单独为两人释放了,只不过这样会没有无敌状态而已。
但是常酒现在要的也不是那几秒无敌,而是能够威胁到对方的手段。
她冷冷看着对面的剑修。
“你想必也感应到了吧,你我神魂已经被绑定在一起,如同根而生的两株藤蔓,现在你想杀我,就如同消耗魂力斩杀自己!”
“你不是为了能够存活下去六亲不认连如今的魂界想护的人都要一并除之吗!”
“你确定还要对我动手吗?”
对面的人自然感知到常酒所言不虚,他冷厉的眉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苦和纠结,最终瘦削的手指颤了颤,原本凝聚在他手中的那些流云也逐渐消散。
最终他冷着一张脸面对着常酒。
“你果然心怀不轨!”
常酒对这个长了一张和长风瞬一样的脸但是对自己痛下杀手的家伙也没好脸色,冷笑一声,“对对对我就是心怀不轨,我来魂界的目的就是为了一统魂界,要和疯狗一样不顾自己死活杀完所有要人命的魂兽,再和牛马一样任劳任怨给魂界的这些人治病救灾,最后让整个魂界对我歌功颂德,从上到下都支持我帮助我,让整个魂界跟我姓,每个人三餐必定先感恩一遍酒神大人,睡前也得背诵一番我的功绩,有最好的魂晶都想着先上供给我,有最广袤的土地都想着请我去当城主,连家里养的猫生崽子了都要先拜拜我家阿猫的神像以求庇佑,怎样!”
“你——”
对方显然也被常酒这一连串话弄得顿了一下,而后怒道:“你才没这么好心!”
常酒讽之:“那总比你靠着挪用后辈的寿元和神魂力量却偏偏要杀人家的希望来得好吧,说不定你的哪位宗门后辈还欠了我的救命钱,你倒是脸皮厚,真是不怕天道轮回报应!”
灰衣剑修沉默片刻,如死猪般丢出个冷冰冰的答案。
“我乃散修,没有宗门,不欠你的。”
“你确定?你没亲戚的吗?”
常酒摸了摸下巴,她越看越觉得这人像长风瞬,严重怀疑这是小五的先祖。
“孤家寡人,无亲无后,不欠你的!”
“你不姓长风吗?”
他不回答,只无视常酒。
常酒当即握着他的命门,冷静道:“我突然感觉不想活了,想死一下。”
对方冷冷:“我无名无姓,于修真界游历修行三百年,和旁人无交集,所以后来有人称我为……佚名剑。”
常酒脑中快速搜寻着有关修真界的信息……
只是魂界经过了这么久的动荡,仅有几个宗门和世家勉强传承下来,中间多少人被埋没于历史长河,留下名字的寥寥无几,何况是这样一个散修。
“好的佚名。”
常酒拿了死神之吻立在两人跟前,很冷静地同他商量。
“你想活所以想杀我,我刚才也想活所以也想杀你,我俩勉强算扯平,现在能站着好好说话吗?”
对方装哑巴。
常酒一如既往选择先打出自己的最强杀招——
画饼术!
“你是不是担心我把魂界那些人带出去了,没人共享神魂力量给你,你就会从此消散?说实话你的忧虑我也能理解,虽然现在的我已经变得很高尚伟大了,但毕竟我以前也是个自私自利不要脸的人,所以完全懂你的,那我若是告诉你,我能保你神魂不散,甚至给你再找一具身躯呢?”
比起直接杀了对方,常酒还是更倾向于化敌为友。
毕竟那些域外魂修是从修真时代就出现在魂界的,中间间隔太长,有太多信息和情报都被时间磨平,一个至今还存活的老古董,哪怕只是一缕残魂,只要还能提供现在挖掘不到的信息,就有可能为消灭幽都提供关键的情报。
常酒是个极会衡量利弊的人,想办法收服眼前这头犟驴,利远大于弊。
她继续道:“若你不信可以随我出去之后再去证实,我确实曾成功将一缕残魂救了回来,目前也在为其重塑身躯,我所言不虚。”
对方那张像是谁欠了他钱的死人表情总算是有所动容。
就在常酒准备观察他的神情,选择继续画“你能继续出去杀魂兽当个英雄”还是画“你能重享人生看万千界”的针对饼之时,对方低头看着常酒,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快速止住,最后重新变作冷硬的答复。
“我不会信你。”
“保我神魂不散?重塑身躯?这种话早有伥鬼先你万年说过了。”他冷冷道:“域外魂修刚现身于修真界之时,甚至比你更为狡诈堂皇,说的话也比你的还好听,或是自称能赐人长生,或是说是能让死人复活,或是自言修行出了岔子哀求修真者帮忙调理神魂,或是佯装域外大能说能助人飞升,或是直接仿冒凡人先祖哄骗整个凡人国度献祭活人,最后吞噬修士和凡人身躯,化作无穷无尽的伥鬼将整个修真界毁于一旦!”
