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火烧身(1)
柳叶浸水, 洗过剑锋。
陆瑛举剑之时,看见对面少年的竹剑也挑了起来。剑身可见竹斑点点,流淌着的阴寒剑气好似倾泻的冰雾。
陆瑛面对过很多对手, 自小他的父亲便会请来三宗各类高手与他切磋。其中凶恶者有之, 阴险者有之, 干脆利落者有之……而像眼前少年这样的,却是从未有过。
他简直像……像一面镜子。
斜锋出剑, 锋似横波。刮颈而过,不曾伤之。须臾之间, 明鉴心已反势而来, 出剑手法,却与自己方才全然一致。
可陆瑛所学的剑法, 分明是全天下绝不可能有旁人一致的剑法。
危曙看出来了。
陆瑛使的是孤芳剑法。
他不由得看向一旁的房怀晚。不是说这孤芳剑法失传已久, 普天之下只有房怀晚还略知一二么?
房怀晚注意到他的目光, 从帷幕后开口,声如玉碎:“名谱在手, 房室吟早已待价而沽。只不过能拿到那剑谱的代价也极其沉重, 这么多年来,也只有陆菖狠心放了血而已。”
陆菖教子极严。幼时的陆瑛提剑不当,便被他持着柳枝抽得两只手上没有半片好肉。后或是堂上贪玩走神,将儿子捆到檐下, 痛打一两个时辰也是有的。更有甚者, 则从獬豸柱下请来仙鞭, 悬于陆瑛的案前, 稍有不慎, 便直接以鞭刑惩治……
孤芳剑法费尽陆菖半生心血方才得到, 陆瑛日夜研习, 不敢有差池。
这也是他致胜的利刃。天下无人可解的剑法,将助他登上星坛魁首。
“嗡——”
剑鸣刺耳,仿若断弦。众人望去,却见那少年旋腕刺出,穿过陆瑛胁下,被他凶险躲开。
凛寒剑气纷扬,台上冰霜一片,寒风陡起,烈日也难以消融。
只是这对阵的三两招之间,他竟然已经将孤芳剑法学了个十成十。
不但如此,还完全想出破解之法,一招一式,尽是打乱陆瑛的剑阵,每一剑都精准到极致,好似生了预知之法。
场下众人也从先前的嘻嘻哈哈轻松之态,变得鸦雀无声。人人面上仿佛都结了那一层冰霜,全身僵直在座位上。
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做到这样如臻化境?
台下怔愣震惊,而台上的陆瑛只会比他们惊惧百倍。原本稳稳握剑的手心也开始渗出薄汗,竟连再度挥剑也不敢了。
只怕自己再使一招,也被这少年学了去。
他仿佛一道苍白鬼影,身法轻盈熟稔,像是对陆瑛这十八年修行的讥嘲。
可恶。
凭什么?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半吊子……凭什么能拥有这样变态的天赋?
他想踩着自己这个稀世天才登顶?想让自己成为助他燃出光焰的柴灰?
陆瑛……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明幼镜收剑后退半步。
这陆瑛的确是罕见之才,十八岁便能将孤芳剑法研习到如此境界。假以时日,成为誓月宗第一人也不成问题。
自己手中的竹木剑难以与身合一,只怕还得——
沉思的刹那间,陆瑛已经换势逼来。这一次的锐利凶狠大胜前夕,甚至于灵气顿挫而出,颇有杀招之势。
明幼镜横剑去挡,却不敌这剑势之锋,竹剑未能承受灵气注入,瞬间被削断在地。
陆瑛胸中怨怼终于发泄几分,决意乘胜追击。而偏偏失去佩剑的少年身形灵巧如鬼魅,而自己的剑仿佛刺入冰雾,难以寻着实体。
幸而他早已习惯自己演练孤芳剑法,沉心静气,着重己身,向着意识牵动方向,再度速出一剑!
“铮——”
铁兵相接之声。冰雾中竟刺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冷剑,如同冰棱凝结,错开陆瑛的剑身,翻腕一拨,直叫他的虎口都隐隐阵痛起来。
“那是……”
“孤芳剑?!”
台上冷雾纵横,萧风散去,素衣少年身形渐渐清晰。
他手中紧握的那一柄长剑,窄细若竹叶,凛凛如亮银。剑柄环绕花枝凹纹,轻盈而寒光四溢。
明明早已应当在黑焰中焚尽残废的孤芳剑,此刻居然在他的手中重现。
在看到这把剑时,陆瑛的神色也变了。他嗫嚅着唇瓣,极缓慢发问:“你是谁?”
明幼镜笑了,没有回答他。孤芳剑横绝凌波,挫开陆瑛身前剑阵,刺向破绽处。
面具下的一双眼睛平淡得像是两面镜子,照映出陆瑛仓惶的神色。
陆瑛浑身筋骨剧痛,像是网上虫豸,被他冰冷的剑锋织就的剑阵迫近着,等待被贯穿的命运。
想到很多个日夜以前,他也被父亲这样按在铜镜前。陆菖说,你看着镜子,你觉得仅仅做到这样,对得起你自己吗?
而镜中人使他感到格外陌生。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会是第二个宗月。但是宗月是谁?镜子里的人又是谁?
孤芳剑法只有宗月才配练得……或许从一开始他便不配。
——不。
不是这样!
他所受过的苦难……不是为了仅仅站到这里便停下的!
只听一声巨响,台上灵气碰撞迸发。排山倒海的灵气遽然喷薄而出,震得满座看客俱为色变。
只见陆瑛双目猩红,脖颈处狰狞盘爬血红青筋,手指将剑柄握得死紧,指尖几乎要滴下血来。
集聚的灵气仿若陨落流星,以挫死之态势,直直向明幼镜逼去。
竟是要杀人的意味。
瓦籍连忙大喊星坛一侧的弟子:“喂,还愣着干什么!陆瑛这做的也忒过火了!还不快把他拉下来——”
可任谁都看得清楚,被逼上绝路的陆瑛俨然已成脱缰野马,早就回不了头了。
连带着那杀气凛然的死势一剑也奋力震出,如困兽犹斗,要鱼死网破。
宗苍按住了铁座扶手,指缝中燃起黑焰。
——而就在这须臾间,却见一道绣花针般纤细、明亮的光辉刺入陆瑛的剑气。
那柄孤芳剑直直顶上陆瑛这泰山压顶般的灵气,像是一枚鸿毛,托举起了万仞山。
明幼镜腾空而起,挥袖轻拂,足尖点上陆瑛的剑锋,那动作像是一只蝴蝶轻盈的吻。
可伴随而来的却是毫不留情劈开的剑气,他拼尽全力使出的杀招,被这蝴蝶纤细的翅膀,一瞬间震碎了。
明幼镜飘飘然落地,持剑走近,剑尖点上陆瑛后颈处狰狞的血红浮纹。
陆瑛跪地喘息着,身体蜷紧,豆大冷汗颗颗落地。他的佩剑震落一侧,此刻正在嗡嗡地颤抖。
“你……”
话音未落,落地的佩剑倏然而起,如同穷途末路的一搏,划断了明幼镜额前面具。
面具碎裂两半,少年的面庞在缥缈冷雾中逐渐清晰。
额前落下一条疤痕,血珠顺着明幼镜的鼻梁滑落。
而他却依旧冷冷俯视着陆瑛,翻腕一折,彻底劈断那把剑。
陆瑛看着手边的废剑,目光在冷雾中凝固,眼帘终于落下。
镜子碎裂的梦境醒了,他也输了。
……
明幼镜抹了一把面庞,血迹淅淅沥沥地顺着指缝淌下。
面具偏偏在这种时候碎裂,他揩净面上血迹,再回过头,四座无数双眼睛都黏在自己身上。
一瞬的默然后,议论声骤然沸腾。
“是他?他不是天乩宗主的徒弟吗?”
“早就不是啦!他自己要去誓月宗自立门户,这消息不是早在三宗传遍了吗?”
“那他又出现在星坛论道是……”
明幼镜并未理会这些纷扰议论,他径自走到那只双耳玉壶前,抓起了陆瑛方向壶耳中的一大把金银标矢,随后,又捡起了不知何时掉到地上的那枚逢君。
胜者有资格拿走败者一方获得的投注,自然,也包括这枚戒指。
这戒指像鬼影一样缠着他。禹州城里,前去魔海前,回三宗后,拢共丢过三次。而它却如有神智,始终阴魂不散。
……当然他也明白,事实上阴魂不散的另有其人。
明幼镜见状,索性捉着逢君,走到三位宗主面前。
危曙先打趣他:“小门主,很厉害嘛!把我都看呆了!”
明幼镜谦虚道了谢,再看房怀晚面前帷幕缓缓分开,一直不言不语的她也向明幼镜颔首,短暂示意。
总觉着这女子似乎知道什么内情。但明幼镜没有在此刻问询,而是转过身体,站到宗苍身前。
恭恭敬敬地举起双手,将逢君奉上:“宗主,您的戒指。”
宗苍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未干的血迹脏污将掌纹填满,再看那张小脸儿,灰扑扑的,带着一点红意。垂落的睫羽显得很乖巧顺从,顺从到冷漠。
他克制住想掏出帕子为这孩子揩净面庞的冲动,说:“你自己把它赢走的,这就是你的东西。”
想不到这赏赐还有强买强卖的。
明幼镜如今已经能将脸上的神情遮掩得很好,起身称是,握紧了手中戒指。道声感谢,雀然跃下高台。
星坛之下的角落处,赵一刀与李铜钱等人后知后觉地跑上来为他欢呼,赵一刀更是嚣张,恨不得将他直接抱到肩头,周游四座一圈儿,好生炫耀炫耀。结果被明幼镜一弯膝盖踹到肚子上,只能老实放下手来。
明幼镜把那些标矢分给他们,赵一刀流着口水点数一番:“门主,这可值不少银子哇!”
李铜钱则看出逢君品相不凡,定然价值连城:“我看宗主是故意投给陆瑛,好让你赢走此物呢。”
直接投给自己确实太过张扬。他需要这些投注的银子,便得拿走标矢,都拿走了标矢,却独独不拿走这戒指,实在说不过去。
那家伙吃准了他的想法,强行要把逢君送到他手边。
恩断义绝哪那么容易,他想干干净净,宗苍偏要藕断丝连。
看那高台之上空空如也,那人不声不响,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
熙熙攘攘人群也随之褪去,明幼镜站在星坛边缘,这才想起了陆瑛的存在。
陆瑛还在台上,费力地撑肘起身,手里摇摇晃晃地握着半截残剑。
明幼镜思忖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陆瑛,我有事情要同你说——”
话音未落,陆瑛先一步抬起了眼帘。
他眼前蒙着层血雾,浑身异样气息浮动,定定凝望明幼镜半晌,忽然振臂一挥,携着那柄染血残剑而起,直直向着明幼镜冲来。
此番变故太过突然,明幼镜竟然一时未能反应过来。直到冷剑直逼面门,方才惊觉。
眼看着淬满戾气的剑锋就要正中额心,一袭黑影骤然出现,挡在了他的身前。
倏地听见血肉撕裂之声,那断裂的残剑径直穿入面前人的右胸,没入筋骨,斜插肩头而出。
鲜血喷涌而出,溅洒在明幼镜的颈侧。
抬头望去,宗苍唇线紧绷,黑焰灼灼烧燃。暗红血河顺着他的右臂而下,他盯着陆瑛,一寸一寸将断剑拔出。
黑焰融尽的残剑落地,宗苍神色不改,回头看向明幼镜。
他好像想要说什么,而颈上的黑色刺青陡然狰狞暴起,瞳孔也被猩红浸透。
最终还是一言未发,携起黑袍遮住断裂的肩头,走下星坛。
明幼镜回过神来,下意识喃喃:“你……”
宗苍没有回应他,抬手命令弟子:“把陆瑛押到水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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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狐受伤:呜呜呜擦破皮了好痛呀要亲亲
叔叔受伤:区区致命伤
☆、第112章 火烧身(2)
宗苍撂下这个命令便拂袖而去。
他方才离开, 那边就忽然闯入一名中年男子,怒容满面,指着明幼镜, 出口便是恶言:“ 你、你这家伙, 竟敢胆大包天, 偷使些下作手段!”
定睛一看,那男子不是别人, 正是陆瑛的父亲,陆菖。
再回眸, 陆瑛撑着残剑跪在台上, 满身煞气环绕,看起来情况不容乐观。
房怀晚起身绕过帷帐, 走到陆瑛身前。搭手一探, 冷声道:“他体内有魔海的某种蛊毒。”
陆菖眼底猩红, 颤抖着冲到明幼镜面前,揪住他的领口:“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他下的毒?!”
明幼镜神色平淡:“陆峰主, 何以见得?”
陆菖干笑几声, 声音嘶哑:“宛眉也是受了你的毒害,如今人还在留方坑水牢里!你在那些塑灵丹里掺了蛊毒,对吧?呵……事已至此,你还想狡辩什么?跟我去水牢对峙一番, 便什么都知晓了!”
明幼镜挣开他的手, 觉得很可笑:“塑灵丹?陆峰主, 如果我没记错, 那东西本就不是论道时该吃的东西罢?”
陆菖意识到自己失言, 然而毕竟是多年练就的狠角色, 很快便反应过来:“如若里面真的掺了魔海的蛊毒, 谁知道会不会是你在甚么时候哄着宛眉和瑛儿吃下的?”
他折过身,在二位宗主身前扑通跪地。
“三宗在上,小儿苦修多年,可现今一着不慎,中了这歹人的奸毒,方才错失此次论道机遇!在下斗胆,请求诸位再给小儿一次机会,待他康复,再公平公正地对剑一次!”
