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深渊魂狱内。
余老二蹲守在天阶魂狱的入口附近徘徊, 内外时间流逝似乎略有差异,常酒已在里面斗智斗勇数月余,而外界不过才过去三日而已。
只是当长辈的即便知晓自家后辈能力非凡, 心中也难免忧心,这三日他始终蹲守在门口, 等待着常酒出来, 时不时坐立难安地凝视着通道口, 因为心神实在不宁, 还翻了诸多魂宝魂符出来,一副备战状态。
“哒——哒——”
极轻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灰袍人最后停在余老二身后。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了,天阶魂狱内有大阵压制魂力, 连魂宝和魂符也不例外, 你拿出来也是没用的。”
余老二面色一僵, 冷脸回:“要你管, 我清点一下资产而已。”
“哼, 别以为只有你担心她。”
“此处只有你我, 我也不妨给你透个底。”剥皮刀慢吞吞地理了理袖口,不看余老二,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开口道:“天阶魂狱内部的大阵压制能力更为恐怖, 我已将信物给了她,此刻里面除了常酒之外无人能动用魂力,你该担心会受伤的是里面的前辈们才对。”
听剥皮刀这解释, 余老二才缓缓舒展开紧皱的眉。
但是旋即他又起了新的担忧。
“那不对啊,按照小酒的性格,她真要成了里面最强横的头目,绝对早两天就该把他们强行打晕了扛出来了, 哪需要等这么久?还一点音讯也无?”
说着说着,他的不安越发浓重,挽了袖子开始清点魂宝,“不行,你想办法放我进去,我怕她被那群老疯子欺负了!”
剥皮刀当即拒绝:“不行,天阶魂狱通常都是只进不出的,据说进去有性命之危,若非紧要关头不能擅自开启。”
余老二勃然大怒:“那你还敢放我们家小酒进去!!”
“所以我才将整个魂狱的最高权限信物都私下给了她!什么你们家小酒,她现在是我们刑司的人,就你心疼她吗?”剥皮刀瞪回去:“这是刑司传下来了说法,我自己送人陆续进去数次,每一次遇到的前辈们少数有些神志不清外,大多都是非常温和好说话,小酒许久不回来,定是因为她正在挨个为前辈们疗伤治病,她虽然偶有叛逆,但对长辈还是颇为敬重乖巧的,怎会如你所言将他们打晕了扛出来?”
余老二摸了摸下巴,最后缓缓点头。
“行,你说得对,小酒对长辈确实还是挺礼貌的,应当是不好来硬的,正在以理服人。”
“行了。”
剥皮刀对着余老二招招手,“你与其在这里担忧,不如同我去看看小酒留下来的那家伙吧。”
“你是说,那个疑似中幽鬼帝的家伙?”
“嗯。”剥皮刀缓缓点头,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短短三日,它已经要把魂狱清空了。”
……
“你是……你是……”
一处漆黑的石牢内,被锁链和阵法同时压制的某道恐怖巨影在过去的时间内都始终沉默,无论怎样逼供都不吐露任何消息,刑司弟子一旦想要对其搜寻神魂记忆,它便想要趁机自爆神魂,如此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在今日却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哗啦啦地拖动着锁链想要往后逃逸。
在它正前方的不过是一道诡异的黑色影子。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道立体的影子,大小轮廓也并不狰狞,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人类影子,此刻并未落在地上,而是浮在那巨物的眼前。
“你是!”
后者死死盯着对面的影子,明明已经从那可怕的气息之中辨别出了来者的身份,却根本不敢道出对方的来历。
甚至并且有任何外力操纵,它已经不受控制地自觉往下匍匐,被迫显露出臣服的姿态。
没有常酒在边上,中幽鬼帝也恢复了那深不可测的至高鬼帝姿态,淡淡地扫了一眼正前方的大家伙。
“西幽都的味道。”
它直接道破对面的来历,大家伙微微颤抖着,一对凸出的怪异眼睛像是看怪物似的盯着对面的鬼帝,最终强烈的不敢置信竟然撼动了神魂的压制。
“你为什么会再出现在这里!你不是早就死了!”
“我?死?呵。”
中幽鬼帝的实力已经恢复了一小半,面对这个已经被压制的家伙,饶是自己也同样受到阵法的影响,却还是开始慢条斯理地开始抹去它身上属于西幽鬼帝的神魂烙印。
这样等阶的神魂烙印,唯有同等级的可以抹除。
这也印证了它的猜测,眼前的黑影确实就是早该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中幽鬼帝!
“你竟然真的复活了——”
“鬼帝混进来了!”
“杀了它!快杀了它!”
面对人族,它知道自己有价值或许就不会被杀死。但是面对同族,深知自己这个种族有多丑恶贪婪,它知道自己落到对方的嘴里绝对是被吞噬干净的下场!尤其是眼前这家伙刚复活,恐怕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吞噬同族恢复力量!
堪称荒唐的一幕出现了,这个被重创的阎罗拼命地嘶吼着试图得到人类的帮助。
然而使它绝望的是,整个深渊魂狱似乎没有任何要捉拿中幽鬼帝的意思:从缝隙之中,它能瞥见在外驻守的刑司弟子,他们像是对里面的情况完全知晓。
终于,有声音从外传来,问了一句:“需要帮忙镇压吗?”
阎罗:“需要!鬼帝混进来了!你们人类是吃屎的瞎了吗!先抓它啊!”
然而那个刑司弟子没反应,似乎在等待别的回答。
中幽鬼帝:“不用,常酒大人交代的任务我亲自来就好。”
刑司弟子:“行,太麻烦跟我们说一声,时间紧迫,莫要耽误了常典狱长的安排。”
“嗯。”
阎罗:“?”
这短短的对话信息量太大,让阎罗巨大的脑袋也有了片刻的宕机。
终于,它好像反应过来了。
“常酒……大人?!”
“难道我进来之前听到的传言是真的?!中幽都真的倒向了人族,全部被常酒所驯化,一起突袭占据了东幽都?!”
中幽鬼帝显然不太想和这种低等幽魂多说话,这在它看来,就像是人类同路边的野狗对话一样可笑荒谬,换在中幽城最为强大时,它看哪个阎罗都像是自己驯化的看门犬,哪可能和它们聊天。
但是想起常酒的交代,它虽是不情不愿,还是冷森森地开口了。
“为常酒大人而战是荣誉,而非所谓驯服。若你聪明一点就该意识到,这魂界的天早就开始变了,明智的岂止我中幽一家……”
剩下的话被它一声不耐烦的“啧”全盖了。
“啧,算了,跟你这种低等东西解释这么多做什么,献上你的神魂和忠诚,从此为常酒大人而战吧!”
下一刻,属于西幽鬼帝的神魂烙印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新的烙印。
这样的行为等同在那个阎罗的神魂上撕开一道口子,将原有的骨骼掏出来替换成一根新的,撕裂的痛苦让它发出惊天的哀嚎,整个石牢都跟着震动起来。
“你最好别死,常酒大人现在很缺人手。”
而中幽鬼帝只是看了一眼,而后毫不在意地转身朝外面走去,像完成了一个不在意的任务。
就在它即将踏出门前,一粒极细微的黑沙像是被带起的风掀起,混在黑影的包裹下快速跟着离开了这扇沉重的石门。
下一刻,它又快速落在了守在门口的刑司弟子的衣角上。
但是接下来出现的又一道气息,让黑沙差点直接吓得直接消散,小心翼翼才能继续隐匿着没有落下。
一袭灰袍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中幽鬼帝的正前方。
那正是人族最恐怖的刑司长老,剥皮刀!
而如今灰袍和黑影相对而立,竟然全无动手的意思,两人甚至离谱地闲话起来。
“完成了吗?”
