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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隙中驹(1)


    明幼镜走到二人面前。


    “李峰主果真深谙人心之道, 在下钦佩。”又看那少年,“你也是,难为你有这样的决心……伤口可还疼么?”


    那少年面皮一红, 呢喃道:“没事的, 这不算什么。您助我杀了我爹那畜生, 还我自由之身……莫说一根小指,就是赔上这条命, 我也甘愿的!”


    明幼镜叹了口气:“你还小,切莫说这些命不命的。你和你娘, 日后就在誓月宗中, 千万不要频繁在人前露面。问起话来,就说你潜心修行, 等着有朝一日替父报仇, 明白么?”


    少年重重点头。


    李钦却不太明白他这用意, 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糊涂时就糊涂。只是还是忍不住点醒:“您此番祸水东引, 让这劫魔星、地气变的传闻散播开来, 想必……瞒不过天乩宗主的眼睛。”


    “我知道,我也没想瞒他。”明幼镜在伞下一笑,那模样,当真是姝丽无方, “更何况, 你怎么知道这是传闻, 不是事实?三人成虎, 说的多了, 也就真了。”


    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我且去了, 你二人万事小心罢!”


    ……他所去的方向,却是那獬豸柱下。


    巍巍铁座之下积雪飞扬,往事历历在目,仿佛一踏上这高台,迎接自己的便是那震骨抽筋的四十仙鞭。


    心头漾开异样感受。自魔海归来后,这仿佛还是头一回。在他上一次来到这座高台时,头顶还是滚烫的烈阳,铁壁烫得他几乎要站不稳。


    而此刻,却已经是冰天雪地了。


    一层层地拾级而上,红伞边缘稍微抬起一些,显出那位负手而立的黑衣宗主身形。


    宗苍凝眸,俯视着他,直到明幼镜站到他身前。


    他还是不够高,额心仅仅只能抵到宗苍的肩膀。仰头之时,鼻峰从伞下探出一些,粉白鼻头上落了晶莹的雪。


    明幼镜轻轻道:“天乩宗主亲自行刑么?”


    宗苍喉头发紧,许久之后,方才沉声道:“你此刻是一宗之主,若要罚你,需会审,需……”一顿,“……镜镜,我不会罚你。”


    明幼镜一笑:“看来有身份了果真不一样,从前要吃鞭子,现在能吃天乩宗主给的甜枣啦!”


    宗苍也极轻地笑了一下。他那一身的紧绷姿态终于松弛了一些,接过明幼镜手中的伞,为他撑了起来。


    明幼镜也没拒绝,又往上走一个台阶,方能与他平视。


    宗苍靠近他,呼吸也变得有些发紧,“你知道我不会罚你,还故意跑到这里来。”


    明幼镜俯首抿唇,“我事先可没想到你在这儿。算是……偶然吧。”


    宗苍也笑,“嗯,偶然。”


    飞雪绵绵,二人并肩而立。明幼镜忽然带着几分惆怅道:“这是我在三宗看的第一场雪。”


    宗苍不语,默默收拢了身上的纯炽阳魂,让这落下的飞雪能够留在他面前,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要问明幼镜,但此刻已经沉沉放入腹中最为隐秘的位置去了。最终还是明幼镜先开口道:“既然您不愿意罚我,那我大概也没有久留的必要了。天乩宗主,在下告辞。”


    宗苍眸色一暗,“这么快就走?不留下来喝一杯?”


    明幼镜勾唇,“我已有家室,在外同……您对酒,恐怕不大合适。”


    宗苍终于逼近半步,声音带上苦楚:“你我好不容易相逢独处,你何必反复提及旁人?春雪难得,你连陪我对酌赏雪片刻,都不愿意吗?”


    明幼镜淡淡道:“誓月宗事务繁忙,还请您谅解。”


    宗苍低笑一声:“事务繁忙,还特地来星坛一趟?镜镜,在我面前,你又何必拐弯抹角。”


    他果真与从前不同了。往日里那样不屑于赏花拜月、感时伤怀的一个人,竟然也会邀他赏雪。此刻三宗上下人心惶惶,而这个人却将那些大业、修行全部抛诸脑后,满心满眼,都是那些缠绵悱恻的情。


    明幼镜回头,却带着嘲讽:“实不相瞒,我只是想来看看,天乩宗主手刃十三位长老,又会怎样刚正不阿地给自己处罚。”


    宗苍胸口一阵刺痛,攥住他的手腕,脸色也阴沉几分,“镜镜,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那群人那样公然污辱他,玷污他的清誉。


    即使做这件事完全违背他的原则,后果更是难以估量的罪恶,宗苍也无法顾及了!


    他便是不能让明幼镜再受半分委屈,他愿意为他下十八层地狱!至于甚么私通魔海,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罪名而已!


    而明幼镜只是弯眸一笑,讥诮又冰冷:“当然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种人。狠辣,阴毒,刚愎自用……你早就想滥杀无辜了,不是吗?如今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而已,何必假惺惺地说是为了谁?”


    字字如尖刀,重重剖开宗苍的筋骨肺腑,直至鲜血淋漓。


    “呵……”他握着明幼镜手腕的五指不住战栗着,“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明幼镜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指节,掷地有声:“何须我想你甚么?自你滥杀无辜之后,那孩子没了父亲,十三个家庭妻离子散。宗苍,你自己好好坐在宗主的位置上,不好吗?没有人能忤逆你,你也不要再祸害旁人。”


    红肿的腕子抽了出来,隐入长袖之中。明幼镜将红伞拿回来,漠然道,“我已经嫁人,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天乩宗主,不要再纠缠不休。”


    “我从未同意过你们的婚事!”


    炽热的黑焰遁地而出,满地积雪瞬间蒸腾。那焰火将明幼镜的去路拦下,他不得不驻足。


    宗苍逼近上来,颤声喝道,“镜镜,你想嫁给别人?你觉得有可能吗?”


    明幼镜听见无极刀出鞘的铮铮声响。


    “我能杀掉那十三个人,便能继续斩杀下去。你想嫁给谁?不妨现在告诉我,我拿他的人头给你。”


    明幼镜遽然回身,攥住他的领口。


    那张一向美丽温顺的面孔上,竟然也淬炼出狠厉的冷。他凝望着宗苍,一字一顿:“你如果敢对甘武动手,我就亲手杀了你。”


    宗苍用干透的嗓音笑了几声,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杀了我?镜镜,我不杀你,你却要杀我?”


    明幼镜的手指在冷风中一寸寸冻红。他指尖发抖,慢慢松开,唇角勾起一个冷笑。


    足边的火焰也被浇熄,就这么转身走入风雪,没有说一个字。


    宗苍站在高台上,浓漆点透的瞳孔如同被风化的顽石。他注视着明幼镜的背影,心头的寒冰也在碎裂着。


    竟在此刻才如后知后觉般,意识到在誓月宗时,那短暂的温情下埋藏的砒霜。


    他缓声道:“镜镜,你知道张穹是我,对么。”


    红伞一动,明幼镜浅淡的笑声随风传来。


    “天乩宗主,你问的太晚了。”


    ……


    万仞宫的铁壁倒塌了。


    那本是自神山运来的极寒玄铁,可以压制宗苍身上过于鼎盛的阳气。几千年来连块瘢痕也无,如今却轰然坍塌,废墟倾圮。


    万仞峰四面都立起了镇界封印,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深红的封印像是血淋淋的招魂幡,遍地肃杀,叫人不寒而栗。


    三峰二堂,上下数千名弟子,日日胆战心惊地围聚万仞峰下,却只能听见遥遥的,断续传来尖锐而又荒凉的鹰啸。恢弘森严的万仞宫上阴云遍布,一日又一日的雷霆咆哮,便是飞升渡劫也不过如此。


    谢阑自三百洞窟来,带回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近日由于暴雨倒灌,洞窟被毁坏的厉害,里面一口冰棺随洪流而出,等找到的时候,棺内已经空了。冰棺内不知甚么东西跑了出来,恐要变生不测。


    瓦籍听见“冰棺”二字,却一拍大腿:“糟了呀!”


    他是知道的。那棺内,正是昔日魔海对阵之时,捡到的那个美丽的小人偶。因为当初不忍杀之,方才暂时封存在冰棺下洞窟之中。


    可谁承想,眼下竟叫他跑出来了!


    他登时忧心如焚,不管不顾地便要下洞窟查看,将那人偶找回来。


    可是不等动身,便听闻万仞宫处传来震裂异响——仿佛是有谁踏入血旗封印之中了。


    可惜离得太远,甚么也看不见。唯有鹰啸凄厉,渺远传来。


    ……而在玄鹰铁座之下,宗苍跪在血花池中,流动的纯炽阳魂仿佛要从他的七窍中喷涌而出。


    倒塌的铁壁就在他的膝边,碎片刺入腿骨半截,鲜血涌出,汇入血花池。


    他却像感受不到似的,手中抚摸着一段残剑,幽深的目光宛如沉寂的死水。


    “谁?”


    近日的五感比以往更加敏锐,以至于那刚刚踏上万仞宫前石阶的轻盈脚步也被他捕捉入耳。


    血旗似乎阻挡了来人的步伐。宗苍极缓慢地抬起头,从暴雨之下望过去。


    一个被雨浇湿的,小小的美丽少年,正站在血旗屏障的阵法外,怯生生地向内观望着。


    只一眼,宗苍便觉得有雷霆贯穿肺腑,呼吸都被压死,胸膛剧烈起伏。


    仿佛又回到当处禹州城的大雨之下,一切又得以重新来过。


    “镜……镜镜。”


    血旗封印豁然开口,那少年在门槛处绊了一下,穿越豁口而来。


    宗苍一瞬间竟将腿伤抛诸脑后,遽然起身,捏住了少年险些仆倒在地的双手。


    指尖冰冷,关节也有些僵硬。宗苍瞬时了然于心,而少年顺势抬眸,露出一对水洗过后分外清明的瞳孔。


    ……在那瞳孔中,倒映出他的身影。面具不知去向,长发凌乱垂落肩头,额心一点红光分外狰狞刺目。


    人偶刚刚从冰棺中苏醒,他什么也不知道。对于面前这个男人,他残存的印象是对方在雪地中森严冰冷的背影,还有拥抱他的时候哽滞凝涩的低声。


    而此刻的他却如同挣扎囚困在废墟中的野兽,粗糙宽大的手掌握住他的双手,像是叼住了救命的稻草。


    人偶没来得及说半个字,便被宗苍打横抱起,遁入倾圮的铁壁之后。


    宗苍在他耳畔,极欣喜、痴狂而疯癫地低笑道:“镜镜,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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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来了! 明天起恢复日更~


    ☆、第122章 隙中驹(2)


    甘武为明幼镜擦着指甲。他的指甲很薄, 窄窄圆圆的,粉红透亮,像是涂过豆蔻少女唇上的桃花胭脂。誓月宗的事务忙起来以后, 修指甲的闲暇都很难挤出来, 乳白色的指尖有点锋利的戳人。


    明幼镜窝在藤椅中, 身上盖着极厚重的狐裘,末端垂到脚踝处, 如同堆了一身的雪。青丝墨洒,睫毛低垂, 睡去的时候眉心也在微微紧蹙, 像是藏着难以消解的心事。


    恍惚间,甘武回忆起第一次见他从被褥里爬起来的模样。毫无防备地光着两条肉乎乎的大腿, 扁着嘴巴哼哼唧唧的撒娇, 那模样当真是很可爱的。


    如今好像很少见他脱下那件属于宗主的雪白鹤氅, 整日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截脖颈也吝啬地不肯露出来。


    甘武总觉得那拢紧的不是衣扣, 而是明幼镜关死的一扇障壁。他把手交过来, 可是心却尘封在了不知道哪里。


    出神间,手里的甲剪便不小心错了位,刮破了明幼镜娇嫩的指腹。


    妻子缓缓睁开眸子,甘武连忙用帕子揩去他手指上的血丝:“抱歉, 我分神了。疼么?”


    明幼镜很善解人意道:“没关系。”


    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眼看天色愈暗, 甘武拥着他站起来:“去屋里吧, 晚上冷。”


    明幼镜任他搂着腰, 推开房门。他没问甘武怎么有空陪他, 他心里揣着一颗颗清脆的小铃铛, 甘武稍微动作一下, 他便能听到声响。他想甘武一定是很辛苦的,白日里要紧锣密鼓地处理箕水豹的巡视,入夜还要赶来同他在一处,年轻的丈夫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他那些朋友同桌共处过了。


    但这是他的辛苦。明幼镜知道,可感触淡淡的。


    毕竟他自己也是很辛苦的,辛苦于满足若其兀那过于旺盛的欲望,那条龙把他按在榻上脱掉最后一层底裤的时候,明幼镜夹紧腿根,泪眼朦胧地看着若其兀湿漉漉下颌,水珠顺着他的锁骨,一路淌过起伏的健硕胸膛……


    那丹霞般的护心龙鳞下,藏着若其兀得以重生的宝贵蜕骨。


    明幼镜把自己赤裸的雪白胸膛也贴上去,在他怀里哭得很动人。


    ……甘武解下妻子的外衣。明幼镜还没有完全清醒,直到身后青年胸前的束甲顶上他的背脊,低下头来,炽热的吐息燎在他的耳边。他下意识抬头,耳垂却被青年咬在口中,绵密吮吻。


    “我们今晚一起睡,好么?”


    明幼镜被他握住了双手。甘武品尝他莹润的耳垂,感受着它由冰冷变得温热。然后他开始吮咬美人的脖颈,唇瓣碾上去,不用很大气力,就能烙下吻痕。


    明幼镜的膝盖有些打颤,甘武意乱情迷地想,他那种冰冷就像是冰糖葫芦上的糖壳,舔上几口便化掉了。他忍不住想象妻子在自己怀里变得湿热而融化的模样,不用很久,成亲的第一晚,他就会在洞房花烛夜让明幼镜哭都哭不出来……


    明幼镜折过身,与甘武四目相对。


    他的犀带散落,裤腰松下一些,露出半截白得晃眼的腰。被修过的薄粉指甲拈着裤腰边缘,让它不至于滑落。


    明幼镜小声道:“我今晚要下山。”


    甘武亲吻他的动作倏地顿住:“什么事?”


    “结界的事。”


    甘武携起他的手腕,“……你是去摩天宗的,对不对?”


    宗苍在万仞峰四周设下血旗禁制的事已然人尽皆知,如今人人对那处避之不及。三宗风言风语不断,“劫魔星”之论终究还是没能压下,很快便随风穿透街头巷末。更有甚者,甚至已经筹划着举家逃脱三宗,只恐他日宗苍一朝堕魔,祸及无辜。


    明幼镜落目:“旁人也便罢了,你难道也信甚么堕魔的无稽之谈?”


    “我……”甘武一哽,“我虽不信,但人言可畏,不可视而不见。”


    “那便是了。你我与他到底有师徒之情分在,若是此刻背弃之,岂不是纵容流言蜚语?”


    明幼镜反握他的手,安抚道,“我答应你,只是去看看那禁制是怎么回事,天亮前便回来,好么?”


    甘武又怎能阻止?他在求亲时便已立誓,绝不会似宗苍那般禁锢他……他要让明幼镜永远自由自在的。


    “好罢。”甘武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你要小心。”


    为他理好外衣,笼上鹤氅。看他从一侧的匣间取出那枚琥珀坠子戴上,金光隐没在发丝间。甘武心头忽地一跳,那琥珀的松脂好像一下子将他包裹住了,溺死的窒息感爬上脊背。


    金色寸步不离地勾着明幼镜的耳垂,那里还有他吮吻过后的红肿痕迹。


    甘武忽然反悔,而等他追出门口的时候,明幼镜那一袭雪白身影已经融入夜幕,消失难觅了。


    ……


    狰狞的血旗幻影斜插进积雪,越往万仞峰处走,积雪便越稀薄,直到最后,只有眼前皲裂漆黑的焦土。


    禁制的阵法极其强硬,隔得很远,便听见某位堂主正在怒斥一名小弟子。


    “你简直狼心狗肺!宗主为摩天宗付出那样多,你、你现在反而听信那些妖言,怀疑起宗主!”


    那弟子竟也哭嚎着反驳:“那您倒是说说看,如若天乩宗主真的堕魔,您觉得他还会在意我们是不是他的门徒么?弟子……弟子也是为了摩天宗着想!”


    他剧烈抽气,声音嘶哑,“当年,他也被宁苏勒视为保护族人的刀。可后来呢?不也一样灭了宁苏勒满门!”


    反所利刃者,必惮其自伤。


    何况是宗苍这样强大的一把刀。


    或问:如若天乩宗主当真失控入魔,该当如何?


    或答:诛之。


    往昔恩情庇护,比起自己的身家性命,又算甚么要紧?


    明幼镜施法,将面前禁制冻结。随着屏障凝冰碎裂,他的身形一晃,消失在群山之巅。


    ……万仞峰上,却与山下大不相同。


    只见焦黑裂土在密竹之后停下蔓延,青石板小径弯曲入幽。倾塌的铁壁却将阻隔视野的屏障肃清,残垣上攀爬着翠色欲滴的新枝,低垂的嫩叶上还带着露水。


    云雀儿在断壁上歇脚,圆润的喙疏离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檐下不知何时挂了风铃,被山风摇出脆响,和云雀一起唱歌似的。


    插满血旗禁制后的万仞峰上,竟是一片祥和美丽风光。


    明幼镜轻轻顿住脚步,他听见了万仞宫内传来的低笑。


    随之望去,看见黑衣的高大男人弯下腰来,握着一位少年的手,在几张纸上勾画着。


    “金石,从竟。镜,会写了?”


    少年笨拙地学,捏着笔杆,龟爬一样滞涩地画。


    身后的男人笑了一声,他立刻害怕起来:“怎么了?我写的不对吗?”


    “没有不对。你再写一个。”


    鼓着腮帮子再写。最后一笔的竖弯钩,钩子拉的长长的,像一片竹叶。


    少年皱眉:“好复杂的字。”


    “还嫌弃上自己的名字了。”揉一揉他的脑袋瓜,夸赞他,“写的还可以,以后多练一练,会更好看。”


    少年用双手拎着写好的纸举起来,若有所思似的,再度放下。宗苍重新拿起一张新的纸,道:“再教你写我的名字。”


    于是一气呵成地写好,是天乩二字。


    少年皱起眉头:“嗯?这个字不是‘天’吗?”


    宗苍笑着叹口气,“你火眼金睛,瞒不过你。”于是另起笔来,写下一个“苍”字。


    宣纸平铺,一个苍字仿佛孤峰陡生,颇有零落孤寂之意。少年自不懂这孤寂意境,只觉得一个字显得太空,便在旁边继续落笔,将刚刚学会的那个“镜”字,歪歪扭扭地写到后面。


    刚刚搁笔,宗苍接过他的大作,沉吟片刻,眸中似有动荡万千。


    少年怯怯道:“是我写的不好看吗?”


    “怎么会。”宗苍将他揽到怀中,“苍哥给你裱起来,日夜观瞻,顶礼膜拜,好不好?”


    少年脸上浮现了些茫然神色,那么不好看的字,有什么裱起来的必要?


    这个人如痴似狂,在这片废墟之中,还要坚持练什么字帖。“苍镜”二字仿佛触动了他某根心弦,使得那种痴狂情愫愈发浓烈,几乎要喷涌而出。


    宗苍不管这些,坚持把那张字取走。随后携一方锦帕,为他擦去脸蛋上的墨渍。


    万仞宫上点着橘红的灯烛,少年练字练的手臂酸痛,便坐到他身旁,趴在桌案边翻着他叠好的一大堆字画。


    那里是很多意味不明的词句,看上去是谁的名字,而字迹都是属于宗苍的。


    “这些都是谁的名字?”


    宗苍撑肘望着他:“是给一个逝去的小孩儿的。”


    “你的孩子吗?”


    “……嗯。也是你的孩子,镜镜。”


    少年面上露出一些讶异,“我怎么不记得。”他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肚子,“我不是男孩子吗?”


    “人总是会忘记一些事的,日积月累,忘记自己爱过谁,也忘记自己是谁……”宗苍一顿,笑道,“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


    深深喟叹一声,将他抱至膝头。


    “即使你忘记很多,也没关系。我可以再讲给你听。”


    少年眨了眨眼:“讲故事?”


