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深渊魂狱所在的海域常年被海上的水雾萦绕着, 周遭全是驱之不散的浓重雾气,在那些雾气之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上百个散落的群岛, 无论是人类还是幽魂闯入其中,想要辨别正确的深渊岛都需要耗费颇大的精力, 稍有不慎, 或许还会迷失在这些群岛之间。
但是今日, 以往和那些孤岛外观瞧着毫无差别的深渊岛却显得格外热闹起来, 整座漆黑的大岛变得五光十色璀璨,寂静的岛上更是锣鼓喧天, 甚至还有一大群海妖绕了小岛一圈,错落趴在岸边礁石上发出空灵而悠长的神秘歌声。
常小白现在已经换上了一件新的衣服, 它理了理脖子上挂着的披风, 才走出来就忍不住皱了眉, 冲着凑上前的那个引颈高歌的海妖翻了个白眼。
“桀桀桀桀!”
这也太难听了!
又回头对着雷电不满地指指点点:“桀啊?”
不是说好了让它们唱自己编的亡灵圣曲的吗?怎么调子不对?
高情商的雷电点上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在沉寂了片刻之后, 它温和的低头认错, “是我的错,小白大人,现在就为您更换另一班乐师。”
于是那些歌声曼妙的海妖们被替换下去, 取而代之,现身的是一群头发湿淋淋的水鬼,它们苍白着一张死脸, 顶替了海妖们刚才趴的位置,在雷电认命的一挥手号令之下,开始演唱起第二个版本——
“桀桀桀桀桀!”
“桀桀桀!”
除了这些水鬼之外,还另有一些幽魂, 跟着掏出一堆诸如唢呐、喇叭、二胡等等各类乐器,曲调自由,想到什么吹什么,想到什么拉什么,不求协调,只力求一个大声惊人。
一直鬼鬼祟祟跟在雷电身后试图找到表现机会的雪狐头见状来了精神,抄起从一个幽魂手中抢到的破铜锣,像模像样的跟着打击起来,它虽然是个懦阎罗,但是毕竟还是阎罗。这几下下去,动静成功压过了其它所有幽魂,连正前方的海水都被激得掀起了丈余高的浪涛。
一时间整个深渊岛上及周边海域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狰狞鬼叫声,由于过于刺耳难听,连海上的那些雾气都被声音给击散不少,整个区域仿佛沦为人间地狱。
然而常小白听到这些鬼叫声之后,却心满意足地闭起了眼,那副表情大有沉醉感慨“这才是真正的音乐”的架势。
万宝宗的云舟就是在这片诡异的锣鼓喧天声中抵达的。
在云舟上的蝴蝶刀懵了许久,最后瞳孔地震。
“怎么回事?深渊魂域难道已经被幽都占领了吗?!!”
作为剥皮刀的嫡亲弟子,蝴蝶刀的日子可没比魂狱里面的犯人们好过。他经受了最多的磨练,直接被丢到前线去配合战司的炼魂师们暗杀幽都的高手们了。
这一次归来,纯粹是因为魂师盟下了任务,要他护送并指引万宝宗的云舟来为深渊魂狱送一批物资。
只是在云舟上的他远远的就听到了那些鬼哭狼嚎,这还不算完,他还看到了山体上密密麻麻插着的巨大旗帜和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些文字,仿佛鬼画符。
蝴蝶刀眼中的警惕逐渐替换成了浓烈的杀意,他默默的握紧了手中的精巧的小刀,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这份杀意在云舟彻底靠拢深渊岛,而他也看清岛上最高处那个神气飞扬的熟悉影子时彻底消失。
“常酒?!”
看到蝴蝶刀,常小白也贯彻了伪装,和常酒如出一辙的得意坏笑,挥挥手臂打招呼。
“哟,小刀师弟回来了桀。”
只要是常酒在,那么一切诡异都显得正常了。
蝴蝶刀淡定地收起了自己的小刀,身影化作一道黑影利落地落到了常酒的跟前。
只是看了一眼,他就下意识地皱眉:“常酒?不,我感觉你好像变得有点不对劲,不像是我上次见你的感觉……”
虽然常小白的气息也好,外貌也罢都和常酒毫无区别,但是蝴蝶刀凭着野兽般的本能,还是觉得眼前这人有点不对劲。
常小白立刻更正了口音,双手叉腰,自信张口就来:“正常的,神本无相,每一次看到我,都会意识到自己又被远远的甩出一截进而开始自卑多疑也是正常的。”
语罢,它一掀身后的漆黑披风,姿态很是潇洒。
虽然现在“献祭”技能的持续时间已经过去了,常小白又恢复成那个战五渣,但是不影响它保持自在极意装状态。
蝴蝶刀怀疑顿消:“你绝对是常酒本人!”
正常人根本就讲不出这种离谱的鬼话。
他狐疑地转头看着深渊岛,那些水鬼和幽魂们还在接着奏乐接着舞,好在蝴蝶刀之前就见识过常酒的净化大军,也习惯了她的不着调,所以懒得过问。
但是岛上插的那些旗帜和莫名的横幅,他着实无法忽视。
“深渊魂狱怎么被弄成这样了,这旗帜上怎么乱七八糟画这些骷髅头?还有那些横幅上写的‘接受光荣的净化’魂火昭昭,魂狱春招’又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帜,它们迎风招展,上面写满了正常人类根本看不懂的文字。
常小白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冲着雷电摆摆手:“你跟他解释桀。”
雷电恭顺地低头上前:“是这样的,蝴蝶刀大人,现在魂狱内部空虚,我们的死灵……净化军团也暂时人手空缺,所以正在向各大幽都招安,但凡有愿意加入我们的,都能得到免费的净化机会。”
蝴蝶刀感觉自己出去执行一圈任务过后,整个魂狱都变得陌生了。
即便是对常酒极其信任,他此刻也忍不住怀疑:“你这样乱来,老师知道吗?他是出去执行任务了吗?要不趁他还没回来,速速给魂狱复原吧,你还能免一顿打。”
“他当然知道桀。”
常小白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常酒同款笑容,伸手一掏,摸出了一张面具。
“桀桀桀,忘了告诉你了,现在深渊魂狱姓常了。”
雷电站在一旁,非常体贴的将其翻译成蝴蝶刀能听懂的话:“如今深渊魂狱的大小事务都已经由常酒大人全权主理,深渊魂狱的外观改造和规则制定,也全部由常酒大人敲定。”
蝴蝶刀:“?等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不知道!?”
常小白继续加注:“刀长老退休了桀!他把一切都交给我继承了,包括你,我愚蠢的小刀师弟桀桀桀!!”
雷电:“象征最高权限的信物是刀长老亲自给予的,也就是说,现在隶属于刑司的所有人,包括您,都要听从常酒大人的调令。”
蝴蝶刀:“???!”
常小白:“听我号令桀,现在云舟上我预定的东西给我拿下来。”
蝴蝶刀虽然脑子还处于完全的混乱之中,但是身体已经本能地遵循着“常酒”的命令行动,重新回了云舟。
因为深渊魂狱的特殊性,所以哪怕万宝宗是奉命前来送货,云舟之上也没有多余人等,唯有驾驶云舟的两名炼魂师。
蝴蝶刀小心翼翼的将云舟护送的一面硕大水镜扛下来。
这面镜子大得出奇,外轮廓和背板是一块完整的极品魂晶打磨而成,哪怕此时海上雾气环绕,也全然遮盖不住它绮丽温柔的光华。
镜面则是一汪柔软无形的水,又仿佛是一潭望不到底的深渊湖泊,如今没有任何事物被映照其中,静谧得不像话。
蝴蝶刀毕竟是刑司的人,见识颇广。
“这是万宝宗压箱底的万灵水镜,通过它可以向魂界无数水镜传递影像,上一次动用他,还是东黎城将其拿去投映觉醒仪式,以向魂界公示公正。”
“你借它做什么?”
常小白很是满意地打量着跟前的这面万灵水镜,对蝴蝶刀随意的招招手,非但没有解释的意思,更是当即上演卸磨杀驴的好戏。
常小白:“好了,既然你已经完成了护送的任务就可以一边玩泥巴去了桀,这里不是小孩子该待的地方桀。”
蝴蝶刀:“?什么意思?”
常小白挠挠头,它倒是想直接把人踢走,毕竟接下来深渊魂狱可能还会更加混乱危险,会死的人类并不适合待在这里。
可惜这人是常酒的师弟,它还是给了点面子没有把人直接打晕了丢走,而是对着雷电甩了个眼色,示意后者编个理由。
雷电了然上前,微笑着解释:“因为如您所见,深渊魂域现在已经彻底纳入了常酒大人的掌控,这里很安全,无需您过多操心。而且刀长老也觉得柔软的土地,长不出参天的大树,更加刺激危险的前线才是您真正该呆的地方,还有更多的平民等着您去解救,所以——”
它意味深长的话还未说完,蝴蝶刀已经彻底懂了,眼神都变得坚毅。
“行了,我明白了,我回去战斗了!”
“等着吧常酒,这一次可惜了,我们还未来得及切磋……下一次回来我就是突破地阶的高手了!”
常小白糊弄的对着他挥挥手告别,要不是现在它的基础属性已经跌回了原有数值,可真想一脚踹飞云舟到千里之外。
蝴蝶刀重新上了云舟,他站在甲板上,回头注视着渐行渐远的深渊魂狱,忽然间,看到魂狱上空的云层似乎微妙地飘动了几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一整片区域的云层尽数拨开。
那片区横向和纵向展开来都有数千米,已然是将整个深渊岛都纳入其中,哪怕云舟的飞行速度极快,如今已经在几个呼吸间就和深渊岛拉开了万米的距离,却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愣怔片刻,皱眉道:“常酒这是在实验万灵水镜?她到底要做什么?难道就不怕暴露深渊岛的位置引来麻烦吗?”
与此同时,常小白站在水镜的正前方,掂了掂手中的一块留影石,然后直接将其投掷入水镜之内。
下一刻,立于甲板上的蝴蝶刀就看到了万灵水镜投映出来的画面——
和寻常水浸,只能够留下会活动的平面画面不同,此刻整个深渊魂狱大岛的正上空都出现了栩栩如生,恰如法天象地的巨大虚影。
赫然是身披漆黑披风的黑眼圈版常酒!
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画面中的常酒从硬抗剑芒开始,到召唤出双刀,且步步紧逼,以绝对的压制力单方面凌虐南幽鬼帝,再到最后那潇洒的双刀一击将其击飞到神秘的黑色大门内。
天空上映照出来的巨人身上散发着极其明显的鬼帝气息,而常酒的虚影在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威慑之下,非但没有任何逊色,反倒是以更加残暴的,毫无技巧又干脆的绝对碾压进行还击!
待这段画面放完之后,常小白伪装成的常酒站在水镜正前方,双手环抱于胸前,比了个弹指动作,仿佛是在弹走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它面对着水镜挑了挑眉毛,上空投影出的虚影也伴随着它的动作,跟着露出一个常酒式嘲讽笑容。
“没意思下一个。”
画面循环播放着,一遍又一遍的上演着这段可怕的画面。“”
看到这一幕的蝴蝶刀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常酒现在强成这样了?!”
拜万灵水镜所赐,在接下来的数日之间,常酒大虐南幽鬼帝的画面昼夜不歇地连续投影在整个外海之中。
但凡是有水镜,甚至是有富含魂力的水泊之处,几乎都在上演这场大战。
饶是南幽鬼帝这些年来非常低调,试图闷声发大财,但也架不住他身为人奸,所以在人族之中最为有名这件事。
于是,“常酒击败南幽鬼帝”,“常酒怒斩人奸”,“常酒打上南幽都”之类的说法当日便传遍了整个人族地界,原本遇见倾颓的人族士气再度高涨。
人族都知道了,各大幽都自然也是清楚。
其他几座幽都本就瞧不上南幽鬼帝这个“半鬼子”,这时候更是恨不能直接将其开除鬼籍。
西幽鬼帝对此嗤之以鼻:“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然被人族羞辱至此!这和那些人被餐桌上面的一个红烧猪头给咬死反吞有何区别!”
话是这样讲,但是它原本深渊魂域周边蠢蠢欲动的心却逐渐按捺下来。
之前所有的鬼帝都觉得长久,或许此时尚未长成。正是灭杀她的好机会,但是现在看来,这家伙隐藏的底牌和实力,恐怕远超自己的想象,若是贸然分出余力与之作战,说不定也要和南幽鬼帝一样吃个大亏。
才正想到这里,后方萦绕的死气屏障之中忽然划过千千万万道锐利的剑芒。
西幽鬼帝脸色骤然一变。
“这些该死的疯狗剑修!”
他迅速的在眼前虚虚一点,撕碎空间遁逃而去。
几乎是在下一个呼吸,一道颇为修长健硕的身影稳稳自剑光包围中落下。
蓬瀛剑尊遗憾地啧了一声,“这鬼玩意儿跑的比狗还快,又让它溜走了。”
她身后紧跟着的十多道最亮的剑光陆续落下,正是结成剑阵追踪而来的剑宗剑修们。
她直接收了剑,席地而坐,对着后方几人摆摆手:“行了,重新锁定追踪那家伙的痕迹还要花上不少时间,原地休整一阵吧。”
“是!”
“小五过来。”
后方马尾梳得高且齐整的青衫少年上前,乖巧拱拱手:“师尊有何吩咐?”
“你过来,凑近一些。”蓬瀛剑尊对着长风瞬再招招手,后者茫然上前,就听到自家师尊把声音压到最低。
“你跟常酒那么熟,要不跟我透露一下呗,她这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是不是哪位已经获得飞升过的大前辈回来拯救人族了?”
蓬瀛剑尊浓密英气的眉毛跟着她脸上的疑惑拧成了麻花,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追问长风瞬:“还是说天道也看不过去了,化身为人了?”
“你瞧瞧她这才修行多少年,乖乖,比我苦修了几十年还狠,就算这只是鬼帝分身吧,那也不该把它当狗踢死啊!寻常天阶强者也不一定能做到的呀,至少那老江头就不行!”
长风瞬:“……师尊你小声点,江师叔就是出自江家的。”
“诶别管,他也是个修为不行的菜狗,听不到的。”
长风瞬:“……”
“所以常酒到底怎么练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所以常酒是人吗?我说的是我们魂界本地人。”
“我不知道……”
“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知道她在深渊魂狱闹那么大动静到底准备干什么吗?”
“师尊,我真的不知晓,但小酒这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还请师尊莫要过多干涉。”
“你俩每天都互通有无还拿我的极品魂晶将你半死不活的传讯魂宝催发到极致就为了悄悄给她写一句‘我很想念你你有没有想我’然后还鬼鬼祟祟把这句涂了换成‘多日不见阿猫乖不乖了’,现在你跟我装你们不熟一问三不知?”
长风瞬白净的脸上立马变得通红,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扭头看了几眼同门,确定他们听不见后才咬牙低声:“低声些,师尊!我不是!我没有!”
“我亲眼看到了的。”
“你!你怎可偷窥我传讯!”
“就不小心瞥见了而已,不过你到底会不会聊?每天都是干巴巴报备行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上司呢。”
“等等!你还每天都看了??”
“哈哈你说这事儿整的……诶!我的剑又感应到西幽鬼帝的死气了,速速随我追杀过去,她都能斩鬼帝分身了,你也别太废物,赶紧跟上人家的步伐才是啊!”