危曙一阵胆寒。好歹为人父者,满心满眼却只有星坛论道,连自家儿子中毒后安危如何都不上心。
再看那陆瑛,都已然口吐血沫不止,却还是膝行前来,向着诸位宗主重重叩首,颤声道:“请……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明幼镜却拂袖开口,声音冷漠:“输了便能有机会重来,那方才那样多输家,怎么不见人人都有重来之机?陆峰主,既然你方才也提了宛眉仙姑,那我现在问你一句,宛眉仙姑是甚么时候报的名?前几次对垒的对手是谁?”
陆菖一阵结舌。他当然说不出来,因为宛眉本就是他们派来半途加塞的。
明幼镜粲然一笑,行至陆瑛身前,伸手揩去他唇角血迹。
他提着手中剑,笑出两颗尖尖虎牙:“陆峰主,您也不必追查甚么蛊毒了。实话告诉你,这蛊就是我下的。”
原本还在围观的瓦籍大惊失色,“小狐狸,你疯了?这怎么可能?这可是魔海的秘蛊,全天下除了那位圣师,就只有——”
“……只有宗月才有本事造得出来,对吧?”
明幼镜转身面对众人,将孤芳剑举起,一字一顿道:“这没什么稀奇的。因为,我就是宗月。”
……
留方坑水牢内,贩卖药品与符箓的小贩押解而出。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尽数陈列出来,交与药石峰弟子检验。
“这里面全是魔海秘术的蛊毒不错。”瓦籍得出结论,“倒没什么危害,只是会克制住塑灵丹的作用。如果服用者仍然强行大幅度动用灵气,便会遭到反噬。”
……司宛境姗姗来迟。他身为掌印,自掌留方坑水牢的刑名大权,只是一向不喜欢这么多人同他一起享受审讯的乐趣,故而特意避开人声嘈杂之时。
等到他前来,牢中只剩下明幼镜与陆家父子,以及明幼镜那两个被视为同伙的下属。
不同于牢内死寂,外面早就乱得不成样子。
早年已经灰飞烟灭的宗月一朝现身,手持那把本应早已残废的孤芳剑,站上了万众瞩目的星坛,还拿下了魁首——一如数百年前那样。此等空前绝后之奇事,一夜间便传播得沸沸扬扬,说是二十八门齐齐为之震悚都不为过。
而此刻那议论的焦点便坐在阴翳下,过于通透的眼瞳在陆瑛父子二人身上逡巡着。
上一次近距离地见他,也是在留方坑水牢。
只不过那一次的他,满身稚气,笨拙可怜。像一朵小小的,香香的桃花,飘到他的掌心。那时的小动物尚且摇着可怜的小耳朵和大尾巴,被人说几句重话就要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模样,小腹软软绵绵,被珠串打上去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
而现在却捉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端坐在遍地血污之后,双膝并拢,满身银华。那漂亮到几乎不讲道理的侧颜被水光照映,像是谁家遗落在此的,精致的瓷美人。
这是宗月。司宛境只看一眼就明白了,不是那个蠢笨天真的小徒弟。
司宛境已经记不清从前宗月的模样了,但想来和现在也不太一样。如今的他到底也多了一点温柔色彩,看见他挺拔的脊背,长发如云散落,敏锐地察觉到司宛境的存在,睨过的目光像一片轻飘飘的云。
司宛境坐到了明幼镜身前。
明幼镜温和道:“别来无恙,司掌印。”
语气里倒是听不出喜怒。司宛境忍不住提醒他:“明幼镜,你散播魔海秘术蛊毒,已经构罪了。”
赵一刀只觉得荒唐:“当年门主研究出这些东西,谁敢称它们为‘’蛊毒’?那时候三宗还视其为奇法,多少人为此钻研了几辈子,现在却成了什么罪名……简直没天理了!”
司宛境毫不留情:“从前是从前。几百年已过,你还以为这是你逍遥妄为的日子吗?”
赵一刀愤愤道:“好。旁的不提,单说那塑灵丹。难道是谁逼着他们服下的么?若不是他们自己投机取巧,那蛊毒哪来的机会发作!”
司宛境这才得知,明幼镜早在途经那小贩时便多留了个心眼儿,因此顺手将里面的药品换了个干净。原本只是有备无患,没想到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阴险狡诈的狐狸。
他这一朝重生归来,简直比从前还要棘手数百倍。
陆瑛面如死灰,跪在父亲身边,双目空洞无神。还是陆菖率先觉醒过来,声如泣血。
“司掌印,在下虽不曾见过先宗主真颜,但一向秉承誓月宗仙旨,对先宗主的修行成果更是沥尽心血钻研多年。以在下所见,先宗主早已仙逝多年,绝不可能以此番……情状重生于世。这其中必有歹人作梗,张冠李戴,弄虚作假,以图祸乱仙门!”
陆菖颤颤指向明幼镜手中那把孤芳剑,“就譬如这把剑……定然是假的!”
话音方落,凛冽剑气劈下,割着他的脸颊而过。
险些削断陆菖的脖颈。
李铜钱啐了一口:“我看誓月宗有你这么个钻营取巧的玩意儿才是祸害。不是想再比一回吗?那就比呗!陆瑛,我家门主敢再登台一次,你敢吗?”
陆瑛缓慢地抬起眼睛,与明幼镜的目光相接。寒意从这眼神中渗入他的脊骨,他的膝盖像是被这目光钉死在了地上。
任凭父亲催促,他仍旧只是咬紧唇瓣,不肯作声。
明幼镜不愿意在此事上涉足太深,回头望向司宛境,“司掌印,你说该当如何?”
司宛境目光扫过陆家父子,捏着莲花佛珠,不冷不热开口:“古往今来没有二次论道的先例,此次也不例外。塑灵丹确实是陆瑛自己服下的,这蛊毒也不伤身,就这么抵过了罢。至于‘宗月’的身份真假……”
他睨向明幼镜,“誓月宗的诸位自有判断。”
言毕,莲华佛珠收拢,冷声道:“牢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诸位且先散了吧。”
又一顿,眸中意味不明,“明幼镜,天乩为你挡了那一剑,你不去瞧瞧他吗?”
明幼镜起身,双瞳泠泠:“自然要去,多谢司掌印提醒。”
……万仞宫内,瓦籍为宗苍解下束甲,黑袍一落,筋肉健硕的脊背上,盘曲青筋与肌肤上的刺青交缠,看起来愈发骇人。
那一剑钻骨而出,将肩头的筋脉挑断,血涌不止。宗苍将长发顺至胸前,让瓦籍上药,禁锢随灵药续生,能听得见叫人胆寒的咔嚓声响。
地上跪着两名白须白眉的长者,仔细望去,一人已经从头到脚被黑焰烧了个焦黑,早已丧命。而另一人跪于一旁,仍坚声道:“陆家父子绝非如此莽撞之辈,此番定有内情,望宗主明察。”
宗苍声音低哑,冰冷至极:“誓月宗的人,何时轮到摩天宗的长老你包庇了。”
那老者垂目:“正因为是誓月宗之事,老夫才觉得宗主不可贸然插手。眼下最该查明的,难道不是那个凭空冒出的‘宗月’吗?”
见宗苍未言,续道:“如今人言纷纷,都说誓月宗要重归那个宗月之手。三宗根基摇摇欲坠,宗主您却要在这时候添一把火……实非良策。”
瓦籍不满:“喂,不懂别乱说。我们宗主甚么时候添火了?再说誓月宗本来就是阿月的东西,重归旧主,有何不可?”
老者抬起一双凹陷的眼睛,别有深意般缓缓道:“只怕并非重归旧主,而是见不得光的裙带,好一出江山为聘美人归……只可惜现在知道弥补未免太晚,彼日魔海挥刀之过,还是无力回——”
话音未落,黑焰化刃,将他的胸口穿了个通透。
宗苍肩头伤口再度撕裂,却似完全感觉不到似的。他身形一动,手指捏住那老者的下颌,腕子一转,便听骨碎之声。
“先生,我看您是失心疯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魔海之事,只要我还坐在这个宗主之位上一日,便永不会后悔。”
他收回黑焰,那老者胸口开了个血窟窿,血迹溅满整座大殿。
瓦籍站在一旁,有些不寒而栗。往日里宗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而如今的他,却愈发暴戾阴狠,喜怒无常,叫人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瓦籍心里焦躁,却又不好出声规劝,偏偏在这时候一探头,看到了宫门之外,亭亭站立的白衣少年。
他欣喜万分地叫了声小狐狸,明幼镜便跨过门槛,提剑而来。
明幼镜看上去很平静,问了宗苍的伤势,然后像看不见这满地血腥一样,走到宗苍身前。
“多谢宗主今日替弟子挡剑,弟子感怀在心。”
宗苍许久之后才折过身来:“你要回誓月宗了?”
“是。宗门中人为弟子递了请帖,邀我回宗门一叙。”
宗苍点点头:“你参加论道是为了这个。”
明幼镜垂目。他额头上纷纷几缕发丝,遮掩着眸子,显得格外柔软乖巧。
轻声道:“不,我参加论道是为了您。”
宗苍瞳孔大震,好像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一时嗓音干哑,迟滞道:“你……”
他抬起沾满血迹的手,想要触碰明幼镜白嫩的脸颊。
却见他弯眸一笑,瞳孔淬了冷毒般,贴近几分:“我真正想在星坛上对决的人,一直是你。”
“我想看看当我把孤芳剑横到你颈侧时,你还会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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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苍上一秒:[可怜][亲亲]
苍下一秒:[小丑][小丑]
☆、第113章 火烧身(3)
宗苍的手腕倏地顿住。
盯紧他的眸子, 许久之后,极缓慢开口。
“你想杀我?”
漫长的死寂之后,他探向了明幼镜的腰间。右臂一挥, 将孤芳剑抽出, 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随后压住明幼镜的手腕, 把剑柄塞到他的手中。
俯下身来,如疯如痴般, 俯身吻上明幼镜的额心。
“好。现在就来。”指向自己的左胸,“往这儿刺。”
孤芳剑柄寒凉砭骨, 而他落在自己额心的唇瓣却干燥炽热。明幼镜余光扫过地上焦尸, 还有那个游离一线残息的长老——这家伙的行径当真是愈发吊诡,不知何时便要疯癫失控了。
明幼镜挥臂出剑, 剑锋擦过宗苍的下颌。那地方还有昔日逢君刮出的疤痕, 此刻溅血狰狞, 叫人胆寒。
瓦籍见状也慌了神:“小狐狸,你这是作甚?好歹师徒一场……”
“我已经不是他徒弟了。”明幼镜一字一顿, 深吸一口气, 望向宗苍,“……再者,我就算刺你这一剑,你其实还是不会后悔, 对吧?”
宗苍凝眸, 低下头来, 下颌压住明幼镜的剑身:“是。永不后悔。”
明幼镜点了点头, 脸颊一瞬间变得极其苍白。
他颤抖着嘴唇, 自嘲道, “果然。你永远都这样……总是让人觉得, 错误都在自己。而你一点错也没有。”
宗苍定定望着他,逼近一步:“你也要做宗主了。如若现在魔海的人将我架起,要你用誓月宗来换,用赵一刀、李铜钱,甚至谢阑他们的命来换,你换么?”
明幼镜手腕一颤。
他深深闭上眼,用袖口擦拭了眼角。
旋即,靠在宗苍颈侧的剑锋逐渐落下。他低垂着眼帘,收剑入鞘,竟然笑了几声。
“……其实,在被若其兀推出来做人质的时候,我有想过直接去死的。”
“即便你不主动杀我,我也……不会成为你的累赘。更不需要你拿你的宗门来换的。”
万仞宫门大敞,山风穿梭而入,带着满地的血腥与烧焦气息,在宗苍心头掀起澎湃巨浪。
他伸出的手只撷到明幼镜的一片衣角,少年转身离去,像一片箭矢上的轻羽,只留给他一个绝望冰冷的眼神。
而那心头的浪潮则在此时将宗苍淹没了。
他疲倦地坐回了玄鹰铁座上。在长久的沉默中,抚上胸口。
明明没有挨那一剑,却觉得有甚么东西穿透胸甲,将他刺了个肺腑通透。
……
明幼镜一路奔下万仞峰去,他心里竟出奇地冷静,握着孤芳剑,一路穿竹绕松,甚么也没有想,好像一切都已经是预料之中。
他到自己的号舍中收拾物件,隐约听到一些弟子在议论着什么。因为隔着窗户听得不甚清楚,便也没有留心。
这是他往日在羊帜峰的号舍,从前搬去万仞峰的时候,把大部分东西都带走了,但也有少部分的旧物仍然残留在此,譬如他从前的衣物,还有原主常用的胭脂水粉。
当然,还有原主痴恋宗苍时留下的那些挂画卷轴。
在他搬走后,宗苍不许旁人再住这间号舍,因此这些东西也没有旁人动过,都好端端地摆在原先的地方。
赵一刀与李铜钱本来在外面等他,不耐烦了,便也跑来此处凑个热闹。见这屋子里还留着不少东西,也起了好奇心思,纷纷上前围观。
明幼镜见状便道:“都是些旧东西,替我丢了吧。”
他二人实在新鲜,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句:“丢之前能看两眼不?”
得到了明幼镜的首肯,便拂去其上尘灰,打开了那些陈旧的箱箧。
那些洁白的袍子竟然还是整洁如新的,胭脂水粉也没有像预想的那样生出霉斑。再一瞧,挂画和箸说整齐地堆叠着,都是关于宗苍的。
李铜钱从里面抽出了两张窄窄的信笺。上面都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看起来书写者彼时年纪不大,字里行间都是稚嫩的孩子气。
“今天去旁听了宗主的讲筵,好深奥哦,我一句话也听不懂。但是宗主人很好,我问他的时候,他很耐心地给我讲……他真是个好人!嘿嘿,我偷偷在羊帜峰摘了两朵龙胆花送给他,希望他喜欢。”
“总是见不到宗主。他怎么每天都有那么多事要忙呢?我真羡慕甘师兄,要是我也能当他的徒弟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天天见到他啦!”