“嗯,接下来我要去处理下一个,后面送来的肯定会越来越多,毕竟那家伙和它底下的阎罗也想在常酒大人面前邀功……”
“你们合作的诚意,我们人族都看到了,答应你们的事和后续幽都资源的划分也不会食言。”
“最好如此。”
声音就此打住,显然是说到了极其隐秘的东西,两人都保持了默契。
那粒小小的黑沙只能紧紧贴在刑司弟子的衣角上,直到灰袍和黑影都消失,它才死死跟着刑司弟子远离此地。
说来也是凑巧,正好今日那弟子轮到外出巡视,又恰好正在检修深渊魂狱的大阵,如此机缘巧合加上逆天的气运,这粒黑沙竟然真成功逃出了魂狱,伴随着一阵咸腥的海风,黑沙乘风而起,在被吹到远离深渊魂狱这座紧闭之岛的瞬间,彻底化作一道黑色的游鱼朝着西边飞快游去。
“还好我强行早早分出一丝神魂,而且中幽鬼帝那家伙的力量似乎受了很大影响,根本末能将我身上原有的神魂烙印清除,后面附上的烙印更是薄弱得可笑!”
在短暂的庆幸之后,转而生出的是前所未有的危机。
“必须尽快赶回西幽都报信!”
“中幽都果然已经和人族达成了合作!不,或许他们的合作早在当年所谓中幽破灭的时候就开始了,为的就是迷惑蒙蔽其他幽都!想要瓜分其他幽都的资源!”
“连中幽鬼帝都成了常酒的走狗!她绝对不是简单的人类!她或许是域外天魔之类的恐怖存在?!”
“不对!听他们最后对话的意思,倒向人族的恐怕并不止中幽,难道所谓的东幽被常酒攻占也是如当年中幽破灭一样的幌子?!实则它们已经被人类驱使?还是说北幽都?亦或是南幽都?!”
“必须尽快将此事报给鬼帝陛下!”
黑色游鱼的影子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一方水镜之中。
剥皮刀老神在在地看着它。
而在他身边,黑影木然念着唯有幽都内部知晓的情报。“刚才那是西幽最老牌的阎罗之一,也是西幽鬼帝最忠诚的走狗,擅长分魂化身之术,不过本体在此,分出去的化身最多保留数日就会消散。你们居然能抓住它的本体,真是运气不错。”
“是前阵子由蓬瀛剑尊极其弟子亲自送来的。”
中幽鬼帝原就是一道黑影,但不知为何就好像变得更黑了:“……那难怪了。”
剥皮刀:“北幽和南幽的呢?”
“前两日都放了点出去。”
“嗯。”剥皮刀的面具都变成了微微的笑脸,显然心情极好,“这样一来,纵然千镜或是紫衣阎罗想要尝试求助其他幽都,又或是这些幽都想要联手,现在都要仔细掂量一下了。”
另一旁的余老二已是看得两眼发亮,饶是剥皮刀没有解释半句,他也看懂了这其中的蹊跷。
“好一招驱狼吞虎的狠招啊!这样一来几大幽都绝无联手可能不说,指不定还要互相抢先吞杀对方了!”余老二半夸半损地冲着剥皮刀竖了个拇指,“好你个诡计多端的老小子,论这种阴招还得是你们刑司啊。”
剥皮刀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这是之前常酒交代的。”
余老二立马改嘴,对着远处竖拇指:“好一个足智多谋的小酒,论聪明还得是我们御兽宗的人!”
“我说了她现在是我们刑司的人!”
……
“嘶,怎么今天连着打了三个喷嚏了,外面谁这么想念我?”
天阶魂狱内,累得坐在石碑上的常酒小声嘀咕了两句。
她揉了揉鼻子,很快又抬起头来,提起精神看向正前方。
在那里,持续了数日的治疗终于告了段落。
第一批“自愿接受治疗”的十三名伤者已经能彻底清醒过来了!
第297章
天阶魂狱之中。
常酒揣着手, 面上神采奕奕地上下打量着眼前那沉默不言的十三人,确定他们头顶的血条都从岌岌可危的残血变成了勉强算得上健康的半血,再无突然暴毙的可能后, 心情大好。
毕竟都是些比自己年长几百上千的前辈,常酒对他们可谓是非常恭敬, 当即开始挨个上前关怀问候。
“哎前辈们都清醒了?现在感觉如何?是不是已经神清气爽不再混沌昏沉了?”
而那十三人见了常酒则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下意识地与之拉开距离。
“好多了。”
“不劳常典狱长操心, 已是大好。”
除去几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后自愿跟着常酒的人, 他们之中有一半的人都是不能自理的时候被常酒强行押来的,尤其是几个完全神志不清的, 这两日逐渐恢复意识后就发现自己被强行绑在了石碑上,还是几个先一步醒来的人解释才明白状况。
可要反抗都来不及了, 常酒说得很淡然——
“你们也感觉到体内恢复的魂力了吧?那都是我输送给你们帮你们恢复伤势的, 若执意要留在此地, 那我也不介意将魂力拿回来, 诸位想要继续如那边尚未恢复的前辈们那般终日疯癫如野狗, 那我也不强求, 你们自便。”
如果只是偶尔清醒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沉,那他们也记不住醒来那些零碎的记忆。
可真的保持长时间的清醒,还亲眼看到其他人那些失去理智后的样子之后, 这些昔日都曾经是一代天骄的强者们又怎么愿意?
尤其是过去的这几日间,他们还看到了很多超乎人类想象的恐怖疯子行径,比如有个看不清面貌的炼魂师学着犬吠四肢着地疯狂撕咬其他人, 再比如还有个当众脱了裤子开始随地解手的……
这样看过之后,常酒这厮还火上浇油,越发体贴地询问:“为了观察诸位的伤势,在你们尚未清醒时我也用留影石留了点画面, 要看看吗?别不信,我拿到了天阶魂狱的执掌信物,是可以用魂宝魂符的。”
一番连招下来,便是最开始雷霆大怒的几人也变得和风细雨,再无反对之话出来。
再三确定这群人状态良好后,常酒眼底的笑容越发灿烂。
“这就好。”
“那诸位自行调理歇息着吧,我的本命魂物颇为辛苦,也该让它好好歇着了。”常酒说着,摸了摸常条条的翅膀,后者也不反驳拆台,只温和看着她。
为首的那个女守将皱了一下眉,她是被常酒最先说服的人之一,名为柳思道,兴许是长时间当守将自带将领气势,在这群伤者之中隐约为首。
“常酒,你曾说要带我们出去的,为何如今还要等?”
“对,我们所求是斩杀魂兽护卫人族,既这副残躯已能战了,为何还要在此浪费时间?”
常酒:“是要出去,但是一来诸位伤势尚未完全好,都还缺胳膊断腿的,或是武器残破,战力想来大不如从前,不如正好趁了此地清净恢复战力了再出去大展风采,也免得坠了诸位当年的威名,对吧?”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除了几个耿直的战斗派真的觉得她这话有道理之外,其他人眼神里明显写了“不信”。
柳思道虽然是武将,但显然已经对常酒有些了解了。
“你直说吧,到底要做什么,又要我们怎么配合你?”她停顿了一下,木着脸冷冷道:“我们确实都欠了你大人情,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或是背叛人族的事,至少我本人愿意为你驱使。”
其他人亦是默默点头,无声地看着常酒。
常酒便羞赧一笑,“各位都是前辈,我又是最讲究尊老爱幼的讲究人,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过我还真有一事需要各位出手相助。”
“诸位都清醒了,也知晓失去理智成为混沌昏沉的人是如何折磨,我们怎么能看着其他这么多前辈都忍受这般痛苦呢?”
柳思道:“你想对所有人动手?”
“欸,这怎么叫动手呢,而且也不是所有人一起来,我们是先清醒帮助后清醒,慢慢地来,稳固有顺序地来……”
于是,常酒对着几人认真讲述了一遍自己的接下来要做的事,那几人脸色大变,有人当即反对,但架不住常酒又是好一番“讲道理”,最后只能无声配合。
这十三人悄无声息地散在了天阶魂狱的各个角落。
而此时,常酒双手揣在衣袖里,慢悠悠地走到了另一个角落。
在那里盘腿坐着一道清瘦的身影,他低垂着头,双手搭在双膝上,无声地盯着身下石碑,和最初比起来较为凝实的身体已经变得黯淡许多,像一道好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正是那个自称“佚名”的无名剑修,和刚开始出来就狠下杀手的阎罗样比起来现在的他显然虚弱了许多,连带着那片森冷的云上剑峰群也越来越小,到如今只有脚下这座山峰了。
常酒并没有怎么针对他,不过是让常条条把他绑在这里不让乱跑了。
这段时间以来,常酒更没有空找他谈人生理想原生家庭创伤,只是忙着自己去为那群伤者疗伤或是言语开解疯子,而他竟然也没有闹,只是默然看着常酒的一举一动。
常酒刚送走那群人,好像才想起这位的存在,浑不在意地掀起袍角,同样盘腿坐在了他对面。
“现在亲眼看到我能把人治好,你又有何感想?”
