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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真的不可以吗?”卫娇电还想挣扎一下,“你可以当角色扮演啊。”


    “我当角色扮演,你当真的?”韩敕似笑非笑看她,“然后偷偷暗爽,玩我呢?”


    “……”


    那不也是两人都可以爽到吗?有什么关系,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卫娇电枕在他腿边,静静不说话。


    韩敕无声叹了口气。其实他不认为卫娇电真有恋父倾向,她只是混淆了两个概念。


    一个是父亲和年长男人的角色区别。恋父的自我认知是通过他人定义,显然卫娇电不存在这个问题,她有非常独立的自我认同,她的整套逻辑体系来自她自己对环境汲取的信息不断重构建设。


    一个是性癖问题,也揭开了韩敕一直以来的疑惑。


    难怪软禁监管她都不生气,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原来撞人性癖上了。


    这让韩敕想起两年前,卫娇电曾在网络平台发布的彩色绘本,故事总体是哥特式与童话结合的风格,人物设计是粗线条瘦长肢体和夸张的轮廓,但色彩是黑暗中透着明亮,讲到一个小女孩女王,指挥小人儿拆东墙补西墙,建立新的王国。


    那个时候韩敕还不明白什么意思。


    现在看来,是从小缺失的父位,让她耿耿于怀,扭曲的生长环境让她心里‘太极生两仪’,一仪的表象是寻求不到父母的帮助,害怕受到伤害,从而心里筑起万丈高墙,另一仪是内心的小人暗暗渴望父母的庇护,无数次的失望碎片填补了另一仪的高墙。


    小朋友娇娇很好的保护了自己的内在小人,但长大的娇娇开始寻找童年的缺失。


    也许其实直到昨日傍晚之前,她都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是去往餐厅的路上,让她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但豁太猛了,让她一时昏昧,把两者混为一谈。


    按她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她是在韩敕身上看到了希望。


    但现在这个画风,讲人生道理也太生草了,他比较想穿戴整齐再谈这类话题。


    “想这么叫也不是不行。”韩敕想了想,又说。


    但他必须纠正一点。


    性癖就性癖吧,性癖多也不是什么坏事。


    话音刚落,她瞬间仰起了脸‘看’他的方向,脸上隐隐期待着。


    “这样,我退一步,你给这个词赋予它本身字面意义背后带来的权力,我就答应你,如何?”


    卫娇电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就算没有,你不也使用着这个权力吗……”她声音越来越小。


    “就说愿不愿意。”


    太狡猾了……


    过去她没叫出过这类字眼,韩敕不也管得比谁都要严苛吗?


    她就没见过哪个现代成年人结婚了住在深山里出门需要经过丈夫同意,一日五餐全凭丈夫喜好,斩断与娘家人的联系,要手机没有,不许吃冰喝辣,日常减糖减脂,禁止垃圾食品,必须用早餐,督促运动锻炼,监督用眼卫生等行为管控,就差没设定严格的睡眠时间了。


    怎么总结出来个称呼,就不乐意了?做得出还怕人说吗?


    更过分的是,本来双方心照不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如今韩敕居然要她亲口赋予他权力……


    “不愿意就算了。”韩敕假兮兮要起身。


    “又没说不愿意!”明知是激将法,卫娇电闭了闭眼睛咬钩,又不服气,“做选择之前不都要思考的吗?我在走流程说服我自己,你急什么!”


    “就一个陷阱,有什么好思考的?放你面前,你跳就是了。”


    “再说,你都叫爹地了,难道你和爹地之间没有信任吗?”


    卫娇电被噎了一下。


    “你就不能先哄哄我,骗骗我吗?”


    谁家好人设陷阱,还要立个告示牌,注明“此处是陷阱,请跳”的?


    “不忍心骗你。”他说着,把东西塞她嘴里。


    “唔…唔……!!!”卫娇电因突如其来的动作而惊呼。


    “放松点儿,咬到就没得玩了。”


    韩敕捧着她的脸调整角度,迫使她躲避不能,只能任由自己摆布和承受,一边注意着她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以及包裹收缩的力度,适时出来让她透透气,循环往复。


    渐渐地,卫娇电习惯了他的节奏,配合出了默契,何时呼吸何时憋气,韩敕都会提前给她讯号,而后放在她舌头上休息。


    感受着她轻轻呼吸哈气在上头,仰着的脸、鼻尖冒出细微的汗水,倘若这个时候掀开丝带,一定是一双漂亮湿漉漉的眼睛盯着自己。


    韩敕心念一动,压在舌头上的东西也跟呼应似的,弹跳地顶着她上颚,只见她不明所以歪了歪脑袋,舌尖滑了滑,表示自己休息好了。


    “接下来宝贝忍一下好吗?”韩敕抚摸着她漂亮的脸蛋,温柔地说。


    卫娇电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可一想到可能性,想到过去影片里看到的画面,想到自己也会被这么对待着,她呼吸都变重了,摇了摇屁股,算作回应。


    “乖孩子。”他控制着呼吸,低低呼出一口气,将卫娇电换了个方向,让她靠在床边下,头枕着床沿,更方便操作。


    口腔太小了,难以做到嗦和卷舌,可小也有好处,吞唾沫时喉间会挤压空间。


    让卫娇电抱着自己,他单膝跪在床边慢慢往下压,看她细细两道眉往中间挤,额头都是汗,嘴巴红了,长发大半铺散在床上,声音连不成线。


    又让她自己摸着喉咙,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话,听话地抚摸上自己的脖子下巴,下巴连带脖颈绷得紧紧的,好像亲自把自己送到他跟前似的。狠狠几下过后,韩敕动作顿住,却丝毫没有松懈下来。


    他的睡袍几乎把人大半身体都罩住了,外头看只剩下身坐在地上,脚后跟踩着地毯,跟腱都绷直了。


    两人都紧绷地僵持了好一会儿,韩敕才霎地退出来。刚才那短短十几秒,肺里的空气好像都被挤了出去,一瞬间又涌入大量氧气,她捂着嘴巴呛得咳了起来,纤长白皙的脖颈通红。


    “好了好了宝贝,没事了,”韩敕给她顺着背,把手递到卫娇电嘴边,“吐出来吧。”


    短暂的缺氧让她大脑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吞下去了。”


    “我厉害吗?”她沙哑着声音问。


    “……厉害。”


    韩敕低头吻了下来。嘴唇微肿,很好亲。他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脑袋,温柔地舔舐着,像是奖励她真乖乖的全程没有挣扎。


    丝带解下来时,她眼皮眼下飞红,睫毛湿漉漉的,似乎蒙着眼睛时就哭过一圈了。


    韩敕让她捂着眼睛,慢慢适应光,他趁着间隙下床把长裤套上。


    卫娇电缩在被子里,指缝岔开时,只见他背脊的那一溜弯儿下来的弧度很漂亮,蓄着阴影,隐隐有汗,犹如连接两块陆地之间的狭长海峡。


    卫娇电咬着手指,呵出的气儿在指间凝成水雾。


    韩敕冲完凉出来,她样似发呆,又像放空,还没从方才的激烈回过神,似乎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反应这么大。


    韩敕掀开被子把她抱起进了浴室。


    水放好了,他把人往浴缸里放。


    刚埋入水中,她便啊的一声,抓着韩敕的前襟,要起来。


    “好痛……”


    “哪里?”


    卫娇电感觉了一下,颤颤道:“腿……”


    破皮了。


    水流一过,火辣辣的疼。


    韩敕二话不说把她抱起,到洗手台边,让她抱实自己的肩颈,右手捞她的膝盖不变。


    “抱好了,我松手了。”


    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被单手公主抱着,卫娇电很怕自己摔了,只能牢牢抱紧他,呆呆看他空出抱自己腰背的左手,打开抽屉,从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浴巾,展开垫在冷冰冰的台面,才将她放下来。


    没等卫娇电紧张完,又是一个猝不及防,韩敕在她面前蹲下,托起她一边大腿。


    薄红一片,都不用仔细看,是破皮了,原本不明显,热水一烫,周围隐在皮下的红点出来了。


    “好疼。”她眼泪要出来了,可怜兮兮地牵起韩敕的手,往疼的地方摸去。


    韩敕本想像以往那样停下,想了想,任她牵着自己的手来到疼的地方,不过避开了破皮的伤口,岔开指间落在邻近的肌肤上。


    按压之下,损伤的口子渐渐发青发白。


    两人的视线汇集到一处,卫娇电亦在低头瞧着,画面靡靡,疼痛和注意力都被转移到掌心之下。


    不疼了,更多是皮肤受伤过后的痒,不能直接挠伤口,挠周围也能短暂地解解痒意。


    韩敕不知道她此刻脑子里装着什么,一声不吭盯了一会儿,在思考。


    他过去受伤的情况不多,大伤医生处理,小伤不管,过几天再看就了无痕迹了。


    显然卫娇电是不能不管的,不管她能念叨一晚上,也不管是不是真的疼,只要有人在乎她就会顺着竿子爬。


    破皮的地方只有右腿,过度摩擦出来的创伤却不小,半个巴掌大,辣辣的感觉,摸上去不复光滑稚嫩,稍显涩滞。


    于是洗澡就成了问题。


    “我有带纱布和医用胶带。”卫娇电想起来了。


    她顺着台子边滑了下来,人平复过来,肢体也灵活有力气了。


    没走出几步路,浴袍披到肩上。


    她愣住,扭头对他傻笑了一下。


    怕再擦着伤口,卫娇电将蹲姿改跪下,地上铺着地毯,倒也不凉。


    多亏韩敕的整理,行李箱收纳整整齐齐,她很快在医用收纳袋里找到想要的东西。


    大部分人出远门顶多会带应急的药,韩敕没见过有人还带纱布和医用胶带的。


    下秒想到她的癖好,倒也理解了。


    初次绳缚之后,他让佣人清空家里所有的针。


    卫娇电得知后倒没表达出多余的情绪,只问他:“我自己不可以,你可以陪我玩儿吗?”


    韩敕答应了,但没一次满足过她。


    她也很听话,韩敕没在她身上发现新的针孔伤口。


    只是如果在电影里看到出现尖锐的东西,会莫名心跳加速,偶尔会对着睡美人的片段发呆。


    也许有些人的性癖是天生的,睡美人动画片居然是她的启蒙。


    忍耐的过程对她来说也可以积攒快感,没了实质的东西,她会幻想,脑补也能短暂弥补空虚的渴望。


    两人一个跪着,一个盘腿坐着。


    卫娇电双手递出纱布胶带和剪刀,韩敕比对着创口,剪出合适的大小,粘贴在她纤细的腿上。


    卫娇电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撇开浴袍撑在腿上,也低头看着,他的手背偶尔会蹭到自己的毛发,乱了之后,他会一顿,手背揩回来。


    隐忍半晌,卫娇电憋住笑,说:“你别管它行不行。”


    “这样不会不舒服?”韩敕没笑,语气听上去也是愉悦的,被满足过后的放松。


    两人难得的温存。


    “还行。”卫娇电无所谓道。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问:“你想剃掉吗?”


    没头没尾的几个字,韩敕却知道她在指什么。


    “没关系。”他说。


    “剃掉不会更美观吗?”卫娇电紧紧盯着他的脸庞,“我本来想冰点去掉,但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于是没去。”


    医用胶带覆盖纱布,韩敕放下剪刀,认真地推平,尽量不出现褶皱,而后才掀起眼皮看她:“想起来了?”


    第52章


    像是回到刚醒来那阵子,她提防着韩敕,韩敕亦不信任她的时候。


    “一点点,自然而然冒出来,可能脑子要长好了吧。”她不以为意道,在发饰收纳袋里取出大肠发圈,自然而然接回刚才的话题,“去年我和朋友约好夏威夷冲浪,你知道吗,整个沙滩居然只有我穿裙子泳衣吔!”


    这段话的语气宛若跳脱的音符,声音清晰而缓慢,如同清婉幽咽的百灵鸟,欢快处如莺啼,急促轻盈,字字顿挫却似断非断,娇俏而灵气。


    “怎么不穿比基尼?”韩敕安静听完,回应她,看她高展双臂整理长发,长长的发尾在手里转了几圈,绑成丸子头。


    “表嫂说我跟你已经订婚了,不能再穿得那样无拘无束了。她平时不会这么说的,可能是家里长辈的授意,怕你不喜欢,我会被退婚吧。”后半句语气低落下去,卫娇电垂下眼睫来,不过两秒又掀起俏皮而挑衅的眼神,“不过我要是偷偷的不穿,山高水远的,家里人也不会发现,可是……”


    “不舒服的呀,比基尼太紧了,会压着毛发的根部,所以才冒出去掉的想法的嘛。可是,是的,又是可是,表嫂说得对,我们已经订下婚约了,外公说过,凡事以夫家为主,夫家就是天,要以天为则,可我又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没法问你同不同意,只能暂时搁置了。”


    这后半句,韩敕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但他忍住了没笑,是无语的。同不同意什么?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在卫娇电眼里是什么人,连这个都要管吗?


    “要有联系方式,你会怎么问?”韩敕看她摇摇欲坠的身姿,抬手扶住她腰。


    后颈漏了些短的碎发没束进发圈,卫娇电也不管了,身体向前倾去,没有烦恼地抱住韩敕。


    “拍下来发给老公呀。”她附在韩敕耳边,轻轻说道,“老公是喜欢这样的,还是喜欢那样的呀。”


    “你猜。”韩敕原本盘腿坐着,被她一扑,只能一手撑着身后的地毯,稳住身形,一手兜住她腰身,免得摔了。


    “说嘛。”她才不猜,这会儿被牵着鼻子走又没有好处。


    韩敕却想到另一茬。


    他佯作若有所思,“剃毛这种小事宝贝都想到要说,怎么穿钉不说?”


    “……那不是理由同上吗,”卫娇电将脸藏他颈窝,眼珠子在眼眶里先是看了眼左下角,又游移到右下角,声线拖长,一听就知道是底气不足,“不说,就一定有那个时候的道理,刚才不说,是宝贝忘记了嘛,以宝贝对宝贝自己的了解,应该是想给老公惊喜。”


    嗤。


    韩敕大手下移,顺着她的腰线,跟滑梯似的,滑到屁股掐了掐。


    本以为她又会发牢骚,说掐她做什么。


    结果她摇了摇屁股,就差没插一根尾巴。


    “老公还没回答宝贝呢。”卫娇电轻轻说着,往他耳朵吹气。


    “回答什么?”韩敕躲了躲,转过头来,噙着笑意垂眼看她。


    “老公可以帮电电脱呀,现在问也不迟,老公喜欢吗?”


    “现在这样就好。”他模棱两可道,站起身。


    卫娇电被他抱起,看他微红的耳廓,窝在怀里偷笑。


    进了浴室,水有些凉了。韩敕将她放在台子上,让她坐好,转身去加热水。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更进一步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生理性喜欢。


    两人相处时,韩敕总会抱着她,偶尔是安安静静抱在怀里,坐在屋檐下歇凉,看书,用下午茶,岁月静好的样子,偶尔会动手动脚,逗逗她,但大部分时候都止于此了。


    根据过去有的没的对话,卫娇电有一个可能性非常高的推测。


    婚前她做过非常详细的婚检。据表嫂说是外公安排的,每一个嫁出去和娶进来的女人都会做这么一套检查,表现了卫家的诚意,但韩敕根本不配合,他只做了两人基因筛查的项目。


    因为在她身上发现了针眼,医生对比了婚检和车祸后的检查,诊断是促进卵子发育帮助受孕的针眼。


    这或许让韩敕心生芥蒂,他厌恶被算计。


    心有隔阂,正常人这时就该远离她了,可韩敕没有,既然她都如此想要怀孕了,那他就相对应的表现出了繁殖癌的样子,他是一定要有后代的,没有是不高兴的,还要当着外人的面说爱人在备孕的,然后口嗨一下是不是他的种都没关系,只要她能生就行。


    但男人,呵,不要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就行。


    实际他压根就不想要孩子,又或者说,不想要和她的孩子。


    不想怀孕,最保险的做法当然是不做。


    实在喜欢,擦擦边也就算过瘾了。


    韩敕重新放好了水,转身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她鲜少有这么低落安静的时候,以往就算难过伤心了也是大起大落的。


    “怎么了?”