    “嗯。”宗苍握着他的手,低沉磁厚的嗓音顿挫有力,“很久以前,在山下的雪还没有融化的时候,有一天,一位神君,与他身中阴灵咒的小弟子,一起赴往那处住满了狐狸姑子的尼姑庵……”


    ……明幼镜站在万仞宫墙之后,新枝上的露水滴落,顺着他的发丝滑入领口,彻骨之冷。


    烛光映出宗苍怀中少年的容颜,那是一张与昔日的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孔。就连那身水青色的缎子衣裳,都像是从回忆里活生生抠出个自己来。


    化阴之法使他五感俱通,能够清楚地看见这少年体内埋藏的丹珠。


    刹那之间,想到往日拜尔敦所丢失的,那个据说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小人偶。


    人偶无心无智,如若不被赋予情感,没有获得旁人的记忆,那就是纯粹的一张白纸。


    而如今,这个人偶却……有了一点点稚嫩的心智。


    是宗苍给他的。


    宗苍是要把那些同他一起创造的记忆,全部倾注给这个人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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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留言:


    昨晚睡得很早,这是存稿,所以忘记在作话里解释了。人偶这个是之前在魔海对垒时埋下的伏笔,那时候老苍还能够清晰地分清人偶和镜镜的区别,所以要镜镜不要人偶。但现在他已经到绝望的边缘,不想接受镜镜已经完全割舍他的事实,更无法接受镜镜居然会利用他、背叛他,想要杀了他。所以他开始自欺欺人,明明知道这个是人偶,但他不想面对,就好比你明知道亲人已经死去,但是面对和他们一模一样的ai,你还是忍不住和他们互动以寻找从前的温暖,因为太痛苦了,这种痛苦难以忍受,以至于一向以理智为先的人也无法继续保持理智……而后果就是面对更加残忍的现实。


    写这个剧情是因为我觉得老苍入魔还差一个很关键的推动力,这个人偶的剧情就是核心。感谢理解,后面很快就会揭晓实情。


    ☆、第123章 隙中驹(3)


    铜镜闪动, 析出光影。拜尔敦在镜前坐下,紧张兮兮地望向镜中人。


    明幼镜神色有些古怪,秀丽眉宇拧作一股, 发尾上滴落几颗冷雨。


    拜尔敦还没来得及开口, 便听他劈头盖脸怒斥:“你的人偶跑出来了, 你是怎么管事的?”


    拜尔敦一阵发蒙,细想几时, 方才知晓:“是当初走丢的那个吧?你见到它了?奇怪,它怎么会到三宗去……”此刻也来不及疑惑, 只安慰他别急, “那人偶还是个半成品的壳子,不会有甚么失格之举。你若觉得它碍事, 毁掉丹珠, 它便也就不能行动了。”


    明幼镜紧抿唇瓣, 他努力沉心静气,问拜尔敦:“那个人偶是你照我往日的样子做的?”


    拜尔敦一顿。他那时只在禹州城暗处观察, 回魔海后凭印象做出那只小人偶。但他又实在不了解失忆后的阿月到底是什么脾性, 故而人偶的神智也是混沌不开化的。


    “只得其形,不得其神。”观察明幼镜神色,小心翼翼道,“如果它做出什么举动, 大概是被旁人引导的。它是没有自我的, 阿月。”


    想也知道了, 正因为没有开化, 所以谁在这个节点上为它开蒙, 它就会变成谁希望的样子。


    宗苍希望的样子, 就是当初二人刚刚情意相通时, 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明幼镜。


    千算万算,万没料到在这关节之上横生变故。原本只消想办法将思无邪下入宗苍体内,时日久些,大计自成。可这又算什么?宗苍若是给那人偶开蒙,妄图沉湎温柔乡而不问世事,又在万仞峰下设上一层又一层的禁制……彼日里再想依计行事,可就难了!


    明幼镜眸如点漆,愈发深暗。


    拜尔敦见状,讨好道:“抱歉,阿月,是我的错。你需要我怎么做?我……我一定尽力帮你。”


    明幼镜不语,仿佛在思忖着什么。


    铜镜两端俱为死寂,拜尔敦凝望他覆结冰霜似的眉眼,不禁感慨:“阿月,其实你大可以回神山来,像从前一样,养鹰,看雪,喝酒,至于宗苍死活,你又何必在意?自由自在的阿月,才是你啊。”


    明幼镜忽然抬眸,弯唇冷笑。


    “什么才是我?你口中说要我自由自在,却又想把我禁锢神山。”


    按照他人意志行事,示弱乞怜却只是沦为观赏把玩之物件。谁又在意你怎么去想,说过什么?握在手里的,只是个“物件”“消遣”“商品”而已。


    什么才是他?谁又能来定义他?


    那个系统欺骗他,把原本属于他的东西高高吊起,引诱他步步沉沦。他承认他想走捷径,因此也已经食用过足够惨烈的恶果。


    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够决定他,他哪里也不会去,更不会再相信什么狗屁神山的笑话。


    他的梦醒了,宗苍也不必妄想继续睡下去。


    “我走了。你把那些鬼尸顾看好,日后有用。”


    明幼镜掐断了溯灵。


    潭中恢复澄明,而天色已然走向破晓之际。明幼镜捉着腰间的孤芳剑,银色光华在他指缝中流转,锋锐剑气蔓延清潭,薄冰覆盖潭水,直至万丈冰封。


    ……


    宗苍带着那人偶少年走到了万仞峰下的某处洞窟前。


    洞窟幽邃曲折,蜿蜒不断。人偶嗅到极重的衰草青苔气息,潮可沾衣,满面湿冷。


    它不知道宗苍要带着自己去哪里,一路上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宗苍指尖燃出火焰,领他向前,一路上仍在絮絮低语。


    “还记得你当时被若其兀掳去心血江下的洞窟吗?”


    “想来那里比这里还要黑,还要暗些。镜镜,你胆子那样小,却能把龙骨钉带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看你受伤,我心里又如何好受?说来可笑,我这一生从未后悔,可见你满身是伤的淋着雨跑回来,我竟然也会生出悔意……幸而若其兀未能得手,要不然,我大概一辈子都会恨自己。”


    人偶抬眸望他的侧颜,男人眸中像是压紧某种暗藏的深沉情绪。他说这些事的时候,好像已经在心中预演了千百万遍,以至于倾之于口时,宛若江涛汹涌不绝。


    它忍不住说:“苍哥,你已经说这些事好多遍啦。”


    真的很多遍了。多到人偶以自己混沌的意识,也能够流畅熟练地复述:沉眠龙胆花丛的小小少年,在月亮底下亲吻他面具的可爱小狐狸……宗苍讲故事的水准并不好,他用太多饱含爱意的辞藻来勾勒回忆的形状,以至于那回忆像是蜂巢,稍微一抖,便要流出香蜜来。


    人偶想起在魔海边缘游荡时,曾经见过一些破败的村落,有些晚年痴傻的老人,往往会养一条小狗儿。老人把手里的馍头掰开揉碎,给小狗儿起个名字叫“喜珍”,还给它一遍遍讲很多老掉牙的故事。后来人偶才知道,喜珍是老人早已去世的小孙女的名字。


    它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那条小狗儿。


    宗苍微笑:“说再多次也值得。”


    洞窟走到了尽头。那是一处开阔的平台,爬满青苔的灯台罩上烛火,蜡油滴落,将青苔烧出噼啪哔啵的脆响,平白生出些孤寂寥落之感。


    面前则堆满了残废扭曲的、斑驳生锈的废剑。


    每一柄都是丝绸一样柔软美丽的软剑,只是看起来似乎是由于工艺不当,没能满足制作者心里的期望,便都作为残废品堆积在此处。也有一些制作较为成功的,悬于四壁之上,被水光映出碎银。


    “总计一千五百四十二柄,能够匹配那把孤芳的,也就只有不过七八。一部分虽制出之时精美优良,可未能等到你归来,便又再度磨损。”


    石壁下放了一张石凳,人偶在上面坐下。总觉得在宗苍讲述的故事里,仿佛也有蛛丝马迹:“谢真那把生痕剑,也是这些剑中之一吗?”


    宗苍颔首:“一千五百四十二柄之一而已。”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①。那剑赐名为生痕,却不是唯一一把生痕剑。这里残损的一千多柄,每一柄都是生痕剑。


    数百年来他打磨无数玄铁精铜,寻遍天下至宝,意图重现那柄葬身黑焰的孤芳剑。剑出熔炉,落到他的掌心,便在掌纹中留过痕迹,也在他心头打下不可磨灭之烙印。


    假使往事终将烟消云散,便用这剑锋,刻下永世不忘的痕迹来。


    “可是你送出去的却是同袍和同泽哎。孤芳剑还是做不出来吗?”


    宗苍轻笑:“不,后来做出来了。不过……孤芳是弥补遗憾所用,怎能作为赠礼?唯有无衣双剑,才称得上是礼物。”


    人偶口气天真:“那重新铸造的孤芳剑在哪里呀?”


    宗苍站起身来,“这千余把铸剑中,唯独一柄抵过岁月漫长,得以保存至今。我已将它赠与苏蕴之先生,想必——”


    话音至此却陡然顿住。


    他凝眸望去,石凳上端坐的少年还在茫然地望着他。宗苍后退半步,踩到一柄残剑,剑身在他的靴下碎裂了。


    苏蕴之应该已经将重铸的孤芳剑送还给镜镜了。


    而人偶摊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细嫩的掌纹光洁平整,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孤芳剑。


    事如春.梦了无痕。


    它真的是镜镜吗?


    那异常的、贯穿肺腑的抽痛感再度传来,压着他的胸口与筋骨,仿佛百蚁挠心。脖颈处传来烧灼般的剧痛,宗苍抬手按住右颈,人偶少年慌张地跑了过来。


    “苍哥,你的脖子上有颗红痣!”


    是媚蛊。


    宗苍他高大的身躯在此刻似乎成了风中摇曳的蒲苇,正在被那蛊毒熊熊燃烧着。


    “镜镜……”


    这又是哪一场梦?可笑他倥偬半生,归来竟会被一只魇魔扼住命脉。欲海曳尾,他却成了溺死的游鱼。


    梦也长生,欲也长生……那劳什子谶语,最后半句是甚么来着?


    人偶扶住他的手臂,“你坐下来歇会儿吧,苍哥。”


    颈侧的红痣像是扎根的红豆,顺着脖颈的青筋盘根错节,愈陷愈深。


    宗苍握紧它的手,声音艰涩难辨:“镜镜,你是镜镜,对吗?”


    人偶一顿,抿着唇瓣回答:“当然啦。”不是他自己说它的名字是镜镜吗?


    宗苍紧促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些许。他合上双眼,低声呢喃:“……待我诛杀这魇魔,便带你下山。九州大地,你喜欢的地方,我们都去看一看。”


    宗苍的指腹在他的掌心中勾画着,“去给你买能变成公主的金雀儿,带你到东瀛看海,胡家茶楼的小菜也做得甚是可口。到时候,每日都给你用毛毡做只小狐狸抱着玩……”


    他深深长叹,目光却透过人偶,看向了更加遥远的地方。


    “镜镜,我的月亮……回来罢。”


    这一句话,没有听过,也没有故事。


    人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洞窟内的流水声滴滴答答,敲动心弦,也仿佛某种计时的钟晷。


    宗苍周身的黑雾弥漫,不知过了多久,才逐渐被洞窟内的寒风吹散。寒气钻衣而入,人偶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此处还是太冷了。”宗苍体内剧痛略有缓解,缓慢起身,“我们走。”


    离开洞窟之时,日出层峰,天近破晓。曲折的溪流宛转缠绕山间,随夜幕的褪去而变得澄澈透亮。


    宗苍忆起心血江上看过的日出,遥遥指向溪流尽头:“那时候,在江边看到一个捕鱼少年。戴斗笠,光着脚丫,心眼多,专门坑骗外地人。你说,像不像你?”


    人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只是一条再平凡不过的小溪呀,哪有什么江,什么捕鱼的?


    它只看见了山间横插斜竖的一道道血旗,金光禁制笼罩着每一寸大地,连只鸟雀也飞不出去。


    宗苍携了他的手往山下走:“还有一样东西,不曾与你看过。”


    峰回路转,竟在陡峻山峦间辟出开阔的一片广袤平原来。暖风习习,绿草如茵,宗苍立刀杵地,足下的大地便随之震颤。


    近百匹奔腾的矫健马儿,便从连绵的绿草之后纷至沓来。


    ——那是一片腾涌的祥云。


    人偶看得惊呆,以至于当那马儿用额头顶上自己的掌心时,它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生辰礼未能陪在你身边,我……一直深以为憾。”宗苍将一匹马儿的缰绳塞进它的手心,“可我倘若出现,你大抵也不会高兴罢!”


    它的生辰?


    人偶不记得自己有过生辰。


    现在应该说什么好呢?它有点拿捏不清楚了。


    宗苍似是自言自语:“看见你一个人吃长寿面,我便想到曾经每年的重阳,你都要来给我送一碗长寿面。只可惜我那些日子身负重担,实在没机会好好过一次生辰……枉费了你的好心。”


    人偶能感受到宗苍掌心的温度,却无法理解他的指腹划过自己发丝的意味。当然,重阳到底是什么日子,它也不知晓。


    它虽然听着宗苍说起这些话,可总觉得,这话是对另外一个人说的。人在做梦时会说梦话,宗苍现在就像是在说梦话。


    他那暗金色的瞳孔凝望着自己时,就像是在凝望一个物件。


    睹物思人……是这个词吗?


    宗苍不知道从哪里携来一顶精致漂亮的琉璃发冠。那银蓝色的琉璃美极了,晨光之下,像是凝聚了璀璨的湖泊。发冠中央是一弯剔透的弦月,镶嵌着羊乳温玉,末端垂下两缕雨丝般的珠链。


    “你的生辰,我本该为你行冠礼的。”


    “不知现在偿还于你,你可否还愿意。”


    人偶迟疑着。


    它缓慢地走向宗苍,走到那只琉璃发冠之下。晨曦破开层云,日照熹微,金光寥落,将它的眉眼勾画得异常清晰。


    人偶抬起眸子,却见宗苍手腕轻颤,嘴角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好像在这一瞬间觉察到了异样,想要把发冠收回来。


    不。等一等。


    面前的少年……不是镜镜。


    他是谁?


    电光火石间,却听利剑刺入血肉的撕裂声响。


    人偶茫然低头,却见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洞穿了自己的小腹,那枚乳白色的丹珠被剑锋贯穿,四分五裂。


    身体也随之瘫软下来,长剑拔出,却不见鲜血喷涌——


    它还只是个壳子,没有像佛月那般长出血肉。


    那柄一千五百四十二块废铁才炼出的孤芳剑穿风而来,轻盈而冰冷地横在半空。人偶倒下,身后青丝鹤氅的明幼镜垂下漆黑的瞳孔。


    宗苍手中的发冠陡然坠地,碎成数片残骸。


    明幼镜不发一语,收剑入鞘,凝视着地上已经失去声息的人偶。他弯下腰来,将人偶打横抱起,然后抬眸望向宗苍。


    “天乩宗主,当真很会自欺欺人。”


    宗苍的黑袍被风吹出猎猎之声,他的呼吸冻结在风里,许久才道:“……这不是梦。”


    魇魔日日夜夜地吞噬着他,却偏偏在这时候,为他展示了冰冷残忍的现实。


    他的指骨捏死,槽牙咬得几欲碎裂:“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幼镜抚摸着怀中人偶已经失色的脸颊,“天乩宗主,你从前就教导我,梦都是假的。人偶也只是人偶,你难道指望它能懂得你那些缠绵悱恻的心思吗?”


    宗苍大步前来,扼住了他的肩膀。


    他面上的铜铁面具逐渐碎裂,露出的一张英挺面庞上血迹斑斑。


    “是,镜镜,这世上,只有你懂我的心思。”


    “鬼尸是你放进来的罢?结界松动也是你的手笔罢?”


    “定亲之夜,你却来给我下了媚蛊,怎么,是怀疑我对你用情不够深,你会控制不了我?”


    他露出一抹苦笑。


    “这么些日子以来,我没有一日不在想着你。而你呢?你却指使着李钦煽风点火,以至三宗上下流言不断,视我为洪水猛兽。你难道以为,我一无所知么?”


    “镜镜,你想要三宗入你彀中,那有何难?我把摩天宗送给你。只需你开口,我情愿为你去死!”


    生死爱恨,他从不屑于挂在嘴边。


    可这些日子,面对倾塌零落的万仞宫、嫁为人.妻的明幼镜,宗苍竟然无数次心想,这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宗苍走近一步,掌心战栗不休,抚上明幼镜的面颊。


    “……你不想看见我,好,我再不出现在你面前。我给万仞峰下了禁制,连我自己都出不去。你只要不进来,便永远不会再见到我。”


    “我只是想把那些遗憾,借由这具死物弥补一番——管他是人偶,还是木头石头,还是其他什么,你觉得我在乎吗?!我只愿……活在有你的地方,哪怕是假的……哪怕是梦。”


    可现在,这唯一可以用来自欺欺人的寄托,也被粉碎了。


    他抵住明幼镜的额心,手掌覆在那人偶的胸膛处,直至人偶消散为齑粉。


    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可怜、可悲、可笑的问题。


    “镜镜,你告诉我。”


    “你还……爱我吗?”


    明幼镜不语,却对他举起了孤芳剑。


    宗苍了然般点了点头。


    魇魔的确罪大恶极,可在这个梦中,有心血江,有小狐狸,也有很多很多没来得及完成的愿望,可以一一实现。


    在这个梦中,镜镜还没有离开他,也不会离开他。


    他宁愿去死,或者沉于梦境、永不苏醒,也不想接受这个现实:镜镜不爱他了。


    魇魔,你赢了。


    宗苍闭上眼。


    “镜镜,我给过你一刀,你杀了我罢。”


    马蹄嘚嘚,如云般的马匹欢快而平和地咀嚼着嫩草。


    孤芳剑的剑锋就此对准他的心脏。寒冰剑尖毫不留情地穿胸而过,鲜血如注涌出。


    面具的最后一角坠落在地,宗苍干裂的唇瓣勾起,怆然笑意是战栗的绝望。


    ——在此刻听见大地震断的哀鸣,仿佛数百万年集聚的层岩叠嶂一朝倾塌,巍峨入云的万仞峰也随之震颤不休。


    阴云将方才露出一线的晨光吞没,雷霆乍惊,苍山俱裂。


    灼目红光自额心劈开,连带着身上流涌的金色纯炽阳魂都变成血红。红色的光晕包裹着他,四肢再度挣开之时,双目已经变作暗红的竖瞳。


    宗苍胸口的束甲尽数撕裂,被孤芳洞穿的伤口处,汩汩流出黑色的脓血。


    他重重坠地,裸.露的手臂上爬满一层层漆黑龙鳞。就这么向着明幼镜步步走来,黑血将断草烧得焦黑。


    “思无……邪。”


    孤芳剑上飘荡一层银色,涂满了剧毒思无邪。


    思无邪瓦解了他用以抵御鬼脉的纯炽阳魂。


    宗苍唇瓣一动,鲜血失控喷出,冷汗布满额角和胸口。


    明幼镜手持冷剑,慢慢蹲下身来,捏住了宗苍的下颌。


    “苍哥,谢谢你爱我。你给血旗禁制留了一线破绽,我才能够进得到万仞峰来。你真聪明,连我会来看你都算到啦!论计谋,镜镜永远也不是你的对手。”


    他揩去宗苍嘴角血迹,可那鲜血像是永远也擦不完似的,顺着他的指缝淌满掌心。魔气缭绕在宗苍的周身,他痛苦地伏在马群之前,额心的执魔印愈发血红,口中如野兽般流下涎液。


    宗苍去捉明幼镜的袖口:“你、怎么会有思无邪……你和佘荫叶——”


    明幼镜很怜悯地抚摸着他布满冷汗的额头:“镜镜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你在床.上教我那么多,却只许你一人享用,不是很自私吗?”


    话音方落,便被宗苍扑倒在地。


    暴雨倾盆而下,双目赤红的邪魔钳制着他的腰肢,沾满鲜血的手将明幼镜的领口浸得满是脏污。


    “不许……不许……”


    明幼镜天真烂漫一笑,捧住宗苍的脸庞。


    “——苍哥,跟我回去罢!”


    ……


    三宗星历五月廿三,立夏,雷霆暴雨。


    摩天宗主堕入魔道,仙法尽失,原因不明。


    是日夜雨初霁,誓月宗年轻的宗主明幼镜施法一剑破开血旗禁制,携那只打上层层咒枷的锁仙笼,来到了留方坑水牢前。


    锁仙笼上罩着一件沾满血迹的黑袍,将那邪魔的形容遮掩起来,任谁也看不清楚。


    笼内了无声息,唯有困兽般的低重喘息传来,宛如死亡前的悲吟。


    明幼镜在水牢前站定,朗声一笑。


    “把他关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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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留言:


    ①出自苏轼《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 接下来应该都是这种二合一的每章6k字的模式了~!回家了,以后提前半小时更~ 镜镜之所以毁掉这个人偶,就像他心里所说的,他不会任凭宗苍耽于美梦,否则宗苍就无法入魔,无法走向死劫这条剧情线。宗苍入魔的缘故是镜镜不爱他了,与别的没有关系。 anyways,水牢开头,水牢收尾。生命在于循环……


    ☆、第124章 隙中驹(4)


    留方坑内, 连绵的溪水上飘着一层暗红的血光。


    谢阑披着蓑衣前来,一步一个踉跄,肩上抖落碎石数片。


    他艰难地推开水牢大门, “天乩……宗主怎么样了?”


    司宛境走出来, 自嘲一笑:“魔气深入骨髓, 鬼脉难以遏制。这水牢困不住他太久。”


    谢阑沉吟:“难道真的要把他放逐下界?”