赵一刀忍俊不禁地笑了声:“噗,老李,咱们月公子也有这么说话的时候啊。”
李铜钱瞄了一眼明幼镜的劲瘦背影,冷得像柄出鞘寒剑,属实想象不出来。
“在镜花堂看见了宗主的刀,可惜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小心地碰了一下,火焰把我的手指给烧了,我没忍住就哭了,又怕人瞧见,只敢躲到角落里哭。”
“……宗主看见我啦!他还摸了摸我的头,问我手上是怎么回事。我不好意思地跟他说了实话,他却只是一笑,帮我包扎好伤口,说既然我这样喜欢,下次带我试一试无极刀。”
“他们说宗主喜欢司掌印。喜欢是什么感觉呢?我不明白。但我想多多留在宗主身边……”
“要是有什么办法就好了。”
李铜钱连忙把这信笺一合。看赵一刀还滋滋有味地品读着,赶紧给了他一个爆栗,“呆子,别看了。”
赵一刀懵了:“怎么啦?”
这呆子。这是能看的吗?这可是小宗主的少年情窦初开的私密心事!
他料想赵一刀也不懂,将那些信笺一收,连带着这些旧物,便要拿去销毁。
却被明幼镜轻声喝住:“等等。”
他从阴翳下走过来,“先别丢了,留在这儿罢。”
李赵二人摸不着头脑,只见他将这些东西往橱柜中一锁,随后转过头来:“你们方才看到什么了?”
李铜钱忙道:“没看到什么。”
明幼镜点了点头。料想原主写的东西应当也没什么可看的,锁好橱柜后便坐到桌前,询问起誓月宗那边的情况。
三人一来一往絮语几句,李铜钱试探着问明幼镜:“您真的要回誓月宗么?就这么一走了之啦?”
明幼镜神色平淡:“自然。不然我参加论道作甚?”
李铜钱还是有些担忧:“可您毕竟离开誓月宗那么久,现在里面的人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您也不了解是不是。”
他向赵一刀使个眼色,赵一刀心领神会地补充:“是呀。以咱们看,您还是向天乩宗主稍微服个软,让他帮衬一下。毕竟兄弟一场,这点小事算什么?”
他们说的问题,明幼镜自己也有考虑过。
的确,他现在在二十八门中几乎没有亲信,很难立刻在誓月宗立稳脚跟。
但是求助宗苍……
不可能。
这边三人才刚刚说上几句话,号舍外的议论声却愈发熙攘,将他们频频打断。
明幼镜十分不爽,便指派李铜钱前去偷听。这一听不打紧,李铜钱面色铁青地回来,脚步都有些仓皇:“宗主,我刚刚听他们说什么……有人上摩天宗来求亲了,如今人已经被天乩宗主扣在了万仞宫内。”
明幼镜莫名其妙:“甚么人求亲?怎么宗苍还插上手了?”
李铜钱嗫嚅着嘴唇,艰难道:“听他们说……是来求娶小宗主您的……”
……
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往摩天宗提亲的不是别人,正是日前在万仞峰下失落离去的甘武。
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他那位年轻貌美的继母。李赵二人赶到万仞宫时,正看见那位甘夫人端坐正中,不过二十七八年纪,保养得当,容貌妍丽,虽说只是一介肉体凡胎,却并不怯场。
指点着下人将那些聘礼抬过来,从容开口:“这些都是我们甘家精心准备的。虽说不能与天乩宗主您家门的财力相较,但也是绝对有诚意的。”
瓦籍匆匆从药石峰赶过来,下巴都差点甩掉在半路。提着鞋踉跄走过,根本不敢看宗苍的脸色。
只看见甘武一身漆黑劲练曳撒,长发以金冠束起,那张俊逸邪肆的面孔上虽然没有什么笑意,眼里却满是肃然坚持。瓦籍瞧着他的身影,高大挺拔,素日那些草莽气息被这身装束遮去不少,倒真像个精干冷俊的英贵公子。
晃一看……还以为是自家宗主年轻时候。
宗苍正坐在玄鹰铁座上,面具覆盖额前,坚毅唇瓣抿作一线。
阴翳下看不清他的瞳中神色深浅,只觉身上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阴煞冷气,叫人不寒而栗。
瓦籍不由得轻轻推了他一下:“宗主,您好歹说句话。”
宗苍抬起眸子,看向甘夫人。
甘夫人常年身处深闺,也就是在丈夫死后才辅助着儿子操持箕水豹的家业。此刻直面这位天乩宗主,只觉浑身被巨大的压迫感笼罩,仿佛对山言重,与天赛高。
但她还是道:“犬子一片真心,妾身虽不是他的生身母亲,却也应当为他的婚事着想。如今犬子已至婚龄,又有心悦之人,还请天乩宗主能够成全,不失一桩美谈。”
瓦籍忍不住提醒:“夫人,幼镜是个男孩儿,你可知晓此事?”
“自然。不过妾身并不在意小武心悦之人是男是女,既然他喜欢,男子又有何不可?”
瓦籍摸不着头脑:“小武,你喜欢幼镜?”
甘武定定道:“是。弟子对幼镜钦慕已久,深爱……之至。”
赵一刀在心里喊着,你甭想啦!我们小宗主喜欢的可是你那名义上的师尊、实际上的干爹!可从小就写着情书呢……
宗苍环视众人,终于开口。
“你可知他现在要回誓月宗做宗主,不是你从前的小师弟了。”
甘武颔首:“我知晓。如果他介意,我嫁与他也无妨。”
李铜钱却琢磨出些别的意思来。
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了。谁不知道小宗主如今根基不稳,回到誓月宗的形势也不算好,如果有箕水豹加盟,那二十八门中说不定就会有许多家族纷纷见风附势……那对于小宗主可是相当有裨益的。
这小子蛮有眼光和义气的嘛。
就是不知道小宗主会怎么想了。
门前脚步轻起,年轻的美人宗主一身雪白华氅,自檐下缓步而来。
长发泼墨,面如玉瓷,昔日稚气褪去大半,此刻站在殿前的,俨然已是冷月寒花,清美而带着威慑旁人的锐利之气。
殿前一阵鸦雀无声,所有视线都随着他优雅的步伐而动。
明幼镜就这么站到了甘武身旁。
黑袍白衣,相貌登对,一英俊一娇美,一锋利一柔和。
众人忍不住在心中默契地赞叹:果真是极其般配的一对璧人。
然后在这时候,听见宗苍极其冰冷地开口:“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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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这下老苍真成爹了[小丑]
☆、第114章 火烧身(4)
甚至没有问明幼镜愿不愿意, 宗苍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这桩婚事。
甘武上前一步,逼问他:“为什么?”
宗苍冷漠道:“不为什么,我不看好, 仅此而已。”
甘武笑了一下, 一字一顿道:“你又不是幼镜的父亲, 现在也不是他的师父了,本来也不需要你同意。”
宗苍也冷笑:“想必你也知道, 镜镜就是宗月,既如此, 我便是他的大哥。长兄如父, 代其操持人生大事,有何不可?”
甘武步步紧逼, “那我要知道原因。”
宗苍叹了口气, “好。我告诉你原因, 很简单,因为门不当户不对。镜镜是我的幼弟, 又是誓月宗的开山宗主, 家世煊赫自不必说。若是要嫁,对方至少……也该是三宗掌门人。”
甘武简直要笑。危曙那个风流花丛的浪子,难道宗苍就觉得明幼镜和他登对了?这摆明了就是个没道理的借口。
若按他所言,这三宗二十八门上下, 唯一配得上明幼镜的, 不就只有他这个做大哥的么?
甘武直接道:“那你怎么不问问幼镜的意愿?”
明幼镜这才抬起了眸子。
宗苍与他四目相对, 只觉呼吸一紧。
他今日格外美丽, 清美的像一束带露的昙花。宗苍一见到他, 心尖便软得不像话。
镜镜怕不怕?累不累?他怎么可能会想要嫁给甘武, 那小子从前总是欺负他, 还把他关在门外,不让他来见自己。
宗苍几乎就要开口说,镜镜,到苍哥这儿来。不要管这些人,没有人能把你娶走。
……然后看见明幼镜向后退缩了半步,指尖轻轻勾住了甘武的衣角。
甘武浑身一凛,回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明幼镜低下眸子,仿佛浅浅地笑了一下,耳尖也漫上薄薄的红意,身体往甘武的方向靠的更紧了些。
他张开粉红唇瓣,轻声道:“天乩宗主,我——”
刚刚开口,宗苍便捏碎了一侧的铁座扶手。
殿上众人都吓了一跳,噤若寒蝉不敢出声。甘武握紧了明幼镜的手,坚持道:“师尊,请您成全。”
宗苍望着明幼镜,许久之后方才开口:“镜镜,你说。”
明幼镜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回誓月宗处理事宜,如若说此时成亲,恐怕暂时不可。”
不等宗苍神色缓和一些,又道,“但是我已成年,婚姻大事也确实该提上日程了,倘若甘夫人不介意,倒是可以先行定亲。待到日后……再成婚不迟。”
滴水不漏。
他是在这短短一眨眼的功夫就整理好了措辞么?
他的镜镜……果真是长大了。
万仞宫内气氛凝重,偏在此时听见几声豪放大笑,贺誉携着苏蕴之与苏文婵,连带着摩天宗上各大堂主峰主齐齐涌入,脸上都带着喜乐和气。那笑声将这冰冷持重氛围冲散不少,贺誉则走到宗苍身边,很爽快地拍拍他的肩头:“天乩啊,何必苦丧着个脸?孩子大了,成亲是好事嘛!再说,他二人也很登对,又是师兄弟,知根知底的,有甚么不好?”
宗苍还没来得及开口,贺誉已经自说自话道:“我先同意啦!摩天宗好久都没办过喜事啦,我老贺也要来喝一喝这小辈们的喜酒!哎,幼镜呀,你什么时候生了小娃娃,可别忘了让贺爷爷来抱抱!”
这话也不知触动了宗苍甚么心事,他陡然站起身来,脸色颇为阴沉不善,把贺誉都骇得不轻。
“天乩,你这是……”
宗苍大踏步到明幼镜面前,满身戾气逼得周围众人都不由得退避三尺。
“你想嫁给他?”
明幼镜盯着他隐隐震颤的瞳仁,点了点头,“是。”他掷地有声道,“而且我有能力决定自己嫁给谁,不需要你同意。”
确实不需要。他现在是小魁首,祖师爷,要做誓月宗主了!与宗苍平起平坐之人,莫说嫁一个甘武,就是把他宗苍娶了,也不见得有甚么不可。
宗苍重重颔首。
捉着他手腕的铁掌倏地松开,鲜明的酸痛感传遍四肢百骸。甘武连忙揉起他纤细的腕子,只见宗苍一声不吭,就这样拂袖而去,一走了之了。
甘武在心里啐了一口。
这老东西真不体面。
贺誉安慰他:“小武,算啦。至少幼镜说的对,他都这么大了,能决定自己和谁成亲啦。你师父也就是一时绕不过这个弯,过些时候便好了。”
甘武道了谢,领着明幼镜去见自己的母亲。甘夫人一见到他便喜欢得不成样子,揉着明幼镜软嫩漂亮的小脸蛋连连夸赞,说他模样美又有能力,自家儿子简直太有福气。
贺誉起着哄,让甘武和明幼镜去拜苏蕴之。毕竟他老人家也算是明幼镜的半个师父,他同意了也算是有长辈的祝福了。
这边都在和和美美地商议着定亲之事,而一向喜欢热闹的瓦籍却重叹一声,佝偻着老腰转身离去,隐没在了人群中。
……
等到甘武带着明幼镜离开万仞宫,好不容易得到一些喘息之机时,山巅的夕阳已经被夜幕沉沉吞没半截。
明幼镜站在那棵云松下,鬓发被山风吹拂而略显凌乱。他找了块皴裂的岩石坐好,甘武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掌心里明明还握着明幼镜柔软的小手,可那手却像朵云,感觉不知何时便要被风吹去了。
“我……我真没想到你会答应。”
明幼镜勾起浅笑,两腮凹陷一点小弧度,显得很温柔。
甘武本来还想再问些别的事,但看见这个笑容之后,便不愿再提了。
真假有甚么要紧?哪怕明幼镜只是为了巩固未来在誓月宗的地位才同他定亲,哪怕只是觉得他合适而不是真正喜欢他,可那又如何?他日纳吉定聘,他便实打实的是自己的妻子,谁也改变不了。
“幼镜,我会对你好的。”
明幼镜把手掌放在他的额前,问他:“你这身装束很好看。”
这是甘武的父亲留下的衣裳,据说是昔日与宗苍一同征战宁苏勒时穿过的。黑甲铁鳞、金冠云帔,凛凛生威,衬着他的眉眼都愈发坚毅英俊。
“我父亲一直希望我能穿着这身衣裳娶亲,可惜他去的太早,没能看见这一天。”
甘武站起身来,将他的肩头拥住:“你想哪一天成亲?我们先定下来。”
“此刻誓月宗的事还未尘埃落定,大约……还要等上几个月。金秋如何?九月,云妨四海的桂花就开啦,肯定很美。”
可九月初九是宗苍的生辰。
甘武咬了一下槽牙,笑道:“好啊,都听你的。”
他深深凝望着明幼镜,却不知怎的,心中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喜乐。他向母亲释明自己的心意时,甘夫人很快便把一切提上日程——她是个相当聪慧的女子,知道明幼镜现在需要箕水豹的支持。
而甘武……也知道。
明幼镜忽然起身,将双臂搭上了甘武的肩头:“你别多想。从前我受鞭刑时,去魔海前,还有回来以后……你都很照顾我。我是真心感谢你呀,是我自己想嫁给你的。”
只是感谢么?
