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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离,自王家那日,你把陈侯世子——陈随赶出去后,他总挑衅你吗?”
屏风影壁上,垂着只深厚衣袖,有一只执线的手拎着那衣袖,针线穿梭。
金线翻挑,慢慢绣出一段卷尾的流云。
沈知谨黑漆的眼底映出少年执线的手,金线在许明离的手中绕了几绕后挣断,被线缚过的指间微红,又很快散去。
“没有总是。”许明离未抬眼,“我才见他几回。”
他抓起那衣袖,琢磨了下,另挑了段白线,三两下定出一朵雪花的形状:“师兄的手,伸到禁军里了吗?”
“只是有人好意,怕你被欺负,向我提了句。”沈知谨搭在案上的手臂转了下,衣袖离那针线近了些:“陈家功高位险,不会留京太久,不出几日就会启程回北塞,你不必怕他。”
针尖抵上厚沉的衣料,停了下,刺过去,许明离只哦了一声。
“我给陈家找了些麻烦,他大概正忙着,无暇对付你。”沈知谨瞥了眼那丝线,“我教棋你不学,你娘的绣工精湛,倒是让你学了个七八。”
“说是磨我性子。”许明离问,“你给陈家找了什么麻烦?”
“你确实没什么耐性。”沈知谨说。
许明离冷呵了声。
“‘飞鸟尽,良弓藏’。”许明离悬着手腕,用过的丝线没收,蓝、金、白、银四色软线攀绕在他的五指之间,又贴着手心垂入腕上。
“如果飞鸟不尽——那良弓不藏。”他说,“北塞不宁,山匪不尽,那陈家一直有用,你和陛下说的这个。”
他接连挣断几根线,掌心丝线簌簌落下:“行了,就这样吧,不想干了。”
几丝光华落在他脚下。
他哈欠连天地要走,背后却传来声音:“回来。”
他脚步刚一顿,手掌横来,压在他腰上一带,他跌坐向后,被一只手臂抱住,侧坐在了对方的腿上。
指腹一层层挑开他颊边的碎发,沈知谨黑沉的眼眸端详着他的眼睛:“真恨上了?你对付陈家,倒是比我还狠。”
“不过——和你说的,”沈知谨笑了下,“也差不多。”
手掌贴着少年薄窄的腰封,丈量一般,大张的五指紧压了几下,许明离的背脊绷紧了一瞬,长睫碎影下的眼睛分出一抹眸光,冷扫了沈知谨一眼。
“你还不启程去汀州?”
沈知谨嗯了声,又朝那双清丽的眼睛看了眼。
“这趟不能带你,我怕我护不住你。”
“你都怕护不住?所以对方有备,知道自己得罪了皇上且势力不小,汀州一共十三郡。”许明离压了下眼睫,“其中六郡势弱……啊……”
手掌移到他腰后,隔着衣料,在他身后轻落了一掌。
“明离。”沈知谨的声线敛下,“不要揣测圣意。”
轻微的痛感过后,是漫开的麻,许明离的后背轻弓了下,窝在结实搂着他的那只手臂上,他瞥了沈知谨一眼,抿平了嘴巴。
“我有时候希望你聪明点,有时候——”沈知谨抬起手,捏上他下颌,“又怕你太聪明。”
沈知谨俯首,朝那微红、被捏得半开的双唇吻去,忽然,他皱了下眉,抬起了衣袖。
外侧是云纹和雪花,掌下衣袖内侧,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三四根针尖挑起,刚刺过他的腕侧。
“不错。”沈知谨依旧抚过少年脸颊,“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衣袖牵动,针尖一下下挑过腕侧,刺破,血痕蜿蜒,滴答落在袖中,沈知谨看也不看。
许明离的眼睫剧颤,黑影压来,沈知谨吻在他眉心。
“沈大人。”门外,何顺声音响起,“东方既明,您可以出发了。”
搭在许明离腰侧的手轻拍了一下:“自己去玩吧。”
“何顺和林晓我要带走,何正和青溪跟着你,你可以出门,也可以闲逛。”沈知谨站起来,随意擦了手腕,“但不能出京,禁军的人不会放你出去。”
阁门合上,窗纸一阵人影走动,不久后,一声马嘶,马蹄声朝着府外去了。
“小公子。”何正探出头来,敷衍地问了句,“你睡不?青溪没回来,我伺候你?”
他偷觑了眼,也不知道沈大人做了什么,这小公子一手抵着脸,坐在桌边,看不清神情,只是束起的黑发微乱,发间红绫垂下一段。
“或者,”何正强撑着眼皮,“让小厨房给你做点什么?还是说,要我去给你搜罗点什么吃的玩的?大人说要什么都给你。”
“何正。”
宫灯下,少年徐徐站起,纤挑身影落于屏风,他抬起一手,点了下门外。
“替我抓个人去。”
何正清醒了。
-
几日后。
“走,快点走,别东张西望!进去!”