常酒:“……”
天杀的第一代幽魂你们真是坏事做绝误小酒!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的对吗?”
“……”
对方装哑巴。
常酒缓缓抚掌,冷着脸夸了一句“好”。
“你这种听不懂人话的犟驴真是白瞎了这张脸,行,不想说是吗?好在我也不是个喜欢讲道理的人,那你就好好给我看,看清楚我是怎么如你所愿吞并魂界的吧。”
她不再理会这人,在片刻的观望和思忖之后直接下令。
“条条,将他和十三号绑定‘双生契约’。”
下一刻,常酒周身若有似无的藤蔓光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远的上方某位同样犟种的重伤患和灰衣剑修绑定了。
不同的是,这个伤患是真的死气侵蚀太严重了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吵着闹着要攻击常酒所以被她用物理手段镇定了,现在处于昏睡状态。
而这个灰衣剑修则纯粹是被常条条的森之呼吸束缚在脚下这块巨石之上了,整个人无法动弹。
灰衣剑修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再度被拖累着削减了,他眉头皱了皱,却还是一声不吭,甚至没有丁点外泄的怒意。
常酒皱眉看了看他,也懒得同他多嘴,在将人制住之后并未选择补刀,而是就让常条条把他束缚在此地不再搭理,自顾自地继续先前的治疗手段——
顺带着把刚才丢上去的空空子老头的身体也搬了下来,和先前藏起来的海真人的身体摆在一起,让蓝条恢复了不少的常小白亲自给两人的身躯净化死气。
常小白一边亲自汲取死气,一边忍不住转过脑袋去看那个灰衣剑修。
“桀桀,桀桀桀!”
小骷髅架子骂骂咧咧,抱怨着这家伙和长风瞬很像但是根本没后者懂事。
“桀!”常小白凶巴巴地怪叫了一声,表示自己准备把他给弄死收成死灵仆从狠狠撕咬一番。
“不用杀。”
“桀?”
常小白很诧异,自家主人什么样它最清楚不过,居然不愿意补刀了?
“他和我最开始想的不一样。”常酒冷静道:“我一开始以为这家伙是怕死所以拦着我,想要继续利用其他人的神魂力量存活下来所以不愿意我带人出去,但是我注意到一点。”
“他的神魂力量从刚出来到消失,一直都没有得到任何补充,这才这么快就虚弱到这样的地步,甚至在和那个重伤疯子缔结双生契约后,他的力量不见下跌反而上涨了一点点,竟然这么快消耗到快要消散的地步——你看,这附近的云海也散去了,连带着这片空间都缩小了十倍不止,只剩下两三座峰头了。”
常小白探着头望了望,发现确实如此。
“桀桀。”
刚才还看着很吓人的无边悬崖云海现在变得极其狭小,甚至不如最开始空空子的那些墓坑大。
“也就是说,他刚才一直消耗的很可能是他自己的神魂力量,而没有挪用一丁点其他人的力量,如此还硬要一直耗费神魂维持清醒不愿意沉睡,不是觉得有希望杀我,而是在怕我对他们有所威胁,所以想要亲眼盯着我防着我。这种明明没干坏事但是被我污蔑了也一声不吭不解释装哑巴自命清高的模样,真是符合我对剑修的刻板印象。”
常酒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家伙果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唇线绷得很紧,微微往下压着,瞳孔像两粒黑色的星点,幽幽地锁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种剑修。
常酒在心里叹了口气,莫名的就想起了和自己关系亲近的另一个剑修了。
在仙人秘境里困着的那漫长岁月里,常酒闲不住总爱找人说话,端祀总是半睡半醒在梦中,于是同样也不太爱说话的长风瞬怕她没人搭理,也一直陪她东一句西一句说着。
她说养猫心得,说挖洞技巧,说和那些魂二代的斗智斗勇,他也说自己小时候刚入宗门时的为难,怕被严厉长老训斥的小心,学不会剑招的无奈。
说得多了,自然也提到了一桩事。
“小五小五,他们都说我坏,坑蒙拐骗样样精通,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不是坏人,一直信我帮我?”
“虽然你听着可能觉得很虚伪,但是据说从很早的修真时代开始,我们每个剑修踏入修行之时就需要立下心誓,以杀止杀,出剑杀人是为救苍生。为此剑修一直背负了诸多凶色,只是恰逢乱世,以杀镇恶最快最有效,世人需要我们,便不多加诋毁,我们身上才少了骂名。小酒,你很多抉择在我看来和以杀止杀有殊途同归之意,所以我们一直都是同道之人,信你帮你,不是应该?”
是同道之人。
她同样盯着这个灰衣剑修看。
和需要利益交换需要画饼诱惑达成合作关系的空空子等人不同。
只要认定是同道之人,是为大义而为,那么剑修就会抛头颅洒热血,付出一切为救苍生助道友,毫无私心,万死不辞。
剑修就是她能找到的最好合作对象,没有之一。
此事早有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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