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窗户开了一半，微弱的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头顶那盏白炽灯比其他的都暗，电脑屏幕散出莹白的光，覆在邬崎脸上，像层薄霜，冲淡了她眉骨的阴影。


    “上周六，这辆车去过陵浦路，监控拍到你和谈弋先后进入了陵浦路上的便利店，这辆车就在对面。”


    陆宛站在玻璃边，手指压下一片百叶帘，从缝隙里打量办公室外坐在沙发上的谈弋。


    “那天他们不在车上，站在马路边。”邬崎说。


    “这周一放学的时候，这辆车在你们学校门口逗留了几分钟，走的时候，你正好出来。”陆宛在她身边坐下，“谈弋当时在你后面。”


    邬崎对此一无所知，当时只顾着看那辆车，完全没留意身后。


    “今晚，这辆车跟着谈弋到便利店，你正好在旁边的花店。”


    “我在另一个花店没买到想要的花才去的那个花店，你可以调监控。”


    陆宛笑笑，“那还挺巧的。”


    又问她：“你们是同班同学？”


    邬崎摇头，眉眼间有些疲惫，指关节抵在眉心揉了会儿，“不是，同年级。”


    “熟吗？”


    这个问题带着窥探意味，似乎包含着一层“你们关系不一般吧”的猜测在其中。


    “没见过几次。”邬崎这么说。


    陆宛不大相信她的话，质疑道：“监控拍到的都有三次了。”


    “学校里也就见过两三次。”


    “同校两年只见过两三次吗？”


    “没有两年，他前段时间才转到德诺，去掉我请假的那几天的话，我们同校才一周。”


    “你对他了解多少？成绩、人缘，随便哪方面都可以。”


    邬崎偏过头跟她对视，缓慢开口：“他是年级第一，也是我们学校现在的学生会长。”


    “还有呢？”


    “没了，就知道这么多。”她右边胳膊搭到桌子上，身子斜过去，手撑住脑袋，打了个哈欠，问：“这些问题好像都没有意义吧，不是说那辆车跟踪的是他吗？为什么还要叫我过来，为什么问我话不问他？”


    陆宛起身，绕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颗薄荷糖递给她，“和你说的一样，那辆车上有两个人，据他们说，他们是谈弋父亲的司机，跟踪谈弋是他父亲的意思，主要是想确保他的安全。”


    邬崎没忍住嗤笑出声：“他们在拍电影吗？这是法治社会，还需要两个人跟在后面保护吗？监视还差不多。”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说完连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后，敛起笑容，问：“他们说是就是吗？有证据吗？”


    这个身份和理由编造的实在太没有说服力了，陆宛显然也知道其中一定有作假的成分，却反问邬崎：“你觉得他们在撒谎？”


    邬崎说对，“周一那次，他们在车里用相机拍过照，对着我那个方向，当时车窗上有明显的亮光，我很确定那是相机闪光灯发出的。如果谈弋当时在我后面，那他们拍的就是他，狗仔才会偷偷摸摸跟踪拍照吧？”


    陆宛垂眸笑了下，不置可否。


    她的手机在桌面震动，闹钟铃声响了一下，被她关掉。


    邬崎瞥向屏幕，八点了。


    陆宛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在外面坐会儿吧，等问完他，我送你们回家。”


    邬崎起身，朝门口走，手搭到门把手上时顿了下，回头：“陆警官，那件案子有结果了吗？”


    “还在调查中。”


    她垂眸，盯着自己手指，说：“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


    咔哒，门打开。


    谈弋循声回头，和她视线交汇了一秒钟，又同时移开。


    一个起身，一个向走廊走。


    在玻璃前擦肩而过。


    *


    夜里的风时起时歇，吹在身上轻轻柔柔的。这条路上入夜后车流不多，周围还算安静。


    路灯的影斜斜映在邬崎身上，她立在警局大门旁的围栏边，发丝微动，双臂环抱在胸前，百无聊赖地盯着树上晃动的叶子。


    没多久，门口走出来一人，低头看着手机。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辆车在跟着你？”她冷不丁开口，眼睛直直望着男生背影。