甘武心口有些痛涩,揽住明幼镜的后腰,将他贴近自己几分:“嫁我之后,便不能和旁人好了。”
明幼镜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的,笑起来睫毛都翘成了小扇子:“嗯,只有你一个。”
有这一句话便够了。
甘武情难自已,俯身欲吻。明幼镜乖乖站在原地任他亲上来,但甘武只是在他红艳润泽的唇瓣上轻轻地含了一下,甚至没有撬开他的牙关。
他显得有些尴尬,“我……我是第一次接吻,我不会。”
明幼镜压下他的脖颈:“没关系,我教你。”
他踮起足尖,微微张开唇瓣,吻上了甘武的唇。
湿润绵软的小粉舌试探着顶开甘武颤抖的齿尖,将他粗重的呼吸吞咽下去。甜美的津液气息在口腔内泛开,甘武失控地将他按向自己胸前,愈发紧促的喘息弥漫在二人之间。
甘武被吻得面红耳赤,指缝探入他的发丝,在短暂的笨拙过后,发疯一样回吻了过去。
直到明幼镜的唇瓣被吮咬得肿胀不堪,他也很顺从的,没有推开甘武。
……二人交吻情动,浑然不曾注意到那云松之后,屹立凝目的高大身影。
他的掌心抵在树干上,黑焰将树干烧燎得焦黑斑驳。
云松因风飒飒,而比那焦黑树干更加阴沉的,是他面具之下的脸色。
宗苍松手,身影没入夜风,转身不见了。
……
好像有谁的手在触碰宗苍的额心。
睁开眸子时,听见轻快明朗的嗓音。甜甜沙沙的,像一勺精研的糖。
“苍哥,再亲亲我嘛。”
宗苍如同浸泡在沸水中,全身极烫而热,烧得他几乎要五脏俱焚。
身下的娇小美人赤着双足,踩在他漆黑的靴面上。那靴尖处被溅上斑驳的潮湿痕迹,满身红晕的镜镜扶着墙面,细嫩的腰肢微微塌陷,精巧的腰窝里晃着两颗汗珠。
宗苍被他拉着领口,在他的后颈处咬了下去。明幼镜娇甜地哼唧了一声,埋怨他:“咬我干什么呀?”
宗苍脑中有些混沌,掐着他的腿侧,低沉而凶狠:“怎么不找甘武亲你?”
明幼镜湿润的眸子里盛满了疑惑,稍微转过身来,搂住他的脖颈。
“我为什么要找他?”
“我只有你呀!”
……这又是甚么时候?
窗外传来三两声云雀儿的啼鸣。明幼镜的头发还没有那样长,卡在腰间,柔顺美丽,没有被削断过的痕迹。
明幼镜被他粗暴的动作弄得十分委屈,倚在他的臂弯间呜呜地哭了。宗苍一愣,稍微停下,用力揩去他的眼泪。
天真可爱的少年还是很好哄的,没一会儿就不生气了,窝进他的胸前,雪白修长的双腿夹紧他健壮的腰肢。
“不许让旁人再亲你。”
明幼镜咬着自己的指节说好。
“不许嫁给别人。”
明幼镜红着眼尾嗯嗯两声。
宗苍却还是觉得不够。指腹擦着他洁白额角上的薄汗,疯癫而痴迷:“你只能是苍哥一个人的,知道吗?就算嫁给别人,我一样会把你抢回来。让你穿着嫁衣和我做,让你怀上不属于你夫君的孩子……”
至于道德伦理,礼义廉耻——
都他妈的是狗屁而已。
镜镜。
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瓦籍听见一声巨响,像是有谁从榻上掉了下来。他连忙推开房门,却见自家宗主摔到在地,满身大汗淋漓,脖颈上的刺青与青筋缠紧,半睁的瞳孔已经浸满血红颜色。
糟了,看这模样,像是被魇住了。
但是甚么鬼怪能将他魇住?
再看他额心一道血红光印,瓦籍心中大震,顿时慌了神。
执魔印?!
这……这是要走火入魔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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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镜镜后期会很渣很疯所以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嘟嘟嘟前方狗血大乱炖……
☆、第115章 火烧身(5)
“阿月, 明年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心里其实知道他想要什么。这孩子嘴巴像个小漏勺,捡回那条龙没几天, 就把要将龙做成佩剑的事情漏了个干净, 三宗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宗月对他原先的佩剑孤芳并不满意, 那是从前在魔海时铸造的软剑,宁苏勒让他携那把剑在宴上作舞。
孤芳轻盈美丽, 但不够锋锐,宗月每次都要抱怨, 说什么这是给舞姬用的啦, 配不上他的身份啦,要换。
这些日子宗苍忙里偷闲, 寻来长乐窟名匠, 意图为他也铸造一双独一无二的天下神兵。
但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还是要暂时隐瞒,要皱一皱眉头, 揶揄他太过挑剔。
宗月从夜风中回过头来, 向他粲然一笑。
“我想看龙胆花!就在你的万仞宫周围……好不好?”
宗苍愣住:“万仞宫地势过高,百花不生,恐怕……”
“不管嘛,你这么厉害, 肯定有办法!”
宗月蹦蹦跳跳凑过来, 暖暖的热气拂在他的鼻尖:“这样的话, 就算是过了很多年很多年……久到我再也找不到你住在哪里, 也忘记了你的模样。但是看到那些蓝色的小东西, 就会想起你啦!”
宗苍无奈地搂住他。
怎么会很久?又怎么会忘记?
他们会一直留在云巅之上, 并肩审视这沧海桑田、风起云涌, 万世万年,永不分离。
但他还是说:“好,答应你。”
……
宗苍自冰冷的血花池中醒来,赤裸的胸膛上,粘稠的暗红液体从肌肉纹理中渗落下去。浑身的纯炽阳魂都在异常地涌动着,难以遏制的暴动流窜全身。
面具不知何时坠落在地,从血花池的倒影中,看见自己额心那道狰狞的血痕。宗苍点血压脉,筋骨被灵气贯穿,几乎能听见断裂的巨响。
纯炽阳魂的修行,需禁欲,需持重,需静心。
而他现在一样也做不到。
瓦籍端着药走过来,沧桑的老脸上更添忧色:“宗主呀,你现在真是很危险了!得亏老瓦此次发现及时,把你从堕魔的边缘拽了回来。若有下次……”
宗苍疲惫地摆了摆手,他从幽黑的大殿中站起身,梦境中那点亲密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心头。一时竟然觉得,若是就此堕魔,便能永永远远留在从前那些梦幻的日子中——那他也甘心了!
但是,摩天宗还需要他。一个堕魔的宗主,要么屠尽宗门改天换日,要么,便只能被那群长老剥去灵脉,打下天阶。
诚然那群保守派没有这个本事,但于他而言,大开杀戒是对宁苏勒,怎可如此对待座下修士弟子。
宗苍坐回铁座之上,理智终于回笼几分。他环顾四周,只觉万仞宫前凄凉零落,而那些招摇艳丽的龙胆花,自打镜镜服毒流产之后,他也许久没有侍弄过了。
花尽委地无人收①,当真是戚戚冷境。
他这边心境难释,那边却有人登宝殿来。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明幼镜那个手下,李铜钱。
李铜钱指挥着几个小厮,将几只箱箧搬了上来。打开后,是明幼镜这些年来的旧衣旧物,还有那些珍藏多年的、关于宗苍的文集著说。
“我们小宗主说,这些从前都是用您发下的月俸买的,如今他要嫁人,这些东西也带不过去,便原物奉还给天乩宗主。”
宗苍眸光掠过那些物件,许久之后,迟滞开口:“定亲礼宴定在了甚么时候?”
“回宗主的话,就在三日后的三月初三。”
宗苍颔首:“知晓了。多谢。”
李铜钱应声而去。
虽说距那礼宴还有三天,可万仞峰下俨然已是一片难得喜乐欢腾。贺誉支着人来张灯结彩,将那红绸罩在檐下,橘红的光晕星星点点,夜风吹来山下祥和快活的人声,却又在大殿之上冻成了冰。
瓦籍看着宗苍沉默着打开那些箱箧,将其中衣衫、靴履一件件摆起。月华透过窗棂映下,遍地宛如撒满盐霜,映在他铜铁颜色的面具上,凄冷寒凉,照得人心肝肺腑都要寸寸断裂。
唯有山下飘飘远远的锣鼓之声跌宕传来,笑意几乎要将苍穹掀翻了去。
宗苍折上窗子,静静地坐在铁座正中,目光也随着窗外那弯弦月一起,沉沉地落入西天去了。
不知怎的,瓦籍忽然心肺绞痛,眼睛也湿热模糊了。恨不得狠狠关上这门窗,摔一壶冷酒来大哭一场。
三日之后,甘武与明幼镜的定亲宴席便在星坛之下开办。流水佳肴陈设不绝,山肴野蔌、酿泉斟酒②,红彩繁饰铺满山径,将那素日庄重肃杀的摩天宗都妆点出艳丽喜色。
箕水豹承泽数百年,家底自是不容小觑。正见那新郎官一身深红华服,面带喜色,英武不凡。毕竟年纪不大,被几个叔伯打趣一番,便红了一张俊逸面皮,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诚然那说来说去,也就是围着那新娘子说。都知道甘武这夫人是自己求亲求来的,昔日三宗的祖师人物,星坛上过关斩将拿了魁首……不由得纷纷猜测,大约是个冰冷苛严的冷美人。
说话间,送亲的队伍便也到了。大红的轿辇上珠帘风动,被一只素白玉手轻轻拨开,刚刚露出那一小截雪白下巴,却见山间风过,将珠帘尽数掀起。
那一张极年轻的温柔娇颜便就此呈现在众人面前,秀美精致,仿佛亭亭出画,又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新气息。
他面上含笑,走下轿辇的时候,一行人都看得呆愣在原地。甘武原本还在强装镇定,待到回头之时,全身都烧热起来。
却见明幼镜莞尔,向他伸出手。
“快去呀大师兄,你媳妇等着你牵手呢!”
甘武如梦方醒,连忙上前握住了那只手。明幼镜艳红的衣摆迎风飘展,衬得眉眼娇艳,唇红如丹。
他说:“其实只是定亲,你没必要穿红衣裳呀。”
甘武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你……你不也还是一样。”
明幼镜笑弯了眸子:“我是想和你看起来般配些嘛!”
甘武心潮澎湃,忽然也鼓起了勇气,将他的细腰一揽,整个人打横抱起。周遭众人瞬时炸开了锅,起哄叫好连绵不绝,明幼镜也红了两腮,紧紧搂着他的脖颈,有点慌张地要他把自己放下来。
“不放!这一辈子都不会放的!”
笑声沸盈穹顶,而在这热闹的气氛之间,众人也忍不住悄悄望向席间上座。那是明幼镜父母该坐上的位置,而谁人都清楚得很,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该坐在上面:三日之前,已有人向他递了请帖,只是他却始终不曾表态。
此刻也不由得隐隐期待着:他还会不会来呢?
可那高座之上始终空悬,却不知是谁家孩子惊呼一声,指向了不远处的树下丛林。唯见那原本因为苦夏炎炎而不见花色的地方,陡然绽开大片鲜艳摇曳的龙胆花。
青蓝色的美艳花朵随风摇曳,燎原般铺满山谷的每一寸角落。
飞扬的花瓣掉在明幼镜的发髻上,被甘武轻轻拂去了。
他携着明幼镜的手,上前跪拜父母。
丝竹喜乐骤起,赞颂之辞缭绕盈天,仿佛彩云笼罩其间。
“佳偶自天成,良缘由夙缔。”
“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③
……
梦魇像是无法摆脱的跗骨之蛆一般缠绕着他。
此次又是身处何间?
眼前飘过艳丽而又热烈的红色,然后又消失不见了。置身于烈焰熔浆中的灼痛感仍旧伴随己身,宗苍自嘲一笑,道:“汝执意纠缠于我,不过就是想看我的笑话罢。”
魇魔不语,清风徐来,却似刀刃之剜痛。
……肩膀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倚了过来。
宗苍垂目,明幼镜一袭白衫,抱着他的手臂,很乖巧的模样。
身下仿佛是摇晃的江船,大江浸透夕阳色彩,宛如流涌着的心头血。
华灯垂挂船头,倾翻的酒盏就在手边。船娘上前布菜,一张圆脸笑出了酒窝,告诉他们明早便至禹州城。
身边少年抬手去捉酒杯,宗苍下意识地一拦。明幼镜撅起唇瓣:“我已经到了能喝酒的年纪啦!”
宗苍心弦一震,问他:“你多大了?”
明幼镜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十八岁呀!”
话音方落,便被宗苍按倒在船板上。
周遭灯火竟然齐齐熄灭,丝竹人声尽数被江涛淹没。一颗雨珠落到明幼镜的额前,紧接着,又是三四五颗,直至瓢泼。
大雨倾盆,涛声齐吼,龙吟震天。
宗苍掀开面具,轮廓冷峻深邃的面庞上腾起白雾。他甚么也没有想,冲着身下少年的唇瓣便撕咬了上去。
少年一怔,随后开始挣扎推拒。小手抵着他的胸膛,不停地推搡。而宗苍却似着魔一般坚持不放,将他死死按在雨流不止的船板上。
明幼镜哭了。他啜泣起来,唇舌被咬出血丝,呜呜的抽咽断断续续,热泪将衣襟浸透。
宗苍终于停下些许,睁开眸子,却呆滞在原地。
身下娇美的人儿一身艳红嫁衣,满面红晕泪痕。那嫁衣被他撕扯得不成样子,腰封与披帛碎裂,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双腿也被他暴力分开,通红腿根几乎难以合拢。他的唇瓣上垂落水丝,不住泣诉着,颤声垂吟。
“我……我已经嫁人了……”
轰然雷霆劈落,眼前白光阵阵,已不知此身生死,此景真幻。
只余眼底炽热的猩红。
……
明幼镜推开面前垂门。蜿蜒的血花池近乎沸腾,门外暴雨倾盆,鸣雷不止。
雷光映出门后景色:困兽般的男人衣衫零落,地板上血迹斑驳。执魔印的红光在他的额间散开,整座万仞宫都在震颤。
毕竟是千年修行的神君,这魇魔不会控制他太久。待他恢复清醒,便会再度镇压下去。
冰针刺破指尖,灵力催动着血珠凝成一方小巧玉瓶。明幼镜推门而入,将这装着媚蛊的小瓶子,放到了宗苍身下。
手腕却忽然被人捉住。
宗苍睁开血红的眼睛。被汗浸透的手指绞紧他大红的袖口,好像喃喃了几个字。
明幼镜便把那小瓶子塞入他的手中。
“……镜镜?”