蓬瀛剑尊哈哈笑着,一个扭身御剑腾空而去。
……
北幽都。
北幽鬼帝表情莫测地盯着正前方三团已经彻底失去感应到死气。
说是失去感应,其实更是彻底的死亡,那些死气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虫子汇聚而成,而现在这些虫子们全部都已经失去了活动的能力,开始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消失在天地之间,现在只余下一点点残影。
所有受到鬼帝青睐的阎罗们都能够获得一部分鬼帝力量,也就是鬼帝或多或少的一缕分魂。
这也代表着他们的所作所为尽数被纳于鬼帝的掌控之中,彻底杜绝了他们叛变的可能。
然而在进入深渊魂狱后,这份掌控就变得略显薄弱起来。
北幽鬼帝倒是察觉出了自己附着在雪狐头身上的烙印被抹除了,这厮的叛变倒也不意外。
但是另外两个家伙……他们身上拥有的鬼帝力量可是远超出雪狐头的,即便不如早有准备的南幽鬼帝分身,那也不该瞬间被抹杀!
是的,当自己手下的两个阎罗同时落入那扇黑色的大门之后,北幽鬼帝就彻底失去了对他们的感应,这只有被秒杀才能够做到。
“常酒,常酒!你到底是哪儿来的恐怖家伙?”
北幽鬼帝心中泛起嘀咕,原本想要大杀特杀的心情在此刻被激得偃旗息鼓。
“不过也还好。”北幽鬼帝心中不断寻思,“常酒既然是驻守在深渊魂域,那么该头疼的也是西幽鬼帝那家伙。还有这次把她得罪狠了的南幽鬼帝。所谓天高皇帝远,他难不成还能从海上直接飞到雪原来找我麻烦?”
“活到最后的才能笑到最后!”
“我现在就窝在苍昊雪原深处不出去了,等他们各方势力斗得两败俱伤后再出去那什么……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想通了的北幽鬼帝释然大笑,大手一捞,将边上的一群判官直接捏碎,揉成一团团死气往嘴里当瓜子嗑了,又安安心心的躺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日之内,深渊魂域更是不间断的为整个魂界循环播放起了一幕幕精彩的画面。
那些战死的亡灵和幽魂们,本来还要在亡灵位面之中沉睡许久补充魂力才能够二度召唤。
但是先前常小白直接将东幽都偌大一条冥河全部偷偷转入了亡灵位面之中,又把两尊厉害的阎罗和南幽鬼帝的分身全骗了进来,绕是这次的死灵军团们几乎尽数覆灭,也架不住亡灵之子确实能挣养料,那些枯萎的死灵之花们,没过两日就开得更多更艳丽了。
于是常小白领着密密麻麻的亡灵大军和幽都大军们,进行了一场又一场让人心惊胆战的亡灵军演。
那些来历莫测的骨龙和骷髅骑士和骷髅巫妖们对于魂界的人和鬼而言都很陌生,但是那些幽魂则是很面熟了。
往日猖狂嗜血的幽魂们现在变得格外老实,时不时还起身对着整个幽魂界喊话。
“接受光荣的净化吧,深渊魂狱欢迎你的加入!”
“今天过来送死,明天省去追杀。”
“欢迎各大幽都成员弃暗投酒,今天不加入,明天就杀你!”
“常酒不杀无名之辈,鬼帝上门可享受即刻挨打绿色通道!”
它们竟然开始光明正大挖各大幽都的墙角了,还顺便向各大幽都的鬼帝都下了战书!
期间更有雪狐头这个狡诈的叛变者亲自现身说法,进行了持续三天的漫长演讲,内容从当初在北幽都的贫瘠饥饿,被北幽鬼帝当瓜子嗑的恐惧,随时被同事背刺的压抑,一直讲述到加入了常酒阵营之后的幸福美满。
“是的,深渊魂狱就是我们幽魂的最好归宿,被净化就是我们鬼生的最佳追求。”
“大家可以看看,我自从被净化以后,毛色是不是更加雪白透亮了?没错,我们在这里冥河水是可以喝到饱的,同事之间是不许随意吞噬的,上级永远都是和蔼可亲讲道理的,常酒大人聪明睿智又强大,足以带领我们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这些话非常假,就差点把被净化说成是飞升成仙了。
连那些真被净化了的幽魂听了都忍不住面有异色,长久这厮可从来没把它们当人,什么最苦最累最送死的活儿全是幽魂去做的,用她的话来说就是——
“你们这辈子也别想什么将功赎罪了,作恶多端落在我的手上就算你们倒霉,还有利用价值的就给我认命继续倒霉下去,但凡没价值,我也不介意让你们更倒霉点。”
它们真是恶鬼被恶人磨。
但是那些没被净化的幽魂们可不知道真相,不得不说,雪狐头虽然可耻,但这一番演说还真的给各大幽都添了不少麻烦。
陆陆续续的,竟然真有不少幽魂逃逸到深渊魂狱附近自愿请求接受净化了!
这里面又尤其以南幽都的幽魂为最。
一队接着一队在外面活动的南幽都队伍悄无声息的失去了联络………
“簌簌——”
一堆厚厚的积雪从头顶的悬石顶端坠落在地,随即就被一只巨大的雪白猫爪踏平,硕大的圆润脚掌在洁白的雪地上印出一行深深的爪印,但是在脚爪再次抬起迈向远处时,斑斓的修长兽尾轻轻一扫,瞬间抚去了所有痕迹。
在它的正前方,还有上百道身影于暴风雪之中排列成奇特的阵型,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掠去,若是有精于阵法的上古大能在场,必定能够辨出这是修真时代的战阵,无论敌人从何处而来,列于阵法之中的各个修士都能以最快的速度相互支援,汇成一线杀出去。分列在阵法边缘的四人,尤其是打头的探路之人和最尾的压阵之人,更是承担着最重的责任。
常酒此刻就落在队伍的最末尾,负责压阵。
阿猫的尾巴把所有人的痕迹全部扫去,长久无需操心。此刻的她坐在阿猫的背上,双眼紧闭,意识缓缓沉入,正在接受着常小白的汇报。
在听完这场不可思议的战斗之后,常酒也是忍不住抖了抖眉毛,缓缓的松出一口气。
她是有预料到或许有幽都势力会向深渊魂狱动手,却没想到南幽都和北幽都竟然齐齐出动,更没料到常小白新觉醒的技能居然强大如斯,让这家伙单杀了鬼帝分身!
对常小白不吝夸奖的好好表扬了一通,成功把孩子哄得找不到北以后,常酒也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如果是现在这个状况的话,那么或许可以再更改一下计划……”
常酒一边沉思着,一边在唯有自己能看到的备忘录上勾勾画画。
上面有她勾勒出的一张简陋的魂界地图。
最东边和靠中心的位置被常酒标上了绿色的符号,而现在,她又在深渊魂域所在的西南外海方向画了个绿色的圈。
“趁人病要人命这个道理,可是前辈们用血泪教给我们的啊……”
很快她就直接联络上了炎朝华,第一句话就先丢出一个大饼。
“小炎,想当星罗国史上最强女帝,创造历史吗?”
要换成先前的炎朝华肯定二话不说热血上脑,直接上钩!
但显然在过去的一年间,她长进了不少,在咬饵之前先谨慎询问了一句。
“你是要让端祀为我量身定制一个美梦吗?先说好,超过一万魂晶我不干。另外可不可以在梦里把阿猫送给我当护国神兽?”
常酒听到这个价码险些一个意志不坚定直接答应下来了,好在正事要紧,她轻咳一声:“咳,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说的是真事!”
“嗯?居然不是饼!”
“对,不是饼……什么意思?我常酒一言九鼎,什么时候瞎说过了!”常酒义正词严,直接切入正题:“现在是星罗国反攻南幽都的最好时机,剿灭那个人族败类,为星罗国过去数千年间被残杀的无数百姓复仇的机会就来了!”
炎朝华也被她这番话说得心绪起伏,只是毕竟又成长了许多,她也不再和当年那样冲动。
“想当然是想,可是小酒,你没来过星罗国自然不知晓南边的境况。原本在我们的城外是一片茂密的原始丛林湿地,但是这些年来,伴随着幽都的扩张,它已经变为了一片人类绝对无法踏足的死亡沼泽,而幽都就位于这片沼泽的深处。”
“即便是我们最顶尖的体修能够熬过这片沼泽的侵蚀,却也无法在其中寻找到正确的方向,并搜寻到幽都的位置。”
“即便是侥幸找到了,也不一定能够传讯将正确的路线带回来,而我们最精锐的那批人一旦寻路失败无法归来,那么星罗国就会彻底失守。”
“在刚踏入修行的时候,我心中满怀着对幽魂的憎恶,想着宁死也要将更多的幽魂屠杀,属于人的尊严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当我逐渐承担起属于王女的责任时,却不得不开始压抑住自我的情绪学会权衡利弊,因为我的每一个抉择,背后都需要有上千万国民的性命去填补。”
她以前总是充满朝气的声音,现在也带上了些许哽咽和疲惫。
“我知道现在南幽鬼帝被你斩去分身,整个南幽都或许都是最疲弱的状态,但是现在星罗国只能勉强守住防线,已经没有余力再分出人手去反攻了……”
常酒:“不,你还有人手。”
“真的没有了,小酒,我从不骗你。”
“我这次也不骗你。”常酒声音沉着:“你还有我。”
炎朝华那次戛然无声。
常酒声音很低,语速比往常快了许多:“我知道星罗国那边都是死亡沼泽,但是不用担心,因为探路的队伍,我会为你找到,甚至里面还会有南幽都的本地鬼带路,所以速度会更快。”
“另外还会有两支队伍同时自东边和西边支援南下。”
炎朝华立刻反应过来:“是东酒都和深渊魂狱?!你不需要留守这两地吗?”
“放心,你该对我有点信心,我既然说出来就说明能确保这两地有余力支援。现在只要你一声令下,它们会即刻出发前往星罗国,和你一起夹击南幽都!”
“反攻!”
在常酒话音落下的同时,炎朝华已经斩钉截铁的作出抉择,声音一扫方才的疲惫,重新如炽烈的火焰燃烧起来。
“星罗国,反攻南幽都!今晚就杀,鱼死网破!”
常酒唇角微微上扬,将手中的通灵镜重新变得暗淡后,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哈哈哈……”
她这群朋友,表面上都好像长大了变稳重了,但实际上灵魂深处可一个比一个好战激进,一如当初刚认识时。
各方都联络好安排好计划之后,常酒才松了口气,将脸埋在阿猫的脖子毛里,深深的吸了一口大猫身上暖烘烘的熟悉气息,驱散了身周萦绕不去的寒洌之意。
雪原仿佛望不到尽头,队伍行进的速度始终没有放缓,逐渐落在后方的空空子讨好的摸出一把魂晶递给常阿猫,也是勉为其难的得到了和常酒共乘一猫的猫票。
“嘶……苍昊雪原是越来越冷了,比当年我来这儿的时候还冷得多。”
空空子不客气地把手悄悄探进阿猫厚实的白毛里面汲取暖意,凑近了些,低声询问常酒:“所以你已经找到了北幽都的位置?”
“原本不知道,在原来的计划中是要花上至少十日时间深入搜寻的。”
“但是有北幽都的本地鬼指了指路。”
空空子立马想到前两日听闻的消息:“那个投降的墙头草阎罗?你就不怕它是卧底给你假消息?”
“卧底绝无可能。”常酒对于常小白的能力还是信任的。
“好,既然如你所说,它不是卧底,而是真的叛变投靠你了,那想来北幽都那边也知道了消息,你就不怕北幽鬼帝连夜出逃?”
常酒摇了摇手指,高深莫测道:“第一,不是所有鬼帝都是东幽鬼帝千镜。”
“……”空空子怔了怔,然后表情诡异地认同点头:“那还真是有道理,那第二呢?”
“第二,接下来东酒都要去支援星罗国,为难东幽都了,深渊魂狱的‘常酒’也正在海上,不久后也会往南边出发——”常酒笑得眉毛抖抖,“众所周知北边很安全啊,怎么可能再有一股常酒亲自带队的强大势力闪击北幽都呢!”
“你这小家伙确实是阴险,把声东击西玩得够花。”空空子啧了啧嘴,只是称赞完这句之后,看着前方那些身影却忍不住的叹息了一声,喃喃道:“魂界错失了太多良机,机会兴许只剩一次了,也不知道这一次我们是不是真的选对了魂界的生路啊。”
他忍不住盯着常酒:“你这家伙倒是一直乐观,仿佛万事早有绸缪,料定了一定会赢似的。莫非你那个世界真能预知未来,你早就知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精神都跟着亢奋起来,抖动着,两根老鼠胡须期待的望着常酒。
她却坦诚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啊,兴许我们下一刻就会被鬼帝埋伏弄死呢。”
“那你还一直这么自信!我还当你能预知未来,纠正我们当初犯下的所有错误呢!”
常酒沉吟片刻,回答道:“或许魂界一直就没有做错,前辈们做出的选择也好,我们现在正在做的选择也罢,都是当下能给出的最优解,同时也都是铺成‘未来’这条路的砖石,缺一不可。”
空空子愣住,看着后仰躺靠在阿猫背上的常酒。
她像是陷入了沉思,用手指从前到后虚虚地划了条线。
“时间是一条直线,我们全是背对着道路而行的行人,看不到未来,只看得到走过的路。而已经走过的路,我们也无法再逆转时间折返更改。”
她不急不缓道:“但是既然我们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就说明截至目前这条都是生路,毕竟若是错了的话,我们早就死了。所以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天,我们做出的选择就是唯一正确的那个。”
“只要秉承着‘我们绝对是正确的,我们绝对会赢下去’这个念头走下去,至少在行路的过程中我们不至于因自己的怯懦而放弃,不是吗?”
“至于错了,那么反正都死定了,还操心那么多干什么?等死就好啦!”
第322章
星罗国。
作为现存的四大人类聚集点中唯一还以“国”传承下来的大城, 星罗国的凝聚力自是其他大城难以比拟的,据说在修真时代将落幕时,修真界的妖修们为了避难齐齐逃至最南端建立了星罗国, 也因妖修们大多体魄强悍,所以如今的星罗国也多是体修, 诸如龙族麒麟族也有后人觉醒上古时期的血脉, 其中最佼佼者皆可进入古神派修行。
其中皇室“炎”族为凤凰血脉延续至今, 只是传承越久血脉越是稀疏难以觉醒, 这些年来炎家能进入古神派嫡系的竟只有八公主炎朝华一人。
也正因如此,原本排行为八怎么也轮不到执掌星罗国大权的炎朝华, 现在已然成了星罗国的话事人。
“小酒说……”
她身上穿着一身利落干练的黑色轻甲,原本一头鲜艳的红色长发为了方便战斗已经简成利落的短发, 高挑的身材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 连皮肤上随处可见的伤痕都仿佛带着一股外露强硬气息。
此刻骨节分明的一双手正缓缓地擦拭着手上一双拳套, 垂着眼凝视着它低声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隔空对话。
“最好的机会……”
她用过很多武器, 鞭子, 长剑,大刀,斧子, 最后选定了最干脆的拳套。
这双拳套距离锻造出来不过半年时间,但上面早已遍布斑驳痕迹,显然陪着她征战过无数场恶战。
“是的, 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了就真的没有了。”
炎朝华将拳套完整戴好,五指重重一握再打了个响指,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执行最高星罗令, 发起总攻!”