    “那些长老是这么说的。不过具体处置之法,还得看今日獬豸柱下……那位誓月宗主如何表态。”


    三宗之内, 因修行不当而走火入魔者偶有发生,大多是剥去灵脉放逐下界, 沦为肉体凡胎。


    但是宗苍却不能如此轻拿轻放, 以他的修为,即便是剥去灵脉, 魔气也会祸害得下界不得安生。


    照此情形, 或许唯有流放至魔海……才勉强算得安稳。


    谢阑走近一步, 透过幽暗的月光,照见牢内光景。


    记忆中的水牢明明那样宽敞空旷, 此刻却显得如此狭窄逼仄。森然巨兽被钉在铁壁之上, 镇钉贯穿背骨、锁骨与膝盖——寻常邪魔仅需三根镇钉,而他身上却有近四十根。


    被剑洞穿的胸口流淌黑血不断,血迹黏连的黑发垂于肩头,下半身被积水泡得肿胀扭曲。


    凡所裸露的肌肉无不被污秽填满, 此刻头颅低垂, 了无声息。


    他在牢门前站定, 手指颤抖着攥紧铁栏。


    “我还记得, 从前我最爱看宗主在万仞峰的瀑布下练刀。”


    他此生的夙愿便是有朝一日能似宗苍那般, 以苍生为己任, 惩奸除恶, 纵横四方。


    弟弟谢真从前与他一样,都怀抱着如此的愿景,却未能从一而终,以至于最终走上邪路。


    谢真流亡下界的消息传来,谢母在他面前苦苦哀求,求他向宗苍恳求恩准,饶恕谢真一回。谢阑跪在家宅门槛前,无论母亲如何詈骂、哀嚎,都只有一句话:弟子誓以宗主之命为先,绝不会请求徇私。


    然而最终收殓谢真尸骨之时,谢阑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他从小到大血浓于水的胞弟。


    谢真下葬时候,什么也没带,唯独贴身的里衣鼓鼓囊囊,谢阑颤抖拆开,里面缝着的,是他兄弟二人这些年往来的书信。


    弟弟恶毒、愚蠢、贪婪——可他还是弟弟。


    而后何家灭门的消息传来,谢阑立于凛风之中,却只觉唇亡齿寒。


    这些事他从未与人说起,只在那一日后时常怀疑自己。他以为至正至善之人,却在抬手间陨灭何家满门;他以为至毒至恶之人,却一身干净地埋入黄土,只带走了几封薄信。


    他不恨宗苍,也不恨谢真。他还是摩天宗上最刚正不阿的谢阑师兄,直到今天……面对眼前入魔的这个男人。


    谢阑深吸一口气,唤来身后等候的弟子。


    “将天乩宗主带出来,到獬豸柱下等候。”


    ……这头遍体鳞伤的巨兽,就这样被人从血水中拖曳出来。被镇钉钻透的腿骨在冰冷地板上拖拽着,膝盖擦破,翻出血肉。


    经过谢阑脚边时,陡然呕出一口腥臭的脓血来。


    谢阑绷紧脊背,没有低头。


    ……


    危曙三日不曾合眼,来往于三宗之间,以疏散二十八门弟子。


    宗门上下人心惶惶,仿佛那火药不是锁在留方坑内,而是正在天地间横行着。


    “将明宗主,什么时候才能行刑?”


    问话的弟子眼下两弯青黑,显然也是多日未眠。危曙眉头紧皱,“不知。如今三宗大权握在月公子手中,他点了头,水牢才能放人出来。”


    他捏紧额心沉思,身体如灌铅之重。邪魔留在三宗一日,地脉便会因此被侵蚀,长久下去,修士的灵脉也会受其影响。更不必说誓月宗镇界之外,还有那样多埋藏的鬼尸!现在二十八门修士都倚仗着明幼镜,只盼他有办法镇压邪魔,扭转现状……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大雪。宗苍的纯炽阳魂碎裂,阳气无以维持,山巅之上,便一日比一日严寒侵骨。


    危曙推开窗子,少女医修楼小春正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踱步,一个不小心,眼看就要脚滑摔跤。


    却被一青年轻轻揽入怀中。


    “妹妹,小心些。”


    楼小春抬眸,对上风雪里一张精致清美到令人窒息的面庞。黑发鹤氅的美人举着红伞,笑意温柔地将她扶稳,为她簪好螺髻上散落的发钗。


    青年的怀抱香香的,楼小春面颊一红,很不自在地整好衣裙,小声道:“鉴心宗主。”


    小春从前见他还是在万仞宫时。只是草草见上几面,只记得榻边苍白凄美的美人红着眼圈儿落泪,却很少见他的笑颜。


    如今想见他就更难了,他是万人敬仰的星坛魁首、鉴心宗主,叫一声月公子都觉得僭越。


    明幼镜弯下腰来:“你姐姐的尸骨可下葬了?”


    楼小春抽抽鼻子:“嗯。姐姐找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那里还有叫的很好听的鸟儿……”


    “太好了。”明幼镜莞尔,“以后在誓月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佳期楼寻我。”


    他直起身子,却被小女孩儿牵住了袖口:“鉴心宗主……”


    她还有事情想问他,可不等开口,便见明幼镜身后涌入的大队侍从。面色凝重的修士成排阵列,簇拥着这位皎洁高贵的青年,要往大雪纷纷的獬豸柱下高台去。


    不知是谁唤了一声宗主,明幼镜转身走向人群。


    楼小春摸摸发髻上的簪钗,忽然感觉很落寞,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明幼镜尚未登上高台,却在夹道之侧,被一熟悉身影拦下了去路。


    身后的赵一刀瞧见那人面庞,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这小子,居然还敢出现在宗主面前!”


    正一身单衣跪于雪中的,不是旁人,正是陆瑛。


    自此前星坛之事败落后,往日风光无限的陆家父子便成了人人痛打的落水狗。不日之前,陆菖已被押下狱,如今生死未卜。


    陆瑛唇瓣冻得青紫,双目失神,口中只一句话:“弟子请求鉴心宗主,允家父痛快一死,让弟子将家父葬入祖坟。”


    赵一刀觉得不可理喻:“陆菖对你动辄打骂,不过就是把你当个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器物,落得这番下场,就是活该!你还替他说话?真他娘的怪胎。”


    陆瑛一字一顿,“父亲千错万错,到底是陆家之主。家中上下呈其荫蔽,断不可忘恩。弟子不求鉴心宗主开怀施恩,只求留下家父一具全尸……弟子感恩戴德。”


    说完,便在那冻雪之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心裂开血口。鲜血顺着下颌淌满衣襟,雪地上血迹斑驳。


    明幼镜走过去,蹲下身来,钳制住陆瑛的下颌。


    “是不是宗苍把你父亲放下仙牢的?”


    陆瑛身体一凛,嗫嚅称是。


    “星坛论道后,陆菖心怀不忿,向魔海处讨来了幻镜,里头封藏着我在魔海的过去。那十三个畜生得到幻镜,借机向我发难,不巧得很,却被宗苍得知了。陆菖虽未在佳期楼上出面,宗苍却不会因此放过他……而誓月宗仙牢折腾人的法子,我是知晓一二的。”


    明幼镜整理好陆瑛那溅满鲜血的单衣:“那幻镜的事,陆菖大约没有让你知晓,故而给你留了一条命。”


    陆瑛身躯战栗,唇瓣咬破,将牙齿都染红了。


    明幼镜低叹一声:“即使你爹曾那样待你,也要给他留个全尸?”


    陆瑛木然道:“是。”


    明幼镜轻笑,站起身来:“好吧。我可以帮你,不过要你在獬豸柱下,按我说的,控诉宗苍。”


    他将红伞倾了一角过去。


    赵一刀跟在小宗主身后,冻得发抖:“干嘛要帮那家伙。”


    明幼镜叹了口气,却有种意味不明的情绪在里头,“或许也是同类……相怜罢。”


    赵一刀根本就听不懂。


    ……锁仙笼辘辘而来,猩红乌黑的魔气侵蚀四壁,所过之处草木萎顿。


    满身镇钉与咒枷的邪魔轰然坠于高台,押跪在獬豸柱下。


    他身上的衣衫被剥落撕裂,此刻堪称衣不蔽体。赤.裸的背脊和腰腹上,青黑的刺青像蛇蝎一样扭动着,长发之下,则是一张满是阴翳的面孔。


    象征着天乩宗主威势的鹰首面具碎了。


    一人上前,猛然拽开他面前的发丝。日夜不见真颜的一代宗师被迫抬起头来,泥泞的血水从他的额角颊侧滑落。


    众生哗然。


    原来宗苍竟生得这番模样!


    怪不得他一向不以真实面目示人,如此高鼻深目、棱角分明的面孔,分明就是魔海之人才有的!而那下颌上一道长疤,在此刻血水泥污之下,愈发显得狼狈骇人,叫人不寒而栗。


    “果真是宁苏勒鬼脉出来的,生得这样异类……还整日以面具遮掩,也知道见不得人吧!”


    话音方落,却是一口浓痰,啐道了宗苍脸上。


    锁仙笼向前,一路不知多少叫骂唾弃,因知晓他被镇钉封印意识,越发肆无忌惮。围观者大都是在他威势下忍耐多年的保守派,此刻终于扬眉吐气,自不肯轻易放过。


    却听弟子来报:“鉴心宗主到——”


    本在笼内闭目无声的邪魔,陡然睁开了眸子。布满红光的金瞳上抬,满身戾气如焰灼烧,骇得围观者纷纷踉跄后退。


    衣冠如雪的明幼镜登上高台,于铁座上落座。


    他抬了下指尖,登台者在獬豸柱旁下跪。来者有三,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一个满面尘灰的女子,还有陆瑛。


    青年正是房闲,命人呈上一人头颅、


    “此乃我友何寻逸之首。‘氐土貉’一门殒没于宗苍令下,门中四十五口人,无一生还。”


    女子自称为七苦之妻,此刻涕泪横流:“我丈夫当年被宗苍狠心驱逐,好不容易在魔海求得一隅生天,却又生生被其剖腹取药……”


    到陆瑛了。


    “我……”


    他目光上移,明幼镜端坐正中,面前青丝随风飞扬。


    明幼镜没有看他,他看的是宗苍。那眼神里埋藏着陆瑛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抓住了那只强悍凶恶的野兽。


    陆瑛深吸一口气:“他私自将家父押入了誓月宗仙牢。月余以来,家父蒙受折辱,已、已几乎不成人形。”


    “哼,宁苏勒就是宁苏勒,即便他一时开宗立派,看似匡扶正道,实际上在骨子里,不还是那番卑劣行径!”


    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高台上下人声如浪潮。


    “今日灭了氐土貉,谁知明日是二十八门哪个?”


    “说不定,他其实早已堕入魔道,因而才如此肆意横行!”


    “如今魔身已现,合该剥去灵脉,永世不得超生!”


    危曙迟迟而来,登上高台之时,俨然已是群情激奋。又见一衣衫不整的老头冲出人群,跪至宗苍身旁,指着那些人的鼻子骂:“我呸!你们这些没心肝的,若不是宗主,你们早就叫鬼尸给吃啦!现在知道倒打一耙,忘恩负义,不知羞耻!”


    他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的衣裳也尽数脱下,顶着寒风,眼一闭,豁出去般挺起胸膛。


    “好了!你们要打要杀,连着老瓦一起罢!老瓦跟着宗主驰骋几百年,反正也活够啦!”


    明幼镜眸中流露几分不忍,从高台上走下,将瓦籍扶起来。


    “瓦伯伯,您起来吧。”


    瓦籍绞着他的袖口,恨道:“小狐狸,你是好孩子!老瓦看着你长大的,心里明白!可你怎么能任凭这群腌臜东西如此羞辱宗主?就是他入魔了,疯了痴了,也断不会为害三宗——你是知道的呀!”


    明幼镜温和道:“嗯,我知道,您先起来。”


    瓦籍哆哆嗦嗦,“小狐狸,你若是恨毒了宗主,便放他走吧!老头子同他一起回魔海去,打铁、做奴隶……也绝不让这群白眼狼仗势欺人!”


    明幼镜定定地望着这位年迈的药师,他的灰须白眉之上沾满雪水,言及此处,声已哽咽,老泪纵横。


    明幼镜深深闭上眼。


    再度睁开眸子,已是冰冷之声:“瓦伯伯,仙纲严明,法不容私。这是天乩宗主教我的。”


    瓦籍喉头一哽,却觉脊背被人推了一把。宗苍用尽气力抬起手来,掌心落下,在他的背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他口型嗫嚅着,是四个字:老瓦,去吧。


    数名弟子一拥而上,给瓦籍裹好衣服,强行将他带离獬豸柱下。


    明幼镜示意人群安静下来,神情淡漠地聆听着一桩桩、一件件的控诉。


    “天乩宗主身份特殊,我也不敢妄自处理,此事仍需从长计议。”


    “不妨先以仙鞭惩戒,以显仙纲之严明。至若后事,日后商议不迟。”


    人问:“需下多少仙鞭?”


    明幼镜撑肘敛目,平静道:“四十。”


    宗苍被推至獬豸柱下。额头顶着严寒柱身,双膝跪地,脊背赤.裸。


    刑鞭有二,一条倒刺弯钩,蘸了浓盐水。一条淬了雷霆,烫硬如熔铁。行刑之人剥下他背后那片血衣,却忽然不敢再动,全身僵直着,拿不稳鞭子。


    他此生不知为多少修士下过鞭刑,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恐惧扼紧咽喉。明明看不见宗苍的神色,而那脊背上盘爬的、密密麻麻的刺青却像是毒虫,要钻进他的眼窝里。


    那鞭子落在地上,捡了几次便掉了几次。


    一保守派长老将他踹开:“废物。把鞭子给我!”


    长鞭剐下血肉,倒钩上血淋淋一层。鞭痕焦黑,伤可见骨。鲜血飞涌而出,獬豸柱上血溅三尺。


    而柱下一片死寂,只有长鞭抽打脊梁的撕裂声,却听不见那男人半点声息。


    明幼镜掰着雪白的手指默默地数,看见宗苍背后的镇钉被打得更深,钉头埋进骨头,这辈子估计都取不出来。


    他终于垂下高傲的头颅,顶在獬豸柱下的泥污中,像一块尽可践踏的废石。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那长老意犹未尽,明幼镜举起手来,示意刑止。


    他走到獬豸柱前,雪泥被血污泡成胭脂一样的红色。长老退后一步,寒风吹过,宗苍魁梧的身躯一晃,如同那倾塌的万仞峰般,径直倒了下去。


    ……


    留方坑水牢深处。


    铁栏前是七日以来的饭食,不过是一碗清粥,落了几只蚊蝇。如今日月换新天,牢内之人便是那粥里的臭虫,是死是活都叫人恶心。


    水牢深处,传来极低沉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水……”


    是宗苍的声音。


    谢阑心头一番纠结,到底还是走到牢外水缸处,舀了一瓢清水。可他开不了牢门禁制,只能想办法将水瓢从空隙处递过去。


    方才伸去半截,背后便传来脚步声。泠泠嗓音仿佛撞玉:“谢阑师兄。”


    谢阑手腕一抖,水瓢掉在地上。


    明幼镜从门外走来,捡起那水瓢:“辛苦你了。此处交与我吧。”


    谢阑眸色复杂,持剑走出半步,而后又回头:“宗主,你要杀他吗?”


    明幼镜挽起袖子,在缸中舀起一瓢:“怎么会?他是我的师尊。”


    谢阑腹中百转千回,最终只得长叹一声,推门而去。


    牢中只余明幼镜一人。


    他施法解开禁制,端着那一瓢清水,向水牢深处走去。


    牢内血水随禁制褪去,明幼镜拎起衣衫一角,小心避开地上的血污。他在水中照见自己的容颜,温柔清美,像琉璃雕的仙女。


    明幼镜弯唇一笑,捧着水瓢,在宗苍面前蹲下。


    柔软掌心抵着男人的额头,轻轻拨开他鬓边枯败的发丝。宗苍双目紧闭,唇瓣干裂见血,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伤口难以愈合,身上满是血腥腐坏的气息。


    意识混沌难辨,像是置身泥沼。几度欲死,却始终难以自断命脉。


    直到唇边传来一线冰凉触感,那水滴吝啬地在他唇上洒了几滴,而后又拿远了。


    宗苍身躯微动,蒙满血污的双眸极缓慢地睁开。


    明幼镜端着水瓢,喟叹着:“苍哥,鞭伤疼吗?”


    他弯下腰来,漂亮的手指在宗苍皮开肉绽的脊背上划过,“镜镜当时是很疼的。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个胆小、娇气、记仇的家伙,非要让你也尝一尝这滋味才好。”


    明幼镜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月光落在他清艳的眉眼上,显出几分凉薄。


    “不过,你怎么没有事先告诉我,那铁座上那样冷,那样硬?纵然,三宗之主什么的,我倒是不稀罕……”


    顿了顿,又笑,“镜镜只是想把你引以为傲的东西一件件夺走而已。”


    他将水瓢放到一旁,撩起衣摆,坐在宗苍断裂扭曲的膝盖上——就像以往宗苍无数次将他抱上膝头那样。


    “陆瑛会为他父亲求情,可我却不同。苍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么?谁若是辜负了我,我定要在他胸口开个血窟窿的。”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宗苍胸前那血淋淋的伤口,被思无邪侵蚀过的地方一片焦黑。


    “瓦伯伯从前说,这世上痴男怨女,为了情之一字,甘愿卑贱到泥土里。苍哥,我倒是真想看一看,你为了镜镜的这份情谊,能卑贱到什么样子……”


    一剑穿心,四十仙鞭,众叛亲离,仙法尽失……这够了吗?


    不,还不够。


    再为我把腰弯得更低一些吧,苍哥。


    宗苍一言不发,他的目光隐没在黑暗之中,唯有颈下的银链闪烁着阴异的光。


    明幼镜携一块干净的帕子,为他揩去唇上污痕。他柔软的指尖被宗苍下巴上那一点胡茬刮得有些疼,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最后还是作罢。


    将那水瓢举过来,手腕一抖,将满瓢清水悉数洒落小腹之下,直到浸透那薄薄的绸缎衣裳。


    他解下自己的腰带,外袍如流水倾泻,空荡荡的底裤顺着雪白柔软大腿滑至膝弯。


    缸中的水很冷,从他的肌肤上滑落,将精致娇小的胯骨冰出淡淡的红色。一截软腰白得晃眼,在幽暗的水牢内显得分外突兀。


    他攥着宗苍的领口,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拖拽过来。


    “苍哥,你想要水,是不是?”


    明幼镜沉下腰肢,强硬地将宗苍的下巴抬起来,稍稍分开膝盖,夹紧他的脖颈。


    “来……给我舔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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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鞭的call back~ 前面的线慢慢回收了![竖耳兔头]


    ☆、第125章 隙中驹(5)


    “不要!不给你看!”


    每次结束后, 两人一起沐浴清洗,明幼镜都要慢吞吞地在屏风外忸怩许久,裹在那条又长又厚的棉巾里, 只吝啬地露出两段藕节儿似的小腿。


    宗苍餍足地坐在水池内, 见状便将手一伸, 捏住他那小水晶一样精致小巧的脚踝。


    “这时候知道害臊了。挺大个人了还这么任性,快进来洗干净。”


    明幼镜羞愤地踢他的手, 软绵绵的足心踩着他的手背,一会儿踹一下, 一会儿又用脚踝夹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宗苍恶狠狠地笑出两颗獠牙:“还凶?”从水池中站起, 环住他的小腰拎起来。明幼镜双脚离地,害怕地攀住他的肩膀, 蜷起膝盖顶他的胸口,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宗苍身上可没有棉巾, 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明幼镜羞红了脸蛋,一面啊啊啊地叫唤, 一面像条滑鱼儿似的在他怀里挣扎。


    宗苍托着他的小屁股, 蛮横地将那条棉巾一解,扔到了池对岸。明幼镜夹紧双腿,捂紧小胸脯,反正就是不让他看去一点儿。


    “不洗干净, 明日你要生病。”


    明幼镜缩在角落, 用亮晶晶软乎乎的桃花眼瞪着他, 哼了一声, “我会给自己洗干净的, 用不着你帮忙。”


    宗苍挑眉:“好, 那你自己来。”


    明幼镜恨死了, 水池就那么点儿地方,在哪儿都能被宗苍看去。他眼尾红得滴血,在这老东西灼热的目光下,缓缓分开双腿。


    腿根内侧的肉肉被捏磨得通红,他只恨自己的手太小,想捂都捂不住,屁股上的巴掌印还在呢!真是的,这老东西怎么那么凶……


    胡乱地撩起一点清水冲洗了一下,咬着舌尖道:“好啦!”


    “好了?”宗苍走过来,“我检查一下。”


    检查?怎么还有检查的事情呢?


