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何大人才来，这会儿时辰快到了，咱们还是先——”思齐打着圆场，并不希望在公众场合闹起来。其实望着“周既明”漆黑如墨的瞳孔，心里也有些发怵。


    “放肆，我同何大人说话，岂能轮到你？”何清晏叹了一口气，只能先忍一忍了，小思齐，你也挺可怜的。


    “小的错了，小的错了。”思齐说着，却还是把何清晏默默挡在身后。


    周既明一把拨开他，饶是知道何清晏是在演戏，他还是不爽极了，不爽就想斗嘴皮子。


    他皮笑肉不笑地凑近两步：“周主事好大的官威，才来头一天就训起我的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刑部改姓周了。不好意思，我好像是你的上峰。”


    “……”何清晏搁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抬起眼：“何大人这话说的，那本世子是不是还要给你行个礼？我姑母是太后，你算什么东西？”


    “此言差矣，这是官场，不是慈宁宫。您要拿家世压人，那下官只能回一句：您祖上再显赫，到了这刑部大堂上，也得按品级来。我是从五品推官，您是从六品主事。按规矩，您见了我，就得先行礼。”然后心里对姑母说，冒犯冒犯。


    演自己的死对头实在是太奇怪了。总是要冒犯自家人。


    何清晏显然也在想这一点，唇角溢出一丝玩味讥讽、意味深长的笑容来：“行礼？何大人，您让我给您行礼，您受得起么？您且去打听打听，我周既明在京城横行这么些年，给谁行过礼？我祖母我都只作揖不跪，您算哪颗芝麻？不过何大人肿着脸来当差，当真是呕心沥血啊。”


    “某人烂着屁股，倒是比我好些。就是不知道蹲茅房的时候，是不是有些为难——”


    “好了好了，时辰到了时辰到了，”几个书吏心惊肉跳，连忙过来拉住了“何清晏”，何清晏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平日里不敢碰自己的书吏，这会儿揪着“自己”的袖口，瞪大了眼睛。


    他有洁癖！！！


    周既明正愁没吵过，暗中注意到了何清晏神情的变化，居然敢说自己烂着屁股！！


    于是他和颜悦色地哂笑，拉住了一个书吏的胳膊，“多谢多谢，还是你等明事理。”


    几个书吏瞪大眼睛，受宠若惊，何清晏看着“自己”挽着一个他一直嫌有些不修边幅的书吏的手，顿时脸色微微僵硬。


    你丫的还有洁癖啊。那不是任我造作，让你难受了么。


    然而很快他就打脸了，他在思齐的引导下，坐到了独属于“何清晏”的公案面前，看着堆积如山的案宗，面色比之前的何清晏还要僵硬几倍。


    他用求救的眼神望着外头优哉游哉地继续喝着茶的“周既明”，因为他初来乍到，没人敢麻烦他，就是敢，以“周既明”的性格，也完全可以拒绝。所以他现在手头一点活都没有。


    “周大人，你如果要喝茶，最好还是在家里，这毕竟是刑部，你若是做了不好的示范，这里头个个人都像你这样，那怎么行。”“何清晏”装模作样地说。


    “喝茶碍着你了么？不过这里的茶水可真难喝，不像我姑母赏赐我的——”


    “这样吧，本官着实好些天没来了，案卷一时半会儿难以处理，但是又不想拖延时间，延误时机，你过来，来人，把案搬到本官身边来，本官‘教你’处理公务。”


    “周大人出生高贵，天资聪慧，按理来说，早晚是我的左膀右臂，是么？”


    周既明朝何清晏挤眉弄眼。


    何清晏笑了一声：“那是谬赞了，过誉过誉，”他谦逊又让人牙痒痒地看都没看“何清晏”一眼，朝他虚虚地敷衍至极地作了下揖，“我姑母来只是来让我混日子，若是能给何大人添一点堵，那就更好了，我干不干的，谁敢管我？”


    “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官？”周既明气得七窍生烟。


    “我再怎么也是你上峰，我爹是当朝何颂！旁人治不了你，你以为我还治不了你？”


    “怕了怕了，”何清晏只是刁难一下他，维系一下表面的水火不容，到底还是有些牵挂这些被自己延误了的案件，于是终于懒懒洋洋没骨头一般的站起，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背着手往里头走去。