星罗国炼魂师们自整个国境四面八方朝着边界线汇聚,夜色浓郁,不断亮起的传送阵像是夜幕里的星海闪烁,最终落在了那片无边际的沼泽边缘。
这里是死亡沼泽,曾经是整个魂界最辽阔神秘的原始丛林湿地,生长着最珍稀的魂材和各种生灵,四季都被苍翠的绿意然染遍,也曾是星罗国的体修们修行的圣地。
但是现在这里早就寻不到一只活物,连那些生长了不知几千年的古木也被侵蚀得倒塌腐朽于浑浊的暗流之中,整个区域被浓郁的死气笼罩着,分不清方向,云舟无法支撑着飞行过千米,贸然闯入者不知下一脚会陷入多深的沼泽烂泥里,更不知里面游荡着多少悄然诞生的魂兽,或是下一刻会不会碰到南幽都的大军,即便是最强悍的体修,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在其中前行多远。
和东边的丘墟,北边的雪原,南边的外海比起来,这里简直是人族炼魂师的绝对死地。
“噗噗——”
漆黑粘稠的烂泥像是糊了一层黏膜,下方蠕动着什么诡异的事物,时不时起伏两下,从烂泥里拱出一两只难明其状的狰狞魂兽,垂涎三尺盯着出现的炼魂师们。
就算体修们热爱锻体,没事都会找点事磋磨自己,面对这些东西心里也难免发怵。
“殿下,我们果真要进去吗?”
“没有路,我们具体该往哪儿出发?”
“我们已经将所有平民从边界防御线调离安置在都城,边线几乎彻底放弃,这也代表着我们若是反攻失败,必定整个星罗国都会失守,甚至连带着都城和城中近百万的平民也不一定能保全,陛下!”
“我们现在撤回去重布防线还来得及!或是只派出几支精英小队先去探查南幽都的大概位置和状况,也比这样赌上一切好啊!”
这一路,来自四面的声音充斥在炎朝华的耳畔,像无数根绳子撕扯着她的思绪,让她的每一个抉择都变得异常艰难。
她却始终没有后退或是动摇,从发出总攻指令后,便冷硬地执行着敲定的计划。
根据炎朝华素来的经验,她深谙在小事上信常酒绝对被骗,在大事上信常酒绝对没错。
“我信的不止是常酒,更信我自己的判断。”
她在心中默默回忆着这几日间星罗国前线传来的各个情报——
深渊魂狱一向神秘,那边的情报一直不为为外人所知,但现在执掌魂狱的是常酒,她也不是外人。
可以确定的是,在常酒透露的时间线的前三日起,南幽都在前线调集了大量幽魂,似乎是做好了发动全面总攻的准备,但是也是在深渊魂狱围剿了南北幽都六尊阎罗之后,前线幽都的压迫骤然变缓,幽魂大军似乎开始退守了。
炎朝华没接受亲卫队的庇护缩在后面,而是笔直站在队伍最前方,她眉头紧锁盯着前方的沼泽,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传来的腐朽腥臭味让人作呕,可这种和幽魂身上相似的气息她早在过去的时间里快速适应了,现在嗅到的时候,神经反而被激起昂扬的战意。
身后的几位长辈炼魂师们还在喋喋不休劝说她回守,炎朝华终于回应:
“闭嘴,我在等引路者。”
常酒说了会有南幽都的本地鬼带路,还会派出援军支援,但是此刻前方空空如也,别说援军,连一个人也没。
炎朝华也开始心中犯嘀咕自己是不是赶路太快,抢在常酒前面就来了?那到底还要等多少日呢?
心中的估算尚未结束,前方咕噜咕噜冒泡的那片沼泽之中突然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根触须——
和先前那些狰狞恐怖的怪物比起来,它显得甚至有些小巧可爱,尤其是触须上还长出一只溜圆的眼睛,打着转朝这边看来,然后颇为热络地朝这边摇曳着形似招手。
在其他炼魂师动手灭杀这诡异的幽魂之前,它先开口了——
“且慢,自己鬼,自己鬼!”
尖锐高昂的嗓子拉起的同时,它已经抖出一连串的信物和证明:“这是我的净化工牌,这是我们酒皇陛下给我的信物,这是……”
然而炎朝华只是默默屏住了呼吸,仅凭借着自它出现后空气中陡然变得更加窒息的臭味就辨别出来者身份。
“停,确实是自己鬼。”
她继续往前一步:“你是常小酒手下的沼泽?”
“哎呀,不愧是英明神武仅次于我们酒皇陛下的小炎殿下,您居然还记得在下,在下真是不胜荣幸!”沼泽从那滩烂泥里像条光滑的泥鳅般飞速蠕动着钻出来,夸张地做了个抹眼泪的动作。
抬手瞬间臭泥四溅,一众吃惯了苦的体修也忍不住脸色大变,本能往后退了两步。
倒是炎朝华还面色不改,“你就是她说的引路者吗?”
“禀报殿下。”沼泽像模像样地站直了些,清清嗓子自我介绍:“在下在两日前奉酒皇陛下之令来此处等候您,接到的任务是为诸位开路,引路的任务恐怕另有其鬼。”
“开路的?”
“是的,开路。”沼泽说到这里脸上也露出一个颇为自傲的笑容,直起腰板,“请允许在下为您演示一番,如果愿意给予一些微不足道的信任的话,还请小炎殿下随在下往前走——”
它在说话的同时转过身去正对着前方那边漆黑的沼泽大地,双手轻轻抬起,好似拨弄着什么。
炎朝华没迟疑便跟了上去,她能够召唤出凤凰火翼,倒是不怕陷入沼泽之中。
下一刻,她察觉到了异样。
此时的炎朝华已经踏入了沼泽地之中,她预想之中的脚下陷入烂泥的境况并未发生,而是在进入这个范围之后,身体骤然一轻,仿佛整个空间的重力都被改变,她竟是在未展开双翼的情况下便直接一步凌空而起,像是轻盈地跳跃了一下,在触碰到沼泽地的瞬间就已经离开地面约莫两三米处的高度!
她瞳孔骤然一缩,震惊道:“这?!”
沼泽跟着轻轻一跳悬空而起,微微佝偻着背谄媚询问:“是太高了吗?还是太低了?百米之内的话,在下都能为小炎殿下调整呢。”
它言语之间大有洋洋得意的姿态。
“是的,在下托酒皇陛下的福领悟了这魂技,现在诸位能在极限节约魂力的情况下穿行于这片沼泽之间了,若是全力而起的话速度大概能提升百倍呢,当然如果觉得不太适应这种跳跃浮空行走的方式,在下也可以为诸位开辟更熟悉的路——”
说话的同时,沼泽双手再次在前方一挥。
下一刻,炎朝华就感觉周遭的重力恢复正常,她轻飘飘的身体骤然往下降落,但是这次依然无需她展开双翼飞起,因为脚下湿软的沼泽地竟是瞬间变得坚硬踏实,竟是转瞬凝聚成一条平整坚硬的路!
更让她错愕的是,原本正在前方的沼泽地里游荡并对着他们这群炼魂师蠢蠢欲动的一只魂兽,竟然在这片烂泥凝聚瞬间被压制得无法挣脱,强行被碾碎化作一团死气!
而沼泽则是云淡风轻地顺手将那团死气捞过来吞下,又继续回头保持谄媚,“这边为您演示结束了,想来殿下也放心了?那么等到引路者来了咱们就能出发了。”
炎朝华盯着那只魂兽暴毙之处,她眼力惊人,刚才就辨出那头魂兽怕是已经快到地阶了,原本还想着派遣一小队炼魂师随自己先斩杀它,但是却没料到沼泽直接将其瞬杀了。
如果她没记错……沼泽这家伙刚被常酒净化的时候,连判官实力都没有,也就是连人类的玄阶炼魂师等级都不如!在那些净化大军里也只能算是狗腿,打手都不够格!
可现在它展现出的实力竟然堪比阎罗?
“你居然这么强了?!”
炎朝华很是错愕。
显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常酒应当是对沼泽倾注了大量心血和资源培养,现在它绝对是常酒的核心战力之一。
可是想到这里的时候,炎朝华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不是高兴反是担忧。
“小酒呢?你不跟在小酒身边行动反而来了南幽都,按照她吸引仇恨的能力怕是要遇到很多危险,她怎么办!”
“真是为两位的友谊感动呢,但是请放心,酒皇陛下有三位更强大的存在保护着,而且她本人更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伟大存在,暂时轮不到在下出手呢。”
炎朝华怔了怔也是后知后觉地松出一口气。
“也是,光是阿猫就已经强得不像话了……不过这样的话,她说的引路者是?”
沼泽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猜测,它不知晓常酒具体的位置,但是也知道另一位正在执行大任务的家伙就是自己的老对头雷电。
于是它清了清嗓子,本能地开始诋毁。
“啊,引路这种事情其实不难的,估计那个引路鬼也就是个不足一提的小角色吧。小炎殿下不必在意那家伙,我们就把它当一条寻路犬来用就好了,至于它到时候若是敢胡乱狗叫或者是带错了路,我一定会为殿下狠狠地扇那家伙的耳光……”
它正说得摩拳擦掌兴起之时,一道绝对不该出现的熟悉声音,带着另一股更熟悉的亡灵口音出现——
“桀?”
第323章
声音是从位于边境线仅存的一处传送阵中传来的。
为了防止边界生乱之后借助传送阵涌入其他人族大城, 在准备背水一战之前,炎朝华已经下令将所有传送阵关闭,仅保留了两处。
东酒都传送点, 深渊魂狱传送点!
夜色笼罩之下,传送阵接连点亮百道魂光, 氤氲如七彩雾气的魂光之中, 一道双手环抱在胸前, 下巴高抬的瘦削身影正逆光而出, 她身后的黑色长发在狂风之中散乱飞着,距离越是拉进, 那双漆黑的眼越是醒目。
临到距离炎朝华极近之时,她才止步, 歪一下脑袋像是思考了片刻, 然后双眼弯起, 露出一个让前者无比眼熟的灿烂笑容。
“好久不见啊小炎!”
边上已经乖顺匍匐在地上的沼泽没忍住在心里犯嘀咕。
“嗯?白帝陛下现在居然没那股难听口音了?这味道和酒皇陛下还真是一模一样了, 要不是有灵魂契约感应我都要认错了……”
脑子里才转过这个念头, 一道冷飕飕的眼神就瞥了过来。
沼泽:“不好!忘了有灵魂契约我根本藏不住脑子里在想什么!”
常小白收回死亡凝视, 继续笑眯眯地扮演着常酒和喜出望外的炎朝华叙旧。
“你说的援军居然是你亲自来了?!深渊魂狱呢?我听说现在你已经开始接任刀长老的活儿执掌魂狱了,那边没有任务吗?”
“当然,最强的援军除了我难道还能有别人吗?小酒出手就是千军万马懂吗?好了别这么要哭不哭地盯着我了, 太感动的话你也可以选择事后送我几十条魂晶矿脉当谢礼,我会勉为其难收下的。”
这一连串不带停歇的话瞬间让炎朝华绷不住笑了出来。
她还真的直接掏出一个储物袋,双眼亮晶晶地说:“几十条没有, 但是几十块最顶级的魂晶我带了的,而且我筛选了属性,都是阿猫喜欢的光明属性,对了阿猫呢?你把它召唤出来呗?”
常小白当即险些没能维持伪装, 开始跳脚:“就只有常阿猫的吗桀?!那没有常条条那家伙的份,也该有最可爱的常小白的吧桀?!你明明知道小白的,你以前还偷偷摸过它整整两次的桀!”
炎朝华:“啊?”
边上的沼泽再度偷偷探头憋笑:“啊是,两次呢,两次都因为没有毛绒绒的手感叹气,所以也没有第三次了……对不起白帝陛下我错了!”
它也是在东酒都当老大当惯了,差点忘了怎么当走狗了。
常小白紧抿着嘴压着不高兴,哼了一声转身:“后面你必须哄我桀!现在先干正事!”
炎朝华缓缓眨了眨眼,“诶?哄你?那当然没问题。所以正事是你要准备带路了吗?”
“带路?”常小下巴一抬,学了主人的模样高抬起右手,食指拇指交叠“喀嚓”一下打了个潇洒的响指——
可惜了,它还没习惯伪装成常酒后生出的这层血肉,一点动静也没发出。
后方的炎朝华眨了眨眼,嘴角扬了扬又很快压下去,装没看到。
常小白咬牙嘀咕了什么,先继续给姿态乖顺的沼泽一个死亡眼神,再若无其事地转手,变成依然潇洒的拍手动作。
“啪啪!”
为了节省时间跳过了华丽的登场动画,不过那扇巨大的死灵之门从前方弥漫的死气之中逐渐凝聚出现时,后方星罗国的炼魂师们都瞪大了眼睛;而大门缓缓打开,从中井然有序地涌出百名列阵的亡灵骑士后,他们更是被那股森然的气势震得心跳都逐渐加快。
上百匹亡灵战马从黑雾之中踏出,四蹄之上仿佛踩着幽蓝色的火焰,分明是只剩下骨架的骷髅马,但是非但不显脆弱,高大迫人的气势更甚;更让人不敢置信的是,上百头战马迈步时,整齐得只听得到统一的一道踢踏声。
“刷!”
骷髅马上的亡灵骑士们身披银色战甲,拔出了手中的十字骨剑。
常小白对此很满意,看得点点头。
“桀。”
继偷了冥河,常小白又将那几个倒霉阎罗关进亡灵世界,原本需要等待很久才能重新召唤的亡灵大军现在已经能重新召唤出来不说,再次现身的这些亡灵骑士非但没有折损等级,战力显然又上了一层台阶,这气势甚至超过当初在游戏世界里的全盛状态了。
炎朝华深吸了一口气,同样激动不已,她眼光毒辣,认出这支净化队伍恐怕堪比人族最精锐的玄阶巅峰炼魂师队伍了,合力之下怕是能灭杀阎罗!
“这就是为我们带路的队伍吗?”
常小白摇摇头,继续抱着胳膊哼哼一声,“等着,还没来齐桀。”
在骑士队伍之后,果然又出现一道硕大的身影,那道黑影自大门之中出来之后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头恐怖的巨型骨龙盘旋在众人头顶,双翼展开之时,众人头顶所有天光尽数被遮蔽。
和先前身体半虚半实的骨龙比起来,现在的骨龙不但身躯彻底变得凝实,它现身之后随口喷出的那道龙息竟然化成了鲜红色——
“呼!”
红色的火焰吐出,将远处的一大片沼泽瞬间蒸发干涸,变成如同火山坑般的漆黑大洞。
这显然是把红眼阎罗的能力吞噬获得了!那些阎罗被亡灵们瓜分,胃口最大的骨龙作为常小白当前手中最强战力,自然也获得了它们的部分能力,记忆也完整地被骨龙夺取。
紧随骨龙出来的雷电得体地对着炎朝华行了礼,而后解释道。
真正带路者是骨龙,而那些亡灵骑士,则是常小白为这些人类炼魂师准备的护卫队外加坐骑。
它半弯着腰补充:“常酒大人特意交代过,星罗国有极少非体修的炼魂师大人,赶路艰难,这些骑士是为他们准备的。”
此话一出,原本还始终紧绷的星罗国炼魂师们也怔住了,看看那些安静侍立于一旁的亡灵骑士,也是心中微热。
炎朝华嘴角快速扬了扬,低声吩咐让那部分炼魂师上马。
“那我们跟随这头骨龙前进吗?”
她这一句问出来就知道多余了,因为不知何时,骨龙已经缓缓收敛了双翼落到了她和常小白的跟前,后者环抱着手踩着骨龙翼尖一路往上,已经先抵达龙脊处。再细看,那儿竟然已经安放了两个舒适的鞍座,常小白坐定后对着她招手。
“快上来啊!”