对方沉默片刻,居然开口了:“确实和我最先认为的不一样。”
他最初因看出常酒并非本界人士,因而担心她会和当年最初来此地的域外魂修一样是冲着侵吞此界资源来的,所以选择以最剑修的方式处理她。
直接杀之。
只是这些日子看来,她虽然动作上确实强绑了那些人,又时不时地用拳头帮人按摩脑袋,口中更是各种不靠谱的歪门邪道说法一句接一句。
但是——
那些人的伤势确实一日胜过一日地好转,精神状态也从最开始的昏沉萎靡,变得越来越清醒,与之相对的,是常酒眼下越发浓重的黑眼圈和明显憔悴下去的身形,她召唤出来的本命魂物们,那个本体是小骷髅架子的已经累到天天扯着嗓子乱嚎,那只极其优雅的青色麒麟身上的光彩也黯淡了许多。
显然,她救助这些伤者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和心思。
若真是有恶意者,面对这群疯子,自己又掌握了魂狱内能自由动用力量的权力,那么最优的选择应当是直接开始吞噬这些人的力量,而不是牺牲自己的力量去帮助他们疗伤。
常酒没说话,选择用最直接的行动证明,而剑修也读懂了她的意味,眼神从一开始的杀意凛然变得复杂最终又归于平静。
如今两日居然能面对面坐着聊了。
“既然能好好谈了,那我们便趁你还没沉睡之前聊聊。”常酒近来也累得够呛,不想兜圈子,直接开口:“能聊吧?不能的话我要动手杀你了。”
空空子显然知道这人的真实来历,却并未言明,甚至是有些惊惧这剑修的出现,没敢来得及同她透露他的来历。
而那十三个伤者对他的来历更是无知,甚至不知晓这是修真界的前辈,只当是又一个被常酒强绑的疯子。
剑修平静地看着常酒,最终,点头。
“能。”
常酒:“那好,我十日前给你的留影石你应当也看过了,如今也清清楚楚知晓魂界现在成了什么样。”
对方的眼神越发复杂。
常酒的留影石是陆拾给的,里面全是情报司收集的近年来各地的第一前线情报,战线一再往后退,人族原本还能坚守的地界一点一点被死气和幽魂们蚕食。
“东幽都被我拿下之后的影像你也看过了。”那倒是常酒自己安排的,当初是常小白将东酒都改造后,为了吸引更多炼魂师前去驻守外加出租商铺特意拍了个东酒都如今的风貌,里面运用了常酒当年剪辑游戏视频装帅的各种技巧和小心思,什么变焦什么卡点什么转换运用得炉火纯青,外加和某社学习的各种拍摄视角,硬生生将还只能算是个工地的东酒都拍出了人类最强战争堡垒的气势。
“这是人类反击的信号,也是我为人族打回来的江山。你既是剑修,想来也不是那种想要龟缩的唯唯诺诺之辈,一边是被慢慢被侵吞蚕食,另一边是豪赌看是否能翻盘,你会选什么呢?”
常酒微微向前倾身,哪怕面目憔悴,眼下乌青一片,偏偏眼神还是如此锐利,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
剑修无声。
常酒也不逼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最终,他缓缓睁眼。
“你其实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常酒缓缓点头,“我观你状态分明极其糟糕了,只能算是勉强维持现身,远不如空空子的状态,偏偏却又能直接压过他,虚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居然还没人敢和你争夺清醒权。所以我猜你身份不一般,想来应当不是你口中无名无姓之辈,我更猜如今的天道意志里面,至少有一部分人愿意听你命令行事,或者是你有压制他们的手段,是吗?”
对方没否认。
常酒诚恳道:“我脑子其实并不算太好用,现在更是太累了实在是没心思猜你拿捏你跟你做什么交易了,我们时间更是紧迫,你若是愿意信我是帮魂界的,愿意和我豪赌一场,那你不妨直接明说,你到底能信我到什么程度?”
她眼神和语气越发认真,完全褪去了那懒散不靠谱的样子,憔悴得好像路边野犬样子是个人见了都会心生怜悯。
“唉,你也看到了,我为了魂界牺牲很大,现在开诚布公地同你坦白了我是外界之人,但是魂界有我亲友,无数人信我,人生有人为名为财,我恰好是性情中人,愿意为这些人试一试,你既然是老祖宗,那你想来也愿意……”
“天阶魂狱是我主导的剑阵所化,此方天地意志也是由我为始融合在一起,你真想让他们的神魂一一归位离开,需要我同意。”
剑修很平静地从常酒未说完的后半句话接了话,然后看着她。
“我现身也并非真想杀你,而是想最后确定一次你的意图。”
“那你现在是确定了吗?”
“不,人心难测,皮囊之下是人是鬼,我自认依旧无法分辨,因为我从来也不是能算定天机的聪明人。”剑修摇了摇头,不过看了一眼常酒给他的留影石,语气很淡道:“但是这次,我赌了。”
“好赌!”
常酒立马抚掌一拍,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那我就会让你知道,从前到现在再到往后,只要敢押注我常酒的人,就绝对不会输!”
第298章
常酒和佚名剑修相对而坐。
后者的身形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 常酒甚至能从对方的身体看到他身下的石碑,就像是一团随时可能会消散的雾气。
“我现在可以给你两个选择。”佚名剑修淡淡开口:“第一,我让他们挨个出来, 你轮流劝说他们。”
常酒只思忖了片刻就摇头:“太浪费时间了,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比如他们如果都听你的, 你能不能直接下令让他们以后都听我行事?”
佚名剑修像是早猜到了她会这样说, 那张冷淡的脸上短促地露了个笑出来。
“有。”
“你说。”常酒坐直了身子, 洗耳恭听状。
“你也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亲自进去说服他们, 这也是确定你并非域外魂修之流,不会对魂界有不轨之心的最好方式。”
常酒眉毛抖了一下, 只花了一秒钟就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你是让我也分出一部分神魂, 和你们一起共享意识和记忆等等, 顺便在这里面保持绝对的强大和主导位置, 让他们都跟我行动, 是吗?”常酒嘴角扯了扯, “但凡我本事不够,或许就会被强行留在其中,按照你之前说的, 没有你的允许其他人神魂都无法离开,所以我选第二条路也就代表有可能会反过来受你掣肘……对吗?”
剑修扫了常酒一眼:“没有硬让你选第二条路的意思,如果觉得没自信或者是太为难你了, 你也可以按部就班选择第一个方法。”
“激将法?”
“就事论事罢了,没有强迫。”剑修语气依旧温吞,“你若是担忧自己的来历或是底牌被看破,又或是某些过往不想为人知晓, 可以选择拒绝。”
常酒揉了揉手腕,眼神逐渐锐利。
“你都敢赌,我又有什么不敢的。”她拍了拍在身后蹲着的常小白,冷静道:“外面就交给你了,遇到事先问条条,听他话知道吗?”
常小白反对:“桀桀!”
常酒装没听见,转而凝向常条条,对着它眨了眨眼。
后者轻轻点头,“我会看好它的。”
“很好。”常酒脸上恢复了笑容,对着佚名剑修伸手握拳,“来吧,对赌。”
后者愣怔片刻,也缓缓举起手,和常酒虚虚地碰了一下拳。
“不过稍等片刻。”常酒盯着佚名剑修,换上另一幅凝重又忧心的表情,“我家这两小的在外面,若是我昏睡过去了,我着实是不放心,你让我同它们交代一下怎么保命,行吗?”
剑修颔首,无反对的意思:“请便。”
常酒当即对着常小白和常条条招招手,两只立马贴了上来,跟着常酒左拐右拐之后,一片灰蒙蒙的迷雾将三人的身影和声音尽数隐藏起来。
虽然这个剑修的神魂力量显然已经孱弱到无力窥探了,但常酒行事依然谨慎,片刻之后,她从那片迷雾之中缓缓步出。
只是不知为何,出来的常酒的眼底似乎有些迷茫和懵然,她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轻轻揉着,眉头紧锁,回头看了一眼还未散去的迷雾,嘀咕了两句“怎么回事我感觉自己不太正常了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而剑修此刻已经站了起来,对着常酒最后一次确认。
“常酒,你准备好了吗?”