    这无异于课堂上老师抽查背诵,对于一向害怕老师的明幼镜而言,简直是噩梦一样的词汇。


    他哆哆嗦嗦地想桃之夭夭,脚踝却被宗苍一把按住。男人的膝盖顶进他的腿缝,将那两条并紧的雪白双腿强硬分开。


    明幼镜被迫面临检查的命运,死死扒着池边石壁,嘴里吐泡泡一样脆生生地骂着宗苍——直到宗苍鼻尖喷出的灼热气息拂上他的大腿内侧。


    明幼镜大惊失色,而宗苍已将他箍死在水池角落间。


    ……不许随便吃他。


    这男人的鼻梁太高,皮肤也很粗硬,摘下面具以后,像块风化的礁石。


    被押入水牢之后,他已有数日不进水米,喉咙被蛊毒与邪魔的火焰灼烧,双瞳日日蒙满血污。


    明幼镜的双足踩在他断裂的腿骨上,发丝低垂,贴近他的胸膛。


    身体早不复少年时期青涩,处处绽放着香甜可口的气息。他那样干净,宗苍却满身血腥。


    明幼镜咬紧袖口,眼尾覆上淡淡的薄粉。他脱了靴子,粉软的双足踮起脚尖,方能攀着宗苍的肩头站稳。


    “小武哥对我很好,他跟你真像,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就是他那番模样?”


    “可我不想和他做……苍哥,镜镜也不是什么好人,只有在你这样的脏东西面前,他才能肆无忌惮地坏下去……”


    声音逐渐软了。明幼镜的腿根有些发抖,不满地钳住宗苍的脖颈。


    “你不是说爱我吗?让镜镜看看你的诚意呀。”


    牢门外传来隐约的低语。明幼镜五感通亮,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人。


    瓦籍,苏文婵,贺誉……还有一些摩天宗内,唯天乩宗主马首是瞻的弟子。这些人前些天被他摆了一道儿,大多没能在獬豸柱下的审判赶来,而现在,终于姗姗来迟。


    宗苍喉咙干渴,额心的执魔印红得滴血,他费力地张开唇瓣,舌尖颤抖着探出,将牙齿完全收起,不能露出半点……只为寻找那解渴的水源。


    明幼镜却攥紧他的头发,逼迫他后退。闷紧他那高挺鼻梁,任凭水珠自男人的颊侧流淌,浸湿衣襟领口,却独独无法入口半滴。


    宗苍的睫毛被水打湿,本已足够焦躁干渴,却又被他身上馥郁甜美的清香所包裹,媚蛊扎根小腹,热意愈发蒸腾。


    明幼镜的足心下移,踩着他的小腹,膝弯夹紧他的脖颈。


    牢门外的人声鼎沸,此刻穿墙而过,清晰入耳。


    “快快前去禀报,我们必须得见上天乩宗主一面!”


    守门下属冷声道:“他已入魔,早就将故人抛之脑后,不会见任何人。诸位,请回吧。”


    贺誉怒道:“怎么可能!”


    宗苍虽然理智铁血,可绝不是那等便能被轻易摧折的软骨头。贺誉绝不相信他会服软、退步,会平白咽下这等羞辱!


    虽然看不见牢内景色,但他也能想象到宗苍此刻情状,想必是挺直脊梁,宁死不屈——


    却听牢内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人扑通跪地。


    牢门掩死,众人无法再听清其中声响。


    但明幼镜可以。


    一弟子在牢门外喊着:“天乩宗主,您一定要撑住!弟子定会将您救出囹圄!”


    而宗苍弯下脊梁,跪在地上,向着明幼镜的方向,一步步挪移。


    “水……给我……”


    明幼镜抚摸着他蓬乱的长发,像是抚摸走兽黏连打结的皮毛。这只野兽遍体鳞伤、毛发灰败,往日高傲威严尽数扫地,拴着链子在他手边摇尾乞怜。


    “你的弟子还在外面等着救你呢。说这种话真的好吗?”


    立于高台,万众瞩目的天乩宗主。一刀横扫万师的不世至尊,平生连低头之时都罕少无几。


    现在却匍匐跪地,艰难扬起脖颈,乞求那一滴恩赐雨露。


    明幼镜攥住铁栏,稍微抬起肉粉的双腿。


    “想要,自己来拿。”


    ——话音方落,却听镇钉折断之声,那截柔软纤细的腰肢忽然被箍紧,宗苍被钉在铁壁上的手臂竟然生生挣脱了束缚,将他用力揽入怀中。


    他那失焦的血红瞳孔剧烈收紧着,青筋暴起的臂膀深深扣进明幼镜的后腰,衣裳在他的臂弯下凹陷出醒目的印痕。


    “引以为傲……?”


    他已多日不曾言语,嗓音沙哑难辨。


    “我此生……引以为傲之物,仅有……一件。”


    该死的,这男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有这样大的气力?


    明幼镜在他的臂弯内挣扎起来,终于牵住他脖颈上的锁链,勒住恶犬咽喉似的向上一拽。


    宗苍却不顾窒息之痛,沾满血污的大掌按住他那干净漂亮的膝盖,俯首向下,发疯般啜饮舔舐起来。


    那被视为另类的、棱角分明的眉骨鼻峰,就是他的利刃。


    明幼镜的后腰枕在他的臂膀上,挣扎几次未果,连忙催动他体内镇钉。而宗苍臂膀刮蹭着他的腰肢,肩头的龙鳞十足硬烫,烙得美人肌肤覆满薄红。


    链子困不住饿疯的狗,明幼镜的脚踝不断颤抖着,方才意识到事态有些失控。


    宗苍跪在他的足边,健硕背脊耸动着,喉结不断滚动,吞咽。


    明幼镜拉紧锁链,喝道:“松开!松……滚远点!呜……”


    失控的不止是宗苍,连他自己也……


    膝盖动弹不得,衣角被潮意浸透。看见宗苍颈下银链摇摇晃晃,晶莹的水丝顺着链条末端滴在地上。


    他攀着铁栏,努力直起双腿站稳。目光落在宗苍身上,这满身锁链铁钉的困兽紧随他的步伐,不管不顾地跟在他身后。


    手足并用,更似恶犬。


    那颈上的锁链终于还是禁锢住他的动作,宗苍被迫停下,而那种渴望却没有削减半分。


    “给我……镜镜……”


    目光顺着明幼镜裸露的修长双腿上浮,嘴角流下涎液,拽着他的一片衣角,寸步不离地乞求。


    明幼镜两股战战,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宗苍此刻整个人活似刚从血污之中捞上来,明明胳膊已经被镇钉扎透贯穿,却还是要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来,试图握住他那干净娇小的脚踝。


    被抓住了。


    宗苍环抱住他的小腿,断裂的腿骨在地上留下鲜血淋漓。他紧紧抱住明幼镜,满是伤口的胸膛贴了上来。


    “别走。求……求你。”


    不该到水牢里来的,这个人已经完全疯了。那阴煞磅礴的魔气将明幼镜完全笼罩,捉住他双腿的手却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似的。


    明幼镜贴着铁栏,看不到背后的景色。只能感觉到宗苍的舌尖顺着自己的脚踝向上,贪婪而渴求地,舔净每一寸潮湿的肌肤。


    再多的水也无法满足他喉中的焦渴。


    手指拼命在铁栏边施法化符,试图将禁制解开。这一举动却不知触动了宗苍哪根心弦,他嘶吼着攥住铁栏,断断续续道:“不许走……镜镜……留下……”


    听见铁链剧烈震颤的声响,宗苍声音几度哽滞,最后还是被勒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


    “别走……”


    “啪”的一声,禁制解开了。


    明幼镜抱起衣衫,跃出门槛。他眼角垂落几颗清泪,将那发疯癫狂的恶犬,牢牢锁在了身后。


    胸腔内传来雷霆般的鼓动,直到离开水牢数里之外,仍旧无法平息。


    明幼镜心头乱成一片,踉跄逃走时,却撞入一人的怀抱中。


    甘武束甲未卸,见他满面绯红、双足赤.裸,实打实地吓了一跳:“幼镜,怎么了?”


    明幼镜耸耸泛红的鼻尖,抱紧他的肩膀,小声啜泣起来。


    甘武抱紧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开口:“你要把宗苍封印起来吗?”


    明幼镜掰着手指,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封印也不是长久之策,而且……”


    他触着自己的腕骨,那地方冷冰冰的,寒意透过肌肤传来。


    想起若其兀对他说过的话。


    “蜕骨重生的身体不会维持太久的,娘亲。如果想保持下去,要么接受旁人渡化阳寿,要么,就是让我再为你重塑一具身体。”


    可在这世上,拥有完整蜕骨的,只有若其兀。如果还让他为自己重塑肉身,岂不又要将这一切从头开始?


    明幼镜还没有想好应对之策,所以不能将宗苍封印。否则某日自己若是难以为继,封印也就困不住他了。


    甘武望着他漆黑清澈的瞳孔,斟酌再三开口:“宗苍此次入魔甚是蹊跷,但依我看,落井下石之人太多,把他拉下神坛,或许也并非好事。”


    明幼镜有些气冲冲地望着他:“你是想说我做错了吗?”


    甘武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他虽然刚愎自用,但到底也罪不至此。”


    嗯,其实明幼镜心里也清楚得很。何家灭门,是因为何寻逸欺负了他;七苦剖腹取药,取得是给他解开杀相思的药;陆菖下狱,也是为了给他出一口恶气……一桩桩一件件,哪个都与他自己脱不开干系。


    所以明幼镜才偏要让这些人控诉宗苍。在他心里,宗苍其实就只有一个罪名,就是当初对他的辜负。


    明幼镜望向东方,万仞峰此刻阴云密布:“我想回万仞峰看一看。”


    甘武陪他一起。


    万仞峰上一片凄寒狼藉。昔日恢宏耸立的万仞宫沦为一片焦土,踏入宫门之时,血花池已经完全干涸,只剩下玄鹰铁座还顽固地屹立在那里,像一柄深插入地的寒刀。


    明幼镜抬手施法,震开一地蛛网尘灰。他小心地爬到铁座之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贴紧肌肤,努力伸直双腿,却依旧无法触碰地面。


    对他来说,这铁座还是太过巍峨了。


    甘武从角落里走来,手中的星盘上光影跃动,昭示着万仞峰的地气紊乱无匹,濒临枯竭。


    他不愿意让明幼镜在这阴煞之地逗留太久,可一抬头,发现妻子正弯下腰来,费力地抬起地上的无极刀。


    “小心!”


    无极刀百余斤重,刚刚抬起一角便再度摔在地上,幸好被甘武眼疾手快地撑起,才没有砸到明幼镜的腿。


    血花池内残留一些纸页,大概是宗苍往日留下的。明幼镜在铁座上擦拭着无极刀没有注意,甘武却将其捡起,一张张翻阅。


    越看,脸色却越发暗沉。


    一张张一页页,无一例外,全都是明幼镜。


    有的大概画的比较早,上面的明幼镜还穿着小弟子的青黑色短袍,捉着双剑,戴着狐狸面具。笑着的,躲在暗处偷吃东西的,练剑的,还有抱着小狐狸的。


    有的画的晚一些,明幼镜身体抽条,长高了。披一袭白袍望着月亮,或者侧躺在檐下纳凉。


    还有几张墨迹未干的,便只有明幼镜的背影,撑着红伞,走入大雪之中。笔锋也变得急促不稳,想必绘制之时,心中也极度激荡难平。


    他始终没放下过。


    甘武心乱如麻,而铁座之上的明幼镜,手指忽然一松。无极刀顺势落下,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明幼镜捂紧胸口,眉头紧皱。


    甘武连忙上前:“你怎么了?”


    他闭目不言,只缓慢道:“有些……不舒服。”


    甘武便也坐到那玄鹰铁座上,从后方搂着他,将他那沉重的鹤氅解下,搭在膝头。


    山下隐隐传来异响,此刻的二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留方坑下,瓦籍潜入身披蓑衣,从袖口中小心地掏出那枚灵钥。


    这是危曙交给他的,大概是从司宛境那里得到。谁也不知晓天乩宗主日后面临如何处境,但是瓦籍决不许那群落井下石的货色欺侮他!既然此处不肯留他,那便豁出这条老命,趁早带宗苍离开这群没人性的畜生!


    咔嗒一声,灵钥将禁制震碎了。


    昏厥之中,颈上沉重的铁锁被人解开,哗啦啦的锁链落地,宗苍跪倒在铁壁下。


    瓦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扛上肩头。


    推开牢门,满面飞雪。留方坑外溪水冻结,薄冰是刮骨之利,拖拽着他踏入寒冰时,从宗苍伤口处涌出的鲜血将溪水染红。


    “好啦,天乩。这也没什么,是吧?你是从神山底下出来的,从前,跟着那群鬼奴,什么苦没吃过……”


    “老瓦认识你的时候狗屁不是,装成个算命瞎子,给长乐窟那群废物抓些改命的膏药。若不是你,老瓦哪有本事走到今天?”


    “魔海那地方,烂天烂地,但是呢,也有些好处,美人,美酒,黄金……往后东山再起,也不算难!”


    瓦籍抽了下鼻子,感觉自己的衣裳被宗苍身上的血污濡湿了。


    想起宗苍二十冠礼,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为自己立命取字,选了这“天乩”二字。自那之后,天道可破,此命不占、不卜,亦不休。


    宗苍纵使无情冷峻之至,却也仍是他的手足至交。瓦籍不信命!就是面前暴雪山崩,也要给他掀翻了去!什么邪魔正道?都是鬼扯!苍天都决定不了的事,几张嘴便能说定么?


    头顶传来两三声凄厉鹰啸。瓦籍从风雪中抬头,那只庞大威猛的苍鹰自松顶飞下,盘旋半空,哀鸣不止。


    “阿齐赞,阿齐赞……”瓦籍抹了一把被冻红的眼眶,“莫守啦!摩天宗要倒了……”


    守门人,守了这山门数百年。


    这是第几场雪了?阿齐赞数不清。山下的冬天漫长得让它习惯,上一场雪前,有神君抱着魔海归来、遍体鳞伤的爱人,一步步重回万仞之上。再上一场雪前,有少年在天阶前快活地张开翅膀、凌剑而去。这并不重要,新雪会覆盖过往的痕迹,日出雪融,一切都会消逝,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没有人会在一场雪后再度归来。


    阿齐赞在天阶前落下,夕阳被阴云覆盖,大雪压折松枝,它也没有家了。


    瓦籍在等派来接应的马车,大概是被雪牵绊了脚步,此刻迟迟未至。他忍不住有些焦急,若是被那些守卫发现,可就逃不掉了!


    而阿齐赞的叫声从背后传来,极悲哀的,如断弦割破苍穹。


    瓦籍回头,宗苍竟跌跌撞撞地支起腰来,跪到了最末一级的天阶上。


    他忙上前,支起宗苍的身体:“天乩,你这是干什么?快下来!马车很快就要来啦!”


    宗苍却将他轻轻推开,口中吐出淤血。


    “回……万仞峰……”


    “这可是九千级天阶!你这个样子,怎么爬得上去?天乩,别傻啦!”


    话音未落,一道黑焰落下,在瓦籍身前竖起火墙,阻挡他的去路。


    宗苍撑持着折断的腿骨,一步一个血印,满身伤口与冻疮在寒风中冻出疤痂,破烂衣衫被血浸泡得瞧不出本来颜色。数阶之后,又失去平衡跌倒,一身新伤旧伤尽数撕裂。


    大约无人能懂得他的执念。


    边野哀鸿,一腔残念。风雨无羁,独上万仞。


    在那绝顶之上,有他此生的求之不得、欲言难止。


    九千阶,九万阶又如何?哪怕是登天……


    明幼镜在那里。


    他当日爬的上来,宗苍便也爬的上来。


    ……


    万仞宫前,万籁俱寂。


    天近破晓,云雀啁啾,残损斑驳的废墟间,已有新生的芃芃草木,肆无忌惮地疯长着,却仍是无法遮掩的荒芜。


    最后一级天阶处,血滴刚刚落下,便被迅速风干。断裂的腿骨再度错位,布满鞭伤的后背满是尘灰泥泞,在凛风中风化碎裂。


    宗苍不知第几次仆倒在地,剧痛传遍四肢百骸,舌尖被咬得糜烂,再也流不出半滴血来。


    模糊的视线将万物遮掩,再也做不到鹰视千里。


    只能借着那一线晨光,穿过铁壁,看见唯一坚守在废墟之中的玄鹰铁座。


    明幼镜沉睡在铁座上,怀中抱着那柄光芒黯淡的无极刀。


    他窝在甘武的怀中,时不时地低哼两声,被甘武亲吻唇瓣安抚,才再度乖顺地躺下去。


    宗苍跪在天阶上,原本早已被疼痛折磨到麻木的身体,陡然有千刀万刃贯穿。


    ……他挚爱的人,与他悉心栽培的干儿子,正在他端坐几百年的铁座上相拥缠绵。


    脑中一阵剧烈轰鸣,天边的阴云层层压在他的肩头,终于将他彻底压垮。


    宗苍眸中涌出血泪,面前的景色一点点模糊下去,直到眼中所见俱为一片漆黑。


    唯有盘旋的鹰啸仿佛哀嚎,一声一声,割断这条烂命最后绷紧的弦。


    ……冥冥之中,明幼镜像是被什么东西呼唤,恰在此刻,睁开了眸子。


    ????????


    作者留言:


    有点虐…… 老苍变成老瞎子了。哦不。 阿齐赞这双鹰眼看过了太多(。


    ☆、第126章 万仞处(1)


    宗苍失明了。


    一拥而上的修士被他周身的魔气逼退, 不敢靠近半步。无极刀在明幼镜的怀里震颤着,仿佛想要回归主人手中。


    宗苍只是跪在地上,垂头闭目, 不发一语。


    甘武向九千天阶蜿蜒的方向望去, 被积雪覆盖的石阶上, 留下数之不尽的刺目血迹。


    足下大地隐隐崩裂,整座万仞峰哀嚎不止。围簇修士被那燃烧的黑焰阻绝, 回望天阶,数百年来岿然不动的石阶也在随坡滑塌。


    明幼镜攥紧指尖, 穿越黑焰而入, 手中化出一道冰符,落在宗苍额前的魔印上。


    黑焰遽然熄灭, 明幼镜随之后退。


    他的目光从面前衣衫褴褛、鬓发蓬乱的男人身上移开, 轻声喝令:“将他押回锁仙笼。”


    “是!”


    甘武上前一步:“不放在水牢里了吗?”


    明幼镜敛目道:“摩天宗正在四分五裂, 留方坑也撑不了太久。他能从水牢出来一次,就能出来第二次……”顿了顿, “还是送回魔海吧。”


    “谁送?以他如今模样, 谁也控制不住他。”


    指尖沾上一层血污,明幼镜不动声色地拭去,平静道:“我亲自送他去魔海。”


    封印三四个月,镇钉便能将他的仙骨灵脉完全贯穿, 叫他再也无法以魔气害人。三四个月的时间, 明幼镜还是等得起的。


    在那之后, 便渡过心血江, 跨过情人关……把他带回宁苏勒神山。


    甘武的目光穿越风雪, 望向他的侧颜。那目光中凝聚着一团墨絮, 把情绪都搅得浑浊, 谁也猜不透。


    明幼镜睫毛上落了一层绒雪,捉着无极的刀柄,转身要走。


    飘扬的衣摆随风而起,宗苍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来,想要捏住似的。


    可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指缝虚空一晃,那一片衣角从他掌边飘走了。


    唯有脚步声渐行渐远,耳边仅余风雪呼啸,天地一片死寂。


    ……


    “阿月,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宗月站在空旷的山门前,一封信扔在了他的胸口,信封处粘着一枚金色鹰羽,那是宁苏勒的家徽。


    密信已经被拆开过。宗苍冷声命令一旁弟子:“你把这信读一遍。”


    弟子战战兢兢,读得很磕绊。那是一封极缠绵暧昧的情信,信中,宗月把宁苏勒王子夸赞为“太阳”“英雄”“我跳动不息的心脏”,称他日日夜夜渴望着王子的怀抱,愿将自己身心奉上。


    宗月垂目站着,捡起地上的信封,一句话也没说。


    “这些年,你难道以为我一无所知吗?拜尔敦,若其兀,佘荫叶……阿月,你很厉害!魔海贵胄三千,一半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宗苍狠狠夺过他手里的密信,当着他的面撕了个粉碎。


    “我原以为你是能掂量清楚孰轻孰重,现在倒好,你竟然对这王子芳心暗许了!”


    信上文字,一行行一句句,便似毒虫般扎进他的眼睛。阿月的字是他一笔一划握着手教的,可是这孩子太爱在功课上偷懒,到了现在,写字还是歪歪扭扭。


    明明这样潦草,可他却能看清每个字——而此刻竟然期望,若是看不清楚,永不知道这满纸痴缠是什么意思,那便好了!


    天乩宗主从未像此刻这般震怒万分,就连阿齐赞也收敛鹰羽,不敢在小主人身边逗留。


    不知过了多久,宗苍深吸一口气:“你难道是忘了,这王子从前是怎么对你么?”