当她坐在常小白后方的鞍座后,骨龙缓缓升空,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狂风和摇晃,地面的所有画面开始飞快缩小,原本高大的亡灵马们也变得小巧,人类炼魂师们变得小如蝼蚁,再往上去,整个星罗国早已沦为废墟的边界线也变得清晰起来,前方是沦为死亡沼泽的幽都界限,后方是人族盘桓之地,前线那片曾是繁华城镇的区域变成了一条狭长界限,像是一道撕裂的疤痕,生长在这片死去的大地之上。
而如今,伴随着骨龙的升空飞行,下方的沼泽地也以快得同步的速度开辟出一条凝实的道路,那些已经变得微不可察的蝼蚁们汇聚在一起,变成一条醒目的长河,从旧的疤痕之中爬出,又像是一条正在蓬勃跳动的脉络,飞速朝着前方的死肉蔓延——
那一刻,炎朝华忘记了呼吸,整个人仿佛被那根脉络连接着,心跳的频率逐渐加快,追随着他们前行的速度逐渐同频。
那些潜伏于死亡沼泽之中的幽魂军队也好,游离于其中的魂兽也罢,但凡被捕捉者,皆被人族斩落。
他们这支从疤痕里爬出的队伍经过的所有地方都像是为其注入新鲜血液,强硬地拔除死肉上附着的蛆虫。
“退让只会被腐蚀,想要新生,就必须剜下所有腐肉。”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虫子。”
“它们才是虫子!”
……
星罗国的反击对于南幽鬼帝而言是意料之中的事,它也曾为人,清楚人族有多聪明。
但是它全然没想到的是星罗国竟然附上了孤注一掷的勇气,以举国存亡来赌这场大战,所有可战之力尽数汇成大军而来;更没想到星罗国的队伍能快到这样的地步,几乎是在它刚从分魂湮灭的痛苦中清醒之时,就已经得到人族大军杀到南幽都的噩耗!
意料之外的事太多了。
人族的瞻前顾后,内乱,保守,九十九种让人族队伍延误的可能性都没发生,他们简直是在自己的分身被斩落的同时就已经开始调集人马来反攻了,根本没给南幽都反应的时间——
防线是在一刹那便被突破的。
乌泱泱的亡灵骑士带着保留了完整魂力的炼魂师杀到这里,无数在南幽鬼帝印象中该湮灭的亡灵们竟然再度出现,那些在整个魂界也算得上是最强悍狂野的体修们将自己当做矛与盾,用血肉撕开幽魂的包围,古神派,也是炎家的那位天阶长老悄无声息地隐在队伍之中,一出手便捏碎了前来拦截的那位阎罗。
当然,或许并非是最强大的一击,但是炎朝华站在骨龙脊背上展开身后那双燃烧的翅膀俯冲而下轰散幽都防线那一幕,或许在多年后也会被后人津津乐道。
而这样的场景在每一个角落上演。
死灵之门再度被召唤而出,没有了“献祭”加持的常小白聪明的躲在骨龙背上一直没下来,源源不断地召唤着亡灵大军,配合着星罗国大军以悍不畏死的气势不断碾压向南幽都,但凡有伤者或是被死气侵蚀严重者,都会第一时间被常小白拉到后方治疗——
常条条本来被安排着跟随常小白行动的,但后者执意让它跟着常酒走,临走前狠狠要了大量甘霖水,虽然效用逐渐减小,但胜在量大管饱。
时间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仿佛停滞,唯有不断的厮杀,冲击,防御,退后,治疗,再冲锋。
炎朝华眼前的画面变得逐渐模糊,战斗仿佛成了本能,当手脚都被对方死死制住的时候,她甚至直接用嘴去撕咬扑上来的对手。
那一刻她不像是传说中有多高贵优雅的凤族后人,倒更像是在丛林里拼杀求生的一头野兽。
是了,凤凰也是野兽,想要活下去就要保持兽性。
“啪。”
她吐出嘴里那团仿佛腐肉又像是烂泥的恶心东西,将已经完全麻木的手从下方那位判官的胸腔里拔出来。
拳套上,黑色的黏液缓缓滴落,内里同样温热粘稠,有猩红的血液从内里涌出来。
炎朝华甩了甩短发,茫然地盯着正前方的战场,她的眼球被重创了,现在整个画面都是模糊的,带着一片片雪花似的红色痕迹在眼前漫开。
忽然间,一道身影小心翼翼地往这边靠近,不过对方还未接近,她已经本能地猛然挥拳出去。
“等等小妹!是我!我是你三哥啊!”
炎朝华的拳头骤然卸力收住。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出现在后方的人。
星罗皇族炎家没有窝囊废,现在炎家能上战场的都上了。
当然,也曾有过两个投降分子,他们都已经被炎朝华解决了。
不过这次反攻战太险太像赌命,加上炎家嫡系已经所剩无几,以至于族中老祖也起了私心,仅存的几位嫡系都被安排留守都城守护平民。
愿意跟着炎朝华来这里的,也只有这位三哥了。
她意识已经接近昏沉,刚才那一下简直像是强虏之末,却还是竭力直起身体,没有表露出任何虚弱状态,佯装出平静姿态。
“嗯?有什么事吗,三哥?”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下震住了后者,他没有继续靠近,而是保持了一定距离,看了看周围。
他语气欣然:“南幽鬼帝被我们的天阶老祖宗还有古神派的各位长老围剿了,我们怕是要和当年的蓬瀛剑尊一样灭掉一座幽都了,小妹!”
她语气依然平稳:“南幽都没有完全覆灭,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然而后者笑容不减,将声音压到最低,继续道:“对,谨慎是好事!所以三哥现在意识到有一个关乎我们星罗国未来的良机在眼前了,小妹,这一次大好机会可真是稍纵即逝,你可千万不能错过啊!”
“什么大好机会?”
“杀常酒!”
第324章
“杀常酒?”
炎朝华僵硬地重复了一遍, 脑子甚至都因为这句话而懵住了,罕见的在这种战场中心失去了思考能力。
而她的三哥仍然精神亢奋,像是因为这句憋了好久的话终于吐出来了, 所以原本那小心的姿态都收了不少,开始亢奋地讲述起自己的考量。
“没错!”
“小妹, 你和常酒认识这么久, 你定然比我清楚, 这家伙就是个贪婪之辈, 生者啃肉死者扒皮,连路过一片荒地都要掘地三尺抠走地皮的人!”
炎朝华的眉头逐渐皱起, 她语气僵硬问:“然后呢?且不说你这压根就是一派胡言,光是因为她比较爱好收集一些小东西, 你就为此就要杀她?!”
一向在小妹面前略显唯诺的三皇子难得硬气一次, 梗着脖子低声反驳:“不是我为此看不惯想杀她, 而是我们星罗国想要崛起, 最好的机会就是现在杀了她!”
“凭什么?!”
“她这种贪欲掌控欲极强的人, 前阵子只是帮东黎城击退了幽都, 便直接干涉东黎城大权,肆意调用城中无数资源,甚至斩杀城中族老立威!”
“还有东幽都, 分明是她和东黎城一道占下来的,但是怎么就成了她一人的战利品,连带着更名当东酒都?她这是想自占山头当皇帝了啊!”
“更可怕的是什么?是这人现在非但列于长老会一席间, 还大有接任刀长老执掌深渊魂狱和刑司之势啊!深渊魂狱的重要性自不多言,刑司还能不上报魂师盟总部直接抓捕审问所有炼魂师!等同她一人便掐住了天下炼魂师的命脉!”
“她要真是如齐知意那样出了名的厚道公正的真君子,那倒是无碍,可偏偏这人装都不装, 贪欲暴怒记仇奸诈等等自穷山恶水里带来的恶习不改,我合理怀疑,若真放任她这样干下去,魂界便是暂时没了幽魂的麻烦,后面也要沦为人间地狱。”
三皇子语气慷慨悲愤,语速也跟着加快,最后痛心疾首丢下一句:“此次大战她看似是帮我们反攻南幽都,说不定只是想自己占个南酒都呢!还有我们星罗国,到时候时日长久之后,就该更名为星酒国了!”
炎朝华咽下喉咙间翻涌上来的铁锈味,“三哥,你真是这样想的?果真没有半点想要借机杀常酒独吞攻下幽都的战功和战利品的私心?”
三皇子并不反驳,只语重心长道:“这不是私心,这是在这乱世为整个星罗国谋算生路,若真有私心,那也是当兄长的在为你考虑。”
“为我?”
“小妹,你回想一下!齐知意和长风瞬这两人半路折损后,本来你才该是魂界这多年来最强的天之骄女,再之前也不过一个江凌寒和你齐名!他还一直被你踩在脚下。但是自常酒出现以后,原本已经被废了的长风瞬重新现身不说,连带着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好些人都压了你一头,什么早该死了的蝴蝶刀,什么多年不得突破的端祀,更有不知哪个山沟里出来的林宁陆拾之流……如今世人谈论新生代,时常把这么多人同你一起提及,可他们怎配和我们星罗炎家的凤凰相提并论!”
“你疯了吗,当年飞升修士们还称我们是扁毛畜生,认定妖修是旁门左道呢,你现在怎么优越上了!”
“正是如此,我们星罗国的人和他们并非真正同宗同源,更该趁机知耻后勇把握时机拿下这次翻身仗!”三皇子目光越发炽热,“小妹,我知你先前烧死大哥是因为他竟敢说出用子民上贡给南幽都这种蠢话,将二哥囚禁也是因为他居然勾结幽都阎罗贩售人族资源!但是我不同,你我自小情分最好,你忘了吗,他俩那时候总觉得星罗国将来都是自己的,所以对我们都没好脸色。三哥不同,三哥已经计划周全了,常酒不会防备你,这次大战之后,你大可趁其不备将她直接诛杀!届时三哥收拢了南幽资源再全盘执掌星罗国后必定继续好生护着你,让你做最幸福的小公主!”
眼见炎朝华仍然没有配合之意,他皱眉:“我知道你和常酒是好友,但是小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该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人情关系所牵绊——”
“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口气拼命地想要提起来,却发现整个胸腔都在往外泄气,同时泄出的还有不断喷涌出的鲜血。
“我知道了,三哥。”
炎朝华的声音在颤抖,字字一顿。
“我,要当,成大事者。”
三皇子低头看着被贯穿的胸口,瞳孔震大,茫然地抬头看着炎朝华,张嘴含糊地发出一些声音,却很快被呛出的血噎住,那副拳套已经彻底被染成了血色,分不清是谁身上的,血液逐渐凝聚成暗红色的火焰,顷刻间将三皇子整个人都吞噬包裹。
对面挥拳的炎朝华强迫自己直视对面的人,直到确定对方没有还手的机会,两行滚烫的泪水在沾满灰烬尘埃的面庞上划出深深的刻痕。
她喃喃低语,只有自己能听清在说什么。
“我当然舍不得,在我小的时候锻体疼,都是三哥去训练场把我背回去的,但是你说得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不该被牵绊。”
“我不是因为小酒救过我或是同我情分深而选她,三哥,我只是和你一样,选了星罗国。”
“其实我一直觉得费解,为何已经到了这种境地,你和大哥二哥他们还在想着如何争夺王座,面对有望解救族人困境之人,想的竟然也是怎么将其拉下来,似乎你们遇到危险第一反应是内部厮杀排除异己保全自身,并觉得这才是理所当然,分明……分明这时候该报团取暖不是吗?”
她声音有些哽咽了。
“后来某一日我忽然懂了,虽然这样说太过可笑,但是我们确实和未开智的畜生差不多,一群雄兽凑到一起第一反应都是撕咬搏杀,雌兽凑到一起甚至会互相帮着看护幼崽,你就当我还是未开智的一只雌鸟吧,无数次的事实早就教会我怎么选择了。”
炎朝华看着眼前的人彻底被自己用鲜血催发出来的凤凰火焰全然焚尽,他曾说常酒信任她,所以绝对不会有防备,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死在同样的无防备之下。
这里是战场的边缘,方才炎朝华追逐幽魂而来,附近唯有数不清的幽魂未散去的身躯,没有任何星罗国人会知晓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仍然长嘴将手臂上的伤口撕扯得更大,将血浇在那具焦黑的尸体上,血落成火,很快将尸身都焚化成灰烬,变得彻底融入了这片焦黑的土地。
炎朝华彻底耗尽力气,她瘫坐在地上,双目有些空洞地盯着这片黑色。
“还有,我并不想一辈子都只当小公主。”
“啪啪。”
有一道拍掌声突兀地自她身后响起,炎朝华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去——
微弱的火光之中,瘦小的少女披着披风散着发,歪着脑袋,两只眼睛带着诡异的亮光正盯着自己。
“原来是你……”她肩膀松了一下,布着泪痕的脸想要笑却笑不出来
对视之后,它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然后史上情商最高地加了句解释。
“不要误会桀,不会不信任你故意跟踪桀,是她担……我觉得你很容易死掉,想着不能浪费了你的尸体觉得可以跟上来捡回去用桀。”
说完之后,它搓了搓手捏出一道幽蓝色的火丢在刚才的干尸上面,这一下后者顷刻消失得一干二净,连丁点渣都不剩。
炎朝华安静看着,忽然沙声开口:“你不是小酒吧?”
常小白想了想,像是在确定什么,没有否认,直接点点头承认了:“没错,本座是常小白桀!”
炎朝华像是早有预料:“原来是她的第二本命魂物。”
“也可以这么说,但是我先声明桀,第二不代表实力第二,我是最强的桀!”
炎朝华失笑,“你怎么愿意直接告诉我,不需要对身份,或是对你能够伪装成小酒这件事进行保密吗?”
常小白歪了歪脑袋:“之前需要,但是现在不太需要了桀。”
“是我被纳入自己人范畴了?”
“如果能让你高兴的话可以这么说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现在能力足够了,我可以光明正大亮相了桀。”常小白仰着下巴摸了摸,竭力思考:“而且条条说了这叫什么……我和她现在真真假假,以假乱真,还能扰乱敌人的判断。”
它说着,很大方地递出一根腿骨给炎朝华。
“起来,我带你去疗伤桀。”
炎朝华伸手拉过腿骨想要借力,然而常小白这厮显然是忘了自己现在早不是先前那位属性逆天的白天帝了,只是这样一拉就被反拽过来摔倒在地,最后还是她忍着痛把这家伙反过来扶起。
一人一鬼并肩往深处走去。
“南幽鬼帝呢?”
“我让骨龙和你们那个老家伙去追杀它了桀。”
“万一逃走了怎么办?”
“不会的桀,我让人在周边布置了几百道假门桀,它现在已经彻底被吓破胆子了,根本不敢打了桀。”
“假门?那是什么?它为何要怕?”
“秘密桀。”
“好吧……那小酒呢?她还在深渊魂狱镇守吗?”