常酒还在懵然,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迷雾,常条条缓缓从中步出走到她跟前,低下头用头顶的小角碰了碰她的眉心,稳重的声音像是一粒定心丸:“你准备好了。”
“那好吧,那我应该是……准备好了……吧?”
常酒声音刚落定,那边的剑修也随之朝她走近。
她仿佛能感知到有无形的剑风正在自己的周身萦绕,下一刻,她眼前像是有亿万颗星辰绚烂炸开,整个人如同坠入水底的巨石,失重感不断拉扯着她,待到恢复清明之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仿佛轻飘飘的浮在了虚空之中。
常酒茫然地打量着这片好似寰宇虚空的地方,她身周有无数道光芒在浮动着,有的黯淡有的明亮,它们全部都按着一种玄奥的轨迹缓缓运行着,以彼此的光辉映照着对方,那些看起来快要熄灭的光点也因此能持续发出光芒。
她好奇抬起手,才发现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道光。
常酒带起的流光触碰到距离最近的那一粒光点之上。
下一刻,她的记忆之中涌入了一大片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那是属于一个医修的记忆。
从医修懵懂记事开始,到她后来初入修行之路,辨别药材丹方,毒杀魂兽,再到她师门上下被阎罗毁于一旦,自己在魂界奔波百年不断救人又看着更多人四在眼前,百年的记忆倾注于常酒脑海之中。
还未等常酒从这段记忆之中断开,又是一粒光点和她的光点融在一起。
她成了蓬瀛山一个世家长老,活了四百多岁,从十几岁时的少年意气风发到暮年白发苍苍,送走了无数后辈,祖地的坟茔的坟茔越来越多,他从年幼时在墓碑前叩首的孩童成了最后佝偻着背扫去墓前落叶的孤影。
这些记忆是无数代守护人族的天骄们或是漫长或是短暂的一生,每个人都拥有截然不同的境遇,有白发将死而来之人,有正值壮年重伤来此的人,他们彼此共享着各自的记忆。
那一刻常酒突然恍然了。
“天阶魂狱存在的意义,不只是要在魂界坠入无可挽回地步时作为同归于尽的引线,拖着幽魂们一起毁灭。”
“还是人族想要传承下去的一线机遇!能进入此地的无一不是实力最拔尖的天骄,出自凡人聚集村落的散修也好,世家大宗的炼魂师们也罢,他们每个人都等同是一本活着的史书,记载了其背后经历的修炼法则,生存之道,乃至是无数牺牲者的故事,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传承下来,就要摒弃一切‘可能会被偷学魂技’‘被人知晓底牌’的顾虑,去看更远的可能。”
“或许那些宗门或是城镇中发生的故事早就被掩盖了,唯有她们自己的记忆还记得曾历经过怎样的血泪。”
“互相用神魂力量滋养着彼此,使其神魂不绝,又何尝不是在想办法留下这一切!”
“譬如已经失传的剑法,已经绝迹的锻造之术,从未听闻的丹方!尽数褪去独属于某人或者某宗门的桎梏,成为整个人族的智慧被分享出来……但凡有一丝神魂能存留下去,人族大道便能得以存留,也有再生的希望!”
常酒在那片浩淼的记忆之海中沉浸之时,其他光点也在分享着属于她的记忆。
她的记忆很怪异,或许是因为受过伤,所以开始于数年前自死人堆里醒来的那一幕——
从丧彪手中惊险求生并由此救出矿场之中的上百个矿工,赔笑后果断的反杀。
再是在是觉醒仪式之中一阶一阶走上去,在明灯区第一次和卧底判官交锋,沐血奋战到濒死地步;
在魂师盟的考核之中异军突起,如走钢丝一般惊险地领导着作为魂界最大希望的新秀们从阎罗的阴谋之中挣脱出来,硬生生地为魂界杀出一条生路出来,并从此成为新生代炼魂师们认可的领袖人物。
而后又是海生岛的大战,拯救无数岛民,和魂兽厮杀。
在仙人秘境之中竭力周旋,和鬼帝的分身较量,和无数阎罗判官斗智斗勇。
在丘墟那场灭顶大难之中,她义无反顾化作一柄渺小却又恐怖的尖刀,为被封锁包围的整个丘墟区域撕开一条口子,那数日间不眠不休,以嗜血的战意斩杀魂兽大军,以雷霆的手段将东黎城纳入自己的控制,并调动着这座已经陷入颓势近乎死气沉沉的大城变成一头凶狠的巨兽,生生地从幽都啃下血肉,并打赢了这些年来人族反击最为漂亮的一场仗!
常酒的这些记忆和那些前辈们动辄几十年数百年比起来太过短暂了。
可她这短短数年的记忆,其跌宕起伏的精彩程度远胜过这里九成半的人,剩下半成是因为她离青史留名就差真死了。
那些光点对于这位新人的态度,于瞬间就从一开始的防备和怀疑变成了郑重,甚至有了敬意。
而这些惊险的记忆之余,也有诸多平静的碎片被这些前辈们捕捉到。
比如她也曾经在刚踏入修行时,因为挂在竹子上下不来急得想哭;比如她一直记得有一人曾为她送过一杯水,并拼死保全那位师兄;比如虽然和其他年轻炼魂师们略有口角冲突,可真遇到了危险时,她将那人护到了身后……
记忆之中的常酒是如此的有勇有谋,大公无私,带着赤诚的少年热血,可谓是为魂界抛头颅洒热血,没有半点私心!
若真要论起来,堪称魂界炼魂师……不,是人族楷模!
常酒:我真是这种人吗?为什么总感觉脑子里少了一点有关于坑蒙拐骗,打击报复,趁火打劫之类的记忆?
那些前辈们看着常酒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欣赏又怜惜。
甚至有无数道意识开始碰撞起来。
“天杀的,御兽宗到底是走了什么大运,这不是我梦寐以求的弟子吗,怎么会落到他们手中!凭什么不加入我们宗门啊!”
“人族由此女是大幸啊!若人人都如此,我人族何愁不兴!”
“她的记忆我们全都看了,验过了没有问题!刚刚是哪个遭天谴的说她不对劲疑似幽魂混进来的,若刚刚真强行动手杀了她,我们便是亲手灭杀了魂界希望!”
“……”
在这里面,角落有一道黯淡的灰色光团和常酒保持着距离。
“嘶不对劲……一万个不对劲啊!”空空子在心里拼命琢磨,“我怎么隐约感觉我应当和她有过接触?虽然没有那段记忆,但是从之前情报司传回来的情报也好,我本人惊人的预感也罢,都觉得这家伙没她记忆里这么好呢,总感觉这女娃贼精得要死啊!”
“但是她才刚刚进入天道意识,怎么也不可能提前偷学了我的妙手空空之术,把自己的记忆给偷出来藏着了吧!”
“我不信这世上还有比我更诡计多端的家伙!”
第299章
常酒在读取这些前辈们的记忆之时, 他们同样也在默默看着常酒的记忆。
除了满脑子疑惑觉得不对劲的空空子之外,最为担忧的当属海真人。
属于她的那道意识在察觉到常酒融入天道意志之后,便从虚弱的沉睡状态强行清醒过来, 万分警觉地往常酒那边靠,生怕她被某位大佬的意识强行驱逐出去。
由于自己也还是个新人后辈, 且神魂力量在所有人之中也只能算是平平, 所以海真人只能尝试说服他们。
“她应该大概也许勉强也算得上是个好孩子!”
“倚老卖老欺负后辈不是前辈所为, 要不给她一个机会?”
“都进来了就是自己人了, 有话我们好好说,听听她的诉求和困难?”
“常酒——”
这时候, 一道意识突然降临:
“好了别啰嗦了,小酒是我们刑司的人, 自然是我的后辈, 用得上你在这里啰嗦?我作为刑司创始人, 当然会看顾好我自家后辈的!”
还未读取常酒记忆的海真人:“?”