    她低下眼睑,缓缓摇了摇头。


    “不高兴跟我说。”韩敕摸了摸她脸庞。


    卫娇电眨巴着眼睛看他,还是把这段时间的迟疑说出口。


    “你是不是Co-dependency呀?就是共同依赖关系,需要控制另一个人依赖你,让她失去独立和自主性,从中得到快感。”


    “不是不懂英文?”


    “我最近查过的呀,只说中文怕你不知道这算是个病。”


    韩敕哼笑两声。


    “你说说这个病的特征。”


    “情感依赖啊,类似你刚才说的这句话,不高兴就跟你说,可是正常人都自我消化的,让我缺乏自我满足感和自我价值感,需要通过你的认可和依赖来获得心里满足。”


    韩敕是真没想到,他觉得这句话在亲密关系里出现率挺高的,居然能被扣这么大的帽子。


    “还有呢?”


    “还有经济依赖呀,一方需要完全依赖另一方的财务支持,财务决策权集中在一个人手中,导致关系不平等和不平衡。”


    韩敕点点头,“行,以后切断给你的财务支持了。”


    卫娇电一呆,吓得灵魂出窍。


    “别呀!我随口说说的!”


    韩敕不给她钱,她还上哪儿买漂亮的裙子,漂亮的首饰,充会员看电影听歌看小说,买手工材料呀?现在但凡是个娱乐都要钱,更何况,她上周让韩敕付了一条裙子的定金,可还没付尾款呢!


    “你再随口说两句。”


    “……”卫娇电咬了咬下唇,幽怨地看他。


    幽怨了一路,从洗手台到浴缸里,放落时,她想起方才那火辣辣的疼,心有余悸,好在这回被舒缓取而代之,水流轻抚疲惫身躯。


    “说啊,怎么不说了。”韩敕在浴缸旁蹲下来看她。


    “真说假说啊。”幽怨如涨潮的水推回来,她嘟了嘟嘴巴,觉得他不怀好意,表情为难。


    “假说是什么样的?”


    “行为依赖,一方做出不健康的牺牲,容忍不良行为,只为了维持这段关系。”


    这倒是有点像两人,不过他想的是自己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看卫娇电洗澡,陪卫娇电聊天,说出去都没人信。


    韩敕嗯了声:“真说呢?”


    水淹过她半胸,她屈膝坐起来,“但如果不说这是病态的,依赖方怎么分得清楚这不是爱啊。”


    “你看似剥夺我的人身自由,把我放在一个只能接触你的地方,我和谁见面,往来,都要经过你的同意。”


    “可是,你把我养得好健康呀,我记得我之前血压低,起身总会发晕,因此起床起身都是慢慢的,都养成本能反应了,有天还在想,为什么我要这么起身,然后才想起来。”


    “还有,之前白天上课总无精打采,没有精神,一天需要十二个小时睡眠充电,否则没法专心做事,只能夜深人静学习,现在都没有过了,耗电都比以前慢。”


    很好,搞半天他在这里大半夜不睡觉,都是因为他把卫娇电养得太健康了。


    什么叫自作自受。


    “都说钱在哪里,爱在哪里,你给我钱花,之前有个月花了七百多万买裙子包包,你都没说过我一句。”


    别说她能不能这么花卫维翁的钱,卫维翁绝对不会给她这么多零花钱。


    韩敕认为这句话不对,七百万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他也不觉得他哪儿爱了,如果花了七百万就是爱,那他的爱也太廉价了。


    “你查过我这几年的流水吗?”卫娇电忽然道。


    “嗯。”


    每月少于十万,偶尔大笔支出不超过百万。韩敕查过,挺惊讶的,卫娇电看上去是个买东西不看价格牌,花钱大手大脚,被宠坏了的小朋友。


    卫娇电垂下眼睫,不说话了。


    泡澡的时候更适合独处,起码韩敕是这么认为的。


    韩敕摸摸她脑袋,说:“泡会儿吧。”


    他起身离开了浴室。


    泡完澡出来,卫娇电把医用胶带撕下来。粘的越久黏的越牢固,只能轻轻操作。


    涂好药膏,创可贴粘好,卫娇电裹上睡袍出来,韩敕正在打内线叫餐。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睡衣,没再穿睡袍,领子很宽,将他锁骨半遮半掩。


    等餐的间隙,卫娇电调了一部老动画片,窝在韩敕怀里看。


    看着看着,视线偏移到韩敕的手机上。


    他在看不久前,自己拍的录像。


    卫娇电当时的想法是记录难逢难遇的红月。白天她从庄园夫人口中得知今晚有超级月亮,庄园里的露台准备了天文望远镜。


    超级月亮没什么特别的,每年起码出现两三次,比每月的满月要稍大些许,肉眼来看是几乎没有区别,她对此提不起兴趣。


    但没想到今晚还有血月,超级月亮和血月的组合技倒是千载难逢。


    当镜头对准韩敕,最初的想法通通被抛却脑后。


    画面里,自己穿着韩敕的t恤,韩敕着上衣下裤的睡衣,外罩睡袍。


    不同于被月的红笼罩蚕食的山野,屋里的昏黄真切打在二人身上,倒像本该高挂悬空的黄月亮被他们藏在屋子里。


    “你要删掉吗?”


    她仰头,凝眸看着韩敕,看他低垂薄薄的眼帘,眉弓鼻子上有电影扑来的光,晦暗不明照在他的脸庞。


    闻言,韩敕的视线从屏幕里的两个人,转移到现实中的她。


    没等韩敕应声,她蓦地动了动,从本身偎着韩敕右肩被他搂着,改成斜坐在他腿上,倚他怀里。


    手机也在动作间落到她手中。


    韩敕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无言对空气轻轻一笑,低头亲了亲她脸颊,看她想做什么。


    视频画面后半段是黑屏,一些模糊的声音,接吻的水声,林间山风的喁喁私语,她与韩敕的对话,紧接着是尖叫和笑声,被挠痒痒时的求饶。


    像是惩罚她不经同意拿他手机似的,扬声器传出求饶的声音,现实中,韩敕原本只是搭在她小腹上的巴掌,也在若有似无地摩挲。虽然隔着布料,却也像是猫爪肉垫在踩奶。这么踩了两下,他来劲儿了,指间用力下沉,实实压着软乎乎的肚子,松开,又陷落。


    怀里,卫娇电耳根红。


    分不清是音频惹的,还是韩敕造的,总之害她被羞涩捉住了,不得不缩了缩身体,这让她想起两天前的欠条,此刻跟还债似的,连不行都说不出来。


    好在,肚子软软一层肉,皮下是厚厚的脂肪保护内脏子宫,没什么敏感的神经,不比腰侧薄,一摸就像是点了笑穴,尤其折进去的位置万万碰不得。


    “别摸了……”


    卫娇电想这么说,可舌尖抵着牙齿,转念一想,也太被动了,她是说了,那人听不听呢?


    被忽视总是不愉快的,不想被忽视,那就不要做显而易见会被不当回事的事儿。


    最后她选择保持缄默,无声牵起韩敕的手,从行动上阻止他的所作所为。


    韩敕本就是逗她的,被她指尖捉住,也没有任何怨言,由得她捉着自己的食指,带离手掌离开她的肚子。


    目的达成后,卫娇电也没松手。


    她攥着韩敕的食指,操作屏幕。


    进度条被拖回起始有画面的地方,在二人同框、血月入镜的位置按下暂停。


    这可是韩敕的食指操纵的,与她无关。卫娇电想着,而后松开他的手指,摊开他的掌心。


    比自己巴掌大的手机平放于他手上,接着一根一根收拢他的手指。


    手机居然可以被包裹其中,像娃娃机里的机械夹爪,将手机牢牢攫在手中。


    他的手修长,指骨硬朗,射击不错,捅她非常好用,喂她吃药时则不怎么样。因着要晃动手机截图,比他小了一圈的小手,覆盖在他的手背。


    韩敕抱着她,全程发条人偶似的,由着她操纵,没有丝毫拖沓,她指哪儿就点哪儿,每个步骤都严格遵循着既定的程序。


    仿佛在他的世界里,卫娇电的指令就是他唯一的行动指南。


    她握韩敕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怕一个不当心把手机甩了出去。


    咔嚓。


    手机提示:截屏成功。


    见此,卫娇电松开攥紧他手背的手,重新捉住他的手指,打开相片。


    相片正是二人同框、血月入镜的画面。


    她捉着韩敕的手指,点击左下角。


    手机弹出多选项的框框,在诸多选项里,‘韩敕’点击了把这张相片用做墙纸。


    卫娇电全程相当投入,状态与平时在书房里搭积木城堡无异,严肃趴在眉弓玩拔河,谨慎仔细。


    丝毫没有发现。


    人偶苏醒,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第53章


    门铃乍响,打破这份宁静。


    在她投去视线时,韩敕低头亲了亲她太阳穴,才把她放沙发上,去开门取餐。


    卫娇电在家一天四到五餐,尤其睡前一餐必不可少。


    李医生说她血糖过低大脑能量供应不足,蛋白质合成受阻云云,因而睡觉容易做噩梦。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韩敕此前都不知道饥饿低血糖能影响人频繁做噩梦。


    查看她的手环,睡眠监测数据更是惊人,前两个月不见几次整觉,夜里能醒一两回,多得三四回,但凡睡着必定做梦,哪怕只是短短一小时,也能做个神经元活动频繁的梦。


    李医生建议:睡前四个小时内七分饱最佳,低消耗可供八到十小时,不过睡醒活动就需要进食,否则就会开始低血糖,所以她从床上下来的一小时内,大妹姐就要给她准备早餐。


    不像他,早起睁开眼睛,解决要务,健身,完事儿冲个凉出门,到公司后秘书准备咖啡和早餐,补充能量开始上班。


    睡前不宜多吃多油,卫娇电还有点儿反流性食管炎,李医生的确诊说法是表现为胸骨或上腹部灼热感,常出现在餐后两小时内,尤其是进食油腻、辛辣食物后加重,平躺或弯腰时症状更明显。


    她自己是不知道的,卫娇电自己的体感是有时吃了东西下不去,积在胸腔上腹那一块儿器官又无法处理,待到身体发热、头晕,直到倒吐出来,症状才会减轻。


    韩敕让酒店下了一碗芙蓉鲜蔬汤面,一些白灼酱油小菜,低卡酱牛肉之类的下酒菜。


    电影太无聊了,小时候都不这么觉得,卫娇电越看越犯困,吃得也心不在焉。


    韩敕则在一旁看她吃面。说是看,更像监督。


    这个月调整过来,她起夜倒是不这么频繁了。


    卫娇电吃了几口面,喝了点儿汤,像是应付工作似的,又吃了两片酱牛肉,凉拌柠檬鸡丝,便把碗推到一旁,“我吃好了。”


    韩敕把她嗓子眼捅到了,疼倒是不疼,但总觉捅开了,奇奇怪怪的,下咽食物比之前要轻松,让人很没安全感。


    好像不用怎么咀嚼就可以滑溜下去了,但以往的经历是总会卡在嗓子眼,于是她吃得心有余悸。


    “再吃点儿。”他说。


    很平静的语气,不容拒绝。


    卫娇电看他一眼,没说话,不疾不徐把碗挪回来,筷子在汤里搅了几搅,伸手让他看,说:“手疼。”


    没了学习筷,她下意识用无名指去顶筷子,第一个指节被筷子压得通红,微微塌扁下去。


    “老公喂宝贝吧。好吗?”她又说。


    娇气。韩敕轻叹一声。


    吃的七七八八,卫娇电洗漱出来,他收拾好餐具,放在门口走廊的柜子,自会有人来收走,以防室内积攒一宿异味。


    不对。


    快天亮了,不能算一宿了,中午就要离开这座城市。


    卫娇电在窗边伸了个懒腰,补充完身体能量又有新想法,倚门回首,克制着兴奋。


    “我们去看日出吧,老公。”


    ……韩敕看她,呼吸都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说:你认真的?


    “哪儿看?”


    她抬手看表,快六点钟。


    “到昨儿白天那座山?可以看凌晨六点的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


    “我喝酒了。”韩敕提醒她。


    方才就着下酒菜,他喝了小半杯红酒。昨儿入住套房,度假村老板送的,一直存放在冰箱里。


    “我会开车我会开车!宝贝会!”


    卫娇电跃跃欲试,她早就想开他那些跑车了,尤其那台黑色帕尼…尼?帕格尼尼?


    卫娇电如此像极了眼前一亮的小孩儿,眼底冒着星星泡泡,尽是期待,让人没法拒绝。


    “是帕加尼。”


    韩敕叹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气,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转身回去换衣服,第一次这么后悔结婚。


    “带你一天,我老了六岁。”


    这么会说话,倒是拒绝啊。卫娇电跟在他身后,悄默声儿地做了个鬼脸。


    早上六点钟,天空白蒙蒙的,空气混着早晨的清凉,山野青翠的气息弥漫四周。


    两人换了身舒适的衣服,从酒店出来走向停车场。


    韩敕只打算带她出去兜一圈就回来,因而除了车匙手机,几乎什么都没带。


    车子从昨天下午起就安安静静停在这个位置,没人动弹。


    韩敕把车匙抛向她,示意她自便。


    卫娇电一把接过来,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


    “谢谢老公。”


    她上了车,先是垂涎地摸了摸方向盘。


    “还记得怎么开车吧?”韩敕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随口一问。


    好久没开车了,卫娇电也不确定。


    “嗯嗯。”


    她调整着座位和后视镜,这两天是徐特助开车,徐特助比她高半个头。


    想起什么,她问:“我有牌吗?”


    “……嗯。”韩敕看了她一眼。


    有是有的。韩敕拿出手机翻了翻,确定她驾照有存在手机里。


    白线划分的停车位里,跑车停得方方正正。


    启动按钮按下的瞬间,低沉轰鸣从车身每个角落传来,如沉睡巨兽苏醒。


    油门轻踩,车身瞬间离弦之箭弹射而出。


    卫娇电是真会开车,有牌,平日开车上学,每月停车费三千多。


    人清醒着,路上没车,该限速限速,没什么可担心的。韩敕导完航便不管了。


    路开出一段蓦然又想,卫娇电车祸险些瘫痪,却没有落下心理阴影,是不是侧面说明了,起码这事儿上,失忆帮助很大?


    正常人出了车祸,短时间内应该都会害怕开车或坐车的吧?