“大、大人,饶了我吧!不是,我……我就偷了条狗,怎么给我干进诏狱了,饶了我吧。”
“废什么话,进去!”
“也偷过三颗卷心菜,这辈子真的没有别的了……”
诏狱内署的铜门沉响,一个灰布衣服的仆役被一把推了进去,他踉跄几步,扑通跪在案前:“大、大人啊,你们诏狱的门槛,不该这么低吧!”
哗啦,纸页翻动,那案旁坐着的人并没有看他,只是落来一道清声:“你还记得我吗?”
仆役怔愣抬头,愕然看见一个矜贵端坐的身形,连忙摇头:“不不不,我怎么会认得诏狱的大人呢。”
“你十六年前,在许家当值时,失手把我掉进冰湖。”许明离说,“我有点忙,你先坐一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等下来报。”
“………………”
“最近的案卷都在这里了吗?为什么这么多?”纸页在许明离的指尖下继续翻动,他停了下,往回翻了一页,“而且怎么这么多山匪的?”
“小公子——”何正在一旁出声,“你初三说太冷,初四说头疼,初五说呼吸不过来,案卷堆起来,是正常的。”
“山匪多是因为,”诏狱的人接话,“陈家奉命扫匪,因此此事牵扯皇上遇刺,京城附近三四百里,抓出的山匪强盗贼人都在这里了。”
“我来了也没用,我不会审人,”许明离说,“你们审得如何了?”
“有的胆小,有的嘴硬,但没几个能扛诏狱的手段,基本都审完了。”
“怎么说?”
“怎么打怎么问都和陛下遇刺无关。”
“那告诉他们,不要再送来这里了,我们这里是客栈吗?寻常盗匪不归我们管,还有这个是什么,‘顺手抓的奸商’,为什么这个也送进来了?”许明离说,“关这么多,钱粮都得算在我们头上。”
诏狱的人讪笑着:“那,那请小公子盖印吧。”
金铃一响,许明离摘了腕上系的铃铛,轻一旋拧,上面刻的,是沈知谨的金印。他沾了金泥,要去落印,忽然视线停在一行供词上。
“案卷十三,锦州江郡人士,四年前六月,江水决堤,落草为寇。”
他又抽出另一张案卷。
“案卷六十六,锦州鹿郡人士,四年前六月,江水枯竭,无水灌溉颗粒无收,落草为寇。”
“这里不对。”许明离点了下那行字,“江郡鹿郡都在下游,且是对岸,不可能一个决堤一个枯水,再去核一下。”
“是,这就去。”一人匆匆离了内署。
许明离又翻过几页供词,沈知谨的事他懒得管归懒得管,但是——有点怪。
“案卷三十七,家中三子,长子从军,次子失散,夫人跟别人跑了……”
“案卷一百一十九,三子,长子从军,次子失散,夫人跑了……”
“案卷二百零三,三子,长子从军,次子失散,……”
“怎么,”许明离挑出这三份来,依次在案上排开,看向那诏狱的人,“这三位,投的是一个胎吗?”
“去重新审一下。”他说。
-
“吁——”
一声轻喝。
缰绳在指间一收,刀鞘折过日光,陈随跃下马,扫了眼那诏狱门前高悬的御笔牌匾。
边军军符当空一晃,啪地扣回陈随掌心:“人都审完了吗?”
“回世子。”门前值守的人说,“和禁军的大人们查的一样,都是些山匪盗贼。”
“沈知谨在吗?”陈随问。
“沈大人几日前就已离京了。”
“离京?”陈随拧了下眉,“那代他管事的是谁,让他出来。”
“是诏狱的廷尉司直大人。”
“叫来。”
“大人眼下在忙,”值守的人面露难色。
“忙什么?”
“在审一个偷了三颗卷心菜的歹人。”
“?”
“我有事情要核查,让你们管事的出来。”陈随想了下,眼前掠过个身影,“去把你们那个——许小公子,把他叫来也行。”
“……”值守沉默了一会,幽幽开口,“世子,我们小公子就是司直大人。”
“嗯——”陈随顿了下。
许明离,有官职啊。
但却不怎么见人用官职称呼他,张康也没提,那日礼佛,许明离也没按规矩穿衣。
“去通报,说陈随要见他。”他说。
值守沉默了一会,还是去了,不多时,捧了本诏狱的册子出来,双手奉给了陈随。
“小公子说,这册子上的罪名,您犯一个,随时进去找他。”值守在陈随的目光里,头越来越低,“不然就、就滚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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