她震惊瞪着那位阴嗖嗖的光团, 兴许是刑司惯例, 历任主事长老都是些杀魔不眨眼的狠人, 这位创始人更是狠中狠,别人的魂光都是带着不同光泽,唯独他如若一团黑雾, 显得比幽魂还更加诡异恐怖。
平时这厮都是沉睡懒得清醒,今天居然还主动吭声了?
而且还叫上小酒了?这么亲热什么意思?
但是显然,今天吭声的远不止这一位。
“我东黎城有常酒这样一位继任城主, 未来可期,你们休要对我后辈动手。”
这是一千多年前的一位东黎城主说话了。
紧接着又是另外一道意识传出,更为古老沧桑,甚至口音都带着上古玄音的奇特韵律:“常小道友原来是我十七代曾孙女的好友, 于我星罗国有因果,我星罗国炎族之人不得伤她,当作贵友待之。”
片刻的沉寂后,是另一道同样沧桑的古音传出:“江家族人亦如此。”
“蓬瀛山陆家欠常酒一个因果,亦如此。”
海真人:“?”
她震惊了。
而后,一道极少发声的温吞的嗓音响起。
“谪星剑宗与常酒因果极深,谪星剑宗上下,当鼎力为其护道。”
这一道声音出来之后,原本只是观望的近十道光点同时闪烁了一下,似乎略有惊讶。
哪怕是在修真时代,谪星剑宗也是最为强大的那个存在,主杀伐的剑道毋庸置疑为最凶大道,在别的地方天才或许万中出一,在谪星剑宗不过只是入场券。
乱世之中,其宗门上下更是毫无畏缩,从没有老死的剑修,唯有战死的剑修,每一场大战爆发之时谪星剑宗宗门内皆是空空,每一处战场都可看到他们的身影,因而最后出现在此地的剑修,也是所有修士之中占比最多。
这声音的主人从未多言,其他人的意识也不清楚其来历,竟然也没有获得他的记忆,只知道这句话之后,所有剑修竟然都默然许可了,显然是应了为常酒护道的话。
海真人:“?”
怎么回事?
刚刚自家小徒孙才现身的时候,还有激进分子觉得她是幽都卧底,是和当年的域外魂修们一个性质的外来者,欲处置而后快!
但是现在,那些活了几百几千岁平时就只会保持高人姿态装深沉的老东西们竟然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又是小友又是自己人,全都成了常酒的亲近长辈了?
这时,一位神魂已经衰弱到快消散的御兽宗老祖宗竟然也仿若回光返照,充满了力气地同海真人感慨:
“竟然能培养出这样优秀的弟子,我御兽宗果然是名门大派门风伟正,看样子是发展得越来越好了啊!”
满脑子都是不确信的海真人终于轮到了读取常酒的记忆。
半晌过后……
和空空子一样疑惑的她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和常酒短暂地接触了那么一会儿,就觉得这厮绝不是什么善茬,但是怎么她本人的经历和所有记忆显露出的评价,都是正得发邪呢!
不对劲!
一万个不对劲啊!
另一边的常酒消化如此庞大的记忆花费的时间漫长得多了。
她仿佛经历了从修真时代到魂界的众人的一生,其中有散修也有一国之主,无数记忆倾注于她的记忆之中,她如若亲历。好在常酒的神魂力量非常庞大,加之先前在仙人秘境之中已经经历过类似的场景,又时常在端祀的梦境世界做客,所以在短暂的恍惚之后,很快彻底清醒过来。
读取了那庞大繁杂的记忆,她更明白这些人都是来历非凡,越是厉害的角色越是固执得堪比犟驴,自己想要说服他们不容易,怕是要软硬皆施,想办法多画点饼才能把人诓出去了。
常酒第一时间做好了转变战斗形态的准备。
然而清醒之后观察到那些光团之后,她愣在了原地。
此地所有人的意识如银河之中的星辰般化作光点互相点亮,那些光点之后隐约可以见到一道道模糊的身影,常酒读取了记忆,所以一一辨认出来他们的身份。
兴许是她刚来,所以所有人将她围在最中心,却并非想象中的驱逐或是包围,而是……
一群人带着或是欣慰或是慈祥的气质注视着她,仿若刚破壳的幼崽,就这样被紧紧簇拥着。
常酒头上仿佛有个大大的问号冒出来。
但很快的,有人像是看出了她的茫然,先一步自我介绍起来。
“小酒啊,我是你第三代祖师公,御兽宗你选的那座山头还是当年我从外面搬回宗门的……”
原来是御兽宗的自己人啊,常酒当即切换懂事后辈嘴脸,也不管自己成了魂光别人看不看得到,就是一个标准的三分腼腆三分敬仰三分兴奋一分乖巧的笑容,“原来是祖师公!弟子小酒终于得见您……”
紧接着又是另一位。
“小酒,吾乃刑司第一代长老,你在魂狱的工作干得不错,剥皮刀既然与你有师徒之实,那你叫我一声师祖也不算出错。”
常酒表情立刻一收,变成了如同面见偶像的欣喜若狂,话语都变得兴奋急促起来:“师祖!弟子早就对您的事迹有所耳闻,终于得见,果真和想象之中一样倍感亲切……”
“吾乃你的挚友陆拾的先祖……”
常酒立刻变成了亲热又自然的面庞,语气亲昵:“原来是陆家先祖,我和陆拾乃是出生入死的关系,他的先祖不就是我的先祖?先祖在上,还请受不肖后辈常酒一拜!”
“我是谪星剑宗第四代掌门,你同我宗门有旧恩……”
常酒当即摆出严肃的战斗脸,语气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如同宣誓:“若魂界没有剑宗守护怕是早已沦陷,此乃大恩!我亦是魂界一员,这样算来我又怎么不算亏欠剑宗,还请掌门莫要言恩,晚辈愧不敢当,只求能同您一般守护魂界罢了!”
“……”
空空子和海真人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最边缘。
海真人极其复杂地瞪着眼前那家伙。
原本以为会是针对常酒的围剿大会,结果当她的履历丢出来之后,竟然彻底成了认亲大会。
连那些沉睡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已经神魂湮灭的修真时代老古董们也出来了!
空空子则是急得恨不能抓耳挠腮。
“我的情报里有关她的消息,怎么好像不是这样的呢?我干了这么久的情报工作,什么人都见过了,看人一个比一个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家伙肯定一肚子坏水啊!”
“我要再验一遍记忆!”
“她肯定偷学了我的……”最关键的时候他噤声,鬼祟地左看看又看看,怕被人知道他这些年来使用的瞒天过海之计。
好在此刻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常酒身上,唯有海真人在他边上。
海真人欲言又止,最后缓缓地凝向空空子:“前辈,你也觉得很奇怪对吧?”
“废话!坏东西最懂坏东西,能进天阶魂狱的大部分人都是些好骗的笨蛋,她绝对在装啊!”
海真人思忖后继续发:“那为什么她能成功装下去?”
那当然是因为她的履历太清白太艰难又太亮眼了,正道那些老东西谁见了不喜欢不心疼啊?
但是为什么能装下去……
空空子不好说自己在她身上窥见了自己独有的“妙手空空 ”的气息。
海真人的视线落在空空子身上,意有所指:“既然能做到,说明她定是有过人手段,或是背后有很厉害的高人指点吧。”
空空子脑子里像是闪过一道灵光。
对啊!
为什么她会自己这手绝招?而且她还是刑司的人,空空门虽然早就不复存在,但情报司已经流传下去了,而自己时常跑去和情报司交流后,将一些涉及自身的较为私密的记忆偷偷窃取出来留存在魂狱各个角落。
那万一常酒就是自己通过情报司选中的继任者呢?
是了!
真相找到了!绝对是自己某次清醒时专程将“妙手空空”教给了她!
