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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12


    “什么话?”


    “我说话向来如此,师兄是第一次听吗?”


    “你这脾气——”沈知谨侧过头来,打量过身边少年那张从不饶人的嘴巴。


    “我脾气怎么了?”许明离说,“你自己算漏了陈随会掺和这事,这烂摊子难道我还能夸?”


    一根食指压来,按在少年唇前。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一声低笑,“青溪?”


    “奴婢在。”


    “去把刘公公送给小公子的新年礼拿来。”


    “是。”脚步声很快离去。


    许明离似是诧异地啊了声:“他能送我什么好东西?”


    礼盒很快被捧来,淡蓝丝缎翻开,其间并躺着两只镂空雕花的白玉佩。


    两三枚铜钱大小,玉料纯厚,没有半点瑕疵,雕工更是精细,多半出自宫中玉匠,算是价值连城了。


    “他上次偶然见你,说这玉配你合适。”白色璎珞被一指勾起,沈知谨拎起那玉端详,“就让人拿去雕刻了。”


    璎珞因风晃荡,白玉背后,少年歪出半张被灯火照亮的脸:“他没新意,又送我玉……”


    冰凉白玉忽地贴在眼尾,许明离一顿。


    雕花的浮痕轻轻刮过他的眼下,又在他唇边比过,花刻轻压上去。


    “他是没新意,只知道送贵的。”沈知谨握着那玉佩,沉下手,“但是倒也讨我开心。”


    “送我,讨你开心。”另一枚玉佩在许明离的掌心里掂了掂,“他揣度你,其心可诛,杀了他。”


    “什么话。”沈知谨抬起手,在少年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爬得越高,揣度你心思的人就会越多。”沈知谨说,“你呢,你懂我的心思吗?”


    璎珞洁白的丝绳在许明离的指尖缠绕拨弄。


    “你从小就不耐烦下棋,还把我棋子换成煤块,但我觉得你算聪明。”沈知谨说,“我接下来要忙一阵,没空总盯着你,我开心点,你也开心。”


    “你的意思呢?”他问。


    许明离瞥了眼那玉佩,呼吸缓慢,少年胸口轻轻起伏,良久,他拎起手心里那另一只玉佩,三两下系在沈知谨的腰间。


    “这样?”许明离问。


    “今天这样就好。”指节勾着丝绳,从少年霜蓝冬衣的银色窄封处穿过,一道道系上,垂下,“别的以后教你吧。”


    指节勾着窄带,轻拉开一段,松手。


    “小明离,多吃点,你还是太瘦了。”沈知谨笑了下,又说,“其实喜欢男子并没有什么,我想想,很多,城西蜀锦布商的小儿子、礼部侍郎张潮声儿子的一个远房亲戚,贝珍斋的掌柜,还有岑公公。”


    许明离掀起眸光,扫过去一眼。


    “诏狱干点正事吧。”许明离拍拍衣襟站起,“我要休息了。”


    沈知谨点了青溪:“带他去。”


    他又朝向许明离:“明日太后寿辰,百官礼佛,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


    云生阁的门扉轻掩,青溪踮着脚步,理了钗环,一转头,险些绊上两条横生出来的腿。


    “你在干什么?”她轻抬下巴,瞥向那侍卫何正,“怎么如此无礼?你还有没有规矩了?”


    “青溪姑姑,你是宫里人,是讲究些。”何正挪也不挪,“你管着那小公子就行了,至于我?我负责把人看着,别跑了就行。”


    “他还会再跑吗?”青溪想起昨夜。


    “管他,既然大人允许他出门,我俩盯紧了就行,别再闹那天的事了。”何正打着瞌睡,“但他都是小闹,撒娇似的,翻不出什么浪。”


    “为什么这么说?”