“她吗?”常小白愣了愣,摇头:“她和一群神秘的家伙在一个神秘的地方干神秘的事桀,不能告诉你。”
第325章
此时, 神秘的常酒正把冻僵的双手放在阿猫柔软的脖子毛里取暖,整个人更是缩成小小一团,连眉毛和眼睫毛上都凝出了一层浅浅冰霜。
她是来过苍昊雪原——当时仙人秘境的开启口就在苍昊雪原。
但那里和现在比起来约莫只是雪原外围, 而现在这支突击队伍一路北上,在悄无声息掠过无数人族分散聚集的宗门并斩杀大量分散的幽魂之后, 逐渐不见人族活动的踪迹。一望无垠的雪原只剩下了踩下去能瞬间把人淹没的厚重积雪层, 天光也仿佛再无法进入这片区域, 任凭时间如何流逝, 天穹上的云层怎么散去,望去都是黯淡的幽蓝或是浓黑。
更要命的是这极寒已经逐渐超过了人类身躯能承载的极限, 若是凡人来到这里,想来应该会在顷刻间化作僵硬的冰雕。
即便是裹着来自魂师盟最顶级的法袍, 外加最严苛的淬炼, 但是常酒依然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受到了极限低温的影响, 袍子上附着的取暖魂阵消耗魂力的速度呈数倍加快, 但效率却越来越低, 她呼吸时, 甚至感觉到鼻腔和胸腔都开始刺痛,偏偏越是深入腹地,越是需要大口大口吸气才能维持身体正常运转。
现在轮到她打头阵带队了。
常酒回头看了一眼, 现在空空子落在最后替队伍扫尾,不愧是之前当惯了贼修的人物,一望无垠的雪地上连半点痕迹也没有, 仿佛根本无人踏足。
整支队伍保持着默契,无人言语,只有完全压榨着魂力的无声全速前进,每当有人魂力接近耗尽时, 常条条便会适时出现帮助这些老前辈们恢复力量。
此刻系统显示的时间分明是下午,但是天空依然呈现出浓郁的墨蓝色,没有云层的遮蔽,那些星子在众人头顶闪烁,仿佛触手就可摘取,和常酒印象中以一条蜿蜒的银河状贯穿天穹的星空不同,头顶的那些星辰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盘旋在头顶,仿佛组成了一个在极夜之中亮起的闪烁太阳,以隐约的光亮映明这个漆黑的世界,那些被暴风吹起的落雪回旋的时候,在这些光点的映照之下仿佛星子倾泻落下,除开这里恶劣的生存环境,光论景致实在是很担得起如梦似幻一词。
常酒微微坐直了身体,这里太静谧也太空旷了,她仰头看着天空,忽然呢喃了一句只有自己才明白的叹息。
“看样子真是非常遥远啊。”
“不远了。”
听到她这句小声的呢喃,两个同样肩负开路任务的剑修收起飞剑落在她身侧,搓了搓冻僵的手,沉声道:“马上就到无光界限了。”
“无光界限?”
常酒还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说法,同样不解的还有几个从未踏足北边的南方炼魂师。
“嗯,据说那里是人类能抵达的最北端,再往前去就是人族完全无法踏足的区域,那里四时长夜无光,星辰也无法闪烁那片夜空,而且那里的死气更是浓郁至极——嗯,据说魂修刚刚大规模抵达人族世界,就是从那里涌入的,无数幽魂将那里最先吞噬得一干二净,也正因如此北幽都反倒成了最贫瘠的死地。”
“那里不见天光,魂力几近于无,偏偏风雪连绵不绝,即便没有死气人族也几乎无法存活,况且还有饥肠辘辘的魂兽游荡于其中,所以修真时代就划出了一条防守线,名为无光界限,意为和魂修作战绝对不可跨过那条界限,因为再往前去就是绝对的找死。”
“据说最初那些最强悍的魂修都是从无光界限的另一边侵入人族世界的!”
后方同样紧随的几位老前辈也缓缓颔首,证实这番说法。
忽然,为首的老剑修抬了一下手示意仍在行进的队伍停下,声音略显沧桑:“你们看——”
众人齐齐望过去,瞳孔都骤然收缩了一下。
此时大家头顶也好身后也罢,虽依旧如长夜,但始终有星光隐约闪烁,但是正前方的天穹之上竟然出现了一道全然纯黑的分割线,线的后方看不到任何光亮,将整个世界分割成两半截然割裂的区域。
“当心些,不要升空,有修士曾想要御剑越过这片区域,却在顷刻间消失不见,也曾有修真时代的顶级大能组成队伍想要一探究竟,但最后都被这片无光界限吞没,从此彻底湮灭踪迹!”
“是的,那片区域其实就在我们头顶,但是死亡线究竟位于何处我们无法知晓,只知道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黑暗吞没!”
“我族中曾经历过修真时代的老祖有记忆传承下来,那时候无光界限看起来像是一条黑色的长河悬于天空,而现在看来,这界限扩大了何止百倍不止,唉……”
常酒逐渐屏住了呼吸,心跳强烈如擂鼓。
这哪里是什么无光界限,这分明是虚空裂痕!
常酒知晓魂界因为域外魂修的强行入侵已经出现了不少虚空裂痕,尤其是那些家伙侵占的幽都界域,因为完全失去了自愈能力,所以多少有危险的虚空裂痕分布,甚至连东幽都都有。
但是那些裂痕尚且不足以吞没整个世界,而且常条条也曾说过,它们就像是一条条小伤口,只要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魂修们除尽,魂界就会竭力自愈伤口。
但眼前这片无声的漆黑何止是伤口!
它俨然要将整个魂界分割为虚无和现实,且早在魂界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将其吞噬了大半了,再这样任其肆虐下去,魂界便是能将幽魂尽数驱逐,等待人族的也终将是毁灭。
“北幽都的那些家伙就躲在无光界限后方,想发现它们的老巢,我们必须穿越这条危险的死地。”
常酒听到这里,冷静追问:“幽魂们是如何穿过这片无光界限的?据我所知,它们若是贸然进入其中,也会落得湮灭的下场。”
“无光界限并非完全的死路,它更像是非常密集的蛛网——不同的是,面对那些真正的蛛网,虫子求生需要完美钻过那些隙缝,但是留给我们人族的生路却狭隘得更像是那些细到几乎看不到的蛛丝。幽魂们本就自那片黑暗之中而来,所以似乎与生俱来拥有辨别并避开那片死地的能力,所以能够躲在那片蛛网后方并时不时从后方闯入人族界域吞噬我们,但是对我们人族而言,无论前后左右都是黑暗,等同在黑夜里精确寻找出一根根纯黑的蛛丝,想要选中能存活的狭隘道路就艰难得多了。”
常酒皱眉凝视着那片突兀的纯黑,思考着前路该如何行进。
她倒是想通过阿猫的“黄金瞳”来寻路,但是深渊裂痕果真能吞噬一切,连阿猫都无法探查前方的状况,光幕地图上显示的尽是一片虚无缥缈的漆黑,根本寻不到方向。
常酒思索:“我们能从地底穿行吗?”
这回竟然是空空子先上前制止,他凝重摇头:“无法,当年我门中也有人想过此招,但是那片无光地界虽是从天空先出现的,但是后面直接笼罩于整片区域,地底似乎也遍布类似的区域,且因为地底难行更无法躲避,稍不注意就直接踏入其中。”
而这时,已经有一群最为年迈的炼魂师们无声地走上前。
离开了时间近乎停滞的天阶魂狱之后,时间的诅咒开始以百倍的速度作用在他们身上,最开始还仿佛风华正茂的一群炼魂师此刻苍老得仿佛随时要随风散去,面上褶皱斑点和越发佝偻的背脊,都预示着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方才为他们解释的那位年迈剑修释然一笑,苍老的身躯逐渐挺直,利落地祭出本命魂剑。
“那些幽魂想要从最深处钻过无光界限进入人类活动的地域时,为了以防不慎踏错方向被黑暗吞没,都会用低阶幽魂探路。我们本就是活一天算一日的老东西了,原本浑浑噩噩只等着和那些鬼物同归于尽那日,现在既能为诸位辟出一条生路,又有何不可?”
余下那些老前辈们同样颔首,各自祭出本命魂物。
“我们自会往前探路,虽此地对炼魂师受限极强,但好歹我们当年也是各自时代的佼佼者,总胜过那些幽魂百倍不止。地阶勉强能在那片无光界限之中支撑数十息,当年的天阶强者们虽然因重伤最多只有半步天阶水准,可也还能支撑百息,加起来的话总该有近千息,足够为你们找到一条足以穿过这片死地的路径了!”
后方更年轻些的炼魂师们想要阻止却终究无言,沉默地让开身子,对着这些前辈们深深拜下,他们都知晓自己一行出来就是赴死的,到如今已是完全的坦然了。
常酒死咬着后槽牙,将自己手中所有的底牌在脑海中疯狂过了一遍,试图能从中找到解决的方法。
让幽魂们来探路?
不,且不说常小白正带着净化幽魂和死灵大军在南幽都征战,就说那些家伙强归强,但终究不如这些真正的顶尖强者,怕是才接近深渊裂缝就直接湮灭了,压根起不到寻路的作用。
从北幽都的阎罗记忆里搜寻回归其中的路?
常小白早亲自搜过了!北幽都情况特殊,这片区域更是特殊,那三只幽魂根本不是诞生于北幽都内部,平时奉北幽鬼帝命令在雪原上执行各种任务,它们记忆里甚至都不知道这片区域的存在!
从传送类道具不行,用各种魂宝都不可行……
就在这时,常条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常酒身后,它没有说话,只用深邃的眼瞳注视着她,一道意念传入常酒的脑海中。
仿佛一道闪电劈过常酒的灵魂,她身躯一颤,猛然抬头盯住常条条:“果真?!”
后者郑重点头。
常酒呼出一口冷气,倏然抬手拦住已经预备御剑往前方黑暗飞去的那位老前辈。
“说好出来死战的,尚未酣畅淋漓战一场就死岂不可惜?”
“我来开路,请诸位随我同往!”
老剑修矢口反对:“不可!魂界将来还需你来平定,怎能让你冒险去寻路!”
“不,我是开路,不是寻路。”
“你竟然知晓路线?”
“不知,但是天下本就无路,前方既无路,我们就开辟一条路出来!”
第326章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常条条往前走了一步。
它身上散发着氤氲开的朦胧光泽,像是有无数只翠绿的萤火虫浮动在身周,而它低下头似乎在召唤什么——
下一刻, 常条条头顶那对仿佛鹿角又似枝丫的半透明长角之间出现了一株小树——
那是一株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树,也不算粗壮, 仅有常酒那么高, 但是在这片荒芜死寂的大地上, 它显得如此突兀。
更重要的是, 当它完全显露出来的时候,原本狂暴肆虐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圈内变得温和下来, 温柔的魂力悄无声息自它的枝叶间散发出来滋养着这些炼魂师,而曾经与最后的修士们有过接触的老剑修更是脸色大变, 错愕惊呼:
“灵力?!它散发出灵力的气息了!”
“常酒, 此乃何物?!”
“这是我从仙人秘境之中带出的因果树幼苗。”
常酒凝视着这株小树, 同样惊叹不已。
当初在仙人秘境之中, 常酒就发现那里似乎像是传说中的虚空, 唯有那株自成天地的因果树可以在其中自有生长, 当时她也曾想过若是魂界真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借用此树求生,只是她和常条条将其因果树幼苗带出的时候,后者却说想要让它彻底长成至少需要三千年光景, 所以当时她只得抱憾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如今看来,因果树虽然依旧只是一株小树,可成长的速度也加快了近千倍了!
究其原因之一是常条条的不断进化提升了能力, 甘霖赐福的雨水对于这株小树苗生长得飞快;之二,则是常酒发现它竟然能够吞噬死气,以死气作为养料!
这依然是常条条的功劳。
它为了催生因果树用尽方法始终不得要领,只能暂时将因果树种植在酒神领域最为山清水秀之处, 并安排了幽魂巡逻队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守候。但是所有守候在附近的幽魂都出现了等级光速下跌的现象,更有倒霉的幽魂直接莫名其妙原地死亡,变回焉巴巴的凋零死灵之花回了常小白的亡灵位面。要知道,幽魂本就是死气凝聚而成的,它们的能力和生命完全取决于死气的多少。
常条条却发现那些幽魂集体莫名其妙少了那么多死气之后,因果树的叶片长大了一丁点。
酒神领域之中弥漫的死气早就被净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那些当牛马的幽魂们。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它直接将其移植到了东酒都——
那里正是百废俱兴之地,虽然已经没有徘徊的东幽幽魂和魂兽了,但是天地间依然萦绕着驱之不散的死气,实力不够的炼魂师依然无法自有行走其中,更莫说普通人了。
直到三日后,因果树幼苗多长了四片叶子,甚至生了一根枝条,而那一片区域内仿佛被开了净化,死气几乎彻底消失。那时候常条条便明白该如何催生这株因果树了。
刚才它便是回了一趟东酒都取来了这株小树。
此物是至宝,放在外界毫无疑问会引起一场巨大的轩然大波,甚至整个魂界都可能会因抢夺此物而生出动荡。
唯独这群人例外,他们的心性早经过更漫长也更残酷的考验,况且都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心中只剩下为魂界赴死的念头,再如何珍贵的宝物放在眼前都已没有争夺的意义了。
常酒简略地讲述了一遍,那群老炼魂师们一个个像是被注入了鸡血,原本垂头丧气等死的样子一扫而空。
“好!太好了!天道果真留有一线生机予我人族,魂界有救了!”
“原本还担忧便是驱逐魂族之后我人族求生的界域依然被压缩得千万年无法恢复,若是再有域外族类侵入,我们定然毫无抵抗之力。这样看来,只要我们能将幽魂尽数斩杀,魂界恢复当年生机是早晚的事!”
“……”
但是在众人亢奋之余,依然有人因担忧道出不同的声音。
“但是因果树固然能无视那些已经碎裂如深渊的虚空,可它的生长需要时间,我们难道要在此地等着它慢慢生长吗?”
“言之有理,先不说我们行踪是否能一直保密不被北幽都察觉,便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寿元……唉,怕是再耗不起等待了啊。”
其中最为古老的几尊存在无声地叹了口气。
常酒往前一步。
“诸位老师,小酒本也以为事到绝路了,但所幸星罗国及古神派的诸位道友助我们一臂之力了。”
众人费解:“星罗国和古神派?他们不是在最南边吗?和我们闪击北幽都又有何关系?”
常酒唇角快速扬了扬,双眼带了熠熠光彩。
“就在方才我收到一手密报,星罗国反击南幽都大成,此刻南幽鬼帝已溃逃,古神派及炎家长老正全力追杀它,而南幽都暂归星罗国掌控!”
“莫非你是想要用南幽都的死气来催生因果树?”空空子探了个头过来,盯着小小的因果树瞧,忍不住叹息:“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且不说那样怕不是也得干等上上月,就说我们在极北南幽都在极南,如何能行得通?”
常酒冷静道:“若是我不用死气催生它,而直接用冥河水呢?”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她眼前已经凭空出现了一尊小小的王座,一道矮小的影子双手环抱于胸前,身后的披风随风狂动——
“下来!”
常酒一把薅过挡在面前的小骷髅,按着它的肩膀让其站直。
她简单地介绍了一句:“我的第二本命魂物,常小白。”
坦然用骷髅模样大方露面的常小白扬了扬脑袋,高傲哼唧了一声:“桀!”
常酒没来得及询问它南幽都的情况,只听说那边已经在炎朝华的铁血手腕下彻底稳住了,星罗国毕竟是现存唯一有皇室的大城,身为如今最有望继承帝位的公主,炎朝华虽然年少且实力尚未突破地阶,但其她统治力已渐显,加上觉醒了上古血脉,在南边的凝聚力甚至不亚于天阶强者!
她信了常酒的话,几乎是把握了最好的机会,以超出常酒预料的果决,竟是倾全国之力闪击了南幽都,所以这场大战也胜得快出许多,让驰援南幽的常小白得以抽空现身于北边。
常酒介绍完小白之后便没多做解释,手按在它的肩膀上,低声询问:“到手了吗?”
常小白用力点头,得意洋洋:“桀,桀桀桀!”
一回生二回熟,南幽都的冥河它这次偷得飞快!
“好样的,小白!”
得到肯定答案的常酒亦是精神大振,毫不犹豫下达指令:“冥河倾灌,给我催熟!”
东幽都的冥河尚且剩下一部分,如今再加上南幽都的,就不信因果树还长不大了!
常小白立马执行任务,这一次甚至都没有召唤死灵之门,只是挥动着自己的披风,就见那条纯黑的披风仿佛化成一条河流,涓涓覆盖上因果树,而它则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原本还略显孱弱的枝叶开始变得厚实修长。
常酒扭头,面向常条条再发出第二道指令。
“条条!”