这一下,连空空子看着常酒的眼神都变得莫名慈爱起来了。
原本以为即将陷入混乱的天道意识,这一次和谐得完全不像话了。
和计划有所不同,常酒心中也有错愕,但毕竟是往好处发展的,她很快也就调整好心态,开始试着说服起这些老前辈们。
“诸位都是小酒的长辈,想来读取记忆后也知晓在下的一些微末小道,是的,我确实能净化诸位神魂之中的死气,有望带着完全清醒的大家离开深渊魂狱……”
天阶魂狱之中。
此时,那十三个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的伤号们正排成队,表情复杂地盯着眼前那个小孩。
常小白知道骷髅架子还是太视觉系了,所以选择了用小孩模样和他们沟通。
小孩归小孩,但是气势不减。
它仰着头,双手环抱在胸前,对着几人下令,一如既往的亡灵口音。
“桀,就按照我安排的现在去把他们全部绑过来桀,一个也不能放过桀桀!遇到不听话不配合的就直接砸晕了带过来桀桀桀!”
知道它是常酒的本命魂物,况且虽然语气欠揍但架不住看着着实惹人恋爱,这群欠了常酒人情的伤患们对常小白也是格外宽容些。
有人特意蹲下来对常小白道:“这样不太好吧?毕竟里面好多人都是我们的前辈,直接绑……还有砸晕了什么的,未免太过冒犯了。”
“小孩,常酒不在,你乖乖的就好,莫要乱说。”
“而且便是带来了,怕是一时间也不能救治这么多人?不如我们待常酒清醒现身了,分批次来净化他们怎样?”
常小白两颊鼓鼓,挥挥手里的腿骨:“不是救!是绑!听我的!”
它说得急了,后面迈着两根短腿往常条条身后一走。
再走出来的人赫然成了常酒。
若是有熟人在场就会发现这个常酒和平时比起来脸色苍白些,眼下的黑圈重了些,不过这阵子的常酒早在天阶魂狱被折磨得如牛似马,所以再出来后,倒有人这样欣喜招呼——
“常酒你回来了?瞧着气色变好了点啊。”
白小酒板着一张脸嗯了一声,然后又把刚刚的通知复述了一遍。
这回原本质疑的声音没有了,几人只是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点头。
“既然已经上了你的贼……你的队伍,那你这样做定有你的道理,我们照做便是。”
白小酒的脸颊气得更鼓了。
“只是他们固然还未清醒,但是肉身力量却也不弱,加上起码还有上百人,你当是知晓的,疯子最爱干的就是从众,我们一旦强行对他们动手,那些疯子怕都要跟着骚动起来,届时我们十多人对上一百多人,怕是……”
白小酒:“谁说的我们只有十多人桀?”
它很帅地掀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绑在身后的披风,气势非凡:“我常酒最爱干的就是狗仗人势以多打少了!出来吧,我的走狗大军们!”
一扇被缩小了许多的死灵之门凭空出现,然后源源不断从里面出现了狰狞的骷髅军队,阴暗爬行的食尸鬼,乌泱泱的吸血蝙蝠,高大威武的死灵骑士……
“哐当!哐当!”
只跑出来一个浑身上下被银甲包围的死灵骑士,它拉扯了半天,最后尴尬单膝跪在白小酒面前,以低沉的亡灵口音开口:
“桀桀……桀桀桀……”
白小酒回头看了一眼,就和那匹只出来个头和前腿,后半身被卡在死灵之门另一端的骷髅马对上眼了。
“桀……”它挠挠头,又把死灵之门开得大了些。
这一下骷髅马得以成功出门,甩了甩僵硬的腿骨,蹄上一堆快被挤熄灭的蓝色火焰成功重新燃烧起来。
不过有了这一打岔,原本已经看得逐渐脸色苍白且惊恐的十三人队伍也得以喘息。
“这是……”
“净化魂兽桀。”白小酒继承了主人胡扯不眨眼的天赋,“它们很乖巧听话的,它们会配合你们去绑人桀,赶紧去干活桀,敢偷懒的你们死定了桀!”
在疯子们又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乱战后,这支在边上围观许久的大军开始行动了。
白小酒就站在常条条的背上,双手环抱胸前,借着后者身上萦绕的微风让身后的黑色披风簌簌飞扬起来。
一时间天阶魂狱里回荡着白小酒得意的反派狞笑,以及唯有亡灵本地人才懂的猖狂叫嚣。
“桀桀桀!桀桀桀 !!”
“桀桀!桀桀桀!”
鬼叫完了,它还不满意地低头对着常条条哼唧几句。
后者一边查看着那些被亡灵大队捆成粽子绑来的疯子们,一边沉默无声地给身上萦绕的风加了档,好让白小酒的披风飞得更加高……
终于,在艰难的混战之后,疯子们被清醒者们率领亡灵队伍一一瓦解绑架,最终全被搜罗起来给集合到了一起。
“桀。”
白小酒很满意,从常条条背上跳下来,神采飞扬地盯着自己打下的江山,顺带着对自己的亡灵们下达指令。
“桀,桀桀!”
长发鬼们的头发变成了湿腻的绳索,死死缠绕着疯子们的关节,后面是上百只鬼面蜘蛛结成的大网把所有人齐齐绑定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吸血蝙蝠们落在这些人的身上将其紧固,后面的巫妖大队高举着法杖,无声地念着咒语随时准备释放诅咒,一头骨龙缓缓盘旋在人群上空,大嘴张开,俨然是随时要吞噬下方某人的状态……
这就是常酒交代它布置的“肉身威胁战术”!
本着苟之大道就是要留多个狗洞逃命的原则,常酒本人去和他们讲道理,留下来的常小白就负责绑架这些人在外面的□□,以防有人突然清醒过来对她下杀手。
常小白干好事可能会搞砸,但是当反派绝不掉链子,一番安排下来很是到位。
就在它沾沾自喜地巡视着那群或是昏睡或是在愤怒发疯乱叫的疯子时,原本只是一片虚无的魂狱下方画面逐渐发生了变化。
一片浩渺的黄沙开始凝聚,在黄沙之上似乎有一座巍峨雄伟的宫殿浮出。
与此同时,一个正闭眼昏沉的壮硕大汉缓缓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在片刻的迷惘之后,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白小酒派出的隐形幽灵第一时间发现了下方的状况,将情报传回来,这让它也得以迅速锁定清醒那家伙。
它桀了一声,迅速摆出了战斗架势。
“桀!”
刹那间,骨龙盘旋而来,一团越来越大的恐怖死灵龙息开始汇聚出来,巫妖们的法杖高举,死灵骑士们高举着十字骨剑驾驭着骷髅马准备好冲锋,缠绕在壮汉身上的湿腻长发开始往他的脖颈上绞杀……
然而壮汉睁眼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战斗,而是下意识地锁定在了白小酒身上。
片刻的怔愣之后,他爽朗大笑。
“哈哈,小酒你果然天赋异禀居然比我还先醒来了,想来是因为你手持天阶魂狱的掌控信物吧?那我们就按照先前商定的,谁先醒了就为谁进行净化……咦?”
他最后声音才蓦然拔高,转为疑惑,显然是才注意到自己正被全方面包围着。
“怎么把世叔绑了,这是何意啊?小酒?”
白小酒还在挠脑袋,看着对方头顶代表着友好阵营的绿色问号感到遗憾,为不能动手弄死这人而深深惋惜。
倒是边上的常条条沉稳出列,毫无波澜地解释:“不是绑,是正在为世叔净化。”
“原来如此……但这些?”壮汉用视线示意身周那些不可名状之物。
“净化过程繁杂,需要的人手较多,所以召唤了一些净化幽魂出来帮忙。”
常条条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白小酒上去吸取对方的死气。
“那周围其它人也被绑着?”
“是怕他们精神不稳定失控伤了世叔啊。”
“那我背后抵着的这十多把剑?”
“是放血疗法,嗯,把被死气侵染的死血放出来。”
“原来如此……”
壮汉还没完全回过神,脸上又有片刻的失神,紧接着下方的黄沙宫殿开始溃散,凝聚成截然不同的画面。
远处又是一个被死死捆住的干瘦老妪睁眼了。
一如既往的先锁定了对面的酒小白,不过也注意到这显然不善的画面了。
她眯了眯眼,竟然也不生气,反倒是很欣慰地笑了笑。
“好啊,不愧是我们刑司的人,小酒你这个绑人的手法是标准的死缚法,看样子剥皮刀教得不错。”
被夸的白小酒愣了愣,怪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我这么好吗桀?”