    “笼子里的小鸟雀而已,漂亮好玩,”何正嗤笑出声,“飞不走,又闷坏了,就只能讨人开心了。”


    “是吗?”青溪收回目光,“那行,我会盯着,你瘫着吧,我去给许公子准备明早的衣饰了。”


    她瞥了眼何正,大步离开。


    夜色已深,天幕黑漆,飞远的孔明灯化作天幕上的几颗亮点,同寒星一起,倏地落入地上一双半阖的懒眼。


    屋顶之上,陈随掂掂手中碗盏:“再给一点。”


    一个酒坛不声不响地抛起,陈随侧眼瞥见,低骂一声,抬手捞下。


    “少喝点。”檐下传来个劲沉声音,“明日太后带百官礼佛,你身上沾了酒味,我多少有些面上无光。”


    “那我不去,”檐边,陈随长手垂下,“你拿脸去照明吧。”


    “…………”


    一阵碗筷脆响,礼部侍郎张潮声一阵干咳:“算了算了算了,你就这一个儿子,跟儿子计较什么?”


    “更何况——”张潮声压低了嗓门,“今日御史台的事情,多亏世子出面了。”


    “不谢。”懒洋洋的声音悠悠地掉下来,“下次别使唤我了,你们京城这些勾心斗角,我玩不来。”


    “用不着你玩。”陈不疑摇着手中酒盏,“等过了年,你爹我述个职,跟我回去接着看城墙去。”


    屋顶上一声嗯。


    陈随枕着片瓦,遥遥看那夜空,总觉得有俩孔明灯飞得很不正经,你给我一下,我还你一下的。


    “呀,你要回去了。”醉得稀烂的张康吊在屋脊,“那咱们下次再见,我怕就是朝中的大官了。”


    “……官大没看出来,脸是真大。”


    “……”


    孔明灯渐渐飞得看不见了,夜风极冷,陈随闭眼,忽地想起今天那少年冻红的指节。


    还拿柿子丢他,趾高气扬的。


    “说起来——”底下的张潮声蓦地开口,“这王睦,怕是没我们想的那般死脑筋,不知变通。”


    “你确定吗?”陈不疑说,“当年兵乱未息,我还在京城镇守,杀山匪时把陈随忘在山匪家中,他弹劾我罔顾人伦。”


    张潮声无语一阵,回了点神:“诏狱查抄送去的书卷信件,陛下那边翻了,你们那商定镇北军军旗时的废稿实在显眼,他看着笑了,然后说王弈实在令人失望,该吃点教训。”


    “然后?”


    “然后——”张潮声说,“陛下又翻出了封旧信,大概是王睦旧时没上的奏章吧,写了几句问候陛下旧疾的废话,骂得难听,又涂改了,给陛下看沉默了。”


    “什么?”


    屋顶之上,陈随睁开眼睛,忽然坐起。


    “陛下只让关几天王弈,王睦这命,大概是保住了,御史台,暂时就那样吧。”张潮声叹气,“早知道这王大人有这心思,让皇上想起他原本就是这种人,我们哪用费这么大劲。”


    夜深月落,空气里起了些雨雾,陈随一手撑地坐起,乱发扫过额前,瞳光一凛。


    “怎么了?”张康吓了一跳。


    檐下杯盏碰撞,檐上陈随渐渐皱起眉来。


    他在王家宅子闲逛时,把能用得上的书物都大致翻了,根本没有这种旧信。


    是谁?


    “歇了歇了。”底下传来张大人的声音,“明日礼佛,我这礼部还得出大力呢,张康?”


    “啊。”张康应了声,去找扶梯,“这就来。”


    边上黑影忽然起身,几步跃下了屋檐,走了。


    窄刀斜倚瓦上,寒夜里,冷雾凝雨,沿着刀鞘淌落,水痕倒映夜的墨色,又映出晨曦的白芒。


    啪,一只缠着黑色腕带的手一把扣上刀鞘,挟刀跃下。


    翌日。


    -


    半夜的冷雾在清晨时分成了冷雨,下给了早起礼佛的百官。


    青雾在深灰佛塔间穿浮,一排排黑伞行上灰蓝的砖石小路,涟漪落在水洼,照出一片暗红的衣角。


    许明离踮起脚,迈过那低洼的水迹,压在他腰间的手一紧,拉得他紧贴在对方身上。


    “沈大人要不单独赏我把伞呢?”许明离问。


    耳畔一声低笑,却不答他,伞柄朝他的方向倾了一些。


    一双宫里式样的白鞋靠了过来。


    “哟,沈大人,”这是刘公公来了,他一眼扫过两人腰间成对的玉佩,“这玉,确实是般配,适合带出来的。”