    没过一会儿又觉得好笑,这么久了他还在纠结到底是不是真的失忆。


    从度假村出去有大片的野郊荒地,来时卫娇电就发现了,铺装新路连线都没画,两边绿植茂密,青翠盎然。


    很快,韩敕知道自己放心早了。


    车身线条流畅得如同猎豹,在林间公路穿梭。


    车速循序渐进,越来越快,转速的瞬间,车音响里炸出一连串的电吉他高亢动静。


    特殊的声浪,如奏响内敛的重金属摇滚。


    强大推背感,把人的身体狠狠摁在座椅上。


    韩敕转头望向卫娇电,还没说话,车速又猛地降了下来。


    “怎么了老公?”卫娇电同时扭头看他一眼,露出乖乖的笑容。


    “……”


    韩敕没说话。卫娇电平时乖乖的,有点小脾气,但不算太出格,现在这脚油门像是踩在她的神经上,平素一模一样的笑容,这会儿显得格外嚣张狡黠。


    韩敕眯了下眼睛,有预感接下来要下雷池了。


    刚才那一下子只是试试感觉,过了这个郊边村子,很快车速再度飙了上去。


    韩敕面无表情,右手拉着上方把手。不是信不过她的车技,而是信不过她的精神状态。


    “爽吗?”她车中大喊。


    韩敕岁数上来了,越来越不能接受高频的声音,他的跑车声浪是特地定制设计的,平日城市限速,开跑车就图一个感觉,怀缅一下十八九岁的青春。除非出国开个两三百,否则没什么机会如此高亢。


    此刻发动机轰鸣和车里音乐交织,伴随升挡时清脆的爆鸣声,那种不顾一切冲破阻碍的声浪像是贴地飞行,令人肾上腺素飙升。


    爽吗?当然。韩敕感觉太阳穴都在蹦迪,久违地回到年轻时的震撼。


    但这话通常是他问卫娇电。


    继那一声之后,卫娇电再没说话,车子依旧往前冲着。


    韩敕也没阻止她,眼睛定定注视前方,两边风景倒退的很快,咻一下就过去了,一下田野,一下村子,几乎都是微弯的直道。


    前方十字路口,有个环岛回旋处,需要打个弯儿右转,没灯没斑马线但画了线,过了这段就得老老实实限速上山了。


    韩敕提醒她:“前面右转。”


    “好。”卫娇电点点头。


    她的声音淹没在发动机的咆哮里,韩敕压根没听清,只是根据口型和点头的动作判断出来的。


    车依旧往前冲着,丝毫没有减速的想法。


    韩敕以为她没听清,往她那边凑了凑,“右转,减速!”


    这回她没说话。


    韩敕便知道,她是听清了,但不想好。


    车冲进环岛前她踩了刹车,速度急降下来,同时方向盘一带,手刹一拉。


    就这电光石火之间,车尾向外摆动,车身以一种神龙摆尾的姿态往右道怼了进去。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尖锐的摩擦声划破长空,瞬间扬起大片灰尘,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车里,两个人整齐地重心偏移,撞向左侧,韩敕拉着把手,没偏离太多,顺带左手摁了她一把。卫娇电太轻了,摆太大,哪怕有安全带,她也差点撞车门上。


    下一秒,车身摆正,卫娇电松开手刹,猛踩油门,轰的两声,车子再次顺着直道怼了出去。


    “我靠。你这小孩……挺野。”韩敕心跳狂加速,声音也轻了。


    “什么?”卫娇电肾上腺素飙升,几乎两眼发光,大喊,“我听不见!”


    “…没事。”


    声浪瞬间低了下去,回到之前内敛的轰鸣。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爽!”


    “老公你刚说什么?”她扭头看韩敕一眼。


    韩敕没说话。


    他需要压压惊。


    导航适时冒出来,分散卫娇电的注意力。


    “前方一百米右转,限速六十。”


    “还有这玩意儿。”


    卫娇电惊奇,要不是韩敕及时提醒右转,她现在还在往直道莽,简直身心舒畅。


    “它怎么一路都不响个声儿?”


    吓傻了吧可能。


    一通刺激过后。


    天彻底翻白,太阳还没出来,山上裹挟一层雾,盘山上寂寞的两束车灯照着不断前进的公路。


    接下来都有测速,卫娇电只能老老实实开六十,开了一会儿就没劲儿了,超跑开六十也太憋屈了,声浪都成了催眠。


    天光熹微,眼睛刺得慌。


    韩敕的手从上方扶手放了下来。


    前半夜有人在没睡好,后半夜是没休息,喝了半杯酒,飙了车,仪表盘多少他心跳就多少。


    韩敕翻出墨镜架鼻梁上,戴上降噪耳机,一副不想交流的样子。


    卫娇电握着方向盘,没忍住瞧他一眼,感觉两人的关系又退回了原点。


    果然……只喜欢乖的么。


    刚才那句话她是真没听清,车里动静太大,这会儿安静下来,她握着方向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和韩敕也是真没有共同话题,家庭不能聊,校园生活无聊,平时在山上做什么都逃不出韩敕的手掌心,只能没话找话,创造话题。


    卫娇电脑子里想着事情。


    导航突然冒出来一句:“卫星检测前方一百米处有大货车,请小心驾驶,注意行车安全。”


    卫娇电下意识放缓速度。


    “嗯?”


    韩敕闭着眼睛养神,忽然听到旁边微微的惊讶。


    睁开第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死死握持方向盘到发白的手指。


    “怎么了?”他问卫娇电。


    卫娇电几乎脸色煞白。


    “刹车……刹车有问题。”韩敕摘了降噪,听到她后半句明显的颤声,“刹车踩到底儿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别紧张,”韩敕轻皱了下眉,“方向盘握稳了,往前开。”


    他说着,一边拿下导航的手机。


    卫娇电没回话,这怎么可能不紧张?这又不是大马路边上,可以随便找一棵树撞了,强制停下来。


    这是在盘山公路上,栏杆外不是海就是礁石,石头。


    韩敕看了一会儿导航路况,表示要跟她换位置。


    “怎么换?”


    卫娇电不过大脑的回,注意力全在车子上,该转弯转弯,一时上坡,一时下坡,明明只是六十码,却刺激地跟坐过山车没有区别。


    甚至更刺激,心率飙升。


    两秒过后才意识到,他说的换位置,是他要换到驾驶位。


    他疯了?


    “你喝酒了。”卫娇电说。


    “死神和交警,选一个。”


    韩敕把墨镜和耳机一并扔进储物箱,解开安全带看着她说。


    “都不选!”也太晦气了吧,她大喊,“就没有第三个选项吗!”


    韩敕靠过来解开她的安全带,趁机亲了亲她太阳穴,“有的,选老公。”


    “别怕。”


    “方向盘握紧了,看前方,别看我。”


    车里响起安全带没系的警示声。


    “这能行吗……”卫娇电声音都颤颤的,觉得这很荒唐,梗着脖子直视前方,也不敢看他,感觉这时要是放开方向盘就是死路一条。


    “可以。”


    韩敕捏了捏她后颈以示安抚,告诉她基础情况。


    盘山公路,六十,刹车踩不了,油门不能踩,没法转弯,没有回头路。


    “信老公吗?”他伸出右手。


    卫娇电看了他一眼,与韩敕对视的瞬间,被一股沉静的力量轻轻熨平内心的焦灼。


    “嗯!”


    她一点头,左手握紧了方向盘,右手挥向他巴掌,两人掌心相触,拇指蹭过压着对方虎口,四指收拢压着手背。


    韩敕力量很大,虎口有茧,像是以掌纹的沟壑丈量彼此走过的路,又像齿轮找到了契合的齿牙,在较劲与拉扯之间卡出最舒服的咬合。


    她彻底信任韩敕了。


    在他的授意下,卫娇电牢牢控着方向盘,微微腾起屁股,给他空出位置。


    待韩敕坐在她身下,接过方向盘,她便蹿到副驾拉上安全带,一气呵成。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发情况,韩敕却是一副司空见惯,游刃有余的样子。


    韩敕单手系上安全带,吩咐她:“到后座去,给徐哥打电话,让他定位你的手环。”


    “好。”


    卫娇电先是拨打出了电话,才爬到后座系上安全带。


    徐特助接通电话的瞬间,她已经坐好了,三言两语把当下紧急的情况说了一通。


    徐特助立马从床上蹦了起来


    显露出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的兴奋,回答相当热血:“我立马安排直升机营救。”


    韩敕盯着前方的路,却说:“来不及了。”


    他看到山顶了。


    第54章


    日出在海平线的刹那,盘山公路的半山腰,猛地冲出一辆跑车。


    扬砂走石,栏杆碎铁,蔫掉的黄叶随车而飞,四处迸溅。


    车子里,卫娇电万分惊恐望着天空,人在大脑空白的时候,画面都有一种慢镜头的错觉。


    实则不然。说不好这是怎样一种感觉。


    几秒钟前,韩敕突然来了一句:“准备好了吗?”


    没给她任何回答的时间和空间,匀速前进的车子,赫然爆发出几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声比一声激昂。


    给人的感觉尤以身临其境,仿佛置身于远古巨兽的肚子里,听它发出低频澎湃的咆哮,宣告着牢笼里的力量即将释放。


    狠踩油门的瞬间,声浪彻底炸开,尖锐的引擎声裹挟着金属质感,铿锵地像一把利刃,把公路的栏杆劈开,势要把悬崖外的空气撞出一条路。


    跑车飞出去的刹那,两边车窗也在下降,狂风呼啸席卷而入,声浪在空气中不断震荡、叠加,涡轮引擎在高速运转。


    很快。


    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想。


    咻的一下,车子沉入海中。


    溅开巨大水花。


    卫娇电还没从失重的肾上腺素飙升回过神来。


    世界停止翻转,海水往里倒灌。


    车子迅速被海吞没,匆匆下沉。


    没有时间体会剧烈的眩晕,肺就被顶了,氧气骤然被剥夺。


    眼睛鼻子耳朵,海水找着洞就开始钻,呛过海水后鼻子喉咙都火辣辣的,倘若不是求生意识上线,卫娇电现在更想昏过去。


    她痛苦地闭眼捏鼻子,一手去摸寻安全带扣。


    没摸到安全带,摸到一只手的触感,她吓了一跳,泡泡从嘴里冒出来,海水灌入喉咙。


    紧接着脑子一片空白,莫名恍惚的重力,拖着人下沉。


    卫娇电仿佛看到自己置身于透明的机械仓,满仓的生命维持液,她紧皱着眉头,鼻子嘴巴戴着一个呼吸罩,可这个呼吸罩却不是给她提供氧气的,而是反向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让她喘不过气,濒临死亡。


    恍惚间,有人在叫自己的小名。


    不清晰,却也不遥远,看不清面孔只有模糊身形的那人,正隔着玻璃不断呼唤她的名字,试图暴力拆解她身上的呼吸管子。


    不知过了多久,玻璃打破碎了一地,失去机械仓装置的保护,她开始有疼痛的感觉,像是躺在软玻璃上,周身不适。


    胸腔被持续摁压,传来阵阵钝痛,不堪重负似的,再也承受不住城门攻城锤的撞击,阀门决堤,积在喉管以下的水忽然冲了上来。


    “咳咳——”


    “咳咳——”


    见她这次终于反应剧烈,韩敕这才停止摁压,迅速把她转为侧卧位,轻拍她的背部帮助排水。


    发丝一下一下往下滴水,滴到卫娇电苍白的脸上。


    见她渐渐不再咳嗽,睫毛颤动睁开一道眼缝,韩敕脑子里的弦终于不那么紧绷,这才有闲心拂开黏在她脸颊的发丝。


    机械装置的壁障被打破,让人攻进一条能呼吸的道儿来,世界的声音骤然变大。卫娇电耳鸣了好一阵,世界才停止警报。


    紧接着涌入混乱的喘息声,她的,韩敕的,风声冲撞她的呼吸,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


    天色灰蓝,卫娇电失神地望着天空。


    头晕,有坨海绵在脑子里吸水涨大,挤压周围的神经,鼻子经过海水灌溉辣的要命,身体……倒是不疼,除了胸腔一块儿有点闷疼,估计淤青了。


    好半天,脑子终于歇息够了,开始运行时,她蓦然睁大眼睛,想起断掉意识的上一秒正在发生什么。


    “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适?”韩敕轻声问她。


    卫娇电想说没有,牙齿打颤,张开嘴巴却没有声音,她愣了一下。


    “什么?”


    韩敕以为她出声了,是自己没听清,方才为了发力跪在她身侧,也方便了此刻俯下身听她回答。


    “……”卫娇电脸色难看,沉默着钻进韩敕怀里,摇摇头。


    韩敕干脆将她搂在怀里,轻拍她背顺着,摸到了沙砾的触感,韩敕撩开她衣服一看,红了,有粗糙沙砾的印子,所幸没损伤。


    把人拖上来后先试了海姆立克急救法,但两人浑身都湿了,礁石又凹凸不平,很难发力,才改成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


    呛的水不多,窒息时间不是很长,刚开始几下按压会无意识吐水,很快又没了反应,按压了有一两分钟才恢复意识。


    “冷不冷?”韩敕问着,更深地抱紧了她,手摩挲着她的手臂。


    她又摇头,明明牙关都在打颤。


    韩敕苦中作乐,“没关系,宝贝可以说冷,老公只是随口问问,没任何办法。”


    毯子跟着车一起殉了。


    两人身处于海边的明礁上,离陆地虽只有十多米直线距离,可对方是悬崖。


    卫娇电被逗笑,却没力气笑,有点儿像哭哭的表情。


    她冷的,却也知道韩敕这会儿除了抱紧她没有任何办法,现在也不是只有她在受冷。


    手环不知道有没有进水,她抬起自己的左手,好在可以点亮,一如既往的智能。


    她输入一行字,转为语音,用扬声器朗读出来:“没关系,老公抱紧宝贝就不冷了。”


    手环防水,没有语气起伏的女声十分清晰,传达她的意思。


    海风呼啸,韩敕安静听完,嗯了一声,笑道:“差点跟宝贝殉情。”


    闻言,卫娇电低头打字。


    这回要说的话很长,屏幕很小,她滴滴嗒嗒摁了好一会儿,才让他听。


    让他不用害怕,“宝贝小时候算过命,命很硬,能活到九十岁,死的时候家财万贯、富甲一方。”


    韩敕是不信这种东西的,闻言惊讶:“这么厉害啊。”


    “嗯。”她扬起下巴,闭着眼睛点点头,可不是么。


    过了会儿,卫娇电又捣鼓手表,语音朗读说:“对不起,如果我不想看日出就好了。”


    半小时前韩敕也是这么想的,想看日出的话平时在抱山就能看个够,可现在对上她自责苍白的脸庞,韩敕又觉得无所谓。


    韩敕说:“也可以这么想,如果我们没来看日出,那么白天前往机场就是徐助理开车,白天车流量剧增,就没现在这么好运了,有可能害人害己。所以,宝贝想看日出,说不定是冥冥之中救了我们一命才对。”


    还能有这个角度,卫娇电愣了愣,过了会儿,她看着韩敕点点头。


    【待会要让徐哥跟我道谢。】


    “行。”韩敕失笑。


    卫娇电又问:【你对我人工呼吸了吗?】


    韩敕回:“嗯。”


    卫娇电说:【感觉怎么样?】


    韩敕说:“下次让你试试。”


    卫娇电瞪他一眼:【不行,我搬不动你。】


    “喉咙有异物?”韩敕盯着她喉咙看。


    一上来他就打开卫娇电嘴巴看了,没有异物,就算有,刚才吐了这么多水,也没把东西冲出来吗?