是疑问的口气。
明幼镜淡淡道:“是我,我给你送——”
“药”字尚未出口,宗苍竟勾唇一笑:“是毒药么?”
他必定认识这媚蛊,明幼镜心下一沉,飞速编纂许多借口,譬如蒙骗他此刻仍是梦中……
却见他将那瓶口捏碎,就着锋利的边缘,将赤红的蛊毒全部倾入喉中。
玉瓶摔在地上,宗苍环住他的腰肢,低声絮语着。
“——镜镜,苍哥把命赔给你罢!”
明幼镜不发一语,缓缓转身,将他的双臂解开。
直到看他颈侧漫上那枚鲜红的朱砂痣,方才回眸望着池中男人高大的身躯倒塌下去,而后一步步走出万仞宫。
门外暴雨未歇,雷声仿佛盛夏到来前的钟响,昭告起宿命的回音。
——而后春暖花开的日子至此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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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①化用《长恨歌》“花钿委地无人收”一句 ②化用《醉翁亭记》“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一句 ③赞词第一句引于《幼学琼林》,第二句引于《拟古十二首·其八》,为了押韵,句子进行了顺序变动
☆、第116章 松声唳(1)
司宛境站在万仞宫前, 看见焦黑的庭院,枯死的花木四处垂落着。
摩天宗下了七日的雷霆暴雨,他隐隐觉得不妙, 自推开宫门后, 扑面而来便是萧条肃杀气息。
简直是不可理喻。
司宛境忍无可忍, 大步上前,一路穿过回廊。
他胸中积蕴着滔滔怒火, 恨不得将这男人拽起来掷到悬崖绝壁下,质问他:这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活了几百上千年, 难道便要在这小情小爱上倒头栽下, 一蹶不振?
彼日从宁苏勒的刀山火海中都闯得出来,这又算得了什么?一代宗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而当他推开那扇铁门, 却发觉万仞宫内空荡零落, 竟空无一人。
瓦籍自身后走来,看见司宛境, 大吃一惊:“司掌印?”
“宗苍人呢?”
瓦籍痛心道:“这……老瓦也不知晓。宗主他前些时候被梦魇所扰, 而后便一度闭门不出。老瓦昨日来与他送药,才发现房中空了。”
“药?他怎么了?”
瓦籍犹疑片刻,将执魔印的事与他说了。
司宛境闻言,神色愈发肃然起来。
宗苍生于宁苏勒邪术滋生的龙骸, 纯炽阳魂在塑造他的同时也在侵蚀着他。倘使一朝堕魔, 从前为人的理性便会消失殆尽, 而在此境况下, 便是三宗合力也难以抵抗。
到那时, 神挡杀神, 佛挡杀佛, 绝不再是一句虚言。
瓦籍道:“司掌印,或许也不必太过担心。宗主一向理性持重,不会让魔性扭曲神智的……”
司宛境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只摔碎的玉瓶,冷笑:“我看未必。若有旁人乐见此景,便是他如何理智,也未免不会掉入陷阱之中。”
瓦籍摸不着头脑,谁会乐意看到宗主堕魔?他想不出来。
而司宛境已然折身离去。
下山之时,看见许多弟子都偷偷躲在山门前的松树下围观,箕水豹的家奴陈列而开,将那架美丽的云车拥簇其间,连阿齐赞都被挤占了地方,不满地扑着翅膀唳叫几声。
人群分开一条路来,拥簇着新晋的星坛魁首上前。他今日换了雪白春衫,脖颈上挂着碧玉项圈,满头青丝收拢在琉璃冠下,耳垂上还缀着两枚金光灼灼的琥珀坠子。就这么优雅端正地坐进云车内,衣摆细雪一样随风荡漾。
接应他的誓月宗弟子也各个衣着不凡,可站在他身边,却好似被人悉数夺走了光辉似的,褪色得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明幼镜看见了他,司宛境也没有躲避那冷得能结出冰棱的目光,整饬心神,笑问:“你要回誓月宗了?”
明幼镜面无表情:“是。”
“如今誓月宗上下形势复杂,从前支持你的人已经三三两两陨落了,你现在回去,不是很受孤立吗?”
明幼镜那张美得令人心悸的面庞上透出不耐烦:“司掌印若是来冷嘲热讽的,那大可不必了。”
“我可不喜欢冷嘲热讽,只是不明白,你图什么?”
从前在万仞宫的时候,多么可爱。
小小的,乖巧可怜的美丽妻子,躲在宗苍的衣袖后面,离开师尊片刻就要红了眼圈。
手中的佛珠又开始一粒粒地揉捻,带着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诡异欲念,“小宗主,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无情。天乩爱你爱成那副模样,你却一转身嫁给了他的干儿子……”
注意到明幼镜眼尾微微泛红,衬着那张写满不耐烦和嫌恶的漂亮脸蛋愈发艳丽颓靡。
据说他与甘武新婚夫妇浓情蜜意,甘武那小子又是个年轻气盛的,一朝美人在怀,怕不是早就将那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多有意思,有人为这爱肝肺寸断几欲堕魔,而有人却将这爱转手一抛,轻飘飘地嫁给旁人。
到底是谁更加断情绝爱一些?
“小宗主,你让甘武得手没有?”
这男人的手指竟然往他的眼角蹭了蹭。明幼镜厌恶退后,“跟你有关系吗?”
“原本和我没关系,但如果那老东西因为你偏执疯魔,害得三宗一起下地狱……那可就跟我有关系了。”
明幼镜冷笑一声:“我看司掌印多虑了。天乩宗主一向以宗门大业为重,我又算得了什么?”
司宛境逼近几分。他的指尖在明幼镜莹润的耳廓上绕过,低声道:“好罢,那我们就期待一下——此刻宗苍离开了摩天宗,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月公子,你最好寄希望于你这个年轻的夫君能够时刻陪伴着你,倘若他走了,你猜宗苍会不会将你捉住,再好好教训鞭笞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小徒弟呢?”
说着,掌心内光滑流转,正是那枚摔碎的,装过媚蛊的玉瓶。
司宛境将这瓶子强行塞到了明幼镜的掌心。
笑道:“小心引火自焚,月公子。”
……手腕却忽然被人按住。
甘武不知何时走来,面色阴沉骇人,手上力道大得出奇,将司宛境那只不安分的手从妻子身前狠狠拽了下来。
司宛境面色如常,颔首道:“打扰你二位了,我这便回去。”
走之前,又意味不明地上下扫视甘武一番,勾唇轻笑,恢复了素日里冷面无情的掌印形象,就此折身而去。
甘武冷笑:“嘁,还当什么掌印呢,整日惦记旁人的老婆,心思脏死了。”
他将车帘撩起些,明幼镜坐在车厢内擦拭着孤芳剑,剑面的寒光落在他的脸颊上,将透亮瞳孔映成了琉璃。
在旁人眼中,这位先宗主不单不爱笑,还时常显得有些冷淡。人虽然生得极美,可是清清冷冷的,腰间一把寒剑,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是甘武却越看越觉得可爱,俯下身来,在他软嫩鼓起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真想快点同他成亲。
九月怎么还未到来?
明幼镜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的亲昵举动,攀着车窗,微蹙秀眉:“其实不用派这么多人来的,我能保护好自己。”
“不行,我不放心。”甘武揉了揉他的长发,笑道,“你可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
箕水豹毕竟名义上还是摩天宗下辖,他身为门主,不好直接出面进入誓月宗,只能派些人护送着他,才能稍稍放心。
——他这忧虑并非凭空而生。
须知数日之前,他才收到门下弟子送来的密函,彼时甘武解开一看,眸色变得愈发深沉。
弟子道:“前些时日因为陆菖一事,两位长老一死一伤,如今保守派都对天乩宗主颇有微词。如今摩天宗形势不稳,宗门内人心惶惶,恐怕要起风云。”
甘武心道,那两个老畜生,杀了便杀了,有甚么大不了?
只是陆菖那家伙牵扯甚远,如今更是猖狂。只惜誓月宗的门中事宜自己鞭长莫及,总归难以惩治此人,以至于虽然拿到这封密信,却依旧难以动手。
“或者,您可以与夫人沟通,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制衡陆菖。”
甘武即刻否决,“不行。”
幼镜从前在魔海受了那么多委屈。凡是涉及魔海的事,他一件也不会再让他接触。
焰火将密文舔舐焚尽,甘武却依旧心下惴惴。
而将那千丝万缕的思绪理清后,发觉这惴惴的根源,仍旧是万仞宫上那个久居不出的男人——他像无边的黑天笼罩下来,任谁也逃不出苍穹的荫蔽。
“小武哥?”
甘武意识回笼,明幼镜指了指云车外的人群,“该走啦。”
“好。你……万事小心。”
甘武依依不舍地握住了他的双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他还想吻上妻子的唇,而明幼镜将雪白脖颈轻轻扬起,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温柔一笑道,“走了哦。小武哥再见。”
甘武心底略显失落,但还是很快打起精神,敦促着众人速速跟上云车护驾,不可误了时辰。
车帘卷下,明幼镜的侧颜隐没在阴影中。
车轮碌碌驶向云妨四海,不同于摩天宗四季如夏,纵使时值暮春,一踏过誓月宗的山门,便觉凄寒冷意迎面而来,仰头望去,竟然仍有簌簌春雪飘落。
面前路上坚冰凝结,难以继续向前。众人请来火石融化,却发觉那冰层异常顽固,火舌居然难以靠近。
有识之人认出:“这大概是魔海的神山积冰,寻常火焰是烧不化的。”感叹,“果然还是免不了一场下马威啊。”
“可有解决之法?”
“据说,天乩宗主的黑焰或可相解。”
明幼镜探出一点目光,思忖片刻,从袖袋中掏出了逢君——这戒指可以召出黑焰,从前在魔海便曾襄助于他。
刚想出声,却又一顿。半晌过后,冷道:“去让誓月宗派人过来,把这坚冰破除。”
众人不敢忤逆。遂派一人登山而上,直入云海。不多时又满面愁容地折返归来,说云妨四海上竟无一人前来接待,连个引路童子也无,简直轻慢之极。
人言纷纭,看此行又多了些悲观之色,对明幼镜也没有寄托多大期望——毕竟他还年轻,宗月的旧势力又是零落不支的,如何能倚靠他呢?
虽然嘴上不说,可他们毕竟不曾见识过数百年前的宗月,看明幼镜,也只不过是个生得格外娇美、修为比较厉害的小孩子,和自家门主的婚事亦不曾被天乩宗主点过头。
得罪了天乩宗主,能有几日好过?只怕这山前拦路只是第一关,能不能进到云妨四海都不好说。
——然而即在此刻,却见半空降下火焰飞光,猎猎火舌风卷残云,将那坚冰啃噬一空,只留眼前空荡平坦的登山大道。
而炽热骇人的黑焰,就幽幽缭绕于烟尘之间,如同一头狰狞的巨兽。
烟尘逐渐散去,众人心中齐齐一震,忍不住战栗起心弦:这难道是——
却见尘埃落定处,仅有一位貌不惊人而矮小瘦弱的弟子,佝偻着腰,向众人点头示意。
“在下誓月宗丹鼎峰弟子张穹。方从云妨四海下来,接应这位……先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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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穹,会是谁呢……
☆、第117章 松声唳(2)
看见这弟子手中拈着一方铜鼎, 众人终于了然:看来那用于破冰的黑焰便是从此处而来的。
张穹走向云车,明幼镜趴在车窗边,抬起眼皮儿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薄薄的像块锋利的小玻璃, 很快又把帘子落下去了。
张穹一声不吭, 探入车厢内, 给他点上熏香,又把毯子扯来, 笼在他的膝头。
随后关紧车门,命人启程。
却不曾想, 半路车帘就再度卷上去, 明幼镜探出半个小脑袋,懒洋洋问:“你叫张穹?”
“是, 宗主。”
明幼镜将车窗推开大半,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铜鼎是你从何处得的?”
张穹捉着马辔, 顿步回头。
“那是峰主丹峥的遗物,具体来源, 弟子也不清楚, 只是奉命带来一用。”
明幼镜轻笑:“多谢你了,要不然今日还不知要耽搁多久。”
张穹说不敢。而明幼镜也不知是起了什么兴致,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问话,聊得还挺热络。
后面跟随的箕水豹弟子遥遥望着这个张穹, 纷纷嚼起舌根。说这眼生的小子也不知从哪儿来的, 说话一板一眼, 语气又冷得像冰。看着其貌不扬, 却能与那美人宗主相谈甚欢……简直不可理喻。
更离谱的是, 寻常人在明幼镜这等绝色面前, 总要多多少少有些局促, 而这张穹却似铁板一块,无论明幼镜如何巧笑打趣,都是一番不动声色的冷。
未免太奇怪了些。
不多时已至云妨四海之下,明幼镜撩开车帘,尚未开口,张穹已经将手臂抬起,让他搀扶下车。
待他落地之后,张穹已经前去前方牵起马辔,将云车停靠到一侧。
明幼镜望他背影片刻,又收回目光,携众人上誓月宗去。
……这边的云车安置好,箕水豹一行人也已深入云海之后了。张穹站定,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领头之人语气甚是恶劣:“你小子是丹鼎峰的?你的印佩呢?拿出来!”