    “刘公公有心了。”沈知谨答。


    竹烟生氲,远处岔路尽头的林边,一道玄黑身影背手,悠然跃过三四个水洼,停在那路边,不多时,又几道身影乐颠颠地围了过去。


    许明离低下眼眸,感觉好像是看到了熟人。


    “皇上呢,还惦念着王家,得亏你没急着动那王弈。”一旁,刘公公压轻了声音,懊恼得很,“可你说奇了怪了,我也让手下的小太监看了,搜得都是可疑的,怎么一样两样,送到皇上跟前皇上就认出来是旧物了呢。”


    “刘公公。”沈知谨轻扫了许明离一眼,微压音调,“太后生辰要紧,今日应专心为太后祈福。”


    “是,沈大人提醒得对。”刘公公顿时收了话,“祈福那仪礼,只让朝臣进入,许公子……”


    “明离,”沈知谨冲前方一处点了点,“那儿有间偏殿,没人会去,你去那里歇息。”


    “你要多久?”许明离说,“我想去拜访南边佛塔的医僧。”


    刘公公失笑:“小公子,宫里礼仪都是定的时长,快不得的,快去吧。”


    伞柄一倾,塞进许明离手中。


    “去吧。”沈知谨说,“祈福也好,抄经也好,或是想些别的,让我高兴些,我领你去见那什么医僧。”


    “这也叫出来走走?”许明离撂了句,扛伞走了。


    “小公子这脾气,倒真是讨人稀罕。”刘公公笑了。


    暗红身形没入雨中,沈知谨才回过头:“明离说,他那日特意摘走了陈随查来的书信,但不排除陈随会动手脚。”


    “倒是可以会会他,也要查查那天办事的人。”刘公公琢磨着,“先去太后仪礼,快到时候了。”


    -


    嗒、嗒、嗒、嗒。


    木鱼声一下下地落,周围经声轻诵,清淡梵香过袖口,许明离跪在佛前的蒲团上,手中经卷又翻一页。


    什么叫,一样两样的,都到了皇帝跟前。


    他就仿了一份,也没撕两半吧。如果沈知谨要问……


    经卷又翻了一页。


    王睦没有这个胆子,也不屑于干这事。


    陈随?


    又翻了一页。


    管他干不干,这件事本就要扔给陈随,谁让他无事闲逛。


    但是送去了两封,是几个意思。王大人的贵人运炸了吗?什么乱七八糟的。


    翻页。


    学医的天赋的确是一点没有,许灵因的那脉案还要再核,得去拜访几个大夫。


    翻。


    脚步声自背后传来,书页上的光缕被遮住几道。


    怎么……让他高兴些?无非——


    檐下,陈随放下黑伞,跨进殿内,玄黑衣角掠过轻烟,碎雾缭拂。


    供台烛光摇晃,温光照着跪地的少年身形,不知想到了什么,少年忽然跪直,暗红衣摆四散,莲花似的,铺了满地。


    那柔黑的软发沾了雨水,顺着肩侧垂下一绺,带着潮气,几丝乱发贴在颈侧。


    下令掘人王家地面时,那凌漠的眼睛,忽地在陈随记忆里眨过。


    在装什么?经卷都拿倒了。


    陈随无声扯了下嘴角,几步过去,拉开个蒲团,想了想,这辈子难得虔诚一次,乱求,随便给吧。


    他冲那台子合掌拜了一下,刚直起身——


    身侧,光线微微动过,单薄身影忽然侧来,靠在了他的肩上,慢慢地、像犹豫地。


    少年闭着眼睛,眉眼间倦怠又不耐,薄唇抿得微紧。


    那软黑发丝扫下,少年枕在了他的腿上。


    “怎么才来。”


    陈随的呼吸稍滞,梵香轻绕,供台上的烛火缓慢晃过一下,又一下。


    许明离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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