    美丽的驭鹰少年,穿着白袍子,戴着琥珀耳坠。


    他是宁苏勒家最为精巧夺目的珍藏,可事实上,这名为月的少年,也只不过是更加贵重的奴隶。他手中的孤芳剑,就算舞得再漂亮,也只能给王子绣衣做靴;他耳垂上的坠子,哪怕再贵重,也只是为了在跳舞或者承欢时,摇晃得更加好看。


    那王子不学无术,整日里只知道在长乐窟一掷千金,而一向被他带在身边的白衣少年,自此也成为鬼城权色漩涡永远的中心。


    宗月十六岁时,宁苏勒王子将他带去长乐窟金台,扬言要拍卖他的初. 夜。


    若非宗苍及时赶到,切断鬼兽的囚笼、惊扰整座金台,宗月便要跪在那玉座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中,被买家尽情蹂躏欺侮了。


    弟弟很聪明,用剑之时,整个人就像是一弯小溪,托举着手中剑尽情欢舞。他在修行上的天赋无可挑剔,可除此之外,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


    把他从金台上抱下来的时候,宗月还环着他的肩膀,眨着漂亮的、被人淋过美酒的眼睛,问他:“苍哥,初. 夜是什么意思啊?”


    ……傻瓜。


    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始终割舍不下魔海那群恶棍。宗苍不能一直庇护他,心想只要他不出格,贪玩了些,就随他去吧。


    结果却不想,这一纵容,竟叫他把自己的心,交给了甚么宁苏勒王子!


    阿月平生最恨那些酸诗艳曲,却在这信中对那王子穷尽倾慕之辞。宗苍每多看一眼,都觉得身体里的火要把他燃烧殆尽了。


    宗月敛下眸子,“对不起,苍哥。”语气却仍是硬的。


    宗苍面色却没有半分和缓:倒宁愿他撒泼打滚,叫嚷着自己冤枉了他!


    也不愿意看他低头道歉,把这封信中所写之事坐实……


    宗月:“如今鬼尸渡江,三宗危在旦夕,那个王子同我说好了,只要我答应他,他可以同你和谈。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我不需要你跟他谈条件!”宗苍扼住他的衣襟,“……你只跟我说一句实话。这信上的内容,是不是真的?”


    宗月望着他,目光澄澈:“是。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宗苍目不转睛,把残损的信摔在他的脸上。


    “你简直是胆大妄为,不可理喻!”


    宗月攥紧双拳:“有什么不可理喻?他喜欢我,以后会对我好的!而不是像你一样……”


    不等他说完,宗苍已经打断:“我要是像他一样,就不会把你从长乐窟救出来!”


    宗月眸中尽是宗苍看不懂的思绪:“自你我离开魔海之后,你就让我越来越看不懂了。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的,你……你以前很关心我的。但你现在只在意我有没有做好誓月宗主。”


    他好像抽噎了一下,“我本来就和你不一样。我贪玩,胆小,读书还很慢。拜尔敦他们是我的朋友!反正,我是不会因为当了誓月宗主就离开朋友的。”


    宗苍根本不明白,他突然在这时候说这些话是做什么?


    宗月忽然道:“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弟弟?”


    宗苍不耐道:“你要是执意和那个狗屁王子私奔,我以后就没你这个弟弟。”


    宗月移开目光:“那你就当没我这个弟弟好了。”


    宗苍猛地松开宗月,低沉嗓音中,是前所未有的失望。


    “好……好。”


    “我会在和谈的酒宴上向你挥刀。无极落下,你便是已死之人,在那之后,你就是想同那王子双宿双飞,也随便你。”


    他死了,至少还会是一位英杰,而不是委身魔修、蒙受唾弃的下贱之人——誓月宗不能有一个和魔修私奔的宗主。


    宗月一言不发,绷紧唇线转身,走入大雪之中。


    从前,兄弟二人为了从神宫守卫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在神山角落里见上一面,时常选用这等金蝉脱壳的假死把戏——宗月对此再熟悉不过。


    ……那时候的宗苍不曾想到,在无极刀落下之后,阿月却再也未能醒来。


    那小孩儿自己研究出来、使用过无数次的脱壳假死之法,唯独在这一次,弄假成真。


    宗苍从深不见底的洞窟之中,缓缓睁开双目。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牵动着他身上的铁锁与镇钉碰撞作响。


    回忆中只是短暂的须臾,浑然不知,在那洞窟之外,又经历了多少日夜。


    纵使睁开眸子,也只是置身于更为死寂的黑暗……原来看不见的感受竟是这样的么?死亡般的漆黑侵蚀着他的意志,恍惚之中,想起在那幻影前看到的景象。


    镜镜也曾被蒙上双眼,在黑暗中背负着一身锁链。


    他比自己要胆小得多、脆弱得多。他又是如何在那般炼狱之中撑下来的?


    是靠着对自己的信任吗?信任自己终有一日会前去解救他,信任苍天之下的地方,他永远会庇佑他……


    而事实上,等来的却是自己又一次的挥刀。


    这算是报应罢?报应他数百年前对阿月疏于管教,他要去委身宁苏勒王子,自己答应得也痛快。却没有想过耐心问一问他个中缘故。


    宗苍那时候太过高傲,他只需要一个能与自己并肩而行、在他需要帮助时帮助他的宗月,却忽视了弟弟仍是弟弟,还是个需要他关怀挂念的孩子。


    宗月死后,他一度极其愤慨,连他下葬之日都不曾前去。甚至觉得,这是因为他太过软弱,只是被自己斥责了几句,竟要选择寻死!为了同他置气,如此作践自己的性命,简直荒谬。


    多年来,宗月的死一直是他心头的逆鳞。宗苍习惯了漠然以待,不去深思心底这份复杂的情愫究竟为何,直到……镜镜的归来。


    他不必再强迫自己只把阿月当成弟弟,他的爱……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如此才方知阿月那句话里的含义。


    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弟弟?


    你是不是只把我当弟弟。


    爱意未能诉诸于口,往后,也不必再提了。


    喉中翻涌着铁锈滋味,一口浊血顺着唇角淌下,胸口剧痛不休。


    镜镜……


    “天乩宗主,三月已至,封印要解开了。”


    背后半尺长的镇钉倏地被拔了出来,宗苍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他什么也看不见,被人像拖拽着一只遍体鳞伤的野兽一样,拖拽进了简陋冰冷的锁仙笼内。


    随着一声关门巨响,这一生诸多悔恨遗憾,也被悉数震碎了。


    ……


    被黑布蒙紧的锁仙笼驶出洞窟,瓦籍从门前的石头上跳起来,大步奔向明幼镜。


    “小狐狸,你这是要带着宗主去哪儿哇?”


    明幼镜站定,轻笑道:“渡过心血江,送他回魔海。”


    瓦籍欲言又止,拉住他的手,很沉痛的,“就没别的法子了?”


    “嗯……”明幼镜叹口气,“瓦伯伯,我不多说了。您回去吧。”


    瓦籍本来还有几句话,可不等出口,一行人已然从他面前远去。


    看见明幼镜远去的背影,像一块冷透的冰,方知此刻便是再说些什么,也已经为时太晚了!


    几名箕水豹弟子正在山门前守候,向明幼镜一躬身:“鉴心宗主,门主已按您吩咐,在禹州城等候。”


    此番来去天高路远,归来之时大约已到成婚之日。为了不延误婚期,便将成亲地点选在了更加近些的禹州城。


    箕水豹在禹州城内设有据点,甘夫人也在那里居住,便于婚事如期举行。


    明幼镜笑道:“好,辛苦你们了。”


    遂吩咐属下抬上锁仙笼,往山门之外行去。


    ……阿齐赞正守候在那里,它的一双金瞳俯视着苍茫大地,在明幼镜抬眸的瞬间,扑棱棱地展翅盘旋,飞入苍穹。


    ……


    泥狐村口,兜卖枇杷的小贩抬着把蒲扇,有气无力地叫卖几声,而后又垂着脑袋抽起烟斗。


    脚边摊开两张布匹,一张洗得干净,上面整整齐齐码着黄澄澄的枇杷,另一张沾满尘灰,上头放着的琵琶七倒八歪虫蛀的孔洞里流出一些酸汁,果子周围飞着蚊蝇。


    价钱也不一样,好的比坏的要贵上三四倍。


    今年枇杷丰盛,果贱伤农,小贩卖得也不怎么起劲,只想太阳屁股快些下山,他好收摊回家去。


    又百无聊赖地数了一遍这条街的树有几棵,却听面前脚步声传来,很迟滞笨重的。


    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嚯,面前这爷可真够高的!往那儿一站,两道的高屋都显成了土坷垃。


    再看那面容,极威武硬朗,通身气派活似台上的英武生、庙里的关二爷。这一露面,不知引去多少姑娘侧目,就是天下兵马大将军也不及他半分了。


    就是身上这装束太寒碜了些,粗麻布的直裰,趿拉一双草鞋,头发也梳得不甚利落,半截胳膊露在外头,上面大疤小疤都是伤。


    那双腿好像也断了,走起路来,身形极不稳当。


    一开口,嗓子像是被火燎过,沙哑不已:“你这儿,卖的是枇杷?”


    小贩颇差异了一下,再看他那双眼睛,空洞无神,这才了然:这男人是个瞎子。


    又瞎又瘸,不知是从哪座山头流亡出来的土匪。手中撑着根木枝,弯下腰来,想在他的摊前挑一下枇杷。


    “哎哎哎!”小贩怕他那双手脏了自己的枇杷,“不买别碰啊。”


    男人收了手:“怎么卖?”


    小贩眼珠一转:“十文一斤。”他欺这男人眼瞎,没说有好有坏,通通都按这个价钱。


    其实,他根本不相信这人身上有钱,毕竟无论怎么看,他都像个走投无路的叫花子。


    谁知男人道:“要三斤。”说着,竟然真的从袖中摸出一串铜板,放到摊位前。


    小贩尚未反应过来,却听一声闷响,对面套圈儿摊子的摊主手持一根竹竿,向这男人的脊梁上重重来了一竿子!


    男人身形一晃,木枝难以承受身体重量,整个人便跪倒在地。背后的旧伤叫这一竹竿打得皮开肉绽,血迹浸满衣衫。


    那摊主啐了一口,也不说明缘由,就要把他那串铜板夺走。


    一问才知:这男人不知使了甚么手段,明明是个瞎子,却能将手一扬,让那二十四个圈子套满十二尊铜像,把他准备的铜钱都赢了去!这摊主思来想去,总觉得是他作假,跟他一路,看他没有什么同伙,便大着胆子,硬要把铜板讨回来。


    此事自然是强取豪夺,可村子有村子的规矩,比起这来路不明的叫花子,这摊主却是不能得罪的。


    小贩也不想招惹麻烦,便索性装没看见。


    ——结果那男人一抬手,竟将摊主手中四指宽的硬竹竿生生捏碎了!


    摊主大惊,身后聚上四五位仆从,将这男人团团围住。


    “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


    正要操起家伙,人群中却忽然窜出了一个少年,尖细地喊:“里长来了!里长来看打人啦!”


    诚然里长不在此处,可也终究止了这场闹剧。


    闹事的一群人终于作鸟兽散,小贩定睛一看,嘁道:“阿塞,你小子可算撒尿回来了!”


    ……这少年正是阿塞,方从魔海归来不久,回村打点起新的营生。


    他在这身材魁梧的男人面前站定,望着他,心里涌上奇异的感觉。


    总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看他如此狼狈情状,又与记忆里那个身影相当违和。


    一时也不敢确定,只把掉在地上的木枝放回他手中,将他扶起来。


    男人道:“多谢。”


    道谢也显得很冷,对背后的伤好像浑不在意似的,转向那小贩,“枇杷还卖吗?”


    小贩一愣:“卖……卖。”


    说着就给他寻了个藤条小筐,将枇杷称好,给他往里面一枚枚装起。


    阿塞还陷在自己的回忆里,越看这男人越觉得面熟,却没注意到卖枇杷的小贩又在投机取巧,往那筐子里装两颗好的,便混一颗坏的。男人眼睛瞎了,不知道这一筐里的情状,放下铜板,便转身离去。


    阿塞想跟上他,可街头熙来攘往,没一会儿便被人群挤散,只看见他往一处老宅的方向走去。


    那老宅……仿佛是明钦家的祖宅?


    ……


    重回泥狐村才得知,明钦已经下葬,王玉曼受那群狐狸姑子惊吓,不久便也疯疯癫癫,不省人事了。


    明家老宅内空空落落,明幼镜施法扫清尘灰蛛网,方能寻块干净地方坐下。


    泥狐村,心血江,禹州城……而后是魔海。往日里从未想过,这条路,居然还能重新再走一回。


    下属准备了些菜肴,明幼镜舟车劳顿,实在没有食欲,捉着木箸尝了几口,就不想再动了。


    “把宗苍放出去,真的好吗?属下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明幼镜道:“封印三个月,他现在只是一具肉体凡胎,什么也做不了。关在锁仙笼里反倒引人注目……这村子里是藏不住事的。”


    下属放了心,看他神情恹恹的模样,索性不再打扰,告辞离去。


    明幼镜携一卷书,拥着身上鹤氅,靠到了窗下的矮榻上。


    明家宅院内,有一颗枯死的枇杷树。明幼镜小的时候,最喜欢吃这棵树上结的枇杷。


    可是家里的好东西都是给大哥的,明幼镜只能在大哥吃够了以后,才能分到几颗又酸又涩的小枇杷。


    如今明钦已经死去,枇杷树也早已枯萎。老宅好像也没有记忆中那样恢弘,只是一处再简陋不过的院落。


    明幼镜伏在窗前,困倦与疲惫一齐涌上,他的眼皮也越来越沉,终于埋在毛绒绒的领口间,羽睫微颤睡去。


    大哥死了。


    他在这世界上,再没有一位亲人。


    哪怕只是一颗酸涩的小枇杷,这棵树也结不出来了。


    ……倦意深深,攥紧袖口,蜷缩在矮榻上。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他还是那个年幼孱弱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明幼镜睡得很沉,没能听见那缓重而踌躇的脚步声。


    步伐踉跄的男人拖着半截残废的腿骨,将手中的小筐放在了地上。


    他站不稳,只能跪在门槛前。眼睛看不见,只能用指腹慢慢试探着,剥开枇杷的外皮。


    这一剥皮,却愣在了原地:手里这颗枇杷上有发霉的地方。


    那张一贯冷峻威严的面孔上平添几分慌乱,连忙又拿起几个。生虫的、未熟的……一筐枇杷,竟有一大半都已经坏掉。


    那小贩骗了他。


    已经来不及愤怒,只知道不能给镜镜吃坏了的枇杷。匆匆忙忙将好的与坏的分开,只把好的留在小筐内。


    仙法散尽之后,五感也远不及素日灵敏,手脚都变得异常笨拙。一不留神间,一颗枇杷已经从手中滑落,骨碌碌滚进房间内。


    他弯腰去捡,匍匐在地上,以手触地,慢慢搜寻。


    不多时,已经跌跌撞撞地爬到床榻边缘。


    刚刚碰到那颗枇杷,却在此刻,被人用柔软的掌心,抵上额头。


    嗓音清冷:“你怎么进来了?”


    ????????


    作者留言:


    没事,虽然镜镜你没有明钦那个不成器的大哥了,但是你还有苍哥!


    老苍:庭有枇杷树,吾妻……吃吃吃。


    ☆、第127章 万仞处(2)


    须臾之间, 宗苍面上闪过一丝难堪与局促。他一声不吭,将枇杷捡起来,把小筐放到了明幼镜旁边。


    明幼镜望着这一筐金黄灿烂的枇杷, 个顶个的饱满新鲜, 甜香四溢。他愣了一下, 问道:“你从哪儿拿来的?”


    宗苍沉声道:“买的。”


    “买的?你身上又没有银子,怎么买。”明幼镜起了疑窦, “不会是偷的吧?快还回去。”


    宗苍沉默,一转话锋:“是旁人送的, 你吃吧。”


    说完, 便扶着墙门边缘,缓慢离开房间。可那被镇钉摧残过的腿骨还是太不争气, 只是勉强跨过门槛, 便引来双膝一阵剧痛。宗苍强行撑持, 手臂绷出狰狞青筋,却还是被明幼镜看出了异样。


    “你袖子里是什么?”


    他起身下榻, 走了过来。步伐轻盈优雅, 宗苍几乎能想象到他提起衣摆时,纯净华美的靴尖上荡过的银色月光……清香萦绕满怀,他的呼吸骤然发紧,袖中几颗果实也没能护稳, 悉数掉在明幼镜足边。


    那是那些坏烂生虫的枇杷。


    他揣在袖中, 不想让明幼镜发现。


    明幼镜沉默地看着这满地狼藉, 还未发话, 便听宗苍道:“镜镜, 这些坏了, 不能吃。”


    他当然知道。他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儿。


    明幼镜看见落在门外的木枝, 歪斜弯曲,大概是从哪里随手捡的,根本不能撑持他的身体。宗苍站在风口处,身上的麻布粗衣薄而粗糙,恐怕他这辈子都没穿过这种衣裳。


    莫名其妙的,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火。


    “谁给你穿这个的?”


    押着他来到泥狐村前,明幼镜让他们把宗苍那身黑氅给他穿上。当年怎么来的摩天宗,现在就怎么走,纵使宗苍现在灵脉寸断,也不是旁人如此羞辱的理由。


    他冷声道:“你在这儿等着。”


    宗苍坐在阴翳之下,喉中一阵凝涩:“你要走了?”


    “让你在这儿等着,就在这儿等着。”


    明幼镜推门而去,不多时,携一件华贵漆黑的大氅回来,放到宗苍腿上,“自己穿好。”


    宗苍捏着那袖口边缘,绸缎柔软冰凉,绣着鹰翅飞纹,正是昔日天乩宗主的故衣。不由得一阵自嘲:他现在还配穿这个么?一个又残又盲的瘸子,穿得再华贵也是不伦不类。


    衣袍抖开,披于肩头。此刻才发觉这身大氅竟是如此之重,他几乎要承担不起这重量了。


    明幼镜看他脱下来的那身麻布外衫,斑斑血迹已经凝固。问他:“你背上的伤怎么回事?”


    宗苍一顿:“不小心跌倒而已。”


    愈发觉得难堪,只想从他的目光下逃离。可明幼镜不让,他抬手一挥,隔空关紧房门:“有人打你了?”


    村子里那些仗势欺人的地头蛇,明幼镜从小就是在这三天两头挨一顿欺负的环境下过活的,自然清楚得很。


    宗苍硬着头皮道:“没有。苍哥先走了。”


    门栓已经锁死,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怎么也推不开门。


    似乎也察觉到明幼镜投来的目光,宗苍的手从门栓处落下,一阵死寂过后,极重地长叹一声。


    “那只是一些小事,镜镜,你不用在意。”


    明幼镜落下目光,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道:“你过来。”


    宗苍循声,一步步挪到他的腿边。明幼镜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腰腹,便把他顺势推到了榻上。一双银靴脱下,裹着薄袜的双足踩进他的怀中。纯炽阳魂虽然瓦解,但他身上仍有余温,贴近之时,像一方暖炉。


    明幼镜就在这暖炉边上烤火。


    他近日里愈发嗜睡,借着这点暖意,又要沉沉闭上眼睛。宗苍轻轻握住他的足踝,镜镜长大了,也长高了,从前小动物爪垫一样的脚丫,现在变得清癯漂亮。他犹豫片刻,掀开自己的衣裳,想把他的双足揣入怀中,可很快便发现自己此刻满身脏污,便又沉默着放下了。


    明幼镜声音低软:“我最近总是会困。一气道心也不受控制,寒气时有外溢。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宗苍下意识道:“苍哥为你探一下灵脉……”


    话锋生生止住。他如今已经是个废人,探脉这种事,做不了了。


    明幼镜已经把手伸了过来,宗苍却没有接。他指尖微颤,透过眼前的一片黑暗,想碰一碰镜镜柔软的头发,却只触到冰冷的衣袍。


    明幼镜说:“其实,我不爱吃枇杷。”


    “小时候吃到的枇杷都是酸苦的,我总觉得这东西不好吃。”


    宗苍一顿,“那你想吃什么?我去为你寻来。”


    明幼镜抬起眼帘,目光如絮。看他那灼灼金瞳被黒翳覆满,暗沉无光,整个人好似一尊尘封的神像,只是已经生满了裂纹与锈迹,让人不得不意识到:这尊神已经全然陨落了。


    他坐起身来,靠近宗苍,深深望着他高峻的眉骨鼻峰。忽然变得很生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转身,不耐烦道:“用不着。”


    就这么不搭理他了。


    房间内一时陷入默然,二人从未像此刻这般尴尬面对着。宗苍倒宁愿他多多骂上几句,也好过如此漠然视之。


    恰在此时,却听庭外有少年清脆道:“打扰了,有人在家吗?”


    明幼镜原本不想理会,可片刻犹疑过后,好像想起什么,身体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推开窗子,门外少年长高不少,提着一筐鲜鱼,正探着脑袋望院内瞧。


    ……


    阿塞这些日子的经历,可用波澜壮阔来形容。


    在长乐窟襄助过明幼镜之后,他便在那里待不下去了。佘荫叶被拜尔敦控制在神山下的寒牢内,宁苏勒最后的力量也已经消亡殆尽,此后阿塞便拿着盘缠跨过情人关,回到了泥狐村。


    “幸好我之前在长乐窟攒了些钱,回来在心血江上买了艘船来捕鱼,过得还不错。”


    阿塞跟在明幼镜身边,一道往明隐庵的方向去,“那尼姑庵已经拆了,新建了座寺庙。村子偏僻,香火自然没法和从前相比,但是听说解签十分灵验,求来的吉签是能当保护符的!”