    她摇摇头。


    “为什么不说话?”韩敕揉着她颈子,摸到微乎其微的喉结。


    手环朗读:【吓到了呗,回去请大师开两张上好的符纸烧灰兑水给我压压惊。】


    韩敕笑:“这位小姐,随着时代进步,科技发展迅速,现在的符纸工艺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像以前那么健康纯粹,你想要上好的符纸,肯定有,但喝了肯定中毒。”


    卫娇电惊讶:【……真的啊?】


    韩敕嗯了声,“回去让你试试。”


    好。她点点头。


    还真想喝啊?韩敕掐了掐她脸颊,脸皮紧又薄,掐不出一点儿肉。


    不多时,海面出现两艘快艇,动静很大。


    卫娇电从他怀里撑起身,嘴唇极力压抑颤抖,冷的,也有害怕,前脚车子刹车失灵,后脚又有人打破当下的平静,她现在相当敏感。


    “自己人。”韩敕认出船身的标志。


    卫娇电仰头看了他一眼,她脸色苍白,眼下的绿色紫色毛细血管格外清晰,闻言放下心来,又缩回他怀里。


    快艇靠近明礁停了下来,下来几个人,井然有序地跟韩敕打了招呼,给她大致检查了一遍。


    没有外伤,最重的伤就是腿上那道某人摩擦出来的创口,以及安全带的勒痕。


    不确定内伤情况,随行的医生让人把担架搬了下来。


    卫娇电将脸藏他怀里,摇了摇头,拒绝的意味昭然若揭。


    “我抱她。”韩敕说。


    再说这礁石上也不太能用担架,但凡有个人脚一滑就完了,本来没骨折也能骨折一片。


    快艇靠了岸便前往医院,剩下的人原地等待大船来捞车。


    路上卫娇电精疲力尽,昏睡了过去。等车子捞上来时,她已睡过一觉清醒过来,几项检查也加急出结果了。


    “心肺正常,脑部,脑部很好,没造成脑损,血液……”医生一张一张单子看下来,“很好,目前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没有急性损伤感染迹象,头晕乏力是正常的,呛水后短暂缺氧所导致,休息两天就恢复了。”


    卫娇电躺在单人病房的床上,样似仔细听着,实则不知游神到哪个星球以外。


    徐特助问:“那怎么会突然失声?当时给我打电话还好好的。”


    “有可能应激引起的暂时性失声。”医生拿起报告大致掠过一眼,给病人家属详解分析,“喉检颈部检查除了黏膜充血,海水高渗刺激的,之外就没别的了。功能测试做了没?”


    医生扭头望向自己带的学生。


    “做了老师。”学生轻点头,边看众人边说,“做了俩,发声评估和吞咽测试,前者主要看声带水肿和损伤,声音是否嘶哑,卫小姐一些短促的声音正常,没法连续发声。另一个吞咽测试是观察吞咽口水是否疼痛和呛咳,疼痛是没有的,但有呛咳。”


    众人望向卫娇电。


    卫娇电该是没发呆,周围人看向她的时候,她平静地看了回来,颈部有抓痕,发声喉咙会痒。


    “所以是心因性,对吧?”韩敕忽然道。


    “有这个说法,但不好说,我们这边检查不出来。”医生扭头问卫娇电,“这种情况不是头一回了吧?”


    卫娇电点点头。


    医生笑道:“我猜也是,没人变哑巴还能这么镇定的,是习惯了吧?”


    卫娇电又点了点头。


    医生说:“八九不离十了,是情绪过度激动,紧张恐慌之类的,也会引起发声障碍,这就是神经心理问题了,挂神经科吧。”


    恐慌么?但飞车前,刹车失灵这一路,她还能正常说话。


    这么说起来,得把这口锅扣飞车坠海上头了。


    徐特助没忍住瞥上司一眼。


    不过飞车这事儿无可厚非,他能理解,那种情况下又不是康庄大道,跟往常似的等直升机来抓娃娃是不可能的,上下山就那一条路,再开也只能往山顶去,让韩敕从导航卫星上找着一个下方没有斜坡,飞出去就是海,海下没有暗礁岩石的观景台,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般多久能恢复?”


    医生给病人递了个本子和笔,示意她写。


    卫娇电写:【几天吧。】


    医生又问:“最长呢?”


    谁是医生?


    卫娇电看他一眼,写:【不记得,几个月吧。】


    挂了神经科,那边医生不用等片子,因此诊断出的很快,就是心理问题,这种情况也吃不了什么药,只能看心理医生,自己消化。


    下午便出了院,回到酒店,吃了点儿东西,情绪起伏太大,卫娇电沾床没多久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晚上。


    客房窗帘留了一半,月光打在昏黑的暗纹墙纸上。卫娇电眯着眼睛,双眼尚未适应眼前的漆黑。


    看清周围一切之后,她在床上索然无味翻了个身,忽然哭了起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


    “怎么了我们电电,哭什么,嗯?”那人单膝跪了上床,轻拍着卫娇电的腰背。


    她边摇头,边蜷缩着身体,得偿所愿抱紧韩敕的腰。


    “做噩梦啦?”他坐床边,月光下眼睛弯了弯,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身体,“早上吓到你了,是不是?”


    第55章


    经徐特助一提,韩敕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让刹车失灵给吓的。


    “让老公看看,哭成什么样了?小花猫。”他抬起卫娇电的下巴。


    干干净净一张小脸,白里透红,哪儿有泪水?


    卫娇电眼神游离,有点尴尬。她是想哭来着,这不是没来得及哭出来,韩敕就进来了吗?


    她立马做了个哭哭表情,挤了挤干涩的眼睛。


    “好了。”韩敕失笑,扯了扯她脸颊肉。


    “睡醒了?”


    她摇摇头,撑着床垫坐起,指了指脑袋,做了个鬼脸。


    意思是做噩梦了。


    又将手抬高到头顶,另一只手作剪刀手,手指走路,而后冲着万丈高空跳下来。


    意思是梦到自己从高处坠落。


    没头没尾的。


    “你自己跳?”韩敕问。


    卫娇电看他,不说话,推了他一把。


    “推你?”韩敕猜。


    她愤怒地捶被子,委屈含辱点点头。


    韩敕艰难忍住笑问:“谁?”


    没有谁,就是一只手。


    她打了个哈欠。


    “还睡吗。”韩敕上床来,“老公陪你。”


    卫娇电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能看懂自己内心的想法。


    “老公不睡,还有工作。”韩敕说。


    原本计划是今天回到临海,后面行程都安排好了,谁知今天出了这档子事,原来的会议只能推迟,改成线上,不过待会的跨国会议本来就是线上的。


    卫娇电继续看他。


    “还行,也不是很忙。”他说。


    两人对视,安静数秒。


    卫娇电顿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画面怎么这么好笑。


    为了开会,韩敕在酒店也穿了西装,不过是夏天的薄西装,经典黑色单排扣设计,款式简约利落,内搭简简单单的白衬,随性而不失正式。


    乐呵完之后,她牵过韩敕的手,摸摸自己的肚子。


    下午太累了,身心俱疲,没吃几口便睡了过去。


    轻微脑震荡,这也是她今天头晕的主要原因,医嘱建议多加休息。但卫娇电想到外头坐在开阔的视野里吹风就餐,让身体感受世界的触碰。


    念着两人今天逃过一劫,大难不死,庆祝一下也没什么不可,韩敕便让她起床洗漱。


    卫娇电心情好,可饿得蔫蔫的,化妆时手都在抖,眼线画不好一误再误,最后破罐子破摔,画了个烟熏妆。


    担心她饿晕过去,韩敕让酒店拿了点儿点心上来,敲门进来时,她正对镜往脖子上戴choker。


    黑色皮质类文胸的上衣,中间系带交叉绑带,多条金属链条纵横交错,连接在领口、胸前等部位,搭配黑色丝绒短外套,短到几乎只有两条多层喇叭状的长袖子,就没有多余的布料了,手垂放下来,便能碰到黑色百褶短裙,挂有爱心金属挂饰的腰带,连接着几条金属链条,与上衣的链条元素相呼应。


    左边大腿根下一点儿佩戴了一条蕾丝腿环,金色小巧链条与爱心环,衔接蜘蛛网腿袜,而后是哥特朋克拼接腿套,排列不规则的银色铆钉,与圆头粗高跟厚防水台的黑色玛丽珍鞋,鞋身依旧有金属扣具和链条。


    她正在戴的这条choker是红丝绒材质构成,搭配粗链条、金属十字架、尖锥、红玫瑰,中间是红银色的蝴蝶与银色的猫眼。


    可谓是……细节满满。


    韩敕差点转身出去,转到一半看到手里的点心,又转回来。


    卫娇电也看到他了,虽然他只字不提,但卫娇电能看出来,他嘴边有很多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不好看吗?】


    卫娇电疑惑着,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大大方方展示,肢体语言明显。


    “好看。”韩敕说。


    只是有点儿……


    不太习惯。


    他还是头一回在现实中见到有人穿成这样。


    而这人,是自己的妻子。


    他需要时间。


    韩敕靠在梳妆台边,看着她这套衣服,不禁回想:“什么时候买的。”


    混在那七百万里,不过太便宜了,全身不到一千块,最贵是脖子上这条三百块的choker,和脚上这双四百块的鞋,其余上衣下衣林林总总加起来一百来块,韩敕没注意到也情有可原。


    卫娇电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表示不记得了,爪子就要伸向酒店做的糕点,被韩敕拍了回去,“洗手。”


    她起身怨怼盻他一眼,跺了跺脚转身去浴室。


    洗完出来恍然不对,她手不干净,不能碰食物,所以得洗手,韩敕拍了她的手,凭什么他不用洗手?


    然而她没地儿说理去,韩敕已经吃完回去工作了。


    等韩敕开完会,她已经在旁边吃完两包零食,正撕开第三包,右手支着笔,百无聊赖在平板画画。


    韩敕本想让她与徐特助先去吃饭,甭饿过了头,但她执意要等韩敕。韩敕只好让徐特助先去用餐,且没有错过徐特助转身时暗暗松的那一口气。


    韩敕关掉电脑过来,她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来看他,竖起平板。


    “怎么?现在要开始藏小秘密了?”


    韩敕拿起桌上的水,开会前给她倒的,卫娇电不爱喝没有味道的水,敷衍他喝了一口,装模作样浅呷两下,便放在一旁,开会前什么样子,现在就什么样子。


    闻言,卫娇电乐了,眼睛弯了起来。韩敕这是在笑话打趣她之前说的那句——“我还有没有一点隐私了!”


    她下意识做了一连串手语,大意是:【不要你管】


    起初韩敕以为她是恼羞成怒摆手,让他少废话激她,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手语。


    这不是卫娇电第一次对他使用手语,之前含药那回的短暂‘结印’就是。


    他忽然安静下来,不接腔了,让卫娇电一刹那变得困惑,歪了歪脑袋看他。


    “你会手语?”韩敕问。


    她点了点头。


    “失声那几个月学的?”


    一个能说话的人,不太有可能无缘无故学习手语,只可能是……当时她大概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变成哑巴了。


    见他开始闲聊,卫娇电忙把平板的画作保存,揿灭屏幕放到一旁,点了点头起身,迫不及待要出门吃饭。


    她方才已经看好餐厅啦,想吃寿司,想吃地狱拉面,但韩敕肯定不允许,那就退而求其次,吃豚骨拉面吧。


    “先把水喝了。”


    韩敕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卫娇电连忙摇头躲开。


    “喝半杯,剩下的我喝,杯子空了我们就出门。”


    卫娇电出门这两天,饮水量不达标,在家里大妹姐会骗水,煲汤、糖水,各种水果养生水,羽衣甘蓝苹果葡萄柠檬榨汁兑茶,牛油果火龙果苹果酸奶奶昔……


    出门在外便只能选饮料奶茶,韩敕不让她多喝,只能强迫她喝水。


    有时他觉得卫娇电说得对,他俩确实是周瑜打黄盖,什么锅配什么盖。


    换个不爱被强迫的人来,有可能会打架。


    卫娇电皱了皱眉,平时这个时候可以开始顶嘴了,偏偏今天跟哑巴吃黄连似的,有苦说不出,只能发出猫猫狗狗一样的呜呜,一脸为难地接过水杯。


    喝饮用水真有那么难吗?韩敕也难以理解。


    饮用水能稀释血液,降低血粘稠度,促进血液循环,减少血栓危险,防止一部分心脑血管疾病的发生,知不知道?


    没说。只默默看她低落喝水,眉梢低垂,像是被细雨打湿的春柳,透着无措的忧愁,连带着睫毛都在微微颤动,像沾了露水的蝴蝶翅膀,在空气中振翅着委屈,无声的控诉。


    不知道第多少次看杯子还剩多少,看的韩敕无奈,“好了”,他接过杯子,把剩下大半杯一口气干掉了,十分怀疑如果不是他催她,换个人来,她肯定不这般装模作样矫揉造作。


    少喝五十毫升水,她就开心了,出门时高高兴兴的。


    卫娇电这一身打扮,走在路上回头率极高,几乎每过去两个人就有一个人回头,没回头的那位是在低头玩手机。


    韩敕新换了一台跑车,卫娇电问他坠海那台怎么办?


    韩敕说:“捞上来了,返厂维修。”


    车子是他花大价钱买来的,私人订单,他出要求,做汽车概念设计的小姨牵线,全球仅此一辆。


    捞上来后其实第一步是让公安取证,他没透露。


    卫娇电问:【手机也捞上来了吗?】


    韩敕也换了一台新手机。


    他嗯了声。卫娇电低头敲着手环。屏幕太小了,她敲得很慢,踩着七八厘米跟厚的鞋子又不看路。韩敕拿出手机来,让她在手机上打字。


    新手机屏幕是初始墙纸。


    她打开设置,轻车熟路找到手机辅助功能的朗读内容,而后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卫娇电说:【QAQ】


    韩敕霎时间确实没懂QAQ是什么意思,这三个字母有何含义。


    直到她把手机举到面前来,才发现这是个颜表情……哭哭的意思。


    然后又没懂。


    “哭什么?”


    卫娇电说:【昨天拍的视频都没有了】


    那视频拍的可是难得的天时地利人和,没有光污染的山间,红月光下两人的合照,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刹车怎么能说坏就坏呢!到底是突发故障,还是人为破坏?还是老鼠钻进去咬了线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越想心里愈发抓狂。


    忽然间。


    旁边传来平静的一句:“云备份里有。”


    啊?


    卫娇电隐隐抓狂的身形,情绪瞬间回收。


    望向他的眼神仿佛在说:真的?