常条条颔首,微微低下头,以头顶双角抵住因果树,对其使用了自己极少使用的那个技能。
“森之呼吸!”
【森之呼吸:双翼青麒选择五个单位进行播种寄生,被寄生的单位在寄生完成后,将会成为被其掌控的森林脉络的一部分。寄生速度和寄生数量受等级因素影响!】
常条条曾经用这个技能用来汲取其他人的生命力,也能用它来反作用输送自己的生命力。
但是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对被寄生单位“掌控”的能力!
如果因果树是天生地养的原本那株巨型因果树,以常条条如今的力量想要成功寄生它怕是根本不可能,那几乎是掌控一整片独立的天地;但是如今因果树不仅还是一株幼树,它还是由常条条每日浇灌长成的,等同是它养大的树,天生与它具有亲近感。
所以几乎是毫不费力,常条条直接寄生成功,一根若有似乎的莹绿色光线连接在它与因果树之上。
“等会儿操纵它专注一个方向,懂我意思吗?”
常条条轻轻颔首,“明白。”
“我们现在是要等待这株树长到能承载百人的大小吗?”空空子看着这株一看就是天地至宝的因果树,忍不住垂涎,舔了舔舌头问:“等三日……哦不,十日能行吗?”
“不等,我们现在就准备直接穿越那片虚空裂痕……嗯,就是前辈们口中的深渊裂痕。”
“这?现在这株树也只能让你一个人爬上去吧?”
“我们百人同往。”常酒在人群中搜寻着自己想找的那人:“有一位前辈的本命魂物正好可以用上。”
“是将我们的体型缩小吗?还是将因果树放大?”有一位拿着一个怪异双面镜子的炼魂师步出,只见他手中那透明镜子一面为凹陷,一面为凸起,他红着眼睛愧怍道:“只是我修为有限,最巅峰之时也不过地阶实力,怕是无法对诸位魂力远胜过我的前辈们生效,对因果树这等天地至宝更是起不了作用。”
一想到自己实力不够兴许要让大计落空,他声音都带了哽咽。
“早知道当年我就好好修炼了,好歹也该修到半步天阶,也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误了事。”
常酒直接咧嘴一笑宽慰道:“那以后可要好好努力了啊前辈,回去以后想办法给我把魂晶弄成千万倍大的魂晶山……至于现在嘛,倒是不需要你出手。”
她看向人群后方,正色微微躬身一拜。
“请树老出手。”
人群之中,一名身着深绿色曳地长衫的老妇抬起头,温和地看向常酒。
她看起来苍老得几乎快要化作尘埃,可饶是如此,那些褶皱也好,失去了光泽的皮肤也罢,乃至略显浑浊的双眸,都仿佛成了一种独特的美丽。编成数股小辫的白色长发几乎变得透明,微微带着绿意,长发之间点缀着同样雪白的米粒大的小花,它们并非死物,而是静谧生长在她发间,那件绿色的长袍也不似衣物常见的质地,更像是某种活着的叶片自然生成。
树老,苏醒来的最年长的老前辈之一。
和其他人不同,她在进入天阶魂狱后从来没有发疯,只是化作了一株枯藤静默扎根于天阶魂狱一角,常酒在把其他人都唤醒后都没注意到她的存在,还是阿猫闲着没事扒拉枯藤玩的时候才意识到此物不一般,又是常条条将她放在甘霖水里泡了许久才勉强救回来。
经由那位佚名剑修提醒,她才知晓这位的身份。
天植宗的立派宗师,也是在列的最强大的天阶强者之一。
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身份,在此的这些人有大半要么当过宗主要么是开辟过宗门。
特别的是,她是天阶强者,却只觉醒过一件本命魂物,之所以能突破天阶,在于她的本命魂物与自身已经彻底融为一体!
要知道能觉醒并召唤出本命魂物的炼魂师在普通人中已经是万中无一,而能修炼到地阶巅峰又是那千分之一的几率,再能够二次觉醒的又是百分之一。
天才不过是成为天阶的第一道门槛,后面还有太多门槛,偏生又是乱世,那些绝世天骄可能尚未成长起来就已经陨落成泥,便是拼死修行到了地阶巅峰,却又困死在最后一步,连鹤掌门,端木城主和刀长老这样在地阶巅峰困了几百年的老炼魂师们也摸不到法门,终其一生也不过半步天阶。
而这位树老在绝境之中开辟了另一条路,也是觉醒了植物类本命魂物的炼魂师们方可大胆一试的路。
她将自身与本命魂物完全融合了。
常酒曾大胆问过她是如何做到的,她当时的回答让常酒都听得背后发毛。
“以肉为泥以血浇灌,融我神魂,扎根我身,从此本命魂物是我,我是本命魂物。”
这法子着实吓人又天才,常酒便是在天植宗偷了十多次树苗,早把天植宗摸透了,都从未听说过哪位弟子在练习这法门,可见她心性之坚毅,和本命魂物又真是百分百的契合才能做到。
这法子也非常冒险,因为寻常炼魂师都用本命魂物作战,本命魂物受损了,自己神魂会被影响,但好歹人完整回来还有得救。
可树老的本命魂物受损等同□□灵魂一起受损,这死亡率何止翻倍。
当初常酒之所以看到的只是一截枯藤,也是因为她的身躯和神魂都已经被摧毁得几近枯竭了,连和那些神魂受损的炼魂师一样偶尔发疯都做不到。
而如今她站在此地,就像是一株生长了数千年不止的植物,从内到外都能感应到她古朴沧桑的气息,可偏偏又充满了生命力,所有人之中,她的生命力竟是最显充沛的。
树老碧绿如两片细叶片的眸子凝了常酒一眼,尽管后者没有细说,她却像是瞬间恍然明白了什么,含笑点头。
“原来你是想了这个打算,真是很好的思路,可以。”
她缓步走向已经长得超过常酒的那株因果树,伴随着距离的拉进,她那头白中透绿的小辫逐渐松开,伴随着风雪的吹散,几乎变成一根根细弱曼妙的小草,它们像是彻底活了过来,自由地生长着,不断蔓延变长,轻柔地缠绕在众人的身上。
风声之中,树老温柔的嗓音响在耳畔。
“还请诸位道友放松心神,莫要抗拒,它们不会伤了诸位。”
炼魂师们早已共享了各自的记忆,对于树老的能力也是心中知晓,立刻明白她正在施展自己的魂技,立刻平复心神,全力配合这个魂技的施展。
“嘶,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森罗万道?!”
缩在常酒身后的空空子倒吸一口冷气。
“据说树老之所以选了万死一生的法子去进阶成天阶,就是因为当时东边几乎被逼到了绝境,东黎城那时候还未建成如今的顶级护城大阵,又无天阶前辈守护,当时的东幽大军帝眼看就要踏碎东边的防线了,她闭关十日成就天阶炼魂师之尊,直接施展了这恐怖的魂技,千万根藤蔓缠绕成最后的防线挡在了丘墟,绞杀了那恐怖的大军压境,给东黎城争取到等待援军到来的时机!”
“可惜东黎城最强的这位天阶炼魂师却在这一役中便直接耗尽毕生之力重创濒死,被紧急送往天阶魂狱留存一线生机。只留下丘墟那一大片走不到头的鬼气森森的密林和藤蔓林,据说就是当初被树老的藤蔓同化而成的那片巨型丛林……”
空空子小声嘀咕着,声音却越来越弱,一条柔软的藤蔓温柔地捂住了他的嘴。
他正琢磨着自己日后会不会也变成一株矮树时,却发现自己视野中那株因果树正在快速变大——
空空子大惊,赶紧偏过头看了一眼其他人,才发现因果树是在变大不错,但他变小的速度更快。
所有人身上都被藤蔓轻柔缠绕着,它们并非束缚,更像是在他们身上覆盖了一层略带凉意的绿草,恍恍惚惚间,所有人的身体都仿佛被同化成了那些藤蔓的一部分。
常酒注视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所有人都像是披上了一层植物的外衣,又或是可以称之为外壳,然后逐渐的他们变成了一片片翠绿色的树叶,缠绕于那根看起来细弱的藤蔓之上。
藤蔓是树老。
那分明只是藤蔓,看起来如此纤细修长,仿佛轻易就可以折断,却又坚韧到仿佛是一株柔软却不屈的树,每一根分出去的藤蔓似乎都能化成最伟大的巨木,而她本人随时能创造出一片无垠的丛林。
而此刻,她化身为藤紧紧缠绕在了因果树的一根分支上,连同常酒在内的所有炼魂师都被同化为了上百片翠绿的叶片。
雪原的寒风吹过来,挂在藤蔓上的常酒也被风吹得乱飘,她没法说话,只能听到周围其他叶片都传来了簌簌的抖动声,最近的空空子叶片那片动静最响,常酒甚至能理解他在喊什么。
“我会不会被吹下去啊!”
常条条往前一步,正好挡在常酒跟前,替她遮住了所有风雪,低头看着她。
只是她还没松口气,就发现条条看自己的眼神显得有些不对。
她头一次在脑海里怒骂老三:“常条条!你舔一下嘴唇什么意思,我看到了!你该不会是想吃我吧!”
常条条只能略显尴尬地移开了眼睛。
“你现在看起来很美味……”
常酒:“……”
这时,树老温和的声音递送到所有人的脑海中:“抓紧枝干,我们要准备疯狂生长了。”
下一刻,常小白操纵着冥河水全力清灌至因果树上,常条条掌控着因果树,只专注生长着一条分枝,而树老化身为藤带着这群被同化为叶片的炼魂师们缠绕于因果树,如神迹般闯入正前方那片满是虚空裂痕的无光界限!
第327章
当身为人的一切被抽离, 变成一株植物的一部分后,所有的思绪都变得缓慢而宁静起来。
世界变得格外浩瀚宏大,那些被风掀飞的雪花也变得格外庞大细腻, 常酒能看到它们每一朵的形态都似有不同。
伴随着因果树的加速生长,缠绕于因果树上的这根藤蔓也仿佛彻底同化为因果树的一部分, 常酒看到眼前两粒打旋的六角飞雪被风吹飞往后方, 苍茫的银白雪原在视野中飞快倒退, 眼前那片深邃无底的黑色不断放大再放大——
“唰!”
因果树最柔软的枝条疯长蔓延, 探入了无光界限,深入虚空。
刹那间, 世界仿佛坠入深渊,方才冰冷的飞雪也好, 雪地隐约映照出的银光也罢, 脚底踩过冰层的坚硬触感也罢, 呼啸如哀鸣的冰原风声也罢, 于此刻尽数化作虚无。
常酒又仿佛听到了身边空空子叶片的惊叫救命, 其他炼魂师叶片似乎也很紧张, 分明无风,也难以抑制地簌簌响动着。
因果树的叶片也在常条条的掌控下缓缓舒展开,笼罩在这条脆弱的藤蔓之上, 保护着他们的周全。
她挂在藤蔓上,凝视着这个完全黑暗的世界。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 唯有那片彻底的黑色,已经完全分不清时间也分不清方向了。
忽然间,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响在常酒脑海之中,那是树老的声音。
“无需紧张, 安心等待便是,在虚空之中是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所以我们无论在虚空之中生长了多久,在离开虚空时几乎都只是一刹那。”
“树老曾探过虚空?”
“并非我,是丘墟的古树们告诉我的。它们生长了太久,知道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也见证了许多未被记载的人族求生。”树老缓缓道:“在修真时代,万年历史间,修士前辈们举全族之力一次又一次托举了一批修士突破飞升境界,据说那等同如今天阶往上的境界,到了飞升境,就能踏碎虚空,游离于时间和空间之外,自由穿行于各个世界之间。”
“起初我们是想要在虚空之外寻到彻底灭除幽魂的方法,或是寻求同为魂修所困扰的其他种族的结盟,因为那时候我们固然将魂修彻底压制,可大陆角落始终源源不断出现新的幽魂,那时候时不时出现的虚空裂痕中更随时可能出现新的强大域外生物。”
“后来我们发现,那是虚空,也是死亡的深渊,一旦踏入就会迷失然后再也回不来了,有一位前辈从西边海底入虚空缝隙之中探寻,后来竟是在丘墟出现,他临终前说自己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搜寻了千年才找到出口,可实则距离他进入虚空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而他重归之后不过交代了两三句话,死死叮嘱我们绝对不能轻易踏入虚空后便顷刻化作尘灰湮灭天地间。”
忽然间,有另一道意念传入藤蔓叶片之间,那是另一位天阶老前辈。
“更多炼魂师进入了其中然后再也没有归来,无人知晓那到底是什么世界,或许那外面真是传说中掌握世界规则的神族的居所,我们这些人于他们眼中不过是虫子,又或许它是所有生物的最终墓地,什么都没有,所以不会有旁人来救我们了,人族唯有自救可选。”
伴随着那些低沉缓慢的讲述,那片黑色无限放大,天地寂寥无声,唯有一株翠绿的树坚韧不灭地生长蔓延着。
当掠过这一段绝对无光的黑暗之后,前方出现的是一片几乎永冻的冰原,分明这里也笼罩着无边的死气黑雾,但是和绝对的黑暗比起来,常酒还是瞬间感应到了这片冰原带来的五感。
耳朵里传来了久违的狂风呼啸之声,还有冰雪带来的凛冽触觉,让常酒的叶片都本能地蜷缩起来,那些厚重得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冰层让这片天地都像是一个晶莹的雾透冰球,空气中重新出现并浮动的那些死气,以及远处似乎查看到这边的异样而逐渐靠过来的一队巨型黑影——
那些都是北幽都的幽魂,它们自诞生起就被安置在这些虚空裂痕之间的“蛛网”之上,作为北幽都对外的“眼睛”注视着那些试图想要越过无光界限的炼魂师们,成为藏匿于险境之中的又一把刀。
挂在藤蔓上的叶片之中有几片开始剧烈摇晃。
“不能让它们发现将我们的行踪穿回去,树老,助我恢复人形,我去截杀这队幽——”
这道竭力发出的声音尾音尚未落下,就因因果树突然的疯狂加速而被噎了回去。
在冰原之上,那一抹生机盎然的绿意突兀出现,分不清那到底是一棵树还是一条藤蔓,它在天空中飞快划过的时候更像是一抹绿色的彗星,带着修长的绿色慧尾横贯这片冰原,同时它俯冲之下,还没给人反应的时间,从树枝上蔓延出去的那根藤蔓便化作更快的闪电,倏然穿刺过最前方那只幽魂的身躯!
“喀嚓!”
那只强大的幽魂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胸腔正前方已经出现了一个手腕粗的孔洞。
短暂到几乎无需计数的瞬间停滞后,它以不可思议的弧度一甩,转向那一刻又贯穿了后方排列整齐的十多只幽魂。
快,太快了!
几乎只是两三个呼吸的瞬间,那条柔软的藤蔓已经穿透了此方冰原上驻守的百名幽魂。
它们黑色的尸身悬挂在藤蔓上,从伤口处流淌出来的死气被因果树飞快汲取,很快就彻底消散。
唯有那些悬在藤蔓上,又刚经历了百次穿透幽魂身躯的叶片僵在冷风之中。
“树老……”
树老依然温和:“我动手很快,它们来不及报信的。”
几个剑修也才回过神:“是很快,但是怎么都快得没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幽魂杀得多,亲自把它们撞死这还是有点太突然了啊!”