    远远眺望,原本矗立着老槐树的地方,新生了一棵郁郁葱葱的梧桐。红绸与祈愿的纸笺挂满枝杈,缭绕的青烟穿织着纶音诵经声,来往香客已是陌生音容。


    阿塞忍不住感慨:“说真的,谁能想到,这地方还能重新兴建起来。我原本还以为,在被宗老爷捣毁之后……”


    忽然停下话头。回望处,黑衣的男人立于寺庙的香炉前,青烟将他的面容掩映得有些模糊,像是笼上一层罩纱。


    记忆中尊神一般的角色,横刀立马,斩杀百鬼。如今却满身沧桑伤痕,接受过往香客的侧目与议论,站在檐下,默然无声。


    阿塞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比起惋惜,他胸中真正漫溢的,仍旧是忌惮。


    莫说是遍体鳞伤,就算是手足寸断、削为人彘,也仍旧叫人忌惮。


    他又经历过什么呢?阿塞抬起头,明幼镜的发丝在风中飞扬,起伏有致的额线牵起鼻尖弧度,美到令人挑不出半点瑕疵。他和记忆中的小夫人也全然不同了,更像是一个清艳出世的翩翩美人。


    虽然满腹疑虑,但面对这样的两个人,却怎么也找不到机会问出口。


    有僧人拜一句阿弥陀佛,问他们可否需要求签。


    明幼镜笑道:“多谢,不必了。”


    他不信这个,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世界是怎么回事。只是主神构住出来的虚幻所在,在这里的命数,又怎么算得上真实?


    阿塞携他去寺庙内观看,并未注意到宗苍撑着木拐,走到了那僧人面前。


    僧人抬眸,一时却有些发怔,只听眼前这面容异常冷峻的男人道:“可以求签?”


    “是。那边签筒中便可摇签,凡是吉签,都可以由您带走,以作护身之用;若为凶签,也可寻庙内僧人,作逢凶化吉之解法……”


    宗苍颔首,走到签筒前。


    筒里面是竹签,上面刻着凶吉与签文。宗苍在手中摇撼,抽出一枚,以指腹触感辨认。


    ……大凶。


    继续摇落新的竹签,每一枚都毫无例外,尽是凶签。


    卦卦不得生。


    宗苍缓慢地收好竹签,仔细摸索辨寻,终于摸到一枚“大吉”。再探签文,是十八字:“沉龙出海,朽木逢春;天地自来去,别境又相逢。”


    他将这枚吉签收好,穿过求签人群而去。


    寺庙后院,阿塞问起明幼镜日后的去向,得知他二人仍要前往禹州城,兴奋道:“这可很好!坐我的船吧,我送你们!”


    话一出口,又意识到不大合适。他二人远道而来,自然有侍从相随,何须他来多此一举?


    明幼镜却笑道:“好啊,只不过,我这次到心血江上,一路花销可是不小,你请得起么?”


    阿塞一拍胸膛:“渡江而已,算什么?保准给你们备上最好的!”


    这边三言两语,直到一双夫妻从阿塞面前挽着胳膊走过,他才有些察觉自己多嘴多舌,连忙说:“哦,你们小夫妻聊吧!我不多嘴了。”


    明幼镜眨了眨睫毛,解释:“他不是我夫君。我已经嫁人啦。”


    宗苍从后方走来,恰巧听见这句话。却不同于此前那般心如刀绞,仿佛已经被这种失魂落魄的酸痛感刺激到麻木了。


    他神色平静,手里捏着那枚精挑细选的吉签,小心递给明幼镜:“方才试了一次,正好摇到了。镜镜,拿着吧。”


    明幼镜睨了一眼,这吉签做得挺漂亮,上了漆红色的彩,末端缀一枚金黄流苏。便接了过来,勾起一个微笑:“好,谢谢你。”


    宗苍此刻眼盲,未能看见这样的一抹笑容。他只听得见身旁调笑和睦的夫妻,大约新婚不久,年轻的妻子笑声如铃,甜甜叫着夫君,恩爱像是花间溢出的蜜,隔这么远都能品味出来。


    镜镜日后也会像这样,走在丈夫身旁,看遍大好河山罢。


    而自己在心中所描绘的愿景,大抵是永无实现之日了。


    如果可以,宗苍当真希望,能够再早一些认识镜镜。


    想看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让他吃上甘甜的枇杷,想做他合格的、能够为他遮风挡雨的大哥。想一步步目睹他由龀齿孩提成长为亭亭少年,然后在他情窦初开的日子里,第一个吻他。


    可是……卦卦不得生。


    自新建的寺庙出来,明幼镜吩咐几位下属,先前去禹州城内等候。而他会坐阿塞的船,于次日渡过心血江。


    此次再经榴花渡口,仍在茶馆讨一壶天青云雾。可惜不巧,摊子上的天青云雾恰好都已售罄了。


    明幼镜虽觉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强求:“那就来一壶普洱吧。”


    宗苍的木拐在多日使用后已经断裂,行动异常不便,明幼镜于是让他在此处等等,他在周围逛一逛便回来。


    二人如今一言一语都颇为客气疏离,诚然这并非宗苍所愿,但他不想惊扰明幼镜,觉得现在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让对方厌烦。


    而在明幼镜走后,便费尽地站起身来,顺着入耳的江涛人声,辨认记忆里那一间隐秘的茶摊。


    茶摊,说书人,惊堂木……


    普洱味苦,自己虽然常喝,可镜镜怎么能喝苦茶?这茶摊上是有天青云雾的,他虽眼盲,却能嗅见茶客笑谈间穿梭的清甜气息。好不容易一步步挤出人潮,又觉面上一阵潮湿——天将雨了。


    先前的铜板还留了一些,放到茶摊老板面前,拿到那壶天青云雾。


    那老板横竖看他片刻,忽道:“哎,客官,你是不是来过?”离近了再仔细瞧一瞧,骤然拔高了声调,“嘿!我想起来了。当时明钦那小子也在这儿,和你一起的!我听说他死啦,你又是怎么回事?眼睛怎么看不见了……”


    当时那位气派极足的黑衣官爷,可谓是衣带当风,英武不凡,任谁见了都要记上一辈子的!


    宗苍攥紧手中天青云雾,尚未回话,只听头顶再度降下一道惊雷,细密不断的雨珠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又是一场大雨。喝茶的、听书的、跑商的……顷刻之间,密密匝匝的人群,已然通通泄了个干净。


    宗苍拄着木拐,去寻一角避雨屋檐。只是着急四散躲雨的人流来不及躲避他,几次冲撞间,便将那手中木拐也撞去了不知何处。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将他的衣衫浇透。周遭路过之人大都注意到了角落里这极高大却又极苍峻的男人,仿佛一座风吹雨打的石像,屹立在泥泞之中。


    他暗沉的瞳孔是雷光也照不进的漆黑,任凭风雨侵刷,只牢牢护紧怀中那壶茶。


    “滚开!”


    一人看不惯这怪胎似的男人,故意要撞倒他护紧的那壶茶。下一刻,便被宗苍抬起的手刃一击胸膛,踉跄着跌出几丈外。


    他坚毅的颌线下不断滴落水珠,一言不发,就这样迈过那好事之人。


    宗苍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处何处,他沉下心来,以声辨认归途。


    耳边被雷雨轰鸣覆盖,一如梦魇中反复出现的场景。雷雨,船头,江涛……还有那个永生难忘的吻。带着血与泪,磅礴而出的爱意,刀也割不断,剑也捅不穿——


    便是永不得生,此身坠入炼狱,也绝不能割舍的情意。


    ……仿佛听见有轻盈的、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带着不稳的吐息,撞入他的耳中。


    宗苍住步,下一刻,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说没说过,让你在茶馆等我?”


    熟悉的清脆透亮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明幼镜钳住他的衣襟,厉声质问,“你去哪儿了?”


    宗苍一时怔住,被他不由分说地拉进江畔的船舱内。


    怀中的天青云雾已然无人在意,明幼镜气得脸颊通红,将他一把推进船舱深处,跪在他的膝头,恶狠狠道:“你以为做这些事,我就会可怜你?告诉你,我一点都不稀罕!用不着你对我好,你就是再怎么装模作样,我也不会受你的骗了!”


    他也被雨淋湿了,眼眶与脸颊上都是水痕,眼尾通红,水珠不住地淌进领口。宗苍感觉到有冰凉的水滴落在额前,抬手一碰,碰到明幼镜潮湿的尖尖下巴。


    忙将身上大氅解下,笼上他的肩头,紧紧裹了起来。明幼镜泄愤般挣开他的手,真想再给他一巴掌,却被宗苍握住了腕子。


    “镜镜。”宗苍无神的金瞳注视着他,雨珠从他滚动的喉结上落下,“先换衣服。你会着凉的。”


    能感受到明幼镜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像只淋雨后浑身湿透的小狐狸。宗苍胸口涌上难以抑制的怜爱之情,抚着他的发丝,温柔道,“听话,等会儿随便你打,好不好?”


    明幼镜不吭声。他的面颊贴着宗苍的胸膛,听见着男人比雷鸣还要剧烈的心跳。他胸口的疤痕硌着他柔嫩的肌肤,那新伤才刚刚结好疮痂。


    宗苍见他呼吸平稳了些,轻轻抱紧他,“天青云雾我给你买来了,应该还热着。别等太久,凉了会发苦。”


    明幼镜抬眸,忽然捏紧他的肩膀。


    “……我说了,我不用你对我好。”


    “我以后要是想了,大不了就让拜尔敦也做个你的人偶。你就算现在装得再怎么天衣无缝,往后,我也永不会再见你了!”


    宗苍试想了一下那番场景,他用袖口擦拭着明幼镜脸上的水痕,低声道:“好。如果那个人偶能让你高兴,苍哥没有意见。”


    甚至觉得,如若看见人偶的时候,明幼镜能够短暂地想起他,那便也足够了。


    明幼镜一下子坐起来,他狠狠地擦了一把面颊,将宗苍那件大氅丢到他身上。


    “你又想耍花招蒙骗我,等着伺机逃跑,是不是?”


    宗苍一愣,捏着他软绵绵的小手,苦笑道:“逃?如今你面前这男人,不过是个又残又瘸的老瞎子,他能逃到哪儿去?更何况……在你身边,我永不会设法逃走。”


    他沉沉长叹,仿佛从深潭之处传来的龙吟,“便是腿断了,眼瞎了,两鬓苍苍、满面尘灰,也要跟在你身后的。”


    又是一记震耳欲聋的雷鸣,船舱有些颠簸,阿塞好像划起船桨,遥遥喊了声:“雨太大啦!我们先找个风平浪静的地方靠岸!”


    明幼镜一步步远离他,坐在船舱内,离宗苍最远的地方。


    角落里还放着那筐枇杷,因为颠簸而滚出了几颗,落在他的脚边。


    他捡起一颗,捏在手心,目光却愈发漆黑深沉。


    即使看不见,宗苍也依旧平静地向他投来目光。这些日子里,他总在被这样的目光包裹着,他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折断了这只老鹰的翅膀,拔掉了他尖利的喙、锋锐的爪,为什么他还要这样望着自己?


    掌心颤抖着松开,粉薄的指甲刺破果皮,一点点剥干净。


    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枇杷很甜。甜得钻心,甜到让人想哭。


    他吃完这一颗,又拿起了第二颗。他骗了宗苍,并不是他不爱吃枇杷,他很喜欢。


    镜镜喜欢所有甜的东西。


    宗苍不想他独自生闷气,主动开口询问:“镜镜,你方才又是去哪儿了?这渡口处人烟辐辏,你一个人,容易走丢的。”


    明幼镜两腮鼓鼓的,被枇杷的果肉填满,没有回答他。


    船只渐渐平稳了些,颠簸变得和缓许多。船娘撩开雨帘,将手中的箱箧推了进来。


    “小公子,这是您方才要送到船上的东西,已经给您收好了。”


    那箱子里便是明幼镜去取的物什。他道了声谢,拨开铜扣,借着微光抚摸起箱内那件精美的华裳。


    宗苍问他:“那是什么?”


    明幼镜不语,“没什么。”


    阿塞在门外喊他,也不知是什么要紧事。明幼镜起身离开船舱,只留下宗苍一人。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走上前去,小心地碰了一下箱子里的东西。


    这一碰,却是彻底僵直了身体。


    并蒂莲,鸳鸯绣……还有一旁冰冷的首饰,正是一顶凤冠。


    箱子里,是一套极其精美的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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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苍说要让镜镜穿着嫁衣和他do绝不仅仅是一句虚言……


    ☆、第128章 万仞处(3)


    明幼镜走出船舱, 阿塞指着远处密布的层云:“小公子,你看,那边是怎么回事?”


    心血江尽头处, 北方的天空上翻滚着黑云, 仿佛吸饱了浓墨, 厚重地晕染在天际。明幼镜阖目,那种遥远而不可忽视的阴煞气息随江风拂面而来。


    “无妨。”他撑开纸伞挡去雨幕, “只是乌云而已,还远得很, 不必忧虑。”


    摸摸阿塞的小脑袋瓜,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神色却平添几分阴沉。


    江涛席卷, 雨声渐歇, 船只平稳地驶于水面之上, 头顶的密云也逐渐消散了。阿塞指挥几个船夫开帆,一路破浪而行, 向着禹州城的方向起航。


    此刻日沉西斜, 船只穿过缭绕的水雾,却见一线天光破开云层,赤红的光辉泼洒下来。


    本以为已经错过的那一轮红日,逐渐从云霭后显出身形。浓红艳丽的夕阳将雨云浸透, 在眼前铺开一层恢弘壮丽的晚霞。


    ——整条心血江都被这红色浸满, 金红的江浪迭起, 仿佛奔腾昂首的千万匹红马。


    明幼镜的目光却仍落在北方。那些难以忽视的阴气仿佛一记醒目的黑斑, 将这晚霞之美玷污了去。


    胸口忽然涌上一阵撕裂般剧痛, 纸伞一下子从手中掉落。明幼镜紧蹙眉宇, 手指搭在腕骨处, 异常涌动的灵脉如同沸腾。


    他口中也漫上一股甜腥气息,以袖口一擦,黏腻鲜血滴落指边。


    蜕骨重生的身体,到底还能支持多久?


    他闭上双眼,在胸前穴位狠狠点过几遭,勉强将这异动的灵气压制了下去。


    随后,将沾了血的一小块衣角撕下,掷入江水之中。


    ……


    禹州城内摆起了市集,大街小巷熙来攘往,热闹非凡。


    自佛月公主殒没之后,来自北海鬼城的一些住民也会随之南下,赴往这座南北交接处最为繁丽的人烟阜盛之地。一时之间,整座禹州城较之从前更为富庶,各类商贾大富云集咸至。


    是日,这摆满花样丰富的虎头鞋摊位前,站了一位风姿绰约的妇人,牵着一个总角小儿。小孩子显然正是穿这虎头鞋的年纪,踮着脚尖,摸着那漂亮的鞋面。


    妇人怀中还抱着个襁褓,打了下小儿子的手:“小虎,别乱碰。”


    小孩不满地朝母亲做了个鬼脸,“哼,妹妹喜欢的,你都会给她买!我喜欢的,就不行了……”


    说着,便挣开母亲的手,赌气似的跑开了。


    妇人忙喊了声:“哎!别跑远了,等会儿你爹知道准给你屁股打开花!”


    小孩才不管呢!好不容易脱离了母亲的掌控,一路穿过人潮,这边拨弄两下小丫头发髻上的绒花,那边往算命老头身上丢只蚂蚱,可比跟着母亲挑胭脂好玩多了。


    不多时,又看见面前那个撑着木拐的男人。嚯,是个瞎子!小孩起了捉弄的念头,跌在他的木拐前,喊着:“喂,老瞎子!你的拐子打到我的腿了!”


    男人听见了,脸上却没有什么波动。小孩拦下他的去路,嘻嘻笑着:“要从这边过,给我买个糖画儿!”


    这老瞎子竟也纵容他,在那糖画摊子前要了一个。摊主问他画个什么,男人道:“画只狐狸吧。”


    小孩拿过来,却不满意:“我不要狐狸,要老虎!”


    男人也不恼,让摊主再画只老虎来。


    若是放在自己家里,他爹早就吹胡子瞪眼,一烟斗敲在他的脑门上让他滚蛋了。可面前这老瞎子却很好说话,被他如此碰瓷敲诈也没有发火。


    模样也生得比自己的爹帅气得多,老虎都没他气派。小孩坐在他身边,糖画吃得满脸都是,瞧他手里拿着那只狐狸,也不吃,又看不见,不知道在想什么。


    问他:“大叔,你家的小孩呢?”


    男人一愣,道:“我没有孩子。”


    “那你这糖画给谁吃?你要吃么?”


    男人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小孩笑得挺狡黠,朝他一伸爪子:“那把这个也给我吧,我叫你一声爹!”


    话音方落,那边便传来妇人怒不可遏的声音:“胡小虎!给我过来!”


    胡小虎打了个寒噤,看见母亲,老老实实地站起来。胡四娘找他半日,听见他说出这么大逆不道之辞,气得几近晕厥:“谁教你的,在大街上认爹?看你爹知道了,不把你屁股打开花!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就叫上了……”


    说着,向那不三不四之人瞪过去。结果看到宗苍那张脸,舌头顿时打了结,却听他笑道:“四娘,好久不见。”


    胡四娘如梦方醒,啊呀一声:“天乩宗主?您……哎呦,我这……”


    想起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忍不住脸上一红,偏在此时,襁褓中的小女孩又哼哼唧唧地哭起来。


    一旁的侍女连忙接过襁褓,帮忙安抚。宗苍听见小孩子的哭声,问道:“是你的女儿?”


    胡四娘抿唇一笑:“是,我和老胡带她和小虎到禹州城来玩的。宗主您呢?怎么会……”


    她看宗苍如今情状,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短短时日里,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之变。


    “我如今已不是摩天宗主,四娘,你不必拘谨。”


    走到几人面前,听见那小女婴清脆的哭声,面上也流露几分复杂神色。


    胡四娘瞧出了什么,忙问:“啊,天乩宗主要抱一抱她么?”


    宗苍显得有些紧张,“我……从未抱过这样小的婴儿,只怕做不好。”


    “没事,茶茶很听话,不会乱动的。”吩咐侍女,“来,去给宗主抱抱。”


    襁褓极软,包裹着的女婴也软得像一只羊羔。宗苍小心将这孩子放在胸前,小女婴好奇地睁着大眼睛,小手一阵乱晃,捉住了他的头发。好像也觉得很好玩,咯咯笑了起来。


    宗苍听着这铃儿似的笑声,心中涌上的,却是另外的念头:若是他与镜镜的孩子还活着,大约也有这么大了。


    可他终究没能等到那一日。


    他没做过父亲,但此刻怀抱着这小小的婴儿,胸口那种异样的怜爱感愈发不可遏制。宗苍无法想象,如若这是镜镜的孩子,他又该有多么欢喜爱惜!


    小女孩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响声。宗苍用手轻轻一摸,觉得分外熟悉。


    这是一只小金雀儿,好像被人改制过,成了能够挂在脖子上的项圈。


    “这是……”


    胡四娘解释道:“啊,这是先前月公子送的,除了这个以外,还有很多别的,连茶茶身上这身衣裳也是呢!小虎笨手笨脚,怕弄坏了这些精致的小东西,可茶茶又还不到能玩的年纪,就让她爹找人改了改,做了个项圈。”


    宗苍呼吸一滞:“什么时候送的?”


    胡四娘回忆片刻,给了个日子。宗苍脊背发抖:所以,在镜镜流产之前,他就把这些东西送出去了。


    自己曾经大费周章,给他修好的金雀儿、玉蝉,他就这么送给了旁人。


    还有他从前准备好给孩子穿的小衣服……也送了出去。


    他在那时候就决定,不要那个孩子了。


    宗苍缓慢地把襁褓还给侍女,双手垂落下来。


    胡四娘还在问他:“说起来,天乩宗主,近日我在禹州城内听说,箕水豹的甘武公子,要同月公子成亲啦!您知道这事吗?”


    他当然知道。镜镜挑了个最为刁钻的日子成亲,九月初九重阳节——正是自己的生辰。


    便实话实说:“知晓。”


    胡四娘莞尔:“也是,您是长辈,自然要去喝一盅喜酒的……月公子此刻,是不是已经到甘家了?”


    宗苍不知。他是被押送而来的犯人,没资格过问鉴心宗主的去向。他只是短暂地出来透个风,不多时便要回到誓月宗的驿馆去了。


    便低声一笑:“四娘,我先去了。日后若是有缘,再向你与老胡讨一杯酒吃吧!”


    言毕,一袭黑衣没入人群,再不见踪影。


    胡小虎看着手里的两只糖画儿——这男人把小狐狸那只也给他了,暗暗心想,他可真是个怪人!