哪儿来的什么囊藏着黑焰的铜鼎。
更没有什么丹鼎峰弟子张穹。
派去接应明幼镜的誓月宗弟子在半途被人封了灵脉,拿草席一裹扔到了树丛中,等到被人发现时,却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面前这个“张穹”,到底是谁?
张穹缓缓转身,那张平庸到没有任何记忆点的面庞好似被冰霜冻结。他抬起头来,瞳孔在日光下被映出暗沉的金色,一声轻笑过后,黑焰从他的袖中挫出,转瞬之间,已经缠死了面前诸位弟子的喉咙。
黑焰将众人禁锢在原地,竟被一股莫名的恐惧笼罩,嗓子里压了重石一样难以发声。
而张穹将车门关严,这个瞧着冰冷瘦弱的“弟子”从他们身前径直走过,仿入无人之境。
他说:“不想死,就把嘴闭好。”
众人不住痉挛抽搐,最终,也不知是谁颤着声音,恐惧崩溃道:“你是宗……宗苍?”
不对。记忆中冷峻森严、一贯以大局为重的天乩宗主,怎么可能将黑焰对准他们?!
面前这人目光幽邃,浑身上下笼罩着异样的、不祥的气息,与往日的宗苍大相径庭。
而此刻套着张穹皮囊的宗苍,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身形一晃,深入云雾背后,顷刻间已了无踪影。
……
佳期楼中流水设宴,管弦丝竹不绝如缕,满座飞觥献斝。
宗苍抵达的时候,那盛满酒液的玉盏送到明幼镜面前,溢出的酒水都将他的袖口浸透了。
他皱一皱眉头上前,伸手为他挡酒,却被明幼镜拽着袖子移开手腕。他捧起酒杯饮尽,桃花眼中包藏笑意,看起来倒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而等到无人处,却又拽住宗苍的衣角,小声呢喃:“你怎么来啦?”
宗苍道:“您的随行者无法进入佳期楼,便托我前来照顾您。”
笑话,箕水豹那群人怎么可能托他前来,不过是个借口。
明幼镜却没有怀疑,他看起来有些醉了,身子软软一斜,靠至他的肩头。毛绒绒的脑袋倚在宗苍的肩窝处,长发如瀑倾泻,落满宗苍的臂膀。
“好吧,那就拜托你来保护我了。”
宗苍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揉了揉他的发尾,腹中默然道:我永远都会保护你,镜镜。
明幼镜的酒量像是一个小勺,滴上两滴就满了,而那群没眼力的老头还在不停敬酒。宗苍还是替他拦了,那长老便斥道:“哪家弟子这样没规矩?有你说话的份吗?滚出去!”
话音刚落,便被那“弟子”斜睇了一眼。不知怎的,那眼睛里仿佛浸了刀子,直叫人不寒而栗。
还是有人出来打了圆场,好歹揶揄过去。这才没嘘寒问暖几句,又话锋一转:“……却不知您这些年身处何地,从前又因何殒殁。事前在魔海又险些遭遇不测……不知是如何化解……”
明幼镜敛目,因为不胜酒力,他面上醉红漂浮,声音也显得低弱:“此身为重塑之身。从前,修为与记忆都在佛月公主处。魔海一役,阴差阳错,将失物取回。只是那记忆经年散失,事关数百年前的殒没之事,已然记不得了。”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一人道:“有一句话却不知是否应当告知您……彼时您之所以殒殁,或许,与您的兄长宗苍脱不开干系。”
明幼镜眸光闪烁,仍是不动声色模样。
“我们说这话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您知道,这些年来摩天宗凌驾三宗之上,因为有宗苍坐镇,誓月宗总是矮上一头,处处受人压制……如若不能制衡宗苍,那么誓月宗永远只能甘居人下。”
话里话外的意思相当明确:如若想得到我们的拥护,就得想办法把扳倒宗苍。
这已经不是建门初期的誓月宗,如今门内多方势力错综复杂,他们只会让那个能给自己带来最大利益的人坐上宗主之位。
而将宗苍拖下神坛,便是为了试探明幼镜而投出的那颗探路石。
那人又低声道:“如若当真折了宗苍,摩天宗内堪当大任的,便数如今的箕水豹门主甘武。”
“倘若您夫君能坐到那位子上去,又何尝不是一桩美谈?”
宗苍从一旁望去,明幼镜耳垂上的坠子好似一弯冷金,寒冷的反光落在他的颊侧,又被瞳仁里的漆黑吞没了。
……镜镜会不会答应?
不,应当说,为何不会?自己若是死了残了,镜镜想必会很高兴罢?
宗苍攥紧双拳,眸光也变得愈发暗沉猩红。
却听明幼镜一声如铃轻笑:“多谢诸位的善意点醒。只不过,天乩宗主与我素有恩德,我一向视他为师长严父。背信弃义,弑父弑师之事,恕我做不到。”
宗苍心头大震。浑身像是磬钟击响,余音绕梁,回声不绝。
“……诸位如若愿意襄助于我自然很好,如若不愿,我也自会肃清蠹虫。”
明幼镜站起身来,面上浮红,脚步也有些虚浮,“我不胜酒力,且先失陪片刻,待我醒酒归来再叙罢。”
杯子在案上稳稳落下,年轻的宗主拂衣而去。
一人引他往休憩之处,明幼镜却挥了挥手,叫宗苍来。把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掌心,指尖绕着他的袖口,软声道:“你来扶我,好不好?”
宗苍耳畔却仍旧回荡着他在席上所说的一字一句,神魂都飘向云外似的,握紧他的手,重重道:“好。”又低沉安抚,“小宗主……别怕。”
明幼镜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将自己软绵绵的身体倚靠上来,“嗯,我不怕。”
……尽管知晓他这话并无他意,却已经足够让宗苍心驰神摇。西楼前明月皎皎,月华如霜,明幼镜那软嫩的小手就被他牵在手心,进到偏殿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出来。
或许是喝了些酒的缘故,他身上那番冷淡气息化去不少,耳边琥珀坠子被垂落发丝半遮半掩,脸蛋儿也显得愈发娇小了。
宗苍给他煮醒酒汤,明幼镜就乖乖地坐在茶台前等。他抱着怀里那把寒光凛凛的长剑,用掌心抚摸着。等到醒酒汤端上来,小声地说:“我以前也有两把剑,比这把还漂亮。”
宗苍心尖像是被小针轻轻戳着,想起残断的同泽与遗失的同袍:“……后来呢?”
“后来,就坏掉啦。”明幼镜向他狡黠地眨眨眼,“它们是别人送我的礼物。后来我和那家伙闹掰了,看见他的东西就……很讨厌。”
自己在他口中原来就只是“别人”和“那家伙”。宗苍点点头:“那一定是那家伙的错了。”
明幼镜很认同:“就是嘛。”
将醒酒汤盛到小碗里,吹凉些递给他。明幼镜遥遥望着他的身影,啄了两口,晕晕乎乎地靠到矮榻上,含混夸赞:“你虽然看着不起眼,倒是挺会照顾人的。谢谢你哦。”
宗苍望着他酒意上头后浓红艳丽的脸蛋,鬼使神差道:“你夫君不会照顾人么?”
明幼镜本是窝在他的怀中,听见这话,立马害羞了:“会呀,要不然,我怎么会嫁给他。”
明明有预感接着问下去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但宗苍难以克制。他很焦躁地顺着明幼镜的长发,弯腰在他耳边问:“那你为什么不想让你夫君去做摩天宗主?”
明幼镜垂下眼帘,手指绕着腰上的穗子,很小声道:“……因为,坐到那个位子上,他心里就不能只有我一个了。他要惦记着他的宗门和弟子,可我只想简简单单地和他生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仿佛呢喃低语,“我很自私,想要他最爱我。想……成亲之后,每天都能见到他,他不会那么忙,也不会抛下我。有一天如果有了孩子……他也会很爱惜的……”
明幼镜像只冬眠的小动物一样,趴在他的膝头睡去了。
直到最后,宗苍几乎分辨不清,他这话中到底说的是谁。
他只看见自己颤抖的、青筋绷起的手,放在了明幼镜的腰间,呼吸艰难紧促,将他拥入怀中。
明幼镜眼角仿佛落下一颗清泪,泪光中折射出宗苍铁青的面容。
镜镜要给别的男人生孩子?
他没办法想象。这个最是害羞、被动、青涩的小小美人,在他怀里因为流产而怕得浑身发抖的镜镜,有一天还会红着脸向甘武解开腰带,抱着一个软绵绵的小孩儿,放到他的怀中。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都没能保住。
那个他无数次想象过容颜的小东西,连一面都没有见到,就已经死在血泊里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就不会疼爱你的孩子?
宗苍浑身黑雾缭绕,偏在此时,看见明幼镜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很依赖地低声唤着:“小武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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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苍难得深情一下[合十][合十]
☆、第118章 松声唳(3)
小武哥。
依稀记得从前他也曾吃醉了酒, 含着自己的手指,像小动物一样,用软舌和粉唇轻轻啄吻舔舐。
去者虽已不可追, 宗苍尚且还可以留在那些幻梦中自欺欺人。而此时此刻, 同处梦中的明幼镜, 口中却呼唤着旁人。
他的梦中又会是怎样的景色?
是否也会依偎在甘武怀中,畅想着那些旖旎温存, 羞涩地宽衣解带,坐进自己夫君的怀抱中?
胸口那种叫人窒息的剧痛又再一次如潮水翻涌, 在明幼镜看不见的地方, 宗苍一遍又一遍地将自己的手指探入他的发丝间,反复理顺, 反复揉捻。
他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平静, 呼吸却愈发沉闷紧促。
不能再放任他留在甘武身边。
他像一朵随波逐流的花, 无论放到哪条河水中,都会很快被染污、浸透的。
只在我身边好不好?只看着我一个人。
那欲念变得越来越铺天盖地, 宗苍觉得自己心中压着一座海, 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要喷啸而出,将这朵花彻底淹没。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宗苍心中的海啸。他打开门,侍从垂目道:“月公子可有清醒一些?诸位长老已经等候多时。”
宗苍蹙眉想要拒绝,却听矮榻上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明幼镜揉一揉眼眶, 睁开了眸子。
他裹着衣裳走下来, 嗓子里带着点酒后的清软温吞。
“已经差不多了。我现在回去罢。”
宗苍下意识捏住他的袖子, “不再歇一会儿?”
明幼镜笑:“再睡下去, 便真的醒不过来了。”
……他整理好衣饰形容, 便推开了偏殿的门。
宗苍跟随在他身后, 却隐隐被不安感所笼罩。多年修为积淀, 灵脉贯穿四体,五感都远超旁人,而此时此刻,他便察觉到了那股异常的灵力涌动。
就在那扇门之后。
明幼镜推门而入。
那异常的光晕涌入之时,他尚未察觉那是什么东西。只听见一声低低的啜泣,像是从极渺远的地方传来,仿佛一只脚踏入幻境。
随后,房间周遭景物也像浓墨入水,溶解化散,变作陌生之地。
高堂华饰,金玉坠地,香雾纵横。在这难以言喻的奢靡之中,最为金贵精美的,却并非那些美玉珠帘,而是在这金屋之中拴锁起来的,玉体横陈的美人。
他面覆白绫,神色呆滞懵懂,狭窄的口腔被婴儿拳头大小的珍珠塞满,唇畔淅淅沥沥流淌着晶莹涎液。雪白的蜜肉大腿几乎合不拢,娇粉的膝盖并紧,跪在冰冷地板上,瑟瑟地颤抖着。(只是嘴里含了珍珠,无不良内容)
极短的白裙遮盖在臀瓣上,仿佛是被谁淋了酒,薄透地贴上肌肤,渗出叫人头晕目眩的粉。尖尖的下巴上也淌着酒液,与泪水混在一处,顺着胸口的凹陷弧度滴落下来。(身上淋酒,无不良内容)
他就这么膝行着向前爬动,眼睛看不见,只能以手指在地上摸索。终于摸到那落在地上的黑衣,像是捉住甚么救命稻草,拥入怀中,安心地抱住,用粉白鼻尖轻蹭嗅闻。
而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绿瞳的男人走到他的身后,拥着他的腰,将他按在了榻上。
“这么喜欢他?”
“很想他是不是?”
“怎么了?离了男人就活不了?”
这几句话说出来,阴狠而又疯魔。长而黏腻的蛇信顶开他的唇瓣压进去,搅弄软舌,直抵喉管,而那美人好像神智痴傻,蒙受这般侮辱也毫无反抗之意,双腿微微敞开,长发散乱着蜷缩在床榻角落,被亲得唇瓣红肿,满身吻痕。(正常接吻)
那个蛇瞳男人吻遍了他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
“他不要你了……把孩子打掉吧。你可以和我生,多少都会让你生的……”
这是……什么?