    韩敕轻笑一声,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必要?他今天忙得团团转,加上脑震荡头昏脑胀,逮着时间便闭目养神。


    徐特助帮他装了一些日常应用软件,他只登陆了急用的几个,剩下的都处于未登录状态。


    可看她原本低垂到平淡的眉眼逐渐被点亮,韩敕还是嗯了一声。


    云储存空间是12TB,实际内容非常少,韩敕似乎不怎么往手机储存东西,也不怎么拍照,很快便弹出同步成功的提示。


    点进相簿,视频果然还在,截图亦没有删,然而没等她把合照设置成墙纸。


    “走路看路。”见她不再说话,韩敕拿掉了手机,丢出这么一句。


    手上忽然空空如也,卫娇电也不恼,无事可做,她四周打量了一圈,最后回到韩敕身上,她踩着七八厘米高的防水台,身高到他下巴嘴巴处,忽然能看到他肩膀了,觉得很稀奇。


    晚上不少人外出和回来,因此露天停车场人来人往,更有不少人朝两人张望而来。


    也是,一个哥特朋克风的年轻女人,一个经典款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的成熟男人,走在一块儿是格外吸睛些。


    韩敕从小被注目、凝视、被打量,毫分缕析到大,或因长相,或因家世,或因身份地位,手段。


    今天倒头一回是因为妻子。


    但其实这也不是韩敕头一回见她如此这般的视觉系了,抛开她账号那些作品不提,去年回国前一周,卫娇电染了个双色渐变头、穿着鲸骨胸衣百褶短裙长靴去音乐节,发色以粉色和米金色为主,从头顶到发梢呈现出条纹状相间分布的效果,发梢带有自然的碎感和轻盈的层次,看上去像是用粉色喷漆在头上交叉着画画,充满反叛精神。


    她没发上网,可能是不想再接到家里人打来教育电话,也可能是临近婚期,自觉低调。


    那是韩敕派去监护的人拍下来的照片。


    回国前一天,她把头发染回黑色,机场登机那天脸都是臭的,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那时韩敕还以为她是为婚期将近不开心,现在想来,估计是短期内头发二次漂染,头疼的。


    走到车子旁,韩敕本想让她开车,克服一下早上的恐惧,早日恢复说话,可刚要开口又觉得自己逼太紧了,反正总会康复的,早晚的事,似乎也没必要多此一举,于是他打开副驾,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里,他问卫娇电,为什么会失声几个月,那几个月又是怎么过来的。


    第56章


    卫娇电想了想,回答他:【当年祭祖,吓着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有些人会刻意忘记或美化曾经的痛苦,有些人会牢牢记住或加深那些痛苦。


    卫娇电觉得自己可能是第三种人,她把这些记忆剥离,记住但又不觉得是自己经历过的痛苦,共情时也许会难受,但大部分时间与自己没什么干系,她并不时常记起。


    上大学后无意间接触到,这个世界有个说法叫做解离性障碍,这又是一个巨大的学术分支,比如多重人格,解离性失忆,解离性迷游症,自我感消失症等。


    一句话介绍:这类疾病在记忆、自我意识或认知功能上出现崩解,通常源于极大的压力或极深的创伤。


    因为不能被人发现可能有精神疾病,抱着哪怕是痛苦也要明明白白的想法,卫娇电选修了相关专业,打开了相关人脉,超绝不经意间与同学、教授探讨过类似的话题。


    最后确定自己可能是第四种,自我感消失症。


    核心特征是对自我或周围环境产生不真实感,感觉自己的思维、情感、身体或行为不属于自己,像是 “机器人”“旁观者”,周围环境显得陌生、虚幻,如同 “隔着一层雾” 或 “身处虚拟世界”。


    简而言之:创伤进行时,通过解离机制 “隔离” 痛苦体验,如灵魂出窍一般,但不涉及记忆缺失或身份分裂。


    她不认为自己痛苦,只是茫然之中感到异常,情绪体验也变得麻木,而不解,困惑都被大脑卡着无法运转,愤怒出不来,自己的声音很陌生,肢体动作像被操控。


    出国之后,她不再出现这种症状,也许只有那一次,或者那两次,三次,弹出了解离机制,保护了自己。


    后来再没有类似的场景触发这个病症,没有高压,又或许她长大了,那些生活中的小压力不足为奇,压不到她,再没有创伤,不会影响日常,也就用不着什么治疗。


    她简短一句话带过,没有要详细展开说说的想法,韩敕也就不问了。


    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在家族祭祖中亲身经历火灾、爆炸,家人死伤惨重,其中有朝夕相处的、要好的长辈或平辈,吓着或悲痛到失声了很正常。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卫娇电觉得无聊,于是问:【当时你在做什么?】


    手机在导航,她用了手表语音,打完这行字就开始晕车了。


    很奇怪,她自己开车是不会晕车的,坐别人开的车,上车没多久就会发晕。


    当时?韩敕想了想。


    当时他也不遑宁处,正‘灾后重建’,算了算时间,卫家祭祖事件那年,是他全面接手韩家的第二年,高层股东会议阴阳怪气,吵架还是常态的时候,解决了内忧,这一年是外患。


    “拔蜱虫吧。”韩敕说。蜱虫拔了,口器还扎在皮肤里,也够烦人的。


    所以,他其实没多了解当年卫家事件的来龙去脉。


    没听懂韩敕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晕得就要吐了,挂上墨镜便把头歪向一旁。


    于是车子压根没按原计划开,到市区人流刚密集起来的地方韩敕便停了车。


    街道两旁,霓虹灯管肆意弯折,光晕氤氲在夜的空气,红、蓝、绿、黄等色彩相互交织,投射出各种形状的光斑,或明或暗。


    下车时卫娇电仍懵懵的,立在车门边,白皙烟熏的小脸首先被打了一片红光,首先映入眼帘的也是红色,紧接着,她看到对面的麦当劳。她乌亮的眼睛倏地睁大,不敢相信韩敕今天如此慷慨。


    热烈欲望的红,幽深忧郁的蓝,温暖又斑驳的明黄,相互碰撞、纠缠,浓稠得人来人往。


    行人穿梭其中,身影被拉扯得忽长忽短,仿若被命运的丝线随意摆弄,又像是互不干扰,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流淌在潮湿的空气里。


    世界喧嚣,人声鼎沸,纷纷攘攘,她拉着韩敕的手穿梭马路,是沉默的,无拘无束的,行在夜色当中,奔赴一场无声的约会。


    上司和夫人出去吃饭,徐特助这边正忙着与公安周旋。


    车子取证完毕,排除动物啃咬,初步检测人为破坏,度假村监控也调出来了,这桩案子上升到损坏财产和故意伤害,被市公安局接手了。


    前脚刚把人送走,后脚就接到了老板信息,调出当年卫家祭祖事件的始末。


    这倒不费功夫,通知一下相关人士干活就完事儿了。


    次日是个大晴天,早上三人在度假村用餐,准备出发去机场。


    昨天的事情虽然韩敕有意封锁消息,但又是海里捞车,又是公安过来取证,瞒不了一点,很快便传开了,刚在餐厅坐下就有人来问候,头两个韩敕客客气气,并介绍了她,有眼力见的寒暄几句就告辞了,韩敕也客气地回临海再聚。


    第三个,韩敕就没有那么好脾气了。卫娇电点了一份饺子,热气腾腾吃不下,在蹭韩敕盘子里的简餐,叉起一只虾,看来人挺着啤酒肚,怀里搂着一个丰腴的女人,而那个女人直勾勾盯着韩敕,比起曾经七表姐谈起他时纯粹的爱与哀愁,那位倪小姐看着他时欣赏与专注的神态,现在这位女士显然多了几分赤裸裸的欲望。


    她甚至趁着情夫话落,大方的介绍自己,把自己的名片放在了餐桌上,卫娇电扫了一眼,没扫清楚就被徐特助拿走了,“尹总,殷总,待会还要赶飞机,殷总名片我先收下了,有事回到临海再联络。”


    于是闲杂人等就交由徐特助处理了。


    韩敕看她,“喉咙疼?”


    卫娇电正低头将饺子一分为二,闻言看他一眼,勺子舀起一个饺子,吹了吹。


    “烫?”韩敕说。


    她点点头。刚舌头被烫到了,所以龇牙咧嘴了一下。


    “慢点儿吃,不着急。”韩敕拿起没用过的勺子探到她碗里,将每个都半个拳头大的饺子对半擓开。


    那位殷总见两人旁若无人的秀了起来,脸色渐渐难看地走了,尹总后脚追了过去。


    所有都对半开后,他顺走了半个。


    “好吃吗?”


    鸡蛋口蘑菠菜奶酪土豆泥,馅料有的打成泥有的切成沫,不会给喉咙造成机械性刺激。


    她点点头,咀嚼着拿过他的手机,打字。周围有人,她不好意思用手表播放语音。


    【没有家里的好吃,有回食堂特供,菠萝龙虾薄荷鲍鱼馅儿好吃。】


    “九月下旬那会儿吗?”韩敕看完有印象,说。


    卫娇电伸出右手拇指,指尖向上手背向外。


    【对的】【你怎么知道?】


    那阵韩敕刚好出差,错过了没吃到。


    “你猜。”韩敕笑了笑。


    卫娇电晾着饺子看他,想了想。


    那段时间抱山食堂app里的“当季新品”频繁出现小龙虾,几乎是变着花样的菜单,麻辣蒜蓉油焖十三香,清蒸冰镇避风塘,意面寿司炒饭……


    卫娇电几乎每样都尝过,瞧着好看好吃的一样点一件,但没下单,她的饮食一直只经大妹姐的手,平板上添加购物车,大妹姐截图了亲自下山去取餐,据说是这山里记恨卫家的人不少,以防万一有人下毒。


    卫娇电猜出来小龙虾是他买的,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他每周让港口送一百斤上山,后厨每天变着花样研究新品,供应山上的人。


    回到临海已是下午,下了飞机又上了车,她还有点昏沉沉的。


    车子迟迟没有到达目的地,才引起她的注意力,往窗外一看,发现周围居然不是山郊田野,而是高楼大厦。


    卫娇电本以为‘到市中心里关着’是韩敕开的玩笑,又或者真到那天还得过一段时间,没想到离开这三天,她的行李已通通被打包换了个地方。


    说是小区,其实是别墅群。一幢带内院的独立式花园洋房,墙壁很高,绿植茂密,青翠盎然,卫娇电站在房子门前台阶,等人把行李搬下来,抬头不太能看到完整的天。


    大妹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她情绪不高,便想哄她个高兴。


    卫娇电也是这才知道,宋又旎一家搬出去了。


    她找来平板,给韩敕发信息。


    【你家跟我闹矛盾,让你家人搬出去,不好吧?】


    韩敕今天有几个会要开,机场便兵分两路,把她交给家里保安部的老陈便走了。


    这会儿不知道是闲着,还是在开会,几分钟后,卫娇电才收到他的回信。


    韩敕回:【没事,你也搬出来了。】


    那能一样吗?他们出来,是被赶出来的。她出来,是搬到了韩敕常住的家,这能一样吗?


    韩敕这边等了好半晌,也没有回音。


    徐特助办事利落,执行高效,不过一个半天,就把事情办妥,捧了一个平板进来,页面定格在视频播放,支架撑着放黄花梨台面上。


    一分多钟的视频,很快到尾声,有车子记录仪,有度假村监控的多角度拼接,主要是两个黑帽男子行不义之事。


    韩敕卡着钢笔帽,沉默了好一会儿,视频又播了两遍,才抬眼看徐特助,说:“确定是卫家了?”


    “卫维翁的儿子。”徐特助凑过来,点击了暂停,“没有线上金钱来往,不过查到这两人的家属近期有大笔金钱进账,自个儿去银行存的,两笔二十万,前天从银行出去的,走卫康一的流水,昨儿又进银行里,这俩一人一笔,纸币编号全都一模一样。”


    韩敕示意他说说这个卫康一的来头。


    “是卫维翁最小的儿子,私生子,曾用名康一,十年前改姓卫,一直养在外头,年轻的时候帮卫维翁跑跑工地,跑跑材料,后来卫维翁发现他谋取私利捞油水,就不再让他做事了。平日混迹赌场,三年前前妻以家庭暴力为由报警,离了婚,儿女跟着母亲搬离了临海。”


    “听上去劣迹斑斑啊。”韩敕说。


    “是。”徐特助点点头认同,“跟卫维翁是没明面上的接触了,私底下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感情维系的马马虎虎,这几年卫家缩圈,更没有汤水让他喝了。”


    “所以出来喝浑水了。”韩敕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总结出来:“可能是想借卫小姐殒命,老人家的遗产作为卫小姐的遗产,从而流向卫家,解燃眉之急。”


    遗嘱白纸黑字,明确表示继承人必须结婚才能继承遗产,这种附条件的遗嘱内容通常会被认可。


    但要细究起来的话,该附加条件限制继承人的婚姻自由,违背公序良俗,真上法庭也可以认定法律无效。


    相当灰色地带的一份遗嘱。但约定就是这么个约定,想要遗产就只能照做。


    这事儿想要厘清,就是一笔烂账。


    遗产里的不动产会作为个人财产被卫娇电继承,与他这个法定伴侣没有任何关系。


    但卫娇电乃至整个卫家如今都没有能力开发这个不动产,注定好处只能流向外人田。


    卫维翁等着钱救命,搞不定遗产保护司,就只能搞定卫娇电。


    在婚嫁这一环里,假惺惺做了个名单让她挑拣,也知道那些人入不了她的眼。


    名单递给卫娇电之前,许多事都已经定下来了。


    卫家苟延残喘,他前后融了几笔姑且盘活了卫家。


    因此。


    哪怕卫娇电是真恋丑,也只能委屈委屈嫁给他。


    不过现在看来……


    继承条件初步满足,假定卫娇电不幸身亡,哪怕没有过手续,这笔遗产也不会流向别处,他作为伴侣,将会是法律认可第一顺位继承人。


    第二顺位是卫家,卫惜珺不在了,便是卫维翁。


    如果他也跟着毙命,那更是皆大欢喜,蛋糕都不用分着吃了。


    卫家跟着韩家二房还能吃下一口螃蟹,十年前打的那个如意算盘,把珠子擦干抹净,现在又可以拿出来用了。


    “卫维翁知道吗?”韩敕问。


    “知道。”徐特助说,“昨儿听闻卫小姐坠海,说心脏疼,连夜住进了医院。”


    “神经。”韩敕笑了声。


    整个十年间,卫家一直在做错误的决策。


    其中最致命三击,是六七年前的战略转向——文旅地产重注,海外并购狂潮,过于依赖信托、私募等非标融资。


    四年前的监管打击——政策围剿期,海外投资禁令,高息置换和股债双杀,陷入“以债养债”循环,加上地产寒冬,导致了现金流恶化。


    最后一击是去年决定相信了韩敕。


    韩敕沉默片刻,放下钢笔说:“我本来还想着,看在电电的份上,别赶尽杀绝。”


    可是……


    宽恕他人就是折磨自己。


    晚上回到家,平日黑灯瞎火的洋房,此刻亮堂堂的。


    客厅没有人。


    韩敕摘了手表放桌面上,和车匙一起,在客厅等了一会儿,也没人出来迎接自己。


    想了想。


    他掏出手机,打开心率页面,当前七十二,一个健康人该有的心跳频率。


    一步一步上楼,先去了三楼准备给卫娇电的房间。


    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门关上,他下了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打开。


    忽然之间,心跳一下从七十二,窜到八十。


    韩敕慢条斯理把西装脱了,扔到一旁椅子上,拎起桌子上从未打过照面的花瓶瞧了眼,又放下。


    咚的一声。


    九十。


    卫娇电被这突如其来吓了一跳,屈膝坐在黑暗的衣柜里,双手掩面平复呼吸。


    可等了好半天,也没等来脚步声,外头又没了动静。


    不会压根就没想起,她已经搬到这里来了吧……?