    谈弋回头，脸上看不出惊讶的痕迹，像是猜到她会在这儿等他一样。


    握着手机的手垂到身侧，转身看了眼警局方向，然后站到她对面，没说对与不对，就只是望着她。


    “你说今晚，还是之前？”


    邬崎也学他沉默，看着他，不说话。


    对视几秒后，谈弋喉间溢出一个音节，呵笑一般，“你想问什么？”


    “你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看见我了吗？”


    “没有。”


    “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在你后面？”


    “不知道。”


    “为什么没走？”


    “走哪？”他有些好笑地问。


    她蹙一下眉头，换个问法：“我差点被车撞的时候，你为什么会在那儿？”


    “在那儿接了个电话而已。”谈弋往前一步，离她更近，直勾勾盯着她，眼中谑意明显，“你在怀疑什么？”


    话落，空气安静了几秒钟，两双眼睛对视着，各有各的算盘。


    邬崎撩把头发，偏头看了眼空旷的街，唇角微扬，“没什么，你想多了。我只是没想到你没走，还顺道救了我一命，挺巧的。哦，在便利店碰见你两次也蛮巧的，你也住那边？之前好像没见过你，转到德诺以后才搬过去的？”


    谈弋顺势接腔，也笑：“朋友住那附近，今晚也是去找他，确实挺巧。”


    忽然起了阵风，树叶沙沙作响，邬崎知道今晚是问不出想要的答案了，也不想再跟他拉扯下去，看向手机的打车界面，点击“呼叫”，转身前说：“时间不早了，先走了。”


    在她走出几米后，谈弋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讥笑：“你也知道是救你一命，不说声谢谢？”


    邬崎脚步顿住，表情冷淡下来，在心里骂了句“有病”后，转过身，继续假笑：“那辆车不鬼鬼祟祟跟在后面的话，我也不会慌到不看路，说起来，我差点被车撞也是因为你，但你为了救我也受了伤，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隔着段距离，她看不清谈弋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一辆车而已，有那么吓人？”


    邬崎当然听得出其中的潜台词，他想说的是：你在心虚吗？


    她笑容依旧，只是声音里不自觉染上了几分咬牙切齿：“我毕竟是个小有名气的模特，谁知道那辆车是狗仔偷拍还是想绑架勒索，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路口处的轿车鸣了两声喇叭，她看向手机上的来电提醒，不等他说话就再度开口，“我的车到了。”


    说罢转身，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快步走到车旁，上车，关门。


    谈弋收回视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与此同时，一辆车从街角驶来，路灯在漆黑的车身上拉出一道流动的弧光，轮胎碾过落叶，在他身边缓缓停下。


    谈弋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刚关上门就捞过一旁的相机，拿在手中摆弄两下后开机，在相册中随意翻着，等车调过头后才悠悠开口。


    “拿我当幌子是我爸的意思吗？”


    司机从倒视镜中瞟他一眼，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递给副驾一个眼神。


    副驾上的人也犹豫再三，半天没回话。


    谈弋的手指不断摁着相机上的按键，照片一张一张往上翻，见他们不回答，继续面无表情地说：“看来我爸也是幌子。”


    副驾战战兢兢地回复：“少爷，我们也就是拿钱办事，知道的不多……”


    浅黄的灯光穿过车窗后黯淡几分，覆在谈弋腕骨上，随着车辆行驶忽明忽暗。


    “拿谁的钱？我记得你们的工资是我爸付。”


    两人心虚地不敢说话。


    “给你们钱的人看过这些照片吗？”


    “还没来得及给她看……”


    “不用给了。”谈弋将拍到邬崎身影的照片一一删除，“今晚的事我会跟她说，你们也该清楚自己的老板是谁，说话前动动脑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至于照片，我买了，你们就当没拍过。”


    “那…那个女孩儿……”


    照片删到只剩最后一张，也是他们拍的第一张。


    相机屏幕中，邬崎坐在便利店外，周身洒满阳光，头发挽到耳后，侧脸清晰，低头看着手机，脸颊微微鼓。


    谈弋端详了几秒后，手指微动，按下删除。


    “也当没见过，别再跟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