宗苍一时竟似全身灌满重铅,只凝眸望着不远处的幻影。幻影中小腹隆起的美人身形消瘦,肤色苍白,满身都是新旧伤痕交叠,或许是因为媚蛊的作用,面庞和身体上都浮动着不正常的红色。
而即便如此,他也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腹中的骨肉。
唇瓣颤抖,像是在呼唤谁人的名字。
苍哥。
苍哥。
救救我。
细碎的链子,奢靡的雕梁画栋——这幻象中,正是长乐窟之景。
那是明幼镜的过去。
幻影巨震,像是被冰霜冻结,满室蔓延上叫人筋骨僵直的阴寒,那景象也变得模糊了。
数位长老从角落中走出,唏嘘般望着那活色生香的美景,再看向不远处,年轻貌美的宗主睫羽低垂,很久之后,才抬起眼帘。
“这是给我准备的见面礼么,诸位。”
众人会心一笑。
“这不算什么。只是提前助您回忆一下往昔罢了。”
“这场景您应该还没忘记罢?啧啧……虽说您大约瞧不上本门的炉鼎合欢之术,可是看起来,您自己倒是熟稔得很呢。”
其中一人走上前来,拍了拍手,押上一名女修。
那女子鬓发散乱,面色惨白。踉跄着仆倒在明幼镜面前,斑驳的泪痕将她那美丽的面庞染脏了。
明幼镜认得出来——这是那位好心帮助过他的医修。
她看起来饱受了一番折磨,浑身战栗着,衣角血迹斑驳。被身后人踩了一脚,按在门槛前:“你来说,先宗主不日前都干了些什么?”
医修目光呆滞闪躲,带血的手按在地上,不住咳喘着,断断续续道:“他……他怀有身孕……后来……流、流产……”
说话间看见了明幼镜的眼睛,一下子崩溃似的,涕泗横流。
“孩子是谁的?”
“是……是……天乩……宗主……”
话音方落,便被那长老一脚踢开。
下一刻,明幼镜的剑锋便横至那位长老的脖颈前。凄寒剑气哗然而开,寒冰顺着衣裤爬上众人脊背。
那长老却胸有成竹般,用手背挡着明幼镜的剑锋:“宗月,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你想杀我们易如反掌。但是,你能这么心狠吗?”
房怀晚还在他们手中。
如果除去这群人,房怀晚势必会陷入险境……更不必说誓月宗内其他为其压迫控制的修士了。
明幼镜不够狠辣。他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向宗苍学一学,现在的他,只是一只美貌的、牙齿稍微尖上一点点的房怀晚。
那长老顺着明幼镜的发丝:“我们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倘使不想让它流传开来,让三宗众人都知道你在魔海的行径,还有你与那位天乩宗主的纠葛的话……就乖乖想办法,让宗苍身败名裂罢。”
明幼镜死死盯着他,半晌,落下剑来。
“看来诸位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此番也并非要与我商讨甚么,而只是想要借机威胁罢了。”
他的目光在众人面前掠过,旋即勾起了一抹冷笑。收剑入鞘,殿上寒冰褪尽,那耻辱般的幻象也随之被撞碎了。
“多谢今日盛情,我心领了。只是对旁人来说或为耻辱……可对我来说,我又不是待嫁闺中的女儿,要那圣洁声名何用?诸位若是愿意散布,便请随意罢。”
明幼镜看向宗苍,朝他招了招手。
宗苍走过去,搀住他的胳膊,在那群长老刀锋般阴毒的目光下,一步步走出佳期楼。
“你还好么?”
明幼镜点了点头:“还好。”
仿佛是注意到宗苍凝重的面色,他抬眸住步,在檐下漆黑的阴翳间举起双手,捧住了宗苍的面颊,“你别这么看着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真以为能伤得了我么?”
贴紧脸颊的掌心温软潮热,明幼镜踮起脚来,安抚般摸了摸宗苍的额头,“好了,我们走吧。以后还免不了要继续跟这些家伙纠缠呢……”
他走出几步,宗苍在后面寸步不离地跟着。
山间不知几时落雪,四下静谧无声,只能听见一轻一重脚步交错。
明幼镜在喃喃低语着。
“这些家伙果真棘手。日后境况尚不知如何,还得从长计议。”
“他们既然知道我在魔海的事,想必也与魔海之人有所勾连……”
声音却慢慢低矮了下来。
宗苍住步,终于回转廊下,却看见明幼镜扶着墙根站稳,纤薄的肩头轻轻颤抖起来。
低弱发抖的,绵绵如缕的啜泣声,伴随着云妨四海入夜后的凛风,从回廊后压抑而断续地传来。
宗苍这一瞬间仿佛被贯穿了筋骨,浑身都剧痛不止。霎时间竟忘记了自己此刻身份,从背后环抱住他,将他按向自己怀中。
他又怎么可能不在乎?
只是身处高位,再不能像从前那般任性娇纵,更不能在那群人面前软弱。
明幼镜终于按捺不住,转过身来,埋在他的颈窝里,难以自持地掉下眼泪,将宗苍肩头的布料浸透。
宗苍揉着他的长发,哑声道:“为何要护着旁人?宗苍与你……非亲非故。你大可不必替他着想。”
明幼镜紧紧搂着他的肩膀,眼尾通红,纤细的腰肢在他的臂弯里不住颤抖。
压抑的哭声时断时续,他的声音沾满委屈的潮湿。
“旁人都说我无情无义……可我又怎能当真一断了之?”
“我自然,还是放不下苍哥的……”
“明明已经嫁与旁人,却还是无法割舍从前的那些情意……我、我又能对得起谁?”
此话一出口,像是雷霆入海,穿云裂石,回旋不止。宗苍胸口被这海浪重锤,抱着他柔软的身子,瞳孔内有异样的情绪波涛汹涌,像是狂风海啸,又似困兽出笼。
只听明幼镜微弱含泣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湿热的脸颊蹭着他的脖颈:“可是,我该怎么办?那些人……还是要逼我……”
杀了他们。
这个念头像是破土之笋钻出宗苍的心壤,很快便长成遮天密林。
满根错节的恶念,瞬间密密麻麻地把胸口遮蔽了。
杀了他们。
一个不剩……全部杀光。
没有人能再欺侮镜镜,如果有……就通通杀掉。
……他沉浸在愈发偏执疯狂的恶念之中,却不曾注意到,怀中少年浸泡在泪水中的瞳孔,一寸一寸地暗沉了下去。
那种委屈、悲伤、依赖,正在被漆黑吞噬着,直到分毫不剩。
明幼镜伏在他的肩头,脸上已无半分悲痛之情。
有的只是漠然的冷,像是灌了冰霜。
嘴角却轻轻地勾起一抹笑意,把自己往宗苍的胸口埋得更紧了一些。
替我杀了那些人吧?苍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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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老苍你长出的其实不是恶念是恋爱脑[比心]
☆、第119章 松声唳(4)
明幼镜被软禁在了誓月宗的西楼上。
那群保守派的长老到底还是忌惮他, 不敢贸然动作,以免鱼死网破。但已经向他摊牌了要暗害宗苍的决策,定不可能放他自由活动, 便只关在固守偏僻的西楼处, 以便时刻监视。
西楼的高阁上, 明幼镜扶着床柱,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宗苍取来帕子, 揩去他嘴角血丝。只见少年半昏厥般倚在榻上,面色略显苍白, 脸上还有尚未风干的泪痕。发冠更是不知何时落下, 满头泼墨青丝从矮榻滑落坠地。
他捏住明幼镜的腕子,这样一探, 一颗心不由得坠入谷底。
蜕骨重生的身体, 一向是不完善的。似若其兀那样族源于幽山龙族的血脉, 尚且会因此时常疯傻,更不必说蜕骨重生后的人类躯壳。一朝再度承担宗月的高深修为, 只会使这种恶果来的更快。
宗苍暗暗为明幼镜渡气, 纯炽阳魂贴近肌肤,融入血脉,为他的身体笼上暖意。
少年在半梦半醒间,往他的怀中瑟缩了一些, 蜷曲着膝盖, 缩到他的胸前。
宗苍不由得想起, 从前在万仞宫上, 每每二人欢好之后, 身上都脱得干净。镜镜起初害羞, 后来实在嫌热, 就习惯了光溜溜的。但是后半夜难免还是会冷,睡着睡着便像张锅巴一样贴进他怀里,揭也揭不下来。
有时候被他抱得烦了,便趁这毛狐狸睡熟的时候把他弄出怀抱。明幼镜醒来发现没被他抱着睡觉,便要呲着牙花儿叫嚷好半天。
……明明也不是多久之前的事,回忆起来却像上辈子一样。
宗苍不自主地搂紧明幼镜的肩头。床尾的明窗开了一小段缝隙,寒风涌入,凄寒砭骨。宗苍想起身关上,而明幼镜搂紧他的腰,低低地唤了句甚么。
宗苍问:“嗯?小宗主?”
小小的美人抬起眼帘,望着他的瞳仁,绞紧他的衣袖,像是在撒娇,却很柔和微弱的。
“叫我镜镜好不好。”
宗苍心脏融融烧暖,揉着他的黑发,低声唤道:“好,镜镜。”
明幼镜甜甜地笑了:“嗯,哥哥。”
说着,也不知是否还清醒,竟然直起腰背来,在他的面颊上,落下一个轻如鸿毛的啄吻。
宗苍登时愣在原地。
而明幼镜好像一时安心下来,仰面躺好,拍一拍小被子,哄着自己睡觉去了。只是时不时还会咳嗽几声,压抑断续,让宗苍揪心至极。
他逐渐走到床榻边缘,听到明幼镜鼻息,他仿佛已经睡熟了。
不知不觉,便压低了声音,带着近乎偏执的疯狂狠厉,而拂在他细嫩脖颈上的手背,却十分温柔爱护。
“镜镜,苍哥愿意为你下地狱。”
理智,沉重,冷酷的那个自我,在方才那一吻落下后,彻底分崩离析。
不能再让人伤害他。
宗苍直起身来,将门窗关严,随后转身离去。
踏过门槛时,那一身暂时伪装瞬间化为飞灰。黑袍与青铜面具再度加身,他仿佛化作一只满身凄冷的苍鹰,张开铁翼遁入苍穹。
……而在他离去的刹那,榻上熟睡的少年施施然睁开了眸子。
明幼镜坐在矮榻上,面无表情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他站起身来,推开窗户,云妨四海已飞雪连天,茫茫天雪一色,迎面生寒,举目皆是银天素地。
然后在背后听见了缓慢凝重的脚步。
地上滑行一道湿淋淋的阴翳,在半空中化作一名侍从模样,含笑站到他的面前。
明幼镜觉得十分有趣,上下打量他一番:“阿若。”
若其兀踏入门中,将背后房门拴严。侍从的音容面貌瞬间褪去,残留在那张俊美面庞上的,是狰狞遍布的鳞片、弯曲断裂的龙角,还有属于龙的尖锐竖瞳。
明幼镜折过身去,不明所以地叹了口气:“你们怎么都这样喜欢给自己捏一副假皮相。”
若其兀从背后拥抱住他,鼻尖埋入他的发间,迷恋般深深嗅着:“我还以为娘亲恨我入骨,这辈子都不会再见我了。”
明幼镜反握住他的手:“怎么会?我这条命还是你救的,恨谁也不会恨你。”
若其兀浓稠到化不开的目光淅淅沥沥地倒在他身上,每一寸都带着潮湿阴暗的晦涩痴缠。
娘亲与他同用一根龙骨,他们生来不可分离。
娘亲的任何形态他都深爱,不论美丑、生死、往昔明日。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爱……至若娘亲勾一勾手指,他便可以再度前往这个曾经让他遍体鳞伤的炼狱。
当然,除了他,若其兀还带了别的东西。
一截斩断的蛇尾,潮湿带血的,放到明幼镜的掌心。
一壶沉沥千年的思无邪,放在蛇形的银壶中,上面封结一层化不开的冰。
“我斩断了佘荫叶的尾巴,拿到了思无邪。”若其兀的语气难耐而又依恋,“娘亲知道它真正的用途是什么吗?”
明幼镜望着他。
“对于拥有纯炽阳魂的宗苍来说,思无邪杀不死他,但会破坏他的纯炽阳魂。自上一次食毒之后,他那身阳魂便在不知不觉中被侵蚀着……而他骨血里的鬼脉戾气,也需要纯炽阳魂来镇压。”
若其兀摇晃着那个精美冰冷的蛇瓶,“如若能在合适的时机再来一次……他就会彻底失去他引以为豪的纯炽阳魂,被鬼气侵蚀,完全变成一个疯子。”
明幼镜抬起手来,抚摸着若其兀那截断角,温和道:“辛苦你了。”
若其兀握住他的手,探出舌尖,绕在他纤细雪白的手指上,“还有更加惊喜的,你想不想知道?”
他牵着明幼镜的手腕,把他压到敞开的窗前,“在那里。云妨四海的积雪之后。你有注意到吗?”
近日飞雪连天,天象大异,他的灵脉也在震荡不休——归根结底,便是因为这些东西的迫近。
鬼尸。
残留的,没有被宗苍肃清的鬼尸。数量没有那样多,但也足够震慑三宗。
这就是他跟那群誓月宗蠹虫正面抗衡的底气。
可操纵鬼尸入内又有甚么意思?他手里明明有着宁苏勒最为锋利的刀,何不借刀杀人?
若其兀属于龙族的身体贴上他的背脊。不似宗苍那样滚烫炽热,但也一样带着难以自抑的情动。长舌盘绕在他精亮的琥珀耳坠上,低声笑着:“你说宗苍这时候在干什么?”
明幼镜也笑了一下:“或许……是在替我杀人吧。”
“那娘亲又在做什么呢?”
明幼镜微微别过头来,双腿分开一些,轻轻地,用大腿根夹住了若其兀的膝盖。
然后张开红唇,吐出一小截莹莹的粉舌,舔舐起若其兀的唇珠,“……偷. 情。”
若其兀顺势抬起膝盖,顶了一下他的大腿深处。托着明幼镜的腰,将他的身体压在了窗棂前。
是阿月,但好像身体还是幼镜的身体。娇小轻盈,柔软得不像话。
“听说娘亲和甘武定亲了,你想嫁给他么?”