“确实不错,不过师祖我可不会伤你,你防备错人了,来吧赶紧松绑,先为我净化一番,我也是好久没清醒了,这一醒过来老胳膊都有些酸痛了。”
还未等白小酒询问常条条是否可以放人,就看到下方画面再转。
方才刑司的老妪眼睛一闭昏沉过去,清醒的又换了个人。
“天杀的这群老家伙先前说过了不乐意醒不乐意出去,说什么早就退出魂界的争斗了,现在知道我们小酒真能治好他们了倒是腆着老脸争着抢着要先清醒过来,我去他们的……我们东黎城的人凭什么先给他们星罗国的人治!”
还没骂完,画面再度骤然转换。
又是一句热情的招呼。
“小酒,我把他们都挤开了,先给我看看呗?我是你陆家阿公啊!”
白小酒:“?”
常条条:“?”
常酒到底干了什么?
说好的有人清醒过来要下杀手呢?!
第300章
一切都朝着离谱而又顺利的路线走着, 原本以为进入这个天道意识集合之后会是一场硬仗,却没想到这反倒是最顺利的一场。
常酒自然察觉得到有一部分人对自己还是颇为戒备甚至是敌意,那些或许正是海真人和空空子提醒过的“清醒的疯子”, 是对她这样的外来者秉承绝对排斥的态度。
但不知为何,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来恶意, 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无声的默许了常酒对他们的劝说, 并不可思议地进行配合。
此刻那些前辈们勉强达成了默契, 谁先清醒过来,就谁先接受“净化”。
在读取常酒记忆后, 他们当然也知道她真切有这个能力,所以如今都忙着争抢着清醒, 光团和后面的人物虚影们闪闪烁烁, 乱成一团。
常酒的注意力却忍不住落到最角落一道微弱得快要消散的光点。
像是某种默契, 又像是敬畏, 没有任何光团和它触碰到一起, 又像是后面那道影子更喜欢远远旁观人群所以自行远离。
常酒意念一动, 便出现在他的身边。
她直接问出心中的疑惑:“你真的是普通剑修吗?”
原本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但是一道意念化作声音竟然回应了:“在修真界我只是普通剑修,太多人比我更为璀璨耀眼, 只不过他们都先我一步为人族护道而亡,最后只剩我而已。”
常酒:“换句话说,你是人族最后一个修士?”
“可以这样认为, 大多数时候,他们其实感应不到我的存在,除非我主动现身,所以哪怕是海真人和空空子也并未对你提醒过我的存在。”佚名剑修毫不隐藏自己早就知道一切的事实, 甚至从他话语中可窥得,他连常酒和空空子之间的隐晦交易都知道。
“为什么?因为你特别强大?”常酒回想了一下,自己是和这厮交过手的,怎么没觉得他有多厉害?难道是因为实在是存在太久了老得打不动了?
“因为我并不属于你们之中的一员。”
佚名剑修说到这里,倒像是不太想继续明说自己在这天阶魂狱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而是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锋。
“说到这里……或许我可以再清除地告诉你天阶魂狱究竟为何而存在,毕竟,我或许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来此,空空子告诉你的事所言无虚,但是有一些事他也不知道。”
常酒:“洗耳恭听。”
“第一,我们全部汇聚在此,甚至不惜要将所有人清醒的那部分神魂意识剥离出来,一方面是怕这部分意识也被死气侵染摧毁最后的清醒,另一方面确实也是要借助所有人的力量维系天阶魂狱这个阵法。
如你所见,天阶魂狱之中这个阵法能够推算未来的不同可能性并给出各种指引,虽然,连我们自己都看不清我们知晓的那些画面那到底是已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还是并未真正出现的另一种可能,但它确实是帮到了人族延续至今。”
常酒缓缓点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仙人秘境之中碰到的另外几个自己。
“在仙人秘境之中,我曾经见过来自其他世界线的自己。”
“仙人秘境?”剑修口中咀嚼了一遍这个称呼,又回想着曾经见过的常酒的记忆,缓缓点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那其实是便是天阶魂狱的雏形,你也可以理解为,那是我们为了创造此地,先行试验的一个点。”
“嗯?”
“为了做到能够预见你口中的各个世界线的状况,也是为了尽可能的留下人族的文明痕迹,我们曾做了很多努力,选了很多方法保留,最后还留存的,也唯有那一处半成品秘境,以及最终选定的天阶魂狱。”
常酒缓缓点头。
是了,人秘境连幽魂都能混进去,而且世界线错乱了,来自各个世界线的同一个人都混杂在一起,甚至产生了内斗,确实不能算是成品。
不敢想要是这一百多个上万年间的巅峰战力人族疯子们自各个世界线里凑出来,一起发疯,人族可能都不需要幽魂出手,自己就先彻底炸裂了。
比起来,如今天阶魂狱还真显得和谐许多,还真能算得上是成品了!
眼看常酒理解了,佚名剑修又温吞地继续道:
“第二,也是众所周知的一件事,天阶魂狱之中的这些人是要作为人族的最后一把剑留存下来。因为太过锋利且如今完全无法自控,所以只能作为同归于尽的选项暂时封存着,在绝境之时才亮剑出来。”
常酒点头示意了解。
疯子底牌,同归于尽选项。
“第三点……其实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佚名剑修停顿了一下,“你非常聪明,所以想来你从各种蛛丝马迹也看出来了,如果人族全部覆灭,普通人乃至寻常修士炼魂师的神魂恐怕都难以坚持下来,强者们的神魂分散着也维持不了太久,最终都会落得被死气侵蚀的下场。唯有联合在一起,才能最大可能性,也是最大范围地留存人族的文明和我们曾经历的一切。
按照我们最终商定的计划,我们会在魂界完全沦陷之时,将这上百人族强者的身躯化作最强一击,一方面是给那些幽魂最后的绝地反击,另一方面也是想要用这失控的强大力量撕开虚空缝隙 ,将这些人被剥离出来的清醒神魂意识集合体送往虚空……寻找其它人族文明。”
常酒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表情明显有了微妙变化。
对方倒也脸皮厚,居然真的一脸老实状,坦诚相待:“嗯,确实是在你和空空子交易之后才有的念头,原本的计划其实只是逃亡虚空寻找可以栖息的新土壤,慢慢重建人族文明。”
常酒:“呵呵,前辈还有偷听的爱好呢。”
佚名剑修虽然只是魂体,但好像也觉得自己做的事情不太光彩,微微地偏过头,很轻地咳嗽了一声才佯作出严肃模样,开始说些听上去很厉害的话:“未来是虚无缥缈的,但只要可能性不是零,那么就是有可能,嗯就是这样,虽然看不到虚空的前路,但只要有可能,如今又有了方向,就是好事。”
常酒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的本能让她想要阴阳怪气呛声两句,但偏偏对方顶了一张和长风瞬太过相似的脸庞,尤其是连那个睁着一双眼胡扯说瞎话的模样都一样,那些话就被她硬生生噎下去了。
算了,给很乖巧的小五一点面子。
只是常酒终究还是憋不住心里某些火气。
“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怎么像是早就计划好了。”
他点头,一开口又是那句无比耳熟的回答:“确实。”
“那你还好意思对我下手!”常酒勃然大怒。
“局势所迫,想来你也看得出来,我并没有真要真动手的意思……”
常酒思忖片刻,确实,他完全没有要调用其它人魂力的意思,原本以为这厮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现在看来连带着他最后被绑后无奈加入常酒的贼船都是计划好的!
他压根就是从一开始就想和常酒合作!甚至怕是比空空子还要积极!
什么被打服了,被事实说服了,什么愿意押注常酒豪赌一场都是假的!
他早就押注常酒了!说不定连空空子清醒过来这一桩事都是这家伙安排的!
常酒觉得自己和这些心眼子堪比蜂窝的阴谋家很难相处,“你不能直说?就非要那么费力地演那么一遭?”
佚名剑修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说,最后发现没法委婉,只能直说:“因为我感觉到了,你实则是个非常怕死……谨慎之人。我若是一开始就同你如实交代发出合作邀请,你说不定会觉得我别有用心,对我虚与委蛇防备,更不可能真的愿意共享记忆,进入这片天道意识之中。”
常酒摸了摸鼻子。
很想反驳但是偏偏对方说的全是真的,她的疑心病确实很重,对她而言从手下败将逼出来的话永远比主动合作的陌生人可信。
佚名剑修也知道自己算计了常酒这桩做得不太光彩,很是恳切地先认了错。
“此事是我不对,算计了你。”
“……”
他看出常酒摆在脸上的不爽,快速道:“接下来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接下来我会维持好这里的秩序,至少在天阶魂狱内不会让人对你动手。”
常酒:“这么能耐呢,还能掌控天阶魂狱所有人都配合我行动呢?”