树老:“不突然,我早有准备,所以特意将你们剑修全部安置在藤蔓最前端的。”
“……”
在这短暂的插曲之后,因果树继续朝着下一道虚空裂痕疯长,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再不见漆黑的幽魂影子,唯有一道绿色的光芒穿透黑暗,成为一抹悬在天空上的永恒极光。
这一队全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饶是常酒,论起战斗经验在其中恐怕也得往后排。
起初还是树老出手,后来为了节约树老的魂力,每越过一道虚空裂痕抵达幽魂驻守地时,便分出一名炼魂师恢复人形解决那些看守者。
让人眼花缭乱的招式频出,剑修或是以一剑轻斩百鬼,或是千万剑气齐灭幽魂,速度自是最快。
法修们也各有手段,本命魂物一祭出,化风雪为囚牢顷刻间绞杀幽魂,召天雷焚尽无数魍魉。
一位炼魂师只是站在因果树枝头射出一箭,百道金光自指尖绽放,转身之时幽魂已是焚尽。
常酒没有冒出来抢风头,只将这舞台尽数推给这群前辈们。
她看得清清楚楚,路上一直苦大仇深脸的老剑修祭剑时眉目神采飞扬,收剑时挽了很漂亮的剑花;
沉默了数日没吭声的法修在看到幽魂被绞杀后终于露了笑脸,快意地呼出一口郁气;
射箭的炼魂师手疼得微抖,但转身时依然故作潇洒风流姿态。
这些都是和她常酒一样,在他们那个时代最为耀眼出彩的人物。里面好些前辈不过百岁出头,在魂界换算来正值青年,偏偏昏沉颓废了千百年后终于苏醒,等待他们的又是将尽的寿元,心中若无愁郁是不可能的。
而如今终于能出手,还是在如此多的道友面前出手,每个人都尽展自己的本事,生怕手慢让幽魂逃走误了大计,也怕落了下风被其他炼魂师比下去。
常酒非常捧场,任由哪位表演归来,她都晃动着叶片扯了嗓子大肆夸奖一番,且字字有理有据。
“太快了,欧阳前辈的剑快得我都没看清!这要是能学到十分之一,就够我日后去谪星剑宗装一手嫡传底子了!”
“太雅了,简直是潇洒写意!我们这些是知道程前辈在杀幽魂,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在以天地为幕幽魂为墨作画呢!”
“太强了!到底如何做到的?如此精准恐怖的操纵力,同时引爆上百道箭矢竟然分毫不差吗?真正的瞬杀大师莫过于此!”
“……”
分明是带了悲壮色彩的一行人行走在随时可能会陨落的无光界限之间,气氛却偏生好起来了。
虚空能吞噬抹杀一切,仿佛也将那些萦绕千年的阴霾和苦痛吞噬,无穷大的虚空太虚太空,也仿若得以稀释过往的痛苦。
这漫长的道路终于行至终点。
因果树穿过最后一片黑暗,此时天穹同样是朦胧的黑雾笼罩,死气如暴雨前的阴云乌压压遮蔽了整片天空,大地是深不可测的厚实坚冰,冰层却不再是白色,而是透明的黑。
一百多片落叶无声无息飘落,在触及冰面时化回人形。
所有人凝望前方,他们都知晓此生最后一役要揭幕了。
第328章
虚空裂痕化作一张黑色帷幕横亘于那片空间之中, 幽邃的黑暗将所有光芒和声音全部吞噬,直到一根细嫩的枝条延伸出来,如凛冬尽头生长出的第一缕生机, 硬生生将这快坚冰融化。
而后,它在离开虚空笼罩的第一时间开始疯长, 很快那根枝条化作了足以算作参天的繁茂大树, 树枝上紧紧缠绕的那根藤蔓在此刻也开始松懈, 此刻恰逢一阵寒风吹来, 上面垂挂的上百片叶片顷刻间化作纷飞的叶片落下。
远处的黑冰大地上,一只刚从死气中诞生的幽魂远远眺望着这绮丽的一幕, 混沌无知的神魂深处涌起的第一丝念头竟然不是本能的吞噬和毁灭,而是……
“好美!”
那些绿色的落叶仿佛一群绿色蝴蝶翩飞而出, 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染上“生”的痕迹。
很快, 第一只“蝴蝶”落于坚冰之上。
树老落地, 藤蔓变回了长而繁复的小辫垂落在脚腕, 身后足印长出无数花草, 看似柔软细嫩却随风见长, 几个呼吸间便将身后片黑冰大地化作了一大片丛林!
紧随其后的是老剑修。
他站定之后一声不言,双手交叠往前一画,一柄散发着古朴气息的血色长剑自胸前凝聚现行, 刹那间剑鸣铮铮,天地间凛冽杀意蓬勃萦绕于他身侧。
又是更多落叶化回人形,炼魂师们毫无保留, 无数本命魂物被一一召唤而出。
一道紫色惊雷横贯天穹而起,一烈火化作凤凰冲天长鸣,又有水雾笼罩八方在众人身前凝成屏障,毒烟凝成绿色长蛇无声爬向前方……
所有人都以毫不保留的最强姿态召唤出自己的本命魂物, 刹那间各色魂光好似齐齐爆发的星辰将这片天空完全点亮!
而众人身后,一道在这群长者之间显得分外年轻的细瘦身影也落地。
常酒现身后,常条条几乎同时踏出步伐。
常条条深邃温柔的双眸注视着她,在它美丽的双角上正凝聚着一团绮丽的光点,那是技能的释放前奏,下一刻,常酒的身体一轻,一股极其温和圣洁的力量将她包裹住,与此同时她也听到了来自系统的提示音。
“不朽祝福”!
【双翼青麒展开特殊领域,您已被施加不朽祝福效果!您在二十四小时内受到任何负面效果(包括切不限于死亡效果,寿命相关死亡效果不包含其中)会以半血状态复活于双翼青麒身边,该祝福施放无视距离和角色所在地图。
冷却时间:一个月。】
在行动之前常酒就给自己准备好了退路,正是这个一个月只能用一次的究极保命技能。
常条条用完这个技能后又低头询问常酒:“我该回东酒都等你还是酒神领域等你?”
为了绝对的稳妥起见,最好的方法就是常条条直接不参与这次大战传送回这两个绝对属于常酒的私人地图之中,避免出现它尚未离开战场,常酒就因受到致命伤害而被传送到它身边从而无法逃离的绝境。
然而常酒看了一眼正前方的炼魂师大队,漆黑的瞳孔被那些耀眼的各色魂光点亮。
她磨了磨后槽牙,深吸一口气,最终下定决意。
“大伙儿都玩命了,我再藏着掖着不拿出真本事给大家助助兴有点不厚道了!”
“条条留下来一同参战!”
常条条似乎早有预料,只是温和地看了一眼常酒,把她没说完的后半句补上。
“好,我会在最后方待着,若有大难第一时间就传送回酒神领域。”
常酒咧嘴一笑,踮脚伸手摸摸常条条的脑袋。
“好条条懂我,那么我们现在就——”
她抚摸在常条条头上的手后移,而后指向前方,转戴在食指上的那枚骨白色戒指刹那间绽放出耀眼的白芒,耀光将常酒的身影彻底淹没,只剩下她昂扬的那句。
“开战!”
“吼!”
白芒之间,一道更为璀璨的金光骤然闪耀,巨大的兽影在常酒身后凝聚成型,化作一头气息恐怖的白毛三花庞然巨物。
一对金瞳倏然睁开,好似两轮璀璨太阳自常酒头顶升起,浩然气息瞬间将周遭死气尽数清除!
而巨兽后方,一座气息诡异的古朴黑门不知何时出现并开启,乌泱泱的死灵大军源源不断自门的那一头涌出来,这支前不久在南幽都完成闪击任务的奇兵再度休整现身,在吞噬了更多幽魂之后气息非但不颓反而更加恐怖,门后竟是连着飞出两头遮天蔽地的巨大骨龙,在后方的一头骨龙身上,常小白搓搓手,对着常条条招手。
“桀!”
来,法师系的都跟小白大王躲后面!
常条条没有拒绝常小白的好意,身上翅膀一挥化作绿色流光而起,下一刻稳稳落在骨龙宽阔的背脊上,站在常小白身侧。
乌压压的天空不知何时开始有淅沥沥的细雨飘落,点点绿芒飘落到所有人身上,每个人的各项属性都开始受到加持提升,连本命魂物们也都变得耀眼许多!
“甘霖赐福”的群体百分比提升效果在这一刻尽数展现!
常酒深吸一口气,指上白骨戒指化作一柄耀眼的长柄弯刀紧握于手中,伴随着长久以来的激战,死亡之吻早已晋级多次,如今骨白色的刀身之上泛着一层氤氲的血红光芒,越发深邃强大。
这一切只发生在数息之间,当死亡之吻凝聚那一刻,常酒的身形也动了。
她好似一只快速飞舞的白蝶,伴随着她快速前掠的动作,魂师盟长老白袍随心意化作修身的战斗短衫,手腕一扬再一压,死亡之吻绽放出一轮血色月芒向前飞去。
看着那标准的谪星剑宗起手剑式,身后的两个老剑修眼皮子一抖。
他们瞪大眼,看着那一轮红月飞旋而出,瞬息之间一化二,二化四,最终化作千万道危险却又如梦似幻的血色月光笼罩向前方大地,忍不住开口:
“好眼熟!”
“这招式!是你教的吗?”
“看着绝对是我们谪星剑宗的路子,但我没见过这招啊!我记得蓬瀛剑尊那丫头也不会这招啊!”
“那她到底从哪儿偷学来的!”
“……”
……
“常酒率大军突然从深渊魂狱杀往南边,星罗国配合举全国之力反攻南幽,南幽都覆灭?南幽鬼帝已经被古神派围剿即将陨落了?!”
幽暗的坚冰层最下方,北幽鬼帝捏碎一只幽魂读取完所有记忆之后,险些没从这爆炸的信息量之中缓过来。
它背后立马升起一股刺骨凉意。
“常酒居然这么吓人又记仇?!不就是去她的深渊魂狱做了客吗?都留下那么多个阎罗当赔偿了,多大仇多大怨还直接追杀过去了!”
紧接着又是止不住的庆幸和乐观。
“还好还好。”北幽鬼帝又重新躺了回去,心中开始琢磨:“得亏她脑子还好使,知道南幽都距离近得多,还清楚我北幽都真的只是顺便路过,南幽鬼帝那龟孙才是罪魁祸首,所以跑去南边了,没来我北边!”
“打一次至少得恢复个大半年才有力气再打,而且北边可没有另一个星罗国能配合她搞全军出击,所以再怎么轮也轮不到我们北幽都。”
“更重要的是……”
北幽鬼帝换了个躺平的姿势,心情愉悦暗想。
“从中幽覆灭之后,我就深知低调的好处,特意将我老巢建在了那一大片虚空裂痕区域之后,虽然想出去猎杀人族是麻烦了一些,但同样的也没有人族能轻易进来啊!
就算是蓬瀛剑尊想要穿过那片虚空裂痕也得掉半条命,到时候真想跟我斗也是强弩之末!更别说其他那些还未到天阶的人族了,天然屏障莫过于此!
再来,那常酒即便真是和我们同源的域外魂修,甚至来历更高过我们一筹,我同样也有退路!大不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当年老祖宗们能通过虚空裂痕进入人族世界,那我也能从这虚空裂痕里跑出去,重新物色个新世界落脚!
反正魂界已经被吞得差不多了,当年修真时代据说高低能出百位能踏碎虚空的飞升高手,现在天地资源匮乏到数百年间也培养不出几个天阶强者了,再过百年天地生机怕是被啃得一口不剩,活人都没几个……”
才琢磨到这里,又是一缕幽魂飘了进来。
北幽鬼帝一把抓过幽魂吞噬下去,躺平的姿势瞬间站直,头顶坚冰被顶得轰然破碎。
“什么叫常酒打过来了?!她刚刚不是还在南幽都追杀南幽鬼帝吗?怎么能瞬间挪移到我北边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再不可能也成了事实,这只负责在苍昊雪原上巡逻望风的幽魂确实探查到了常酒的踪迹。
北幽鬼帝只犹豫了一秒就做好了决定。
“人族有大智慧,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就是现在,我得马上收拾冥河跑路!”
“常酒出现在苍昊雪原,便是她能力逆了天了也得花上十天半个月才能穿越无光界限,足够我收拢所有冥河水吞噬所有的幽魂从虚空裂痕离开了,这么个穷魂界谁爱争谁争去,老子不要了!”
第329章
和其他幽都多少受了人族影响高低有点城池模样不同, 北幽都死寂得像是世界的终点,整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坚冰高原上唯有一座尖峭好似林立的剑群似的冰山,它突兀地矗立于这座大地之上, 像一只匍匐于此的巨大怪物凝视着众人。
北幽都也意识到有人族来袭,数不清的幽魂乌泱泱地自冰山之中钻出, 正御刀冲在最前方的常酒眯了眯眼, 然后破口便是一句低素质惊呼。
“口口那根本不是冰山!”
伴随着最外层的幽魂飞出, 那座巨大的黑色“冰山”赫然缩小了一圈, 那压根就是无数密密麻麻的幽魂叠在一起变成的鬼山啊!
你们北幽都是真穷得连鬼都得缩在一起冬眠了吗!
只是几个呼吸间,第一波幽魂已如雪崩倾泻奔涌而来!
常酒祭出手中死亡之吻, 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长弓微微屈起,蓄足力气后一声高昂号令:“杀!”。
声响之前, 她骑在了阿猫背上扬刀已早早杀入幽魂群中, 一人一兽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身后的死灵大军以她为首发起冲锋, 无数骷髅弓箭手齐射, 巫妖们挥动白骨法杖吟唱施法, 吸血蝙蝠化作一团乌云紧随于头顶的骨龙率先迎上天空的对手。
仅常酒一人,便带领了她的那群大军正面接住了左侧的敌人!
但这次可不止常酒一人,魂界历代天骄们或许不如常酒这般逆天, 却亦各有其手段,刹那间耀眼的魂光飞掠向各个方向,分明只有百数人马, 但此刻他们这支人族队伍却大胆选择了包围这座幽都冰山。
空空子落在队伍最后方,随着这几日时间的流逝,他的身躯越发佝偻瘦小,整个人真如一只成精的老耗子般行迹鬼祟了。
不过他本来也不擅正面缠斗, 这一路来又是帮着收集情报带路又是为众人抹除痕迹,所以即便此刻并未出手缩在后方也无人诟病。
他爬上一块大碎黑冰上,踮脚盯着冲杀在最前方的常酒,急得胡须乱抖:“哎哟哎哟小祖宗你可别死了啊,我还等着随你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呢……”
才念叨着,后方又是一阵劲风掠来,险些把空空子掀飞。
他狼狈抱了黑冰块才稳住身形,视线总算从常酒身上移开,就看到所有人都面色释怀又肃穆地往前方奔去了——
剑修祭出本命魂剑的第一个起手式便是玉石俱焚的杀招;法修全然不留退路只一昧地操纵着火海往前蔓延;体修燃烧着寿元换取更恐怖的力量和阎罗死斗……
“真全都打定了主意要去送死啊?”
空空子胡须颤得更厉害了,动作却半点不慢,抖抖索索地开始伸出手往正前方的虚空快速张合,好似在抓取什么。
“窃天窃地窃人窃己!天之手助我!昔有旧宝封存,今日万宝归位!”
刹那间空空子眼前的那片空间好像出现了些许扭曲,下一刻他手中便多出一物,赫然是一件满是风霜痕迹的战甲!
空空子抓住它往前一抛,古朴战甲便如长了眼自行朝着方才那个体修飞去。
后者身躯一震,眼瞳骤然一缩:“我以为它随我最后一战被毁了,什么时候被你偷走了!”
空空子干咳一声:“咳,你们进天阶魂狱时都脑子不清醒了,各种随身法宝到处乱丢容易砸着人,我每次清醒时就辛辛苦苦替你们收拣好了,什么叫偷?!没找你们要保管费已是大恩大德了!”