    她的心跳慢慢跟着平静而平息下来,放下手,抱着膝盖,眉头压着眼睛,不解。


    就在这瞬间,吱嘎一声。


    衣柜门被从外打开了,一束光扑到她身上。


    卫娇电心脏一颤,像猛地一下磕在胸骨内侧,仿佛要挣脱身体的束缚,只磕了那么一下,心跳便改成乱撞,快一拍、慢半拍的,相互追赶着撞在一起,乱了章法。


    她睁大了眼睛愣愣看他。


    韩敕杵在柜子前,居高临下的神情,尽管脸上没掺杂多余的情绪和表情,姿态松弛却依然带着隐隐的压迫感,让仰望着他的人都下意识放轻呼吸。


    如同猎人捕捉到他的猎物,还要戏弄她一番,念出她的心率。


    “一百二。”


    第57章


    卫娇电愣愣看着他,一秒皱眉,打手语。


    “你作弊。”


    “看不懂。”他说着,笑着朝她伸出手,“走,吃饭去。”


    下午大妹姐陪了她一会儿便离开了,她即无聊得紧,又对陌生环境恐慌,莫名觉得这栋别墅阴森森的,心里犯怵,于是下意识便来到了韩敕的房间。


    比抱山的卧室多了不近人情的味道,卧室陈设非黑即白,也许抱山是他从小住到大的地盘,承载了他从童年到青年时期的回忆,成年后一头扎进工作里,他控制了自己职场的环境,而工作也潜移默化或多或少改变了他的性格。


    卫娇电咚咚咚上到三楼,佣人给她布置的房间温馨而森林童话,感觉这卧室也许早就开始布置了,这样繁复的昆虫快乐屋绝对不是三天可以完成的,而她绘画本中的小鲸鱼,八爪鱼成了实体摆放在她的床上。


    卫娇电从自个儿的房间抱了一花瓶来到韩敕的房间,当作与这个房间的见面礼,而后心安理得登堂入室了,躺下了。


    床单被套都换过,一股烘干的味道,可一想到自己是躺在谁的床上,就觉得哪怕周围都是怪物,睁着金黄的竖瞳,猩红的瞳孔,对她虎视眈眈,都伤不到她,仿佛这张床就是安全屋,庇护所。


    一觉到傍晚,房间门没关,忽地楼下传来开关门的动静,卫娇电愣的从床上爬起,四处逃窜,最后逃到了衣帽间的柜子里。


    柜门关上,她忽然不解,为什么要躲?在抱山她就可以随意进出韩敕的房间和书房,且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不管了,就当捉迷藏。可等啊等,好一阵,不知道是衣柜隔音太好了,还是韩敕压根没想起来她的存在,声音逐渐消失了,他没有来找自己。


    就在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动静。


    没过多久又消失了。


    她抱着膝盖,脸埋膝盖里,忽然觉得这么玩儿很愚蠢,韩敕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呢?怎么会知道她在衣柜里呢?又怎么会想到回到家,捉迷藏游戏就开始了呢?


    可当衣柜门开的一瞬间,韩敕出现在眼前,她忽然发现,韩敕比自己想象中要了解自己,他真的会来找她!


    虽然……他作弊。


    看着他朝自己摆来的手,卫娇电心口不一勉为其难的握了上去,又开心又雀跃,想问他吃什么,又出不来声音,郁闷了两秒,她握起韩敕的手臂,拉开袖子咬一口。


    韩敕搂着她,手放在卫娇电后颈,像揉小动物似的揉她,“这么爱啃,待会让你吃大骨棒吃个够。”


    大骨棒?大骨棒也行。无论酸菜炖的卤的酱的都好吃。


    韩敕换了一身舒适的衣服,牵着她出了大门。


    卫娇电回头看了眼停在院子里的跑车,又低头看他牵自己的手。


    忽然发现,这是两人第一次这么走路手牵手,哪怕昨天仿佛浪漫般的约会都没有。


    有点……


    不习惯。


    怪怪的。


    却不讨厌。且,心跳的很快。


    传说中心动的感觉。


    非常奇妙,整只手臂,甚至整个人除了心脏以外的感官,都集中奔向了触碰的掌心,让人觉得这里很有分量,其余的头、脚,肝脾肺肾都飘飘然的,要飞起来了。


    没过一会儿手心出汗了。她换另一只手捉韩敕的手,右手往衣服上揩了揩。


    这个季节不是牵手的季节,两人改成了十指相扣,手心不再紧贴着。


    很快,卫娇电又发现了一点,那些爱情小说中,写男女主身高差一个头,走在路上十指相扣浪漫情节的作家,一定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根本扣不成……


    没多久手腕手指就累了。


    最后卫娇电只能拽着他的手指,夜风迎面吹来,舒服极了。


    今晚的月亮不那么圆了,天上也没有星星,氤氲着雾一般的银光。


    两人在小区人行道上走着,两边平排树影疏,中间一条柏油路。


    卫娇电对小区路不熟,以为是出去吃饭,结果跟着韩敕一顿走,小区都没出,拐进了另一栋洋房。


    卫娇电瞬间愣住了,这是买了两栋洋房,一栋拿来住,一栋拿来当厨房?


    没等她震惊完,屋里走出一个男人,中长卷发绑了个半马尾,见到两人。


    “哟,来啦,我刚要出门迎接。”


    “魏青。”韩敕说,又抬起自己的手,另一端被卫娇电攥着,“电电。”


    “初次见面你好,我叫魏青,”魏青一改吊儿郎当难得正经的模样。


    “幼儿园认识的,发小。”


    他比韩敕要小一岁,当年幼儿园他中班,下午室外活动玩空地的大象滑梯,被同班胖子给欺负了,正哭鼻子的时候,韩敕一脚把胖子踹翻,从那以后,韩敕就是他心里的英雄和榜样了。


    卫娇电轻轻颔首,想说叫她名字就行,但她说不了话,只能递出空着的左手。


    “我知道。”魏青指了指嘴巴笑笑,递出左手跟她相握,“欢迎来做客,请进请进,今晚吃海鲜,对口吗?”


    进了屋便听到客厅传来游戏的音效,魏青叫来了住在附近的小堂弟小堂妹,想着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免得卫娇电放不开。


    吃完饭,仨小孩到客厅打游戏,韩敕和魏青在餐厅饭桌上聊了会儿公事便转私事。


    他手机被卫娇电拿走了,下了个手游,跟兄妹二人三排。


    客厅到餐厅隔得不远,不时传来兄妹俩的笑声,一时指挥,一时夸夸卫娇电厉害,情绪价值给拉满。


    佣人开了一瓶葡萄酒,给两人倒了酒,又给小孩们续杯果汁。


    魏青说起上回韩敕送的公司产品,其中有个健康监测手环,魏青给了她姥姥。


    “我姥让我一定要给你反馈,她很心仪,说很轻便,睡觉戴也没觉得不舒服,我姐试了也说材质好,问你有没有这材质的儿童手表,给我侄子侄女弄两。”


    韩敕说明儿让人送去,顺便把旧的那台按摩椅给换了。


    他大学以前为了装烂泥扶不上墙,付出很大努力,学习排名倒数,泡网吧不回家,魏青的姥姥一眼看清本质,让他周末跟魏青到家里住,天天给俩人烙饼吃。


    魏青他大姐比两人要大很多,喜欢一个比他俩大不了多少的大学生,是个理工学霸,拉不下脸来同意对方的热烈追求,就把人带到家里来,说看俩混球弟弟前途堪忧,无心恋爱,顺便试探试探学霸是不是可靠的人,理工学霸为了刷好感给他俩讲题,结果次年高考的夏天发现韩敕是本市理科状元,大跌眼镜。


    后来韩敕就不装了。韩老头至始至终知道他是什么苗子,也有意培养,其他人却不晓得,随着他崭露头角,麻烦也接踵而来。


    全面接手韩家后,魏青他姐和这位小男友结束多年爱情长跑,修得共枕眠,韩敕把人招进来工作,隔三差五就送一些公司福利带回去,逢年过节串门。


    魏青又说:“还挺牛的,”他指的是那款手环的情绪检测,“以后会不会卷到连婴儿情绪都能检测?哭了能知道到底是饿的?排泄了?还是闹觉的。”


    “也不是没有可能。”韩敕看了客厅一眼。


    魏青感叹:“真是科技改变生活,真到这一步,那我就不恐婴了,可以考虑结婚了。”


    韩敕正想着事,闻言看他一眼,“你先找到对象再说吧,八字没一撇。”


    “快了,我最近在学英文。”魏青说。


    “跟英文什么关系?”韩敕没事儿干,转了转圆桌,开始给白灼虾剥壳。


    魏青和他不一样,他是真没有学习天赋,初高中六年每天都想辍学,当年能上大学还是理工学霸支招,语言学习能力也很一般,大学四级考了三次,如今也早还回去了,当时口语就不好,现在突然对英文感兴趣挺让人意外的。


    魏青说:“我以前不学英文,是觉得没什么用,有我哥姐几个顶着,我又不用管家里生意,当个纨绔子弟不创业就是对我父母最大的孝顺了。用不到英文赚钱,又不想交洋鬼子朋友,那学了根本没地儿用啊,干嘛白费那个力气。但是现在想想,不会英文还是吃亏了,择偶的可选范围就直接定死在中国人里了。”


    “可是哥,中国有十四亿人啊!”在客厅打游戏的三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小堂弟说。


    “就是,如果十四亿人的中国都满足不了你,那我看八十亿的地球希望也不大。”韩敕看着卫娇电说。


    卫娇电在他身边坐下,把手机还给他。


    韩敕把剥好壳的虾和蘸酱放她面前,让她吃了。


    今晚上海鲜宴,虾蟹她懒得剥壳没吃多少,鱼有刺,她也不爱吃,光盯着黄鳝炒饭和贝类海鲜了。


    卫娇电朝他笑笑,捡起叉子埋头开吃。


    “你们懂个屁。”魏青惆怅道,“十四亿人,男女减半,剩七亿,老中少除三,算它多点,各二点五亿吧。你以为在二点五亿人里找一个漂亮、合眼缘、志趣相投、门当户对、单身还喜欢我,想跟我结婚的女性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


    “哥!”小堂妹笑得不行,“你这是十四亿和语言不通的问题吗?你这是门当户对的问题啊!”


    从魏家出来,一行五人两辆车去了附近商圈打发时间,魏青和堂弟妹在前头走着,被堂弟妹忽悠着承担了明年一月份的音乐节门票和机酒费用。


    刚转头想问卫娇电要不要去,却发现一直走在后头的这对夫妇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他拿出手机,给韩敕发了个问号。


    韩敕回了个:【负一商场】


    买点儿生活用品。


    卫娇电从明天开始就要过上没人照顾、没法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了。


    韩敕推着购物车,跟着她慢悠悠地穿梭在每个货架之间。


    不知道由奢入简她能不能撑得住。


    路过一个草莓酸奶的试吃,服务员递出一杯来,笑道:“欢迎试吃。”


    卫娇电已经伸出手来要接,中途顿了顿收了回来,扭头望向韩敕。


    服务员以为这小姑娘是要问她男朋友要不要也来一杯,就又夹了一杯放到试吃台上,让俩人都尝尝。


    结果下一秒,男人说:“喝吧。”


    小姑娘开心地拿走一杯,朝她莞尔一笑便转身走了。


    嗯?服务员愣了一下,怎么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她还以为是要一人一杯呢。


    卫娇电走出一段路才想起来,她好像吃了独食。


    路过下一个低脂试吃,这回她想起来了,拿了两个鸡胸肉肠,先给他分出去一个,看他吃了,才把另一个一口塞嘴里。


    好吃,虽然低脂但是爆汁了。她默默拿下一袋放购物车里。


    “刚才的草莓酸奶不要吗?”韩敕问。


    她转过身,双手握拳微微抖动。


    这是‘冰’的手语,其实是模拟握住冰块的动作,抖动手指象征冰块寒冷刺骨的感觉。


    做完这个动作,她又指了指韩敕。意思是:不是你不让我喝冰的吗?


    韩敕想了想。啊,是。


    于是保持了沉默。


    她没有质问韩敕的意思,那个草莓酸奶不好喝,如果好喝的话她会回去拿的,看得出来韩敕今天心情不错,哪怕她路过冷饮区拿几个冰杯兑水喝,也许韩敕都不会阻止她。


    后续又试了几个试吃,松茸菌菇面,芝士培根意面,蕃茄肉酱意面,山楂条,鹿茸菇干炖肉,焦糖鸡蛋布丁,橄榄油海苔,麻辣牛肉,风干牛肉,枣泥核桃蛋糕。


    最后韩敕不让试了,臂弯兜着她肩颈就走。


    因为对方递出来她就接,接了就好吃,好吃了就买。买不是问题,没有节制的吃这么多零食才是问题。


    转战个人护理用品区前,韩敕拿了两盒小羊排,牛肉,牛排,一盒鸡蛋,串茄,牛油果,玉米粒,羽衣甘蓝等蔬菜。


    再看她拿的,统统都是速食,瞬间高下立判。


    卫娇电抄手站在一旁看他,等他拿了一盒口蘑放购物车,连忙做了个炒菜的动作,又指了指他。


    韩敕看了她一眼,推着购物车往前走,留下一句:“就你这样还想当贤妻良母。”


    ……看不起谁?卫娇电原地跺了跺脚,跟上去。


    又入了洗脸巾,卫生巾一些日用品。


    进入计生区域时,卫娇电终于有了一点,这是两个人婚姻同居生活的实感。


    结婚了。


    是结婚了耶。


    之前在抱山,并不常能见到韩敕,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在跟外人生活,寄人篱下,有佣人照顾,醒了下楼便能吃早餐,吃完饭了下桌就要思考怎么打发这一天的时间,衣服脱下来扔脏衣篓,每天有人更换去洗,下一次就会出现在衣帽间里,被套枕套窗帘帷帐每周都是新的,空的抽纸盒、面膜手膜随时有人补,永远不用担心生活上的琐事。


    韩敕从后臂弯搂着她肩颈,拿了一盒润滑油放购物车。


    包装和避孕套差不多,看上去撕开了就能倒出来使用,可以一次性用完的量,不像瓶子多少会蹭到,到时弄得不干不净。


    卫娇电不知道他是随手拿的,还是在暗示些什么,懵懵看他一眼。


    “破皮。”他解释。


    水不少,但和油还是不一样的。韩敕又多补了几盒。


    卫娇电耳朵有点热的点点头,指了指货架上的避孕套让他自己拿,她不知道韩敕到底要用多大的尺寸。


    韩敕却没动,就着后抱的身姿,朝她耳朵低问:“是拿来玩儿的,还是用的?”


    “……”


    卫娇电不理他了,红着脸甩开他的手臂,扭头就走。


    第58章


    夜里摆在床头柜的手机突兀的振动,显示连接的人情绪异常,神经元活跃,压力大,韩敕披上睡袍上楼。


    房间里静悄悄的,被窝里的人在颤抖,韩敕辨别了一会儿,发现她即没醒也没哭,只是愁眉锁眼的出汗,在做噩梦。


    从猩红河流画面中抽离,卫娇电发现有人在给她拍背。通常给人拍背是隔着衣服拍的,但这手在她衣服里。


    “还好吗?”察觉她醒过来,韩敕把灯熄了,低声问。


    她艰难地嗯了一声,听上去像是伸懒腰时的喘息。


    “饿不饿?”晚上买的那些速食,这时好像能派上用场了。


    卫娇电抱紧了他,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摇头,心跳还没从恐惧中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心神归位,房间悄寂。


    卫娇电抬起头来,看他。


    其实什么都看不着,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她埋回了韩敕的颈窝,从他颈侧开始吻起,感觉到大动脉在唇边突突的跳,她张开嘴巴作势要咬一口。


    可齿关缩圈,缩到最后也没舍得咬,啮咬变成了啄吻,一路吮吸,从颈侧找到喉结,到下巴颏,没过多久便寻到了嘴唇。


    不知何时,韩敕环在她腰肢的手不再轻拍,变成了抚摸,力道不轻,半摸半掐。


    很快摸到了睡前戴的爱心小牛角环钉,戴上时冷冰冰的,这会儿已经被捂热了。


    他不轻不重掐了一把,又晃了晃。蓦然就联想到以后她怀孕流奶的画面,磨她的下唇变成了轻咬。


    眼前一片漆黑,两道渐进式的呼吸像热浪般在黑暗中交织。


    遵循本能做快乐的事,没有人不会。渐渐地她学会了,攀爬在韩敕身上,皮肤蹭着皮肤,哪哪儿都觉得热,此刻的两个人就像是两条蛇在交尾,温热吐息在脸上,颈窝,耻骨轻轻撞着,她仰着头与韩敕接吻。