    不过又莫名觉得,他身上也有种父亲的感觉。


    他家中真的没有一个小孩儿吗?


    胡小虎不信,他总觉得,这大叔家中,一定有个比自己还要顽皮的小孩子!


    ……


    再回到誓月宗的驿馆,宗苍便被挂上了铁锁镣铐,关在房中。


    明幼镜每日都像这样给他一些外出的时间,时候一到,就得回来。为了不再发生像那日大雨时的情况,还在他身上下了道追踪符。


    这边提着嫁衣进屋,坐在铜镜前,听箕水豹的婢女一样样禀报。


    “门主知道您不喜欢麻烦,因此省去了那许多繁文缛节。到时候他自会带队前来,只消您在此候着,走些迎亲、拜堂、洞房的流程便好。”


    说到“洞房”,自己也有些脸红。倒是另一边的老嬷嬷经验颇丰,上前直截了当地问:“月公子,您对这房中规矩,知道多少?”


    明幼镜在宗苍的调养下,自诩对于房中之事通晓不少。可被这老嬷嬷问了几个问题,却是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他怎么知道什么才算“伺候”?往日里,都是宗苍顺着他的意思来,结束以后他便窝在对方怀里睡着了,无论是清洗、换衣,都是宗苍伺候他的。


    至于穿甚么衣裳,用甚么玩意助兴,他也没多想过,反正宗苍一向都是兴致勃勃的,用不着他讨好。


    不过情至浓时,他也喜欢说些那老东西爱听的。他喜欢看宗苍为他发疯而难以自抑的模样,他会脱下那身厚重的漆黑大氅,汗湿的背脊上紧贴着里衣,将自己覆满薄红的脚踝携起来,放在唇边含吻。


    他的侵略性只有在这时候才会全然爆发出来,明幼镜也只有在床上才会完完全全听他的话。鱼水之欢,这本来是他的武器,可在这里却成了宗苍彻底压制他的把柄——在这件事上,明幼镜永远比他先行认输。


    不论怎么说,宗苍都是他第一个男人。


    旁人又如何才能取代这样的“第一次”呢?


    “月公子?”


    明幼镜忽然惊醒。铜镜中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青丝散落。侍女用木梳理顺他柔软如锦缎的长发,梳齿嵌下去,像是落入水中。他有如此美丽的一头长发,侍女笼上簪钗时都要小心翼翼的,以免滑落下来。


    嬷嬷在一侧望着他,其实很不满。她是从小看着甘武长大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娶一个男人。


    她总觉得少爷会娶个羞涩乖巧的名门闺秀,而后夫妻和睦、子孙满堂。谁料到,他竟然要娶一个男人!这男人还和老爷续弦那女人一样,桃花腮、水蛇腰,长一张狐狸精似的的脸,简直是要败坏门楣。


    更离谱的是,他竟然还带着另一个男人!虽然不懂什么宗门、修士之类的是干什么,但老嬷嬷实打实地见到了那个戴着镣铐的瞎子。不消说,此刻就在隔壁的屋子里关着呢!这算什么事?


    于是放冷了语气,斥道:“虽说门主执意要娶你,但是我们家也有我们家的规矩,这些事情,学不会是不行的!”


    明幼镜还陷在自己的回忆中,随口应了声,没往心里去。


    嬷嬷见他这个态度,口气更恶几分:“屋里那个男人,你到底还要留到什么时候?难不成,他能教会你伺候男人的招数吗?”


    明幼镜本来在整理衣襟,听见这话,只抬眸笑笑:“他只是个犯人。”


    似乎也觉得这屋里太过吵嚷,便道:“你们都出去吧,留下霏文侍候我。”


    门外还站着他的属下。这青年虽说长得像个狐狸精小妾似的,可那阵列排开的修士站在外头,任谁也不能真把他欺负了去。


    嬷嬷只能怀着一肚子的不忿离去,只有那名为霏文的侍女留在房中,


    侍女这是第一次见他。明日一早迎亲,今日要先为他试穿嫁衣。青年比她个头高一些,说起话来软得要命,雪白似敷粉的面庞上镶着水润蒙雾的桃花眼,腰肢不盈一握,看人时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媚。


    也不怪老嬷嬷不喜欢他,这个人的确漂亮得过头了。


    侍女怯生生道:“月公子,要穿、穿这个了。”


    大红的嫁衣上绣了图样华美的并蒂莲与水鸳鸯,由城中十三位最精巧的绣娘慢工精制了半年,阳光下好似能发光似的。那顶凤冠更是奢华之极,掐丝金线银琅繁复勾条,缀着玛瑙流苏,只是在烛光下也熠熠生辉了。


    明幼镜张开手臂,套上这一层层精美的衣饰。霏文心跳很快,为他一点点整理好,扣上腰封,抬起头来。


    只见那张美得令日月失色的面庞,经这红色一衬,竟然硬是把这一身的花团锦簇都压了个严实。


    绝艳无方。


    霏文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不太会搭理他那一头长发,凤冠总是戴不稳当。正想着求人帮忙,门外传来笃笃两声,老嬷嬷说着:“这是明日喜宴上要敬的酒,让他先喝两口适应一下,免得明日宴上出丑。”


    霏文把酒端进来,明幼镜尝了一口,看出她的为难:“凤冠稍后再戴吧,我想先休息一下。”


    霏文意会,转身离去。


    杯中酒一点点矮下去,身上也热了些。明幼镜伏在铜镜前,凤冠就搭在手边。


    他想起从前在万仞宫时,早起要赶不上晨间点卯,就胡乱地把头发一扎,像是顶了个小鸡窝。后来宗苍实在看不下去,索性把这桩活计也揽了下来,每天早上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束发。


    一日日下来,宗苍也练就了不错的手艺,束好的长发谁见了都说漂亮。


    明幼镜摸着那顶凤冠,酒意翻涌上浮,慢慢被困意席卷。


    他望着关紧宗苍的隔间大门,鬼使神差地一抬手,隔空拨开门栓。


    随后便任由热酒侵吞神智,倒在桌案前。


    ……脚步声逐渐从背后传来,身上的热也愈发不可忽视。明幼镜迷迷糊糊地一睁眼,却是被人按住手背,十指相扣。


    他意识到异样的时候,满身镣铐的宗苍已经从后方拥住了他的腰肢。


    只是很轻地搂了一下,很快又放开了。


    “要我帮你么,镜镜?”


    明幼镜睫毛颤抖,有些睁不开。


    他能感觉到小腹处积蕴着一团灶火,迟钝地反应过来:那酒里有异样。


    宗苍的指腹蹭着他的面颊,镜镜唇畔灼热的吐息拂在他的手背上,愣了愣,又以掌心覆盖他的额头。


    “你身上好烫。生病了?”


    他顿时心急如焚,想要叫人,却被明幼镜拉住了袖子。


    “等一等。那个酒……不对劲。”他那清甜的嗓子也染上沙哑,不断地扯着自己的领口。


    宗苍反应过来,低声道:“别急,先把这衣裳脱了。”


    可那样式繁复的嫁衣,又岂是这样容易脱下?明幼镜依在他怀中,眼底也浮起薄雾道:“这嫁衣很难脱。要、要人帮忙才行。”


    他的呼吸也变得紧促,长发绕着宗苍的指尖,小声祈求:“你去叫小武哥来……帮我……”


    宗苍的双手倏地一顿。


    他弯下腰,慢慢贴近明幼镜,臂弯收紧,将他禁锢在铜镜前的狭窄方寸间。


    摸到了他袖口与后腰处的绣花,尽管眼睛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到面前景色。


    一身红装的镜镜,被嫁衣包裹着纤细雪白的身体,满面红晕,钗发散乱,在他怀中难耐地喘息着。


    他要嫁人了,就在明早。


    在宗苍眼中,这世上没人配得上他,甘武更是不配。


    多日以来的梦魇织成困住他的茧,而宗苍此刻心中仿佛生出一把利刃,将这层茧刺破了。


    捏着怀中人的耳垂,冷声道:“他来了,也没有用。”


    明幼镜脑中一片混沌,抬头嗯了一声,便被宗苍堵住了唇瓣。


    镜台前的胭脂、首饰,悉数倾翻在地。明幼镜被按在了铜镜上,拥紧腰肢发疯深吻。


    身后像是一头野兽,浊重的喘息完全将他的呻.吟盖了过去。明幼镜被迫张开唇瓣,宗苍含入那湿软的舌尖,捏着他的下巴,把厚重的吻压上去。


    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之吻,谁也没有退路可言。


    明幼镜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好像也盲了双眼,只有那灼热的、粗糙的大掌游走在自己的后颈与腰间,将他按向那坚实的胸膛前。昏黄的烛火下,宗苍那失焦的瞳孔显得更加暗沉,淌着涎液的犬齿却寒光森森,咬在他柔嫩的脖颈上。


    “宗、宗苍……!”


    明幼镜眼角溢出了泪,推着他的肩膀,啜泣着,“痛……痛。”


    宗苍吻去他眼角的泪珠,终于扯掉了那裹紧的腰封。他的呼吸比明幼镜更烫,握紧他的手,声音磁哑难辨:“不会让你痛的。”


    铜镜之中,照见他此刻的模样。大红的嫁衣凌乱地搭在身上,修长雪白的双腿却已经夹紧宗苍的腰。明幼镜这才发觉,自己在他面前竟显得如此稚嫩、幼小、满身青涩,像一朵刚刚绽放的小白花儿被迫涂满胭脂,红得病态,红得失常。


    恍惚中涌上心头的,却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他的腿不是断了吗?


    “能抱起你来。”宗苍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遍遍亲吻他的唇瓣,“手还没有断。多少次,都能把你抱起来。”


    衣角的并蒂莲被压在了身下,红色的缎子铺满桌台。


    宗苍抚着他的长发:“要我帮你么,镜镜?”


    “你若是不需要,我绝不强迫你。”


    明幼镜透亮的瞳孔被泪水浸湿,整个人都身处于宗苍的臂弯之下。


    他没有退路可走。


    雪白浮粉的藕臂缓慢地抬起来,搭到了宗苍的肩膀上。


    声音柔软而断断续续:“要……我想要……”


    宗苍情难自抑,分开了他的膝弯。


    ……一扇锁紧的大门,将那等无限春光,通通锁得严实。唯有交杂缠绵的水声与喘息时有传来,桌台吱嘎摇撼不休,那顶绝美的凤冠也在不知何时坠落到地面上。


    铜镜布满潮雾,并蒂莲沾染水露。此刻正有一对鸳鸯交颈而卧,却并非众人等待的那双。


    即将嫁人的妻子攀着桌沿,捂紧唇瓣,全身不断发抖。


    什么都忘记了,唯有身后炽热的怀抱,将他再一次拥入怀中。


    ????????


    作者留言:


    苍:镜镜你给我喝了什么,好热


    镜:想喝什么自己加


    ☆、第129章 万仞处(4)


    明日便是迎亲之时。甘武辗转反侧, 如何也难以入睡。总觉得哪里做的还不够妥善,尝试几次无果后,索性坐起身来。


    门前笃笃两声, 开门后, 实打实吃了一惊:“李嬷嬷?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去服侍幼镜吗?”


    李嬷嬷讪笑道:“我按着规矩, 让他试了喜酒。谁知道他酒量那么浅,喝了一杯就醉得不成样子, 还一直叫着您的名字,浪得很。料想此刻他大概已经准备好伺候您了, 您不妨先去瞧瞧, 免得明日洞房时闹笑话……”


    诚然这是个谎言,她对明幼镜待她轻慢的态度耿耿于怀, 巴不得让甘武去看他的笑话。


    甘武也是将信将疑, 但毕竟此刻也睡不着, 倒不如前去看看明幼镜是怎么回事。


    于是穿好衣裳,离开箕水豹, 往誓月宗的驿馆前去。


    方才踏出房门, 迎面便看见继母坐在庭院内,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自她支持自己提亲以后,母子二人的关系缓和不少,甘武也会毕恭毕敬地唤她一声“母亲”。只是此刻冷不防地打上照面, 还是觉得尴尬,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甘夫人看见他, 问:“怎么起了?”


    甘武编了个借口含混过去, 甘夫人道:“你明日要迎亲了, 今晚可不该四处闲逛才是……”又叹一口气, “也罢, 你已经要成家立业了,心里自然有分寸。”


    二人在石桌前对坐,甘武沉吟片刻,道:“母亲,先前……很感谢您为我出面。如果不是您的鼓励,我大概没有勇气向幼镜提亲。”


    甘夫人一笑:“你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支持你的决定,我身为你的母亲,这事情本是我分内该做的。”


    甘武垂眸良久,缓缓道:“我自幼离家,前去摩天宗拜师学艺。生母不受父亲喜爱,那人一度想将我过继给宗苍。幼年时期,我甚至一直以为,宗苍才是我爹……而他待我虽说尽心,可我从不认同他那一套规矩,也知道自己不是他心中最满意的接班人。”


    “这些年来,我待您时有怠慢。但我心里明白,您是个少有的清醒女子。是我爹高攀了您。”


    甘夫人拈着茶杯一缘,目光中隐有动容。


    “你爹与我,曾是故交。我一向崇敬于他,视他为恩师、良兄,可自己毕竟只是罪臣之女,从不敢将这心意释明。他与你的生母奉朝廷之命结亲后,我便让自己断了这心思,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你的生母辞世,他竟然还会再来寻我。”


    顿一顿,又道,“我这一生,实难自诩清醒。唯独在你父亲身上,难得清醒一回。可这样的清醒,也未能抵过他天上地下,穷追不舍……他是个执拗之人,这一点,和你一模一样。”


    甘夫人握住了甘武的手:“但是小武,你要想明白了。我愿意与你父亲做续弦,是因为我始终对他保有旧情。情之一物,好似春生干草,便是再怎么枯萎、泛黄,只消一线火星,亦可再度燎原!旧情难断,便是这个道理……”


    甘武脑中一阵轰鸣,似有万钧雷霆击中,手脚都变得异常冰冷。


    甘夫人长叹一声:“你对幼镜的心,我明白!可是幼镜对你……又是否如此呢?”


    ……继母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


    甘武呼吸滞涩,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幼镜待我,自然,也是有情的。”


    “待你如此,那么,待旁人呢?”


    彼日摩天宗上相对,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甘夫人便已经看得明白。有的情意恰似蚕丝春雨,有的情意却如瓢泼如注。前者又如何与后者相较?萤火如何与明月争辉?


    甘武遽然起身。


    “母亲,您的意思,儿子明白。只是,情之一物,终究是要培养的。便是今日不可,明日不可,日久天长,终有一日会改变!”


    他向继母深深行礼,握紧腰间长剑,“多谢您。儿子这便去了。”


    甘夫人遥遥望着他的背影,只得默默叹口气。


    这个傻孩子。殊不知这世间最难强求之物,便是那份痴情了!


    ……


    一片凌乱的房间内,轻而断续的脚步声偶有传来。


    宗苍仅着一层单衣,被耳边低低的啜泣声惊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嫁衣散乱的美人伏于榻前,鼻尖泛着一层红意,两条磨红的长腿夹紧衣摆,肩膀颤抖着小声掉眼泪。


    他一伸手,正碰上那柔软发丝。明幼镜别过头去,哽咽道:“别碰我。”


    宗苍面色一沉,顺势将他拥入怀中,握紧他的指尖。


    “怎么哭了?身上还难受?”


    药性已经泄了个干净,原本整洁美丽的嫁衣上满是脏污斑驳。明日的迎亲注定没办法如期举行,这一朝行差踏错,已再无回头之日。


    明明都到今天了,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可以嫁给甘武,彻底和宗苍告别。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关隘上生出这样的变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宗苍抵着他的额心,低声安抚:“是你说可以,苍哥才做到最后的。对不对?”


    明幼镜睫羽湿透,挣扎着向角落退去,磕绊否认,“我没有。”


    "好,没有。是我的错,是我蛊惑了你。"宗苍顺着他,“镜镜,你没有错。不用伤心,好不好?”


    看不见他此刻的模样。梨花带雨,满脸泪痕。被含吮过头的唇瓣比最艳丽的胭脂还要惹眼,高高在上的鉴心宗主好像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弱小的、娇气的小徒弟,惶然地窝在枕间,薄薄的泣音时断时续。


    宗苍抚摸他薄瘦的脊背,耐心道:“苍哥现在不比从前,但只要你需要,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替你遮风挡雨……”喟叹一声,“我永远也放不下你。”


    他的唇瓣贴在明幼镜柔软的耳垂上,百转千回的情绪间,还是说出那句话:“镜镜,你是否……也同我一般?”


    什么都可以是假的。话语可以,行为也可以,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镜镜紧紧咬着他不放,被亲吻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湿的。


    明幼镜被他的大掌笼着后腰,低头时,裸露的肌肤上满是淤青和吻痕。


    他忽然莫名一阵愤怒:对方眼睛瞎了,腿断了,脊背上全是深入骨髓的伤疤,这样一个残废的老叫花,凭什么这么对他?他有什么资格?


    宗苍并未察觉他的怒气,捧着他柔软的脸颊,声音哑得几乎要听不见了:“这种事还是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做才有意思,不是么?镜镜,倘若你明日同甘武洞房,脑中却依然想的是我,你又该如何?”


    “我才不会想着你!”明幼镜一下子坐起身来,狠狠揩去脸上泪痕,“你给我滚!滚出去!”


    宗苍缓慢直起身来,携过他的手,扣在自己胸口那道极深极长的剑伤处。


    厚重的心跳像是掌心里的鸣雷,此刻才发觉,这一剑竟刺得如此之深,几乎贯穿肺腑。


    “当时那一剑,剑尖偏了半寸,为什么?是不是我没有教好你的剑法,嗯?镜镜?”


    明幼镜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那一剑刺进去就是刺进去了,他不在意自己为什么刺他一剑,却在意这半寸偏锋?


    难道快要死了也不重要,纠结他为何刺偏半寸,却是更要紧的问题?


    挣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下来。明幼镜飞快地设想着种种应对之策,而宗苍却仍旧穷追不舍:“镜镜,我不奢求你待我像从前那样,只求你……不要再将我推开。只让我远远看着你,也不行吗?”


    明幼镜遽然回身:“你只是看着?说这话,你自己信吗?我不会听你的,永远都不会了!”


    柜子里尚有一身干净衣裳。他打算穿上这一身,想出些借口,暂时将这婚事推迟……


    然而,不等他将衣裳换下,胸口的撕裂剧痛再度传来。灵脉内如针扎贯穿,一瞬间便将他击倒,不得不跪伏在地。


    宗苍听见异响,立刻拖着残废的双腿上前。手指搭在他的脖颈处,顿时焦急万分:“你的灵脉受损严重,灵气在体内异常窜动倒流,此刻已经深入骨血。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


    从拿回宗月力量的时候,便已有此征兆。从前他一直以修为硬抗,可这些日子以来,这种异常越来越无法控制了。


    宗苍回忆起彼日在誓月宗时,他也有过如此不支的情况。只是那时候也没有想到,居然恶化得这样快。


    “噗”得一声,明幼镜口中喷出鲜血,溅在宗苍的手背上。


    他连忙将明幼镜抱起,只恨此刻修为尽失,无法助他调息灵脉,更无法知晓这异动的根源。只能抱紧他颤抖的身体,尝试带他调息,“镜镜,别慌。先坐下来,把气息调整过来。”


    口中叫他别慌,可自己的手却在颤抖着。指缝中渗出湿热的血,鼻翼间弥漫着血腥气息,一如当日镜镜在自己怀中流掉那个孩子的时候。


    宗苍立世数百年,从来不曾在意过死亡为何物。直到失去那个孩子,他才在一个死寂的深夜中想到:死亡原是一个无人应答的黑夜。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不能再让镜镜也经历一次。


    明幼镜站不起来,他紧紧攥着宗苍的手,呼吸像是紧绷的弦。


    窗外一声雷鸣,抬头望去,视野内尽是翻涌的阴云。


    听见驿馆外的街巷处传来一声尖叫,宗苍推开窗,密密麻麻的、像是夜间耳边爬过虫豸一样,让人百爪挠心的脚步声,就这样撞入耳中。


    他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那是佛月豢养的鬼尸。


    明幼镜艰难地直起身来,向楼下望去。


    涌入的鬼尸仿若蚁群,倾巢而出,席卷禹州城大地。在下界之人口中,这些东西被称为“尸疫”,是天降异象的祸乱。


    宗苍靠在窗边,听这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未免太过异常:这群鬼尸怎能如此轻易地便潜入城内?驻扎情人关外的三宗修士难道都是饭桶不成?


    宗苍揽住明幼镜的肩膀,“别怕,镜镜。你知道这些鬼尸从何而来吗?”


    明幼镜不语,好像凝固在那里。他凝视街头片刻,咬紧唇瓣,骤然转过身去,取下墙头悬挂的孤芳剑。


    “你的灵脉尚未恢复,现在要去哪儿?”


    “我是誓月宗主,岂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鬼尸为祸四方?”


    他重重咳了几声,只听宗苍极重地在背后喊一句:“不行,镜镜!不能去!”