    周既明暗自松了一口气，松完气又在想，何清晏离自己这么近，简直是噩梦好么？！


    炊烟瞪了“何清晏”一眼，却又挠挠头，之前这个大奸臣的儿子“何清晏”虽然说话咬文嚼字，但是莫名有一种自家少爷在鹦鹉学舌的味道。


    可是自家少爷就在身边，对面那个也的确是何清晏何大人。


    周既明可怜巴巴地看着炊烟。


    炊烟当然意识不到这一丝哀怨，而是恭恭敬敬、谦谦和和、狗腿子一般巴结护犊子的亲自给“周既明”把台子搬上去。


    放到了“何大人”的身边。


    底下书吏缩头缩脑，道路以目，天呐，这也太恐怖了吧，周大人和何大人坐到了一起。


    若说京城最富贵的两个年轻人，那就是周既明和何清晏了，关系最差的两个小子，也是他们二人，现在二人不说要朝夕相处，居然要坐这么近！！


    到时候比别殃及池鱼！！


    更不敢说话了。


    【请二位在十五日之内拉一下指尖。】


    【？？？】周既明刚要继续真假参半地嘲讽何清晏，脑子里猛地冒出这么一句话，他瞬间就脸热了起来，拉自己的手，这是什么……


    太怪了，太怪了。


    何清晏也表情僵了僵，往炊烟屁颠屁颠搬过来的凳子上坐下来的动作稍稍一顿，垂下眼帘，看不清楚神情。


    谁要和何清晏拉手！！！他怎么能做这么娘炮的事情。而且十五天，十五天后自己还在当差！


    自己当差的时候和何清晏拉手？？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你搞错没有？拉手，拉个屁，我周既明就是死，我也不会……】


    【寿命还有十七天。】


    【好吧，我还是拉手吧。我拉我自己怎么了。何清晏鸠占鹊巢而已。这个任务恶心不到我。】


    周既明冷笑一声，自己俊美无俦，拉一下怎么了。


    二人坐在堂屋里面，虽然开着门，书吏在外头处理事件，但是到底说话不敢大声，何清晏：“你听到‘系统’发布的新任务了么？”


    “没听到。”周既明没好气地说。


    “你放心，我现在觉得你说的拖字诀特别对，我们拖到最后一天，最后一刻，再拉一拉小手，这样的话，可以最大程度降低接触的机会。”


    “你为什么非要说‘拉一拉小手’，真的很猥琐，你不能说‘拉个手’吗？这样多干脆利落！”


    “有区别吗？”何清晏哂笑。


    “没区别，”周既明心说自己什么时候也这么挑剔咬文嚼字了，都是被何清晏传染了，挑挑剔剔，磨磨蹭蹭，事儿逼。


    一直到午间，周既明都没看懂几行字。只能干坐在那里，不停地装出认真翻页的样子，何清晏也不着急，一直唆使炊烟给自己上茶，就在周既明见他站起来，以为他要拯救自己的时候，何清晏说：“何兄，我去趟茅房。”


    “不许去。”周既明咬牙切齿，“你故意喝这么多水，消极怠工对不对？就是为了气我，你不帮我，我就把你的事情捅出去，到时候谁也别讨着好。”


    “何大人和周大人凑到一起说话了。”书吏们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呼哧呼哧地干着，见“周既明”走到了“何清晏”跟前，立马眼里闪过兴奋的光芒。


    “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何清晏。”周既明低声威胁道。


    “你帮我就是在帮你自己。”


    “我去茅房了。”何清晏丢下最后一杯茶的茶盏，拍拍手，吊儿郎当地往外走。


    “何清晏！”周既明用外头人听不到的最大的声音恨恨地说，“你要怎么样才肯帮我？你难道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这些人还等着你的批驳，你难道要因为记恨我，延误大好光阴？”


    “周既明，”何清晏回过头，哂笑道，“你要记得，我是奸臣之子，既然你知道了一点我的秘密，你就该有数，不要对我的道德产生任何的希冀，我会以我最底线的情况对待你，你别想麻烦我。”


    “你不是不想和我有任何交集么？”


    “这是你的差事！你不怕我不干了！”


    外面的私语声变大了，何清晏怒斥道：“听什么听！耳朵竖这么高！你们平时就这么干活的？！”


    几人顿时缩住脖子，谁敢招惹新来的正在气头上的周大爷啊。


    “那你不干啊，你别威胁我。”


    周既明要哭了：“那你怎么才肯帮我嘛。何清晏。”


    “你撒个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