    不知道什么恶趣味,韩敕似乎对把东西留在她身上过夜这件事很沉迷。


    衣服拉下来后,她身体疲惫大脑混乱,刮了一点儿无意间射到锁骨上的尝了尝。


    得益于他身体饮食健康,不怎么抽烟喝酒,没有网上描述的怪儿腥,很淡的味道,也没有眼泪咸,称不上好吃或难吃,总之不抵触。


    昏昏沉沉睡过去前,她想也许下次可以让它更进一步。


    次日醒来已经是十点钟,韩敕不在房间里,她在床上滚了两圈,思考早餐吃什么。


    今天可没有大妹姐照顾了,也不能叫外卖。思来想去,卫娇电决定吃昨儿买的松茸菌菇面。


    她爬起长迅速冲了个凉,往脸上敷了一张面膜。


    这栋洋房没有电梯,她趿拉拖鞋下楼。经过二楼发现转角的房间开着,那是二楼书房。


    探头一看,韩敕竟坐在黄花梨后办公,察觉到什么,抬眼看了过来。


    对视两无言。卫娇电默默缩回去,犹豫是要摘面膜还是离开,最后选择了上楼,甭把好不容易伏贴到脸上的面膜给浪费了。


    比起这种好不容易敷到脸上的面膜,卫娇电更喜欢涂抹的瓶瓶罐罐,但脸上这个味道好闻,偶尔也会敷一张。


    下面时,她给韩敕也下了一份,省得他又笑话自己,惊讶原来她也懂得分享。


    拆了所有包装堆在台面上,站在炉灶前等水开时,卫娇电发起了呆,半思索用完早餐后该干什么,大部分时间在放空。


    忽然间,旁边伸来一只手,卫娇电吓了一跳。


    “发什么呆?”韩敕抓着面饼下了锅,看了她一眼。


    水开了。卫娇电赶紧拿起筷子搅拌散开。韩敕打开冰箱,把早上腌制的鸡里脊取出来。


    两人各忙各的,厨房一时只有水沸腾和切菜的声音。卫娇电把汤包滚热,倒进碗里就完工了。没急着吃独食,拆了个焦糖鸡蛋布丁,坐在岛台边上看他切葱,把腌制好的鸡里脊串成葱烧鸡肉串,放进空气炸锅里。


    昨天买的食材他早上起来都一一做好分装放在冰箱里头了,整理的井然有序,就像他收拾行李的习惯一样,样样都要分装归纳。


    接下来几天,韩敕几乎都在家工作,就算出门也不会超过五个小时,而这五个小时里卫娇电就待在家里客厅,拿出平板画画。


    她画了那天飞车的过程,尤其与韩敕的对话。


    死神、交警,或老公。


    Death God,traffic police,or husband?


    每天回家,就见她跪在沙发上,撅屁股塌腰在实木茶台边画画,穿睡衣时还好,衣衫整齐,睡裙的话轻易能露出蕾丝包边的纯棉底裤来。


    犹豫下一笔落在哪里时,卡的实在无聊就在身上写字画画,在颈部画鞭子绳子,手臂涂鸦爱心手铐,肚子上写饥饿是一种语言,腿间写韩敕的名字。


    她做事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画入神了根本察觉不到身后站着个人。


    因此,韩敕第二天就知道她要藏什么秘密了,还要装作不知情,逗她,回到玄关开门,更大声把门合上,把人吓了个激灵。


    正要震怒,转身见到是他,几个箭步蹿到他面前,站在玄关台阶上,拈着衣摆欠身,而后拿出画本,上面有早已写好的字:“欢迎回家,主人。”


    今天是女仆了?


    他都进门关门到客厅又回到玄关开门又关门了。


    这才发现主人回家?


    “又穿我衣服。”韩敕打量她略长的长袖t恤下摆,露出的两条长腿和腿间自己的名字,敲敲她脑袋以作惩戒。


    料到韩敕会说这句话,她翻着本子过了两页,又举起来:“爸爸的衣服有安全感。”


    “下次不许穿。”


    她低头翻了两页,一本正经:“不行。”


    “袜子呢。”韩敕从自己的名字下滑,落到她脚上。


    她裤子都没穿穿什么袜子啊!


    卫娇电表情丰富的抬了抬左边的颧骨,大眼睛夹了夹眼尾,将画本倒退回上一页,早有准备:“是老公没给宝贝穿袜子就出门了。”


    “我到底是什么东西。”韩敕从没玩过这么混乱的play,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门边的鞋凳上,进了屋子。


    这是下午没有设想出来的问题,不过这种问题最好不要回答,会引火烧身。


    她乖乖的跟在人身后,相当投入的进入角色。


    “就画画了?还做什么了。”韩敕在沙发坐下,朝她招手,“题做了没?”


    前几天她说自己听不懂英文,韩敕刚回来就下单了汉英词典,雅思和配套习题十来本。


    卫娇电扭头就跑。


    晚了。已经被他拉回怀里,腿上坐着。


    “跑什么,嗯?”


    韩敕将她摁自己怀里,伸手捏她的脸,卫娇电被他掰成对视的姿势,一个没留神笔都掉了,愣愣无措地看他。


    “小哑巴,啊两声听听。”


    欺负人。


    卫娇电朝他哈两声气。


    题肯定是没做的,塑料都没撕,于是接下来几天,书房里变成了韩敕工作,她在对面拧着眉背单词做题的画面。


    卫娇电觉得他在折磨自己,是见不得自己好过。


    背单词刷题比画画难多了,它不是简单难的问题,和画画这种直接消耗脑细胞的过程对比,阅字理解题目本就是一个无聊枯燥又机械的动作,伤神伤眼,而且得出答案来也不会让人开心。


    因为,她现在可是韩敕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了!


    做什么想不开回去上学,还是以‘艺术家’为目标,众所周知,艺术家,辍学才更地道。


    韩敕总是很忙,有回她悄悄溜到韩敕房间正要装梦游,却碰上他在换衣服,白色熨烫平整的衬衫里,腰窄而薄薄的腹肌,昏黄的光照下来,线条阴影整齐划分。


    他背过身去把扣子颗颗系好,拿上皮带和西装,路过拍拍她脑袋,说有个会要开,让她想睡就睡,不睡就去床上发呆。


    她左脚碾右脚,拿过他手写字:“我今天没学习呢。”


    韩敕没办法,说:“那你坐在我对面学,我开会,你学习,咱们谁也别吵谁,行不行?”


    她点点头,跟在韩敕身后出了卧室。


    宽大的黄花梨办公桌,两人面对面坐着,卫娇电埋头看单词本,韩敕就在对面看文件,醒醒神,等会议时间。


    “怎么了?”韩敕签了这份文件,抬头见她盯着自己看。


    现在没在开会,又没看文件,算是有空了吧?卫娇电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到他面前。


    以为她是遇到不会的题,韩敕拿起一看,上面写:“研表究明,人看在字时,眼会动自字序将排好。不信你读重一下段这话,会现发字全是都乱的。”


    “……”


    快五点钟时卫娇电撑不住了,小脑袋一直往下撞,韩敕静了音,摄像头挪开,让她去睡觉。


    她摇摇头,仗着韩敕走不开,趴桌子上枕着手臂阖眼小憩。


    闭上眼睛反而不困了,也可能是不用学习,大脑就活跃了。


    她睁开眼睛来,安静地注视着韩敕,他已经把摄像头移回去,说着听不懂的德语,电脑蓝光扑在他脸上,忽然鼻头一酸。


    她怕韩敕猝死了。


    韩敕发表着观点,余光角落忽闪着,视线一瞥发现她两眼泪汪汪的盯着自己,声音卡壳了一下,没等屏幕里的人困惑,他有条不紊的继续,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会议结束时将近六点钟,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看得出来已经不省人事,难得地把脸颊压出了肉,韩敕把人抱起,回卧室睡觉。


    几天后,卫娇电久违地登陆自己的账号,把那几张画传了上去。


    很快冒出一堆评论,卫娇电挑着回复了一些。


    祝新婚快乐的。


    谢谢。


    以为车祸去世的。


    现在复活了。


    好奇嫁入豪门的婚后生活。


    如图所示。


    求嫁入豪门秘诀。


    我被迫的啊!


    呜呜我的宝宝你就这样嫁人了,老男人对你好吗,有没有考虑过二婚,离了嫁给我好吗


    支持你和老男人单挑


    第59章


    起初评论区还算友好,直到有人提出百亿嫁妆,卫家情趣用品带货等话题。


    这些评论都以一种诙谐友好的语气组织而成,乍一看没恶意,就像影视剧里演的七大姑八大姨,嘴上说着没其他意思,实际可有意思了。


    很快,评论高赞,楼中盖起高楼来,引出了商业潜规则,应酬拉合作,情趣用品与女人捆绑销售云云。


    评论收藏点赞齐飞的情况下,触发平台推荐机制,于是大批路人进场,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吃起了瓜-


    开玩笑的吧,百亿都能上中国胡润百富女榜了,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


    你们发言有根据吗?看主页就是一个富二代留学生啊,没觉得哪里特别有钱-


    就是,跟其他穿高定看秀,邀请戛纳电影节看电影,各路明星合照,红血蓝血品牌常客的不是一个级别,我之前见到一个能让品牌爸爸退货代言人的富二代姐姐,那才叫牛呢-


    商业潜规则哪里没有?这有什么好说的?-


    @楼上,哪里都有不代表正确哈,酒桌上让自家人穿戴情趣新品谈合作,就是很炸裂了啊,这个博主估计也陪过,就是这么嫁入豪门的吧?还被迫呢哈哈笑掉大牙-


    抛开别的不说,穿戴新品谈合作,这一听还挺有诚意的哈哈-


    笑嘻了-


    惹,避雷了,好恶臭,我本来还挺喜欢两年前他们家出的那款秒潮和舌舔-


    怎么感觉这家人还挺良心?至少没祸害打工人,没逼职员穿产品,我一想到我上个月给领导挡酒挡进医院,赔了医药费才补偿五百,我就胃痉挛


    ……


    有些关注她很久的粉丝看不下去了,提醒她开隐私设置的一键防护,开启后七天内不接收未关注人的任何私信评论转发和圈消息。


    但她觉得这个功能没用,七天后这个功能会自动关闭,之后该是什么场面,还是什么场面。


    让她蹲点七天重新再开一遍这个功能的话,人生有多少个七天?


    卫娇电直接下了号,原地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忽然想到习题造句该怎么写了。


    Breakfast(早餐)被Break(打破)会怎么样?会fast(禁食)。


    天才。


    韩敕今天要参加一个葬礼。


    徐特助在教堂外的车子里等候,听着教堂传来的安魂曲,刷起了手机。


    韩敕有个生意合作伙伴,前几天脑梗去世,今天在教堂举行葬礼。


    没过多久收到了下级的信息,才知道卫娇电发的作品底下评论区引起了热议,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短短两个小时,讨论几千条,但要说上平台热搜的话又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底下造谣诽谤居多,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徐特助回:先留证据吧,不要声张,等我问问老板。


    韩敕的意思是,挑几个告了。


    再超绝不经意让这些人的工作单位同事都知道他们在网上是如何给人造黄谣。


    以其人之道浅浅还治其人之身。


    *


    卫娇电下了号之后,本想乖乖去刷题,可下了沙发就困了,于是没走出两步又回来,准备睡下午觉。


    她只打算浅浅睡一会儿,因为韩敕出门前说了,晚上要出去吃饭,所以他傍晚会回来,不能让他见到自己在家偎慵堕懒。


    没想到睁开眼,沙发这一面被夕阳调了色,饱和度拉到最高,吸饱了暮色。


    卫娇电睡得懵懵的,忽然一个惊醒。


    不止,她翻过身来,对上沙发旁坐在地上的人的视线,墨黑的眸子,直勾勾黑沉沉的目光,又把人了个肝颤。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拍着胸口缓缓呼吸,做了个口型,也不管人能不能看懂唇语。


    大约刚回来没多久,他身上还是白天出门时那一套低调严肃的西装,经典款的黑色正装。


    果然,他说:“刚才,没多久。”


    进屋空调开的很低,她就盖了一张薄薄毯子,橙黄的夕阳扑在她身上,像是平静湖里的睡莲,光影层叠地与她的呼吸轻轻起伏,沉淀了整个夏日的暮色。


    卫娇电断断续续哑巴了快一个月才恢复语言功能,除了格外黏人之外,倒没显露出什么需要看心理医生的症状。


    这段时间韩敕陆续带她见了一些朋友,都是多年老友,各个携家带口的,每晚下了班在朋友开的私房馆子聚餐。


    洋红与孔雀蓝混合着在暗处发酵,老式霓虹灯管在玻璃窗投下陆离的光斑。


    裂纹的镜面,岩板吧台、不锈钢餐柜,折射出无数碎片化的余光侧影。


    老式点唱机播放着上世纪的老歌,混着铁板铁铲的金属撞击声,邻桌的交谈对话被虚化成背景白噪音。


    昏黄壁灯下,每个人都像是漂浮的琥珀,行走在这孤独的人间。


    这时卫娇电才知道,原来不用回抱山的日子里,韩敕的夜生活竟然这么惬意。


    “那是托了你的福,这阵子他按时按点下班,以前哪有在这个时间逮到他人的?”老杨拌着铁板烧鱿鱼饭,舀起一勺送到女儿嘴边,边说。


    “真的?”卫娇电笑看身畔的男人。


    韩敕接了她这一眼,没说话。


    老杨媳妇雅宁说:“我要是单身,我也不乐意下了班跟别人一家三口,一家四口的吃饭。”


    “老青不是单身吗?还不是逮不到人?”老杨说。


    夫妻俩一来一回地拌嘴。


    韩敕习惯了,置之不理,指着前面的食物,让老占不要放糖和盐。


    “不放不放,”老占说,“认识二十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你的饮食习惯吗?”


    “我看你听他们聊天乐呵呵的,工作一点儿不专心啊。”


    “那给你做饭,我还是做出肌肉记忆了的。”


    片刻后,老杨下桌追着女儿喂饭,饭桌上才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老杨一家待会还要送女儿去上兴趣班,因此由不得女儿墨迹。


    得知小朋友还在读幼儿园就这么辛苦,卫娇电不由得唏嘘,看着小女孩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怜爱。


    “你小时候不也是这样的生活吗。”韩敕提醒她。


    嗯?