“这不是我做到的。”佚名剑修没有揽功,平和道:“是你自己做到的。”
“过去确实出现了太多变数了,里面有背叛人族意志的叛徒,有瞒天过海的域外魂修,有偏激的好战分子,有过于保守的投降派,以至于他们也好,我也罢,我们都很难再被谁真正说服。”
“而你,用你之前所做过的一切证明了自己,说服了他们,让他们知道除了留守在这里等待用肉身摧毁故土后在虚空之中流浪这条路之外的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几近于零的,属于人族的反击和胜利 。”
他注视着常酒,因为魂体太过缥缈虚无,已经变得看不清眼神了,但是常酒莫名从中看到了某种光彩。
“因为从最开始就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你算是天降的惊喜,也正因你扭转了很多次不可能,所以,我替人族押注于你,落子无悔。”
常酒和佚名剑修交谈了许久,共同商定了接下来的一些计策,因为对方疑似长风瞬的老祖宗,且心眼子竟然比小五多得多,所以常酒也将自己后续的一些构思同他透露了些许。
事实上证明这厮果然是人老成精,听罢之后简单提了几个意见,原本让常酒举棋不定的一些计划顿时变得清晰起来,且越发显得卑鄙而可行度翻倍。
再睁眼的时候,眼前那些星海似的光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
不对啊!
哪里熟悉了!
天阶魂狱里面现在热闹得不像话,兴许是那些失控的疯子们又醒了。而常小白和常条条又意识到主人大概是以德服人,劝服了这群老顽固,不好对他们实行绑架□□威胁计划。所以只能由先前那十三位带领着一群死灵召唤物们艰难地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现场已经有人开始撵着死灵骑士跑了,还有人和巫妖扯着嗓子吵架,抱着骷髅兵的脑袋认真舔舐的,给长发食尸鬼编辫子的……乱成一锅粥了。
连常阿猫都出来维持秩序了,时不时地扒拉着巨大的兽爪,把那些乱窜的疯子们按住。
常酒的眼神有些许茫然。
这时候,早早注意到主人回归的白小酒眼睛一亮,立马丢下那群闹腾的疯子朝着常酒跑来。
只见原本就略显瘦小的身形越缩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脸色苍白体型如小犬的幼童,大大张开双手落在了常酒同样就位的臂弯里面。
“桀!”
常小白用头顶委屈屈地在常酒的脖子上蹭了蹭,然后鬼叫着开始控诉这群家伙对自己的折磨,还示意自己的小披风都被扯脏了。
“好好好我们小白委屈了……”常酒狠狠的揉了揉常小白的脑袋,但是下一句就是:“不过你们这是在干嘛?给他们搞团建呢?”
常小白歪了脑袋:“桀?”
你自己谋划的全员绑票计划,现在在这儿装傻充愣呢?
片刻之后,它想起什么,挠挠头:“桀桀桀!”
下一刻,它抖抖披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团光点将其塞进常酒的嘴里。
常小白先前伪装成空空子,施展了妙手空空偷出来的记忆,现在又丝滑地回到了常酒的脑海之中!
常酒的身躯微微一震,下一刻,她的双眼变得更加有神,里面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无声喃喃:
“我说我怎么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总感觉很多事情不像是我本人做的,原来是少了这么多关键的细节啊!”
她耍过的阴招,她偷袭威胁过的人,她占的便宜,说的谎话,那些卑鄙自私贪婪野心……
不对,是智慧爱己进取和上进心啊!正是它们的存在才能构成如此完美的酒神,伟大的品质缺一不可,完整性离不开这些别人眼里的瑕疵,常酒本人沾沾自喜的闪光点!
“太好了,我从未感觉如此神清气爽过!”
常酒神采奕奕,牵着常小白的手再去巡查了一番。
佚名剑修所言不加,他还真维持住秩序了。除了那群无法控制的疯子之外,现在天道意志里面的人没有乱糟糟地争抢出来的先后了,而是在有次序地醒来接受常条条的救治。
只是这过程怕是还要耗费些时间,尤其是现在这群脑回路无法预测的疯子们……她实在是没空留在这里哄疯子。
常酒沉吟片刻,最终翻手拿出那张剥皮刀给予的面具信物。
是时候把困难的小事丢给其它闲人了。
……
余老二第十三次和剥皮刀相遇在天阶魂狱入口。
只是两人这一次都没了斗嘴呛声的力气,而是沉默地看着始终没有动静的那一端。
余老二:“她进去多少日了?”
剥皮刀回答精准:“第十七天零四个时辰了。”
“怎么到现在还没出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不知道。”
“这是你掌管的天阶魂狱,你把她送进去了,现在回答我不知道?!真要如当初仙人秘境般失踪大半年才当回事吗!”
剥皮刀脸上的面具成了完全的黑色,显然这位脾气阴冷的长老现在情绪糟糕到了极致,但竟然还能保持冷静回答:“我之前就说过了,我已经将天阶魂狱的钥匙给了她,现在能进出此地的唯有她本人,连我自己都没法再进去了!”
说完之后,余老二没有继续找茬质问,只能压着脾气沉默。
剥皮刀跟着沉默半晌,哑声问:“她……她的命牌可还好?”
“半个时辰前我传讯问了掌门,这丫头的命牌比谁的都硬,丁点事儿都没。”
“那就好。”
“你去问那个……被常酒净化的鬼帝了吗?可能感知到她现在的状况?”
“问了,它现在也不知道。”
“真的假的?”
“那是鬼帝!常酒怎么收服它的我都不知道,老子怎么知道它说的到底是人话鬼话!”
两人又只能沉默。
就在两人又要如先前无数次那样各自瞪着眼两看相厌之时,那边沉寂许久的入口终于出现了些许涟漪。
两人几乎同时移开眼睛瞪了过去。
下一刻,一道憔悴枯瘦了许多的身影出现在两人跟前,苍白的脸,乌青的眼圈,乱糟糟的头发和甚至有些歪斜的身形,都看得出来她已经疲惫到了极致。
但是在和两人对上之后,她脸上立马绽放出一个让他们都无比熟悉的灿烂自信笑容。
“哟,都在呢?感知到我王者气息了特意过来一起迎接我的回归的?”
这句臭屁的话出来之后,原本心都揪着的两人顿时松了口气。
余老二铁青的脸恢复了些许血色,抬手想要拍常酒的脑袋却还是收了,转为在她杂乱的头顶轻轻按了按。
“怎么这么久才出来?里面是不是出什么乱子了?有老不死的欺负你了?”
常酒笑得很是轻松惬意:“那倒是没有,我的能耐你还不知道吗?不过里面的前辈们看我骨骼清奇天赋异禀,个个都见猎心喜,想要传授一些什么魂技啊战斗技巧之类的给我,所以稍微辛苦了一点。”
常酒半点没说自己在里面经历了多少生死大战,对那些惊险轻描淡写带过了,毕竟自己熬过去就好了,没必要让两位老师也跟着担心。
她这句说得依然离谱,但某种程度上还是真事。
在共享了那么多前辈的经历之后,她在事实上就是他们所有人的亲传弟子,知晓了他们的战斗手段,将来若真要研习那些各门各派的战斗技术,恐怕演练修行一阵子就能运用了。
原本以为两个老头听了这么猖狂的话又要骂一句狗叫,但是他们对视一眼,竟然都不觉得奇怪,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也是,你的天资会被他们之中某位看中乃人之常情。”剥皮刀缓缓点头,“其实这也是我当初答应送你进去的原因之一,那些都是名震千年的顶级强者,便是实力受损,能得到指点对你而言也是大有裨益,有了师徒的名头,你日后也算是和他们背后的势力结了一道香火缘。”
余老二酸酸提醒了一句,“她是御兽宗的弟子!”
剥皮刀问起了正事:“行了,可有哪位前辈愿意出关?”
常酒:“全部。”
余老二和剥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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