明幼镜被他的膝盖一撞,嗓子沾上潮意:“我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若其兀深嗅他盈满芳香的长发:“原来只是因为合适。那箕水豹算什么?阿若可以把整个幽山送给你。”
二人贴近的身体间逐渐腾起热意。明幼镜转过身,藕臂搭在他的肩上,绵绵笑道:“可我想要的不是幽山。”
“那娘亲想要什么?”
明幼镜靠近他的唇瓣,带着几分诱惑色彩,“……只要你呀,阿若。”
雪白薄衫挂在臂弯间,娇嫩柔软的肩颈染上月色。恶劣高大的身形完全将他笼罩,明幼镜的额心只能抵到他的胸口处,若其兀便弯下腰来,咬着明幼镜的衣襟解开。
又娇又嫩的小胸脯被衣料磨红了些,若其兀的眼神也被这红色搅得暗沉。
“娘亲体内的孕蛊是不是还在?”
明幼镜眯起眼眸:“还在哦。”
若其兀将他打横抱起,放至榻上。他浑身笼罩着属于淫龙的兴奋气息,暗红的龙尾在地上扑腾着,凝望榻上雪白娇小而又满身欲色的美人。
他一步步走向矮榻,却见明幼镜抬起小腿,柔软足心按在了他滚烫的小腹上。
“不行,阿若。”
“我已经嫁人了。”
若其兀目不转睛地捉住了他的脚踝,“是娘亲自己说想要阿若的。”
明幼镜眸光流转,转一转雪腻小腿,感受着他掌心的潮热:“别的都可以……这件事,不行。”
若其兀并未气馁,他压了上来,狰狞可怖的龙舌落在明幼镜的颈侧:“舌头可以么?”
明幼镜笑了笑,没有说话。
若其兀扯下了床帏。本就昏暗的烛火愈发不可辨认,只有明幼镜垂落的眼泪颤颤晶莹,像是水润的明珠。
……二人并不在意西楼之外的腥风血雨,唯有细碎的低语声从床帏后传来。
“娘亲还是很生涩呢。”
“少废话……呜……”
“甘武那家伙知道他妻子是这样的……吗?”
无人回应。
只有压抑的低咽时断时续,娇甜软嫩,像是掐破一只汁水丰盈的鲜果。
若其兀喉结滚动,放肆饱食起果实的甘露来。
——而月落之下,被寂寥黑夜笼罩的誓月宗却已然血溅三尺。
黑焰如虎爪般扼住了咽喉,金光渗入灵脉,弹指间已将经脉震碎。
方才还在佳期楼上举杯邀酒的十余位长老,此刻无不横陈月下,筋骨寸断,呕血不止。
无极刀立于焦土之上,在那挣扎踌躇的修士间掠过。掐断了灵脉后的修士便是废人中的废人,宗苍就此收刀,面无表情地走出凛风之中。
……而在他走后,凄薄的月影之下,漫长的、蹒跚的鬼尸队伍,也悄无声息地长驱直入进来。
狰狞扭曲的鬼手宛如枯朽的枝杈,刺入那群修士的胸膛,直到皮开肉绽。
暴雪纷纷而下,将这异象全然掩盖。
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发现这凄惨血腥之景,只有当次日雪停之时,他们才会发现满地暴死横尸,处处哀鸿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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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镜管老苍叫哥哥,呵呵手拿把掐
☆、第120章 松声唳(5)
“……遍野哀鸿做松声。”
宗苍垂目, 案头是一盏清茶。明明已至四月,窗外却在簇簇落雪,天降异象, 是以为不祥之征——仿佛应中某种谶语, 不由得悚然忌惮起来。
“……此事是三宗开山立派以来, 绝无仅有的恶劣!简直是骇人听闻!”
誓月宗十三位长老一夜之间尽数暴毙,开颅剖胸, 横尸山前。偏偏又逢异常暴雪,偌大个宗门, 竟无一人目睹凶手,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三宗颜面可谓是尽数扫地了!
几名医修上前, 抬来一具尸体。那死去的长老尸骨已寒, 僵直生斑的手中, 握着一小截断指。
众人上前查看,纷纷大惊失色。
“这、这手指肌肤斑驳、指骨扭曲, 难不成……是鬼尸?”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座无不是骇得脸色苍白如纸。
“坏、坏了……”
一人仿佛想起了甚么,颤声道:“不错,前些日子我便注意到了。在云妨四海之外,暴雪升起的地方, 藏匿着奇怪的东西。估计是誓月宗的结界已经失去效用, 便被这些鬼尸钻了空子。”
“怎么可能?数百年前坚不可摧的结界, 说失效便失效?镇界弟子是干什么吃的?”有人还是不信邪, “再者, 前些日子魔海一役方才平息, 这才安宁了多少时日?拜尔敦不想着休养生息, 难道要破罐子破摔才满意?”
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不出个头绪来。
却听檐下风铃声动,房怀晚踏过门槛,平静道:“是鬼尸,我看见了。”
她在众人的目光中坐下,面前珠帘轻轻晃动着,“结界松动是事实。不过,月公子已经在着手加固,鬼尸的事情也在想办法调查,还请大家不必忧心。”
“失效?为何会失效?”一人冷笑,“从前宗月不曾归来,房宗主坐镇时,尚且从未松动过。眼下他一朝坐回宗主之位,这结界便不明不白的松动了……个中蹊跷,想必没那么简单吧!”
十三位长老一夜之间死的干净,再没有人能挡着明幼镜重登月顶。那结界是他设的,他想松动,也就是拨一拨手指头的事!
至于房怀晚,她说的话更不可信。这女人亲手弑父,一度被那些长老捏在手里做傀儡。如今明幼镜替她铲除了阻碍,此二人说不定早已歃血为盟——
“吵够了么?”
一直不发一语的宗苍忽然抬起眸子。
这还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公开露面。近日的天乩宗主变得愈发古怪,手刃座下二位元老的景象仍旧历历在目,此刻听他开口,沉声如锉刀,冷得寒意彻骨。
那灼光般的金瞳荧烁,语气却只是轻描淡写。
“人是我杀的,与旁人无关。”
满座鸦雀无声。
却是誓月宗的一位小弟子愤愤跃起,他父亲便是那些长老中的一员。
此刻寒剑出鞘,直逼宗苍脖颈:“你为什么要大开杀戒!纵然我父亲素日待你有些轻慢,那也罪不至死,如此行径,亏你还称得上一宗之主!”
话音未落,宗苍便一挥袍袖,削断那柄寒剑。
“因为你父亲,还有其他的那些长老,都与魔海有私通往来之举。通敌叛门,死有余辜,仅此而已。”
危曙难得丢掉平素的高高挂起神态,肃然道:“天乩,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动用私刑,这可不是你以往的作风!”
宗苍漠然道:“将明宗主所言非虚,既如此,我也愿去獬豸柱下领上百十仙鞭,以正仙纲。”
他虽是如此说来,可谁又能有这本事给他鞭子?
平日的天乩宗主一向赏罚分明、审慎律己,凡是宗门大事上,只要有所做不当之处,无不自愿担责。可此次之举……莽撞不谈,分明暴戾霸道,视旁人眼光于无物。
苏文婵在下面听着,当真百思不得其解:宗苍怎么变成这样了?
眼看着他便要再度离席,却听门外弟子报:“誓月宗主到——”
宗苍脚步一顿。
回眸望去,明幼镜一袭雪白鹤氅,撑一柄深红纸伞,自雪下缓步而来。他的睫羽上沾了细碎的雪花,蜷起手来,笼在唇边,重重咳了几声。
那清艳无方的面庞被淡淡的病气所笼罩,眼尾也带着不正常的薄红,瞧着比往日里更孱弱了些。
只见他撩开帷幕上前,红伞收拢,有几颗雪珠落在眉眼上,被他轻轻晃了晃小脑袋,把雪花抖去了。
再抬起眸子,仍是冷淡神色,像是遮了一层雾凇,任谁也看不清其中玄机。
众人无不心弦一颤,不敢对上那过于清明的双瞳,只在心中隐隐后怕,觉得这年轻的誓月宗主未免太清傲了些。
……而宗苍却只记得从他眉心滑落的雪珠,心中默默地涌上一个念头:到底还是小孩子,雪落在身上,却不知叫下人擦去,抖一抖便不管了,也不怕着凉。
但他抖雪的样子,又十分之可爱,像是雪堆里打滚后,跳起来摇起尾巴的狐狸崽子。
只是这念头方才浮出,便被明幼镜身后的男人身影压了下去。甘武将外袍解下,搭在了他的肩头,随后又握住了明幼镜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搓起来。
他二人喜结良缘之时早已传遍三宗,纵然私下多有猜测传闻,但此刻看见那年轻孱弱的美人宗主携着丈夫的手坐至席间,心里也升腾起说不出的感受。
明幼镜道:“誓月宗的结界我已经在想办法,诸位不必太过忧心。但鬼尸入内实属预料之外,绝非我有意纵容。自然,此事我也免不了责任,自会按律凭纲,前去獬豸柱下领罚——”
说着,便又轻咳几声,帕子抵着唇畔,眼圈儿被泪水浸红。
甘武急道:“这怎么行!你才回来多久,那又不是你的错。再说,人也不是你杀的,罚你作甚?”
明幼镜坚持着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他的手,目光却落在了宗苍身上。
眼里汪着薄雾,柔柔道:“赏罚分明,这是天乩宗主从前教我的,对不对?”
宗苍脊背大震,喉中干涩,难以做声。
而明幼镜却没有再看他,转向与几位堂主议事去了。甘武陪在他身边,众人将二人簇拥起来,窸窸窣窣你言我语,明幼镜纤瘦的背影落在宗苍眸底,像是遥远的一枝白梅。
……甘武的手揽在了他的腰间。
宗苍攥紧拳心,未发一语,推门而去。
明幼镜谈吐温和,进退得宜,说了几句话,倒让席间众人十分信服。不曾注意他垂眸时悄悄挑起的眼尾,目光掠过宗苍的背影,而又不动声色地垂落下去。
在他走后,淡淡道:“那结界之所以松动,或许也并非偶然。三宗地气巨变,近日异象频生……诸位或也有所察觉。”
不错,不论是摩天宗暴雨,亦或是誓月宗飞雪,天降异象,反常必妖。三宗地脉相连,如此频繁的异常,恐怕预示着某种灾厄即将来临。
有人忽然犹犹豫豫的,瑟缩低声道:“前些日子观星卜卦,却见那山阳东处,隐有劫魔星降世……不知可有关联。”
山阳东处,却为摩天宗之所在。
说话这人是誓月宗占天峰的峰主,年纪颇轻,原本在这议事之时说的话没什么人信服,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这么一句……却叫人浮想联翩了。
危曙冷笑:“甚么魔星仙星,无凭无据。自己修了这么多年道没修出个名堂,反倒盘算起旁人的命格了。”
这指向还不明显么?摆明了是要把祸水东引,栽赃给宗苍。
那峰主急道:“危宗主这话未免太过傲慢!我占天多年,岂能空口无凭?不过是……”
他看向席间角落处,那失了父亲的少年仍然沉默涕泪,凄惨情状,叫人不忍,“不过是不忍心放任那邪魔灾星祸害三宗,致使生灵涂炭,才说出这泄露天机之词!也罢,也罢,既然怪我修道平庸,这背天逆命之事,不做也罢!”
他说着便扯下腰间印佩,要一走了之。众人连忙挽留,而那丧父少年则立剑起身,愤然道:“李峰主,我信您!这三宗内必定藏了邪魔阴煞,致使我父枉死,平白蒙上不白之冤!弟子……弟子愿以此指为誓,不斩邪魔,誓不为人!”
说完,便拔剑出鞘,对着自己的小指,咬牙砍下!
血溅满地,少年苍白着面色跪倒,全身抽搐痉挛。
甘武及时挡在了明幼镜身前,方才没让那血珠溅到他雪白的大氅上。可惜还是有一滴血透过间隙,染在他的眼尾,悄悄流淌下来。
四座死寂,唯有那少年痛苦的抽气之声偶有传来。
虽然未有一语,可那猜忌之种显然已经无声播下。
山阳之东,万仞之处——那无情的黑衣背影,反常的言辞行径,以及他宁苏勒龙骸之身的背景,只要这么一点点风吹草动,便足以燃起恶火。
流言蜚语、恶意揣测,俨然已有将宗苍构陷成那独裁暴君的架势。
危曙心下讥讽:这占天峰主和那少年唱这大戏,一言一句,不就是想说,宗苍如今道心不稳、祸乱三宗,就是那个带来异象的祸害么?
他有意望向明幼镜,对方却在此刻起身告辞。
撑开红伞,清透的眼底像是藏进了红豆。明幼镜对甘武笑笑:“我在这里看会儿雪,你先去吧。”
他变得越来越让人看不清楚,甘武明明离他那么近,却好像雾里看花,怎么也辨不分明。
只能勉强为他拢一拢衣襟,笑道:“我的袍子先穿着罢,别着凉。”
明幼镜让他放心。
面前山峦连绵,峰涛层绝。
连日大雪过后,山顶尽是皑皑一片。明幼镜撑伞走到山脚下,青竹被积雪压弯,山径之上碎银蜿蜒,靴子踩上去,闷冷的踩雪声断断续续的。
他望见远处星坛,誓月宗死伤十余位长老之后,星坛里也冷清了。如今鬼尸与松动的结界像是摇摇欲坠的剑,引得人人惶恐自危。
明幼镜停了下来,望向天色,想来那议事也该散了。
“宗主。”
身后传来呼唤声,占天峰峰主李钦拱手行礼,后方跟着那断指为誓的少年。
两人一扫方才在堂前詈斥宗苍的神色,躬身施礼,形容拘谨。
明幼镜颔首,将红伞移去一些,为其遮蔽了风雪。
“多谢二位在席间仗义执言。此番二位襄助于我,在下没齿难忘,不胜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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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谁说镜镜不能做苏受 月公子苏起来包带劲的 坏的没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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