言辞激烈辩解同时,他手上动作也半点不慢,凌空抓取的动作快出了残影,无数团宝光随着他的抓取飞向原主。
或是战甲法袍,或是各类能加持本命魂物威力的道具,又或是各类微型魂阵魂幡,尽数重归旧主手中。
而且虽然历经千年,这些法宝非但没有黯淡,反倒是连当年的损耗也尽数被修补回来,有不少魂宝还被升级了一番,威力更上一层楼,更有甚者,里面还有大量无主的各色魂符被一叠一叠地分发散去……
一时间炼魂师们的气势越发高涨,加上他们彼此之间本就共享了记忆,对于各自的魂技了如指掌,虽然先前从未演练过,但是配合起来竟然完美无缺,几乎只是几个呼吸,众人便齐齐覆灭第一波幽魂大军,直指冰山而去!
唯有后边的空空子肉痛得倒吸凉气。
“嘶嘶嘶……我辛苦攒下的好大一笔身家啊,原本想着带去新世界过好日子的,现在全花出去了!”
“我求求你们争气些卖命打,可别让常酒死在这儿了!”
言语之间,已经倾尽家产的空空子眼尖地看到有一个阎罗似乎还苟活着想要往冰山后缩去,他贼眉鼠眼的表情倏然一变,发出声冷哼,再次向前重重一抓!
“唰!”
下一刻,一个被捏得半碎的阎罗头颅凭空出现在空空子的手中,他往后一甩,嘴里嘟囔了一句。
“哼,真当老头子是靠小偷小摸成为魂师盟情报司的立司长老的吗?”
所有人各显神通,这一日,黯淡了数千年的天空被百粒耀眼星辰彻底点亮。
冰山下层,万米深的坚冰内部。
北幽鬼帝才从“常酒现身北幽”这个消息里缓过劲,准备直接收拢冥河水顺带吞噬所有的幽魂,就得知更要命的消息。
“什么叫常酒就在我头顶?!”
它怒视着上方,虽然隔了万米深的坚冰,但是无处不在的死气却已经把上面的所有情报送回它的眼底。
“这还是人类吗?!刚刚还在南边灭杀那个人奸鬼帝,现在怎么就已经打到脸上了!那常酒到底有几个?还是她干脆已经能掌控空间法则任意万里挪移闪现了?!”
“还有那外面这么多个恐怖的炼魂师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在里面看到了好几个早在千年前就该死的老东西?你们人族的老东西今天全在我北幽都诈尸了啊?!”
“真疯了吗?!才打第一个照面就是神魂俱焚的招式?你这路数不是星罗国的体修吗?我们北幽跟你又有什么仇什么怨?!”
“老天鬼!当初围杀中幽鬼帝都没这个架势,轮到我这个穷乡僻壤的北幽鬼帝反而要倾尽全力来杀了是吗?这么多年老子真是给你们好脸了人屠少了,今天非要让你们全部留在这里不可!你们这群蠢人,要杀也该去杀最近的东幽……哦不对东幽已经没了,那就杀你们人族最恨的人奸南幽……哦刚刚它也快完了!”
“等等!怎么我幽都占据人族世界近万年,这么短的两年时间内只剩下北幽和西幽了?!”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的北幽鬼帝神魂都跟着抖了一下,方才才生出的想要将人族全部留下的念头彻底消散,外面这前所未有的人族强者自杀式围剿更让它陷入了绝望。
它凝视着那层万米坚冰,像是透过冰层在注视着过去万年的变化。
幽魂的贪婪吞噬本能大于一切,包括恐惧。
北幽鬼帝当年可是曾被称之为“北饿”的。
当初北边可不似如今这般人烟罕迹,虽不如其他几座大城繁华,宗门和家族都分散于雪原各处,但也至少有百万之众。
但是北幽鬼帝从成为鬼帝开始就不顾一切地疯狂吞噬,压根没想过占据或是圈养,北幽的幽魂们只要看到活人活物就将其吞噬殆尽,然后鬼帝再吞噬幽魂,最狠的时候遇到别的鬼帝它也会直接上去啃一口下来尝尝咸淡。
它本能地想要依靠吞噬变得更为强大,北边太多的虚空裂痕悬在后方,让它担忧自己到时候也会坠入虚空之中。
直到中幽鬼帝被斩杀,北幽鬼帝的本能终于被压制住了。
它意识到鬼帝也会被人类斩杀,更意识到魂界的资源已经被其他几位鬼帝瓜分得差不多了,自己已经抢不过别的鬼帝了,想要吃饱,唯有另寻新世界。
于是它才转到了那一大片危险的虚空裂痕后方,并将其作为退路,早早地计划着在魂界攒足力量后便直接从虚空离开这里,抢先寻找新世界。
一切都和它预想的差不多,只是却没想到打上来的不是别的鬼帝,而是人族。
分明这万年间人族已经该被吸食殆尽彻底沦为食物才对,可是他们依然不断寻求新的出路,尤其是在整个魂界都千疮百孔的情况下,为何还能将大局逆转?
北幽鬼帝想不明白,但饿了这么久的它早知道魂界不是什么值得继续停留的好地方了。
“来不及了,必须现在就跑!”
“让那些幽魂去挡住人族,我必须要把冥河水全部吞尽储备,否则在虚空之中若是迷失方向了极有可能千年万年都寻不到一个有生机的世界,到时候我只能等死了!”
想清楚了的北幽鬼帝再不停留,径直奔着更深的冰层而去!
上面那座恐怖的冰山根本就是吸引火力的又一层假象,其他幽都的冥河都是流淌在幽都之中以便负伤的幽魂吸取死气恢复力量,新生的幽魂也是自冥河之中爬出来的。
但北幽鬼帝饿疯了,它根本没想让下面的幽魂跟着吃自己的储备粮,冥河早被它藏着独占了,生怕下面同样饿疯了的阎罗判官们多吸一口冥河中溢出的死气!
此刻它化作一阵黑烟快速穿行在冰层之中,很快浓郁的死气便开始出现,最终一条流淌在冰层下方的漆黑暗流缓缓展露在眼前。
换成以前,北幽鬼帝得小口小口品鉴冥河的滋味。
但今时不同往日,它直接就是一个暴风吸入!
但是不知为何,都已经被它吞噬入体的冥河水此刻却像是受到另一股巨大引力的牵引,又反过来回流了!
“奇怪?谁在偷我的冥河水?!”
第330章
被封禁于冰层底端的地下冥河和东幽都的比起来像是一潭死水, 无奈北幽太穷了,北幽鬼帝已经到了寻觅不到人吃的地步,偏偏它还需要幽魂据守北边苍昊雪原防止其他鬼帝和人族杀上门来, 不能轻易吞噬其他幽魂,于是只能独占冥河, 每每饥肠辘辘之时浅酌两口解馋。
至于其他幽魂需要冥河补充力量, 那就不在北幽鬼帝的考虑范畴了。
它凭自己本事当上的鬼帝又凭自己本事独占冥河, 那其他幽魂怎么就不能凭自己本事吃饱呢?保持饥饿才是强大的关键!北幽鬼帝抠得心安理得,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需要打包资源跑路的境况下,更觉得自己先前的决定格外英明。
然而今日的冥河水却特别不听话, 非但没有乖乖被它吞噬入体,反而像是有另一股未知的力量在莫名拉扯, 眼见着这潭漆黑的冥河水水位下降不少, 它却只吸纳了不到十分之一!
北幽鬼帝心中纳罕, 一转念暗道怕是哪个贼精的阎罗也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准备偷冥河水出逃了, 心中冷意浮过, 直接化作一团黑雾潜入冥河水底。
越是往下越能清楚发现此刻水底竟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是水流太快形成的,仿佛下方多了个泄洪口,冥河水不断从中流失。
它心中杀意骤显, 径直朝着漩涡加快速度逼近。
然而就在北幽鬼帝几乎潜入漩涡中心时,眼前隐约看到了一扇漆黑古朴的怪异大门。
它凭空出现在水底,门户大开, 而冥河水现在就像是受到牵引般飞快流向仿佛无底洞的大门之内!
看到那扇门的那一瞬间,北幽鬼帝的神魂好似被冰剑刺了一下,本能地往后暴退!
它想起来了!
自己派出去的阎罗之中,雪狼头和雪熊头就是莫名进了这一扇门然后自己就彻底失去了对它们的感应, 而且它们的神魂烙印不是被抹除,而是直接化作死气消泯,两尊阎罗都被抹杀了!
毫无疑问这门后隐藏着一个非常恐怖的世界,有大恐怖存在,本能告诉它不能靠近。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有无数只怪异水鬼在冥河深处显形,它们刚才想要拉扯北幽鬼帝进门内失败,现在转而一口气吞入大量冥河水然后圆滚滚地进入门中,再出来时又成了干瘪瘦小的样子。
难怪冥河水消失得这么快!原来是除了大门在收水之外,还有上万只水鬼在偷水!
北幽鬼帝勃然大怒!一怒之下,它——
扭头便跑了。
怨不得它。
刚刚它只是靠近那扇门,就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出现了被压制的情况,若非这些年来它早将跑路大道修炼到至臻境界,恐怕真要不慎被拉入大门内,和两个阎罗一起化作虚无了!
门内,常小白探了个脑袋出来,很是遗憾地桀了一声。
作为偷冥河高手,它早在踏入北幽都境内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搜寻冥河所在了,趁着外面乱成一锅粥的情况下直接深入冰层腹地直取冥河。原本还想着能顺便把北幽鬼帝也诓到亡灵位面给它亿点点惊喜,可惜鬼帝的警觉性果然远胜阎罗,竟是选择了直接弃冥河而逃!
“桀。”
常小白遗憾地吧砸一下,小手一挥,继续指挥战斗力低下的水鬼军团偷冥河——
哦不,这是对方主动放弃不要的,所以这次不算偷了!
……
常小白心情轻松愉悦,而北幽鬼帝则是体验到被逼上绝路的绝望。
“早晚都要离开魂界!现在储蓄资源又被人抢夺,与其浪费时间外加冒着负伤甚至被灭杀的风险和人族争斗,不如保存现有力量直接以全盛姿态撤离!”
“待到在虚空之中躲过风头,若是实在找不到新世界落脚,大不了我再折返回这个世界,打魂界一个措手不及,总好过今日冒险被围剿!”
它的思路非常清晰,果断折转方向,突破无数冰层直奔那片无光界限而去!
此刻冰层之上,这支横跨数千年组成的人族精锐队伍完全以自杀式的进攻不断朝着北幽冰山碾压而去,起初那座巍峨宏大的幽魂冰山还好似天柱般矗立于冰原之上,伴随着人族覆灭式的进攻,那些为了节省魂力而选择沉睡的幽魂们不断被唤醒,一场接一场的雪崩滚向人群,却又顷刻间被化解。
这场闪击战没有任何防御和后退而言,当所有人抱着必死的决心而上时,往往能爆发出最强的战力。
北幽鬼帝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明白北幽今日必败无疑了。
这样的狠劲和火力强度远胜过当年围剿中幽的架势,也唯有修真时代最强时两族的死战可以媲美——
可当年修真时代的人族世界资源丰饶战力强大理所当然,现在的魂界早似一根耗尽生机的朽木,它们这些幽魂则形同攀附朽木而生的蚜虫群,树生长茂盛时它们也强大,树木枯朽时它们也离死不远了。
当年的修真时代以一个文明断层和人族退守落幕,可如今呢?
“怎么会这样!”
北幽鬼帝寥寥扫了几眼就锁定了太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们早该死了才对!人族到底还藏了什么秘密?!死人复活术?时间逆转术?不对,是常酒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魂界开始逆转局势的一切征兆,起点全部指向常酒。
北幽鬼帝死死盯着最前方的常酒。
她的身影已经彻底被幽魂大军淹没,但是显然那些低级幽魂根本无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了,常酒的速度比手中挥出的血红色弯刀还快,与另一侧的金瞳雪豹化作一大一小两束白色残影,不断交织又错开,仿佛两粒配合默契的流星,所到之处都是眨眼就将那一大片区域清空!
北幽鬼帝:“先是东幽再是南幽如今又是北幽,只剩西幽独木苦支,常酒活着则我魂修一族恐怕必败,但是那关我什么事?”
“反正北幽已经完了,剩下的西幽死活与我何干?撤!”
什么报仇?有死活重要吗?
北幽鬼帝毫无纠结,化作一团死气直接钻入冰层下方,意图趁着此刻战火纷乱穿过人族包围圈奔往后方的虚空裂痕之中!
冰层本就被死气浸染漆黑,周围死气漂浮不定,放眼望去四下皆是幽魂,加上鬼帝有意压制气息,倒也顺利穿过这片区域,眼看距离最近的那道虚空裂痕越来越近,它于顷刻间化作一道浓郁的黑烟,好似无形的长蛇飞射过去!
但是下一刻,浓郁的黑暗之中爆发出一道耀眼的绿色光芒。
一根柔软的树枝突然横亘过来,那些看似细嫩的分叉树枝顷刻间疯长成一片绿色丛林,凭空在虚空和冰原之间生出了一道屏障,拦截住想要穿越过去的北幽鬼帝。
更让它感到震惊的,是它体内的死气竟然在这片绿意笼罩之中逐渐流逝!和先前已经被它吞噬的冥河水反过来被吸走的感觉不同,仿佛是它的身体被转化为了这株树的养料,伴随着自己气息的减弱,那株树的冠幅竟然越发庞大茂盛!
因果树的枝梢之中,一根藤蔓柔和缠绕,绿意盎然的树藤已逐渐枯竭,本该依附树干而生的藤条此刻反过来所有生机反哺于树枝之上,最终彻底融在了因果树之中。
天地间似有一声喟叹响起,有悲风凄冷而生,在被死气覆盖的漆黑天穹更上方,有一粒浅绿色星子黯淡下去。
正在酣战的炼魂师们心有所感,动作皆是短暂一顿,有人叹息有人含泪有人怒吼。
“又一位天阶强者陨落了。”
常酒的速度很快,早在北幽鬼帝朝着无光界限冲过去的时候,本在极远处的她就通过阿猫的黄金瞳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通红影子,她当即转向朝着鬼帝追杀过去。
只是这一切发生太快,外加北幽鬼帝有意躲避常酒,竟是未能拦截下来。
常酒呼吸一滞,她看到光幕上先前标记的属于树老的名字彻底变成了灰色,一股难言的情绪梗在喉间上不得下不得,她死咬着后槽牙,手中弯刀飞旋出去清空眼前拦路的幽魂,脚下几个纵跃,飞快朝着鬼帝踪影追杀过去。
而此刻同样捕捉到鬼帝踪迹的还有那位老剑修,他双目赤红,扬剑飞身追逐而上。
“斩鬼帝!绝不可放虎归山!”
“它还想去另一端的虚空裂痕,拦截!”
那边如海水般汹涌追来的幽魂大军将众炼魂师拖住,而北幽鬼帝原本朝着另一端飞速逃亡的身影竟是骤然止住,它死死盯着常酒,分明只是一团黑气,但是在此刻竟是仿佛显露出一丝无声冷笑。
下一刻,常酒看到光幕上爆发出一片恐怖的红光,淹没了所有信息,来自系统的提示化作尖锐的警报音在她脑海深处炸响。
【警报!】
【警报!】
【危险!】
【危险!】
常酒猛然回头,她视线的最后一幕看到的是那座巍峨的幽魂冰山朝着自己轰然倾倒落下,无穷无尽的沉睡幽魂,整个北幽都所有的力量,它们于瞬间掠过所有人只集中飞向常酒,而后齐齐将她困死在这片黑海之后直接神魂自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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