    卫娇电扭头看他,而后笑笑。


    也是哈。


    她小时候幼儿园下午三点半放学,四点要去学舞,晚上回到家要练琴,周末练画。


    “真是记吃不记打,都忘了曾经有多苦。”她感慨道。


    “听韩敕说你失忆了,现在恢复了吗?”雅宁昨天出差回来,今天是头一次见她。


    “没有。”卫娇电摇摇头,“很多事都不记得。”


    “那是因为大脑想要保护你不被伤害,”雅宁安慰她,“时候未到,等到合适的时机,该想起来的时候,总会想起来的。”


    “谢谢。”卫娇电笑。


    十一月下旬,临海差不多要入冬,一行人约好了赶在入冬前选个好天气爬山露营。


    卫娇电目前还不适合进行长时间的运动,平时都是在康复师眼皮子底下一板一眼进行的,因此两人也出发的晚,开车到半山腰的目的地时,其他人已经搭好帐篷了。


    韩敕开了辆房车上来,连帐篷都不用搭,拉了顶天幕,正好赶上夕阳西下。


    她怀里抱了一袋红薯山药椰蓉糕,下了车便左右逢源,很快蹭回来一堆吃的。


    尤其老占更是慷慨,邀请她坐下来一起吃,卫娇电回头看韩敕孤零零的搬东西,太可怜了,拿了老占特地为韩敕做的低脂卷饼回去。


    韩敕手脏着,她追着喂吃,巴巴跟在他身后,看他上车又下车。


    期间卫娇电低头尝了一口。


    不刷酱版,真的很逆天,只有生菜黄瓜胡萝卜鸡蛋丝鸡胸肉的原味,加一点盐味点个缀。


    听老占说他这样的饮食习惯从大一才开始,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转变,单纯为了健康出发,一开始也是比较困难的,一旦要求低脂低卡,就意味着许多特色小吃都不能再碰了。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特色小吃是毒。


    老占笑,可不是吗,会上瘾啊。


    后来养成习惯,就这么维持了十七八年。


    在卫娇电看来有些变态的克制了,只能说这种人有这样的毅力,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看完日落,一行人坐下来围着老占聊天。


    卫娇电主要负责吃,听他们聊,几乎什么都聊,工作、市内情势,未来走向,家人朋友健康状况。


    说到一些往事,发言的那人会补充前文给她听。


    间中笑话韩敕,婚前不合群,一个人孤立他们所有已婚人士,次次聚餐不来,没想到结了婚,反而变得合群了。


    晚上,两人在房车里睡觉,有点儿冷,她缩在韩敕怀里,仰着头说:“你的朋友们人都好好。”


    “开心就好。”他拍拍卫娇电的肩膀,示意她睡觉,“明天看日出。”


    吃饱喝足,卫娇电还是会做噩梦。从前没有睡在一起,对着一堆冰冷的数据,韩敕没有意识到重要性,最近他发现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很难理解有人会在一个晚上接连先后春梦与噩梦。


    像大部分创作者会有属于自己的缪斯一样,卫娇电也有属于自己的灵感源泉——噩梦。


    如果说想象是抽象的,那么天马行空的噩梦成了具象化,养分般滋养着她的思路,完成她的作品。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与世界和解,最初卫娇电会害怕,第一次梦到自己拿着刀,杀了全家人,次日醒来还会愧疚,后来渐渐成了期待,反而害怕噩梦不再。


    除了……


    十年前那个人间炼狱般的夜晚。


    浓郁的黑气漫空,卫维翁让人在半山腰布餐,层层叠叠的枝叶,不规则的框出山下的老宅。


    卫娇电坐在长条餐桌的这一头,安静的吃着面前的食物。


    偶尔看看山下的府邸,一片昏黑,只剩下错落有致刻有家纹的红灯笼,引领着亡灵先祖们回家。


    右手旁是外公,刀叉切着鲜血淋漓的牛排,放进她的餐盘中。


    长条餐桌的尽头,是母亲捞起和服摆子,向男人张开雪白的大腿。那人从母亲身下吃到一片盐渍三文鱼,直呼美味,笑看娇娇,让她多向母亲学习,待得日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母亲手撑台面,仰头张开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脸上肉欲横流。


    伸向天空的树枝遮挡月光,枝叶层层叠叠堆积成的天花板,绽放着红色的花。


    外公给她倒了一杯石榴果汁,笑道:“茜茜陪你们还不够吗,娇娇不必学这些,她以后会有丈夫教她。”


    茜茜是母亲的小名。


    外婆端着新鲜盐渍的三文鱼出来,笑道:“你们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茜茜会吃醋的。”


    那人支着筷子,夹起一块三文鱼,意味深长:“看着母亲这么开心,做女儿的,难道不会向往吗?不会想知道,这有多么的快乐吗?”


    “会吗?”外婆笑着望向娇娇。


    娇娇也看向外婆,似懂非懂的样子,天真的问:“外婆见妈妈这么开心,也会想加入吗?”


    “会啊,看来娇娇快要开窍了呢。”外婆看她支着筷子,却怎么也夹不起来那块三文鱼肉,便支起筷子,精准夹了两块,放到她的盘子中,说的话耐人寻味,“不过娇娇说反了,是妈妈见到外婆的快乐,所以选择了加入。”


    “娇娇筷子用错了。”外公忽然出声,“要这么用。”


    被打了个岔,娇娇看过去,模仿学着,所谓的正确方式,终于把那块快要被她捣烂了的鲜红滑腻的三文鱼夹起来。


    她放进嘴里。


    “不……”


    韩敕惊醒,发觉怀里的人发了一身冷汗,痛苦的呻吟,肢体绵薄无力推着他的手臂,似乎想要逃离这个怀抱。


    他猛然翻身而起开了灯,把人半抱起来,“电电,宝宝?”


    “醒醒!”


    “不要…不……”她紧皱着眉头,胡乱的梦呓。


    第60章


    画面一转,切碟到猫和老鼠,汤姆被拎起来摇晃,嘴巴里偷偷塞的食物,一骨碌全都倒了出来。


    卫娇电睁开双眼,天旋地转的没看清人,捂着嘴巴说:“想吐。”


    “这里。”


    韩敕捞来车上的垃圾桶,掀开盖子。


    韩敕不确定她说真的假的,没想到她靠着床边,居然真吐了出来。


    旁边窗户开着,空旷寂静的后半夜,老占就睡在房车附近,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怎么回事儿,带着急救箱过来拍门。


    没吐多久,她稍稍清醒后,呕吐欲便自然而然压下去了。


    老占左右观察她,在她连连摆手说没事后,以为她肠胃敏感,引起肠胃炎,给她留了药,等韩敕收拾完狼藉,出去扔了垃圾回来才走。


    韩敕给她倒了杯水簌口。


    “还好吗?”


    她点点头,觉得簌口不干净,在洗手台刷了遍牙。韩敕又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水,昨晚热了温在玻璃水壶里的。


    “梦到什么了,嗯?”


    韩敕向来不会亲自过问她的事情,想知道他会私底下让人查,毕竟,卫娇电不老实,从她这里问了也是白问。


    不过,梦都是假的,也许是梦到一些恶心的事情太逼真一时分不清现实把人恶心吐了,多说几次就当脱敏了。


    “我讨厌三文鱼。”


    她坐在房车的转角阶梯上,手里拿着杯水,披着半身毯子对韩敕说。


    很简单,没有平仄的一句话。


    “是梦到三文鱼了?”


    她点点头。


    天空渐渐摆脱黑夜的桎梏,迎来了清冽的黎明。


    “爸爸曾经有没有遇到过一些不能接受的事情?”


    没有。


    “比如呢?是二十岁的经历,三十岁回头看,仍然觉得不能接受的事情吗?”


    卫娇电不太精神,脑子顿顿的,在脑子里把这句有点儿绕的话过了一遍,轻声说:“是十一岁的经历,二十一岁回头看……不觉得窒息了,但想起来就会觉得,可笑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笑的事情发生?”


    韩敕在她面前蹲下来,看她说着好笑,眼睛里却积着眼泪。


    韩敕活了这么久,不明白爱到底是什么感觉,但从这一刻起,他也讨厌三文鱼了。


    他摸摸妻子的脑袋,把人搂在怀里,感觉她脆弱过后,身体更软了,是最适合保护的时刻。


    “是想起什么了吗?”


    卫娇电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把这些简单的动作,做的令人如此动容,瘪了瘪嘴巴,水杯放到一旁,她身体向前倾去,彻底落入他怀里,深呼吸一口气,清晨都是凉的,刺鼻,眼热,有点儿忍不住了,慢慢的哭欲爬上来,语气逐渐染上湿气。


    清晨的六点钟,两人交谈的声音很低。


    老占回去睡了个回笼觉,闹钟一响,他就啪地关掉了。


    钻出帐篷时,一眼就看到蹲坐在房车门口的两个人。


    卫娇电坐在阶梯上,松开了韩敕的怀抱,一边侧头看天擦眼泪,手指顺着颧骨往眼梢上抹。


    这时想再钻回去已经晚了。


    “早。”他和卫娇电打了个招呼,笑问:“还好吗?”


    卫娇电也笑:“本来也没什么事儿,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的事儿。”


    老占摆了摆手,扭头望向韩敕,发现他被阴影吃掉了半张脸,也不知道谁惹他了。


    明明身体不适的当事人都笑呵呵了。


    老占给同行的每个人都煮了一杯罐罐烤奶,红枣的,枸杞的,桂花的,乌龙的,玫瑰的。


    只有韩敕是斋滇红茶汤。


    “韩敕呢?”老占不见他的人影。


    “打电话。”卫娇电泯着桂花乌龙烤奶,指了指房车。


    “你老公真忙。”老占逗她。


    “是这样。”卫娇电笑着,大方应下了。


    她似乎心情变好了。


    下车前,韩敕给她扣了顶帽子保暖,免得又被冷风吹出偏头痛。


    是韩敕妈妈亲手针织的。据说去年得知他订婚,去裁缝那里拿了她的尺寸,从帽子围巾到手套十几件,暂时不会织毛衣,一大箱子从抱山拿出来,临入冬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韩敕说他每次回家都碰上母亲在针织,以为是预防老年痴呆的小爱好,后来才知道是要送给儿媳妇的。


    他问卫娇电喜不喜欢。卫娇电不喜欢戴帽子,所有帽子都不喜欢,觉得束缚脑袋,限制思考的速度。


    但喜欢围巾和手套,再过阵子就能用了,并说:“配色好看,妈妈审美真好。”


    “我都没有。”韩敕弹了弹她帽子顶部的毛球。


    “那我不是很清楚。”她揪回帽子毛球,转身开溜。


    一群人坐在半山腰草地上,化妆的化妆,聊天的聊天。


    间中问候了她的身体。卫娇电这才知道,原来早上的小插曲大家都听到了,听到老占去拍门,本着不添乱的想法,各自很默契地待在帐篷里,要真有事儿,老占会叫的,后来确定都没事才睡回笼觉。


    日出前,卫娇电回到房车里,却发现韩敕不在。


    在门边驻足片刻,身后传来声音。


    “找我?”卫娇电飞快转身,他从车尾绕出来。


    她拽着韩敕去看了今天的日出,看太阳自东边升起,一点点将白昼拉高。


    那天韩敕很忙,几乎消失了一个上午。


    后来两人一起去看了林间的小瀑布。


    水流相互碰撞,激起层层叠叠的水花,冲击着下方的潭面,溅起层层涟漪。


    靠近瀑布,细密的水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山野独有的清新凉气,混杂着青苔的腥涩,与远处野花的清香。


    卫娇电自从戴上帽子就懵懵然的,似乎真如她所说的不能思考,安静了好久。


    “给你俩拍张合照吧。”老杨举着相机走来。


    “好啊。”卫娇电欣然同意,“谢谢你!”


    两人第一次合照是那天月下。


    说是合照也不恰当,只是两人出镜在同一个画面里,她心血来潮截了图,设置成屏保。


    后手机连同车子一起沉入水中。被打捞上来后,卫娇电觉得不是很吉利,遂把屏保改成自己的自拍。


    隔天卫娇电越想越害羞,哪有人会擅自不经过他人同意、把别人的手机屏保设置自己的自拍的?于是悄悄改回默认壁纸。


    韩敕倒是从始至终没有意见。卫娇电怀疑他压根不看手机壁纸,拿起手机到解锁,花费不到三秒。


    某天她闲得无聊,又把屏保改成自己的相片,是那天在麦当劳里拍的黑色电电。


    后来她才知道……


    有人看到韩敕的手机屏保是哥特辣妹,消息一出便传开了,接下来每回应酬,宴席上几乎都能见到几个类似打扮的男男女女,就差没把想给韩敕送人写在脸上。


    卫娇电听完第一反应是爆笑,而后才是生气,怒下单了防窥屏,学习贴膜技术,并把壁纸改回自己的自拍。


    不过瘾。当时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


    现在知道了,她和韩敕差一张真正的合照。


    老杨找好角度拍了一张,叹气:“怎么这么悲伤,笑,不会摆姿势的话,二位好歹走近一点儿,你们是路人吗?”


    画面里,两个人站在瀑布前,一个比一个站的定。


    这话一出,莫名戳中卫娇电的笑点。


    她闷笑着下意识望向韩敕,在他侧过脸来的同时,看回老杨的摄像头。


    瞬间被老杨抓拍。


    老杨是摄影师,据说他和嫂子之所以认识就是建立在这份职业上的,以及韩敕是他俩的月老。


    那年,老杨应韩敕的邀约,到新开业的滑雪度假区取景拍摄做宣传,遇到滑雪爱好者游客嫂子。


    明眼人都知道嫂子是看上他了,却借口拍一组滑雪风光摄影大片。


    眼神交汇,从不接以人为主商单的老杨瞬间被迷住了。


    三天下来,韩敕交代的工作忘得一干二净。


    一周后,他俩成了。


    韩敕过来监工,一头雾水被两人请客吃饭。


    谈两年恋爱后订了婚,曾经满世界跑的老杨也不往外跑了,从户外摄影师转型旅游博主,主要内容是每逢周末和嫂子一起特种兵旅游,婚后生了宝宝自然而然走了奶爸赛道。


    当天回到临海,卫娇电把瀑布前的合照设置成屏保,这下手机主人也占一席之位,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空间了。


    魏青和他找的英文老师出国学习了一段时间,语言能力突飞猛进。


    这周六回来,马不停蹄上门来留下一些机场特产,拉上两人和堂弟妹去郊外钓鱼。


    得知韩敕最近到公司上班都把人带着,人都傻了,惊叹:“我还以为你只是对婚姻负责,在感情上比较仁慈,不爱但也不伤害,现在看来,你是爱上了啊。”


    韩敕对自己的心态门儿清。


    他说:“电电现在离不开人,过段时间就好了。”


    “不不不。”魏青摸着下巴,一脸深沉,“我感觉,你也要三年抱俩了。”


    “你感觉不准。”


    魏青笑意渐深:“我怎么觉得挺准的。”


    听他这么反驳,魏青就觉得有戏,这种话一般称之为嘴硬。


    “她自己都还是小孩儿,生什么小孩儿。”


    韩敕戴着墨镜,压着鱼竿目视前方,一边盯着不远处也在耐心钓鱼的卫娇电,以防万一她又潜到水里装美人鱼。


    三小孩儿压根对钓鱼没兴趣,没一会儿就忍受不了无聊,回到车上打游戏,起得早,在房车里睡了一觉。


    睁开眼时,魏同魏音还在睡着,她悄悄拿了簌口水下车,那俩老男人还在孤独的钓鱼。


    好沉得住气。


    她走过去,韩敕看到她脸上的压痕,睡觉压出来的,直接问她睡的好吗?


    卫娇电咕哝着这回梦到灌汤小笼了,醒来也想吃。


    两人正聊到下周音乐节,问她去不去,会在跨年之前回来。


    “他也去吗?”她指着韩敕,问魏青。


    魏青一脸辛灾乐祸,“你老公得留下来上班。不过他全程报销,咱们就放心玩。”


    所以,一个退休人士,两个全职学生,一个全职太太出去玩儿,完事儿了回来找上班人士报销。


    卫娇电苦恼地想了想,她想去的,可也想留在家里。


    “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为啥,国内的音乐节也可好玩了,”魏青扭头与韩敕对视一眼,又说,“那边美食天堂,魏音攻略都做好了,一天探八家店。”


    “我得替我老公省钱。”她一本正经道。


    “……你老公的钱多到哪怕你去创业败家几十次都耗不完的。”魏青感慨,“你俩成天朝夕相对的,真是不腻歪啊?”


    好浓的单身狗味儿,她欠揍地笑了一会儿。


    “小面、串串香、酸辣粉、毛血旺、烤脑花、烤鱼、鸡杂、凉虾、泉水鸡、豆花饭……”魏青不放弃,开始报菜名。


    卫娇电登时哈哈大笑。


    也不是没听出来魏青邀请她出去玩儿是韩敕的授意,和同龄人出去散散心,有熟人带着能放心些。


    可出去玩的再开心也比不上见到韩敕安心。


    结果,魏堂兄妹三人旅游的出发当天,书房里,韩敕拿出了英语试卷来。


    “考考你最近的学习成果。”


    ……早知道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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