    明幼镜脚步一顿,却似没有听见似的,踉跄着推门而出。


    宗苍紧随其后,可终究碍于这双眼睛看不见,不多时,明幼镜的脚步声已经淹没在茫茫声浪间。


    街头大雨倾盆,他抓起一把伞,便冲入雨幕之中。


    雨打伞缘,落珠声声。听得纷乱马蹄与人声滔滔,城中官府开门出卫,试图斩杀鬼尸。可那鬼尸却与以往不同,只是痴痴行进,不反抗,也不作出甚么举动。


    宗苍只忧心明幼镜的身体,想来此刻天为破晓,还不知他一个人该怎么在禹州城内寻着方向——


    “宗主?天乩宗主!”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几人一拥而上,佩剑铮铮顿挫,声音里是遮掩不住的惊喜。


    宗苍听了出来:“谢阑?”


    谢阑同十余位摩天宗弟子,此刻就站在宗苍面前,简单说明来意。


    原是那镇界再度松动,这群鬼尸便挣脱束缚而出。只是佛月已殁,虽说无人能够像他那般操使鬼尸,可这轰轰烈烈的尸群,仍然是不可忽视的威胁。


    三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此频繁的变故阵仗,让无数经验丰富的修士也自乱阵脚。谢阑与这十几位师兄弟不愿作壁上观,便主动请缨,到下界来镇压尸群。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目的。


    谢阑奉上一件东西。宗苍听见了长刀出鞘的金石之声,呼吸一滞:“无极……?”


    失而复得的无极刀,此刻又再度送回他手中。


    宗苍抚摸无极刀柄,声音凝涩:“你们应该知道,即便将无极归还于我,我也不能像从前那般了。”


    “是。您仙法尽失,又被镇钉封印数月,灵脉不可复生……但无极终究是您的东西,也只有您才配使用。”


    谢阑望向他身上那件黑氅。有的人即便是零落成泥,就穿这一件黑衣,也自生横扫千军的架势。


    “虽说您在獬豸柱下蒙受审判,但……宗门中人,并非那等忘恩负义之徒!您往日待下如何,大家都有目共睹。”


    宗苍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一眼便看出这辈后玄机:谢阑等人此刻得以下山找来,无非是那群保守派又怕了!鬼尸不在,他们自可高枕无忧;可是危境之下,仍需惦记着他这把镇山的刀。


    可笑他当年从魔海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自立门户,不屑于那群修士恪守的条条框框,只要他们留在自己门下,以免横生事端。


    纵观数百年来,他以威胁、以手段震慑二十八门,将这群人牢牢掌控在手中,惟愿三宗安稳。


    直到如今,却成为一柄柄洞穿他的冷剑。


    此时此刻,宗苍心中却极其平静。他收好无极,问:“其他弟子尚在何处?”


    “都在赶赴禹州城。”谢阑沉声,“宗主,鉴心宗主……此刻身在何处?”


    眼下若说谁还有能力与鬼尸一战,那便是明幼镜了。


    但宗苍很清楚:镜镜现在的身体,是根本无法支撑起这根千斤重担的!


    天际传来渺远的号角铃声。谢阑凌空眺望,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手中握剑险些坠落在地。


    “糟了,若其兀!他怎么会在此处?”


    ……情人关前,孤芳剑深插入雪,无数鬼尸阵列排开,将那雪前抚膺支撑的白衣青年包围。


    明幼镜面色苍白如纸,脖颈上一道咒锁,束缚住召剑的动作。若其兀站在他身后,掌中骨剑横至他的颈侧。


    浩浩荡荡的修士队伍御剑而来,停在关口处,看见那柄倒插的孤芳剑,心里登时凉了半截。


    明幼镜竟然被若其兀擒住了!


    满身暗红血雾的若其兀将骨剑逼近半寸,划破明幼镜的肌肤。鲜血顺势淌落,染红衣襟领口。


    甘武第一个冲出人群,双目猩红嘶吼:“你给我放开他!”


    可若其兀等待之人并不是他。他的目光穿越人潮,最后,落在了大队修士的末尾之处。


    众人随之回头,人群中缓缓分开一条道路,那位眼盲而残废的宗主,手持无极刀,被谢阑等人簇拥而上。


    凛风猎猎,吹开他那蒙尘的黑裳。他的步伐迟滞缓慢,却异乎寻常地坚定。布满风尘的面容冷峻如磐岩,刀锋曳地而过,金石铮铮齐鸣。


    若其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天乩宗主,你果真还是来了。”


    “此情此景,是否觉得有些熟悉?”


    情人关,鬼尸,两军对峙,还有被押解的爱人。


    宗苍面无表情道:“我已不是摩天宗主。”


    “是吗?我只知道,摩天宗主以刀号令,谁拿着无极刀,谁就是这一宗之主。”


    那是他兄长的龙骨所铸的,天下第一神兵。


    宗苍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你要我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不过和当日一样。”若其兀一字一顿,“如果想要他活着,就用摩天宗来换。”


    后方不知哪门长老高喝一声:“他都不是摩天宗主了,有甚么资格决定摩天宗的去留?”


    是了,现在的宗苍修为尽丧,对鬼尸而言已构不成威胁。


    攻守之势异也。


    若其兀冷笑:“真的不是吗?我倒觉得,他还是放不下这身宗主的架子。”


    他向天长叹一声,“当年你手刃我的兄长,又将我押入留方坑,尊严尽失,状若走狗……可怜我幽山龙族,这辈子都不曾向神佛低头,却被你凌驾数百年!宗苍,你高傲了一辈子,我想这在座的各位,也很想看看你下跪的模样吧?”


    瓦籍匆匆赶到,毫不留情地啐过去:“我呸,什么玩意!我们宗主就是为奴为婢,也比你这条臭虫强!”


    若其兀横上骨剑,加重声音:“宗苍!若想救他,就彻彻底底的,从你那宗主之位上滚下来!”


    孤芳一剑,四十仙鞭,九千天阶……都不曾真正粉碎宗苍的尊严。


    而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


    宗苍极缓慢地迈开步子,走向明幼镜。


    攥在他掌心的无极破开风浪,翻过刀锋,刀尖从地面一寸寸挑起——


    过往日夜在这一瞬间重叠交错,明幼镜的脖颈压紧骨剑,鲜血飞溅。


    他低低地呜咽一声,眼角垂下一颗清泪。


    时间仿佛凝固此刻,天地间万籁俱寂。


    宗苍的手腕倏地一顿。


    ????????


    作者留言:


    今晚是两章哟,后面还有一章^^


    ☆、第130章 万仞处(5)


    瓦籍闭上双眼, 不敢再看。


    只见情人关下凛风呼啸,宗苍手提无极步步前进,直到站于明幼镜身前。


    他暗沉的金瞳全无半点光彩, 宛若风中一块干裂蒙尘的琥珀。


    明幼镜缓慢抬眸, 对上这双失神的眼。无极刀锋就在他面前半尺处, 黑焰早已熄灭,只有久未打磨的刀刃上荡过一层钝涩的光辉。


    “当”的一声, 那柄一百四十余斤的重刀,像一块陨落的磐岩落在地上。


    宗苍一言不发, 却在这凛风之下、众目睽睽之中, 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漆黑大氅。


    随后,又是腰封, 靴履。


    放在无极刀身之上, 将这一身象征天乩宗主威势地位的装束, 通通抛却。


    宗苍撩起衣摆。瓦籍终于还是喊了一句:“宗主!”


    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天乩宗主高大魁伟的身躯上只着一件单衣,赤足踩在粗砺的砂石上, 残断的双膝弯折, 就这样跪了下去。


    他一字一顿道:“无极刀已送还,我自愿抛舍摩天宗主的所有,回归魔海鬼奴阵列。”


    若其兀的瞳孔不断缩紧,他的唇角上扬, 手中骨剑也在微微颤抖。


    宗苍的长发随风飞扬, 仿佛凌乱的秋草。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请你, 放了镜镜。”


    若其兀抬起手, 无极刀落入他的掌心。骨剑从明幼镜的颈侧滑落, 他捂住伤口, 踉跄着拔出雪堆中的孤芳剑。


    流血终于止住, 手中孤芳剑折着雪光,召见宗苍布满风霜的眉眼。


    明幼镜在他身旁停下,凛风呼啸,没人能听清他对宗苍说了一句什么。


    而宗苍只是垂首,双手攥紧,声音喑哑:“我……很后悔。”


    “镜镜,我后悔了。”


    明幼镜极浅地勾动唇瓣,那一片袖口被宗苍攥在指间,而后一扯,挣脱去了。


    甘武挣开人群,将他紧紧涌入怀中。解下身上外袍裹住他,上下检查一番:“幼镜,你还好吗?伤呢?痛不痛……”


    明幼镜神色平静,他将孤芳剑收入鞘中,淡淡道:“去把镇界加封一下,那群鬼尸……不能让他们继续在禹州城内游荡了。”


    甘武知道此刻不宜再提成亲之事,便只是扶着他的手臂,驱散人群走远。


    若其兀招手,示意身后魔修上前,将宗苍围紧,不允许任何三宗修士上前。


    他依旧跪在满地砂石之间,挺拔脊背笼着单衣,隐约可见错综纵横的鞭伤透出,肩头落雪无数,顺着脊线滑落下来。


    若其兀站在他身前,蹲下身来,给他看了一样东西。


    是装有思无邪的蛇瓶。


    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日之前,我前往誓月宗探望娘亲,将这思无邪送去给他。那时候,我对他说,即便是宗苍身中思无邪、走火入魔而形同废人,以他那样的秉性,也绝不会低头。”


    “娘亲一笑,却对我说:‘未必。’”


    若其兀深深叹了口气,“他的确远比我要了解你……不,远比任何人了解你。说实话,我真是妒忌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明幼镜这一生最浓烈的爱恨都给了这个人。想到这一点,若其兀便觉得心中的妒火难以遏制。


    他站起身,向周围的魔修说:“便按娘亲说的,把他带去神山下吧。”


    ……


    明幼镜恍恍惚惚醒来,脖颈上缠了一圈白纱。


    当他看清自己此刻身处何地之时,一颗心直直地坠落了下去:他正躺在誓月宗的驿馆处,身下便是前夜与宗苍一晚荒唐的那张床榻。跌落在地的凤冠与嫁衣都被收整起来,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侍女霏文将房门推开,满身肃杀的甘武就站在门前。


    明幼镜尚未起身,甘武已经走了进来。他在床边做下,轻轻抚摸明幼镜脖颈上的那层白纱。


    “鬼尸已经收回镇界之后了,封印也已经按照你的指示重新加固。现在三宗弟子正在城中安抚百姓,大概不需要太久,这场风波就能够平息。”


    明幼镜透亮的桃花眼望着他,抿唇一笑:“好,辛苦你了。”


    他抬起手来,触碰甘武的额头,却被他一下扼住了手腕。


    “你没有别的想问我吗?”


    明幼镜回忆片刻,“还有什么事没能善后?”


    甘武咬紧牙关,掌心不住颤抖:“……宗苍的事,你不想问一问?”


    明幼镜落下羽睫,低声道:“他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么?”甘武一笑,那笑声却是明幼镜从未从他口中听过的冰冷,“幼镜,箕水豹完全听你驱使,三宗二十八门,没有人比我更知晓你的一举一动!镇界的封印绝不会轻易松动,而且,就算鬼尸真的挣脱封印,若其兀远在魔海,更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普天之下,能够掌控这群鬼尸的,只有明幼镜一人。


    能够让若其兀言听计从的,也只有明幼镜一人。


    这一出魔海对峙的好戏,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却能看得清楚:不过是眼前,这位柔弱冷清的鉴心宗主自导自演。


    而他这么做,还能有什么目的?


    无非,就是想报复宗苍,想看他下跪求饶,用自己经营一生的心血交换他。


    他们马上就要成亲了。


    而明幼镜呢?他却依旧在这里耕耘谋划着,怎么将那一剑捅得更深、更狠!他还在想着宗苍!


    明幼镜眉眼间染上几分倦色,微微别过头去:“我没有,小武哥,你别多想。”


    “多想……”甘武苦笑,握着他的手腕,步步紧逼,“那你现在,敢不敢拆开那身嫁衣,看看上面变成了什么样子?”


    明幼镜心里咯噔一声,那块悬于心尖的重石轰然落地,余韵震天动地。


    甘武看见他的神情,心脏仿佛也被孤芳洞穿,绞痛不止:“幼镜,为什么?”


    偏偏是在他们二人成亲的前夜!


    明幼镜的脸颊深陷于枕中,小声道:“我说了没有。我累了。小武哥,你先出去吧。”


    话音方落,便被甘武倾身压了上来。


    他捏着明幼镜尖尖的雪白下巴,将他翻过身。挣扎之间,身下青年的衣襟便散落开来,颈上白纱散落,剑伤红痕若隐若现。


    可比那剑伤更加醒目的,却是埋在发丝与领口间隐秘处的,点点艳丽吻痕。


    甘武扯开那一节衣领,炽热的唇瓣贴了上去。


    犬齿厮磨,盖在那斑驳的吻痕上,似是焦躁地想要将这痕迹覆盖过去。明幼镜被他逼入床榻角落,发冠散坠下来,在地上滚了几遭。


    明幼镜被他压在床头,惊觉身后青年的体格在不知不觉间也已不容小觑。他的吻毫无章法,更像是宣誓主权的撕咬,钳制着明幼镜的腰肢,一声声质问。


    “其实你还是忘不了他,对吗?幼镜,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誓月宗上,他日日都戴着那对琥珀色的坠子。


    琥珀色泽暗金,像谁人沉着的眼睛。每时每刻都挂在他的耳际,仿佛那目光也一直黏在他身上。


    甘武每每看到,都恨不得将那坠子狠狠捏碎。


    “是我对你不够好?还是……只是因为我来的晚了一步?”


    宗苍与他经历的所有时刻,甘武几乎都在见证着。心血江船头,宗苍吻了他,而甘武就在隔岸之外;送他去魔海前夕,甘武看着那郎中进了他的船,发誓要保护他腹中的那个孩子;后来他从万仞宫走出,也是甘武在山下等他——


    明幼镜双手绞着软枕,指尖泛白,被他密不透风的吻网住了。


    他睁开一双泪雾朦胧的眼,看见甘武脖颈上的青筋绷起,自己的衣襟则被撕扯开来,大片雪腻胸膛暴露在外。


    不复青涩的胸脯被浓红浸透,艳丽如红珠,随着身下床榻的摇撼而摇晃着。


    甘武把他的手腕按在床上。


    “他是在这里上.你的么?”


    明幼镜张开粉唇,舌尖被咬得发肿,想说的话却被堵住,再也透不出半点声音。


    甘武笼着他的长发,声音越来越冷:“你跟他缠绵的时候,有想过你是我的妻子吗?”


    明幼镜落下目光,他清艳如花的面庞上弥漫着一层雾霭,在甘武眼中,却是一层怎么也撞不破的障壁。


    他应该心疼自己的妻子,但是此时此刻,妒忌的火焰已经将他完全侵吞了。


    “……幼镜,我不比他差。”


    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想听他亲口承认,想亲耳听到他说:你比宗苍要厉害,我爱你胜过爱他。


    腰下衣物已经褪得干净,掐紧明幼镜柔软粉白的大腿分开,冷着脸勾下他的裤腰。完全没有防备的小家伙,怪不得那么容易便被人趁虚而入,薄薄一层亵裤,能抵挡谁人的侵犯?


    难怪宗苍又瞎又残也能得逞。谁都能得逞,因为身下的这个人,剥去冰壳后,从来都只是朵经不起半点风霜雨打的幼花。


    甘武甚至在想,不该这么快放宗苍走。至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与幼镜洞房……


    明幼镜蜷起双腿,掌心抵着他的胸膛:“不行,我……”


    甘武却不肯停止:“为什么?宗苍可以,我反而不行?”


    明幼镜心急如焚,胸膛起伏着,双颊也漫上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甘武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连忙将他的双肩松开。


    ——却见明幼镜伏在床头,几声咳嗽,吐出一股鲜血。


    ……


    “蜕骨的老化,已经支撑不住他的修为了。”


    瓦籍面色凝重,不住长叹,“那重生之法本就不是长久之计!幽山龙族尚可为续,可是换作旁人,只是竭泽而渔的法子。”


    明幼镜面上毫无血色,笼着鹤氅依偎在甘武怀中,即便揣了汤婆子,也暖不热那一双手。


    “那该怎么办?”


    瓦籍沉吟:“去找若其兀换骨,或许可行。但是就算换骨,大概也只能维持个一两年……若其兀自己还要蜕骨重生,一旦他回到那种稚子形态,就没人能帮小狐狸换骨了。”


    甘武的一颗心沉沉坠入谷底:“难道这天底下,就没有半点方法救他?”


    这已是他们回到三宗的第二个月。两月以来,明幼镜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瓦籍用尽灵药为他吊着一条命,可任谁都看得出来:鉴心宗主已时日无多。


    维持鬼尸封印耗尽了他太多心力,经这一遭后,更是无可避免地走向悬崖。


    甘武握着他冰凉的手,几乎要被绝望压垮。


    一度默默无声的李钦听到此处,却瑟缩上前:“门主,小人……倒是听说过一个偷阳渡寿之法,或可解救鉴心宗主此次。”


    甘武急道:“快讲!”


    “天地万物,寿数有尽,阳岁平衡。如果有谁愿意将阳寿让渡给鉴心宗主,便无需再以蜕骨重生。”李钦说着,神色却很为难,“只是鉴心宗主修为高深,寿数远超一般人,想要逆天改命,大约得寻一位寿与天齐的神君……”


    众人闻言,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再度熄灭无几。


    阳寿之物,哪是随随便便可予旁人的?这以死换生之法,是个人都不会甘愿!更不必说什么寿与天齐的神君,普天之下,更是找不出半个来。


    而就算是甘武愿意把自己的阳寿渡给他,可他的寿数,也远远不到明幼镜所需要的程度。


    甘武搂紧怀中之人,狠狠一咬牙:“来不及了。我们先去找若其兀换骨,帮他挨过这一道鬼门关,再说渡寿之事!”


    是日凛冬,洋洋洒洒的队伍再度渡过心血江北上,往魔海而去。甘武给若其兀递了个帖子,可对方的回帖字句含混,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直叫人心中愈发不得安稳。


    但是无论怎么说,还是快马加鞭赶赴情人关。


    甘武打头阵,一路向前,摆平魔海一众关卡。拜尔敦那边似乎也下了诏令,不许任何人阻拦,让他们得以长驱直入。


    ……然而,等到在雪山下落脚之时,甘武掀开车帘,却发现车中空无一人。


    明幼镜不见了。


    ……


    宁苏勒神山脚下,遍地奴车、冶铁的所在。


    鬼奴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此先经历的一切而改变。只是在背过那个小哑巴一遭后,平日里能多喝两碗热粥,晚上睡觉也多了一条毡毯。


    他还是照旧过着在雪堆里蹒跚的日子,直到某天,看见那位脖颈上刺青盘绕的神君。


    神君与以往大不相同,他身上背着镣铐,没入一众鬼奴之中。他盲了眼睛,残了身体,巍峨的身躯在佝偻的奴群中显得格格不入,滚沸的铁水将他手背上的肌肤烧坏了一层,但是鬼奴从没听到他吭过一声。


    鬼奴还是不敢靠近他。他想,自己永远也不会有这个勇气。


    这一日夜星未落,天色只微微泛白。鬼奴从帐中走出,纷纷扬扬的夜雪还未融化,星光散落在上面,闪得他眼睛痛。


    他以为自己是起的最早的一个,却不想拐到帐后撒尿时,却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声。


    “你怎么在这里?”


    “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鬼奴透过积雪灼目的反光,视线在那棵折断的松树下逐渐变得清晰。


    神君——现在同他一样,只是个打铁的奴隶——提着一把柴刀,站在风中。


    “镜镜,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这又有什么不行?身为宗主时,我以身为刀,打磨苍生;如今回归神山,我便自持此刀,磨铁冶炼……也没有什么不同。”


    “呵……”那人气息虚浮,笑意冰冷,“你也不过是说的好听。衣不蔽体,双足覆地,你现在的模样,也就是个最卑贱的奴隶而已。”


    “是,镜镜。天下之人落入你的圈套,没有哪个不是一败涂地……我也认了。”


    “……若其兀告诉你鬼尸的事了,是吗?”


    “什么事?我不知道。”


    “你少装模作样。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长长的一声重叹。


    “是真是假,已经没有区别。”


    “怎么没有区别?如果你那时候就知道是假的,定然不会选我——”


    “我会。”斩钉截铁打断。“我会救你。”


    一阵死寂。


    鬼奴终于看清神君对面那个人的容颜。苍白的,清瘦的,像一截冰片儿似的。凄艳的眉眼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这个美丽的人儿,他身上流淌着一股难以忽视的病气,而那目光却异乎寻常的坚韧,像一把小刀。


    是当初那个小哑巴。


    他长大了。


    神君道:“那日,你同我说,你想在星坛上对决的人,一直是我。”


    他扬起头来,望着头顶的漫天繁星,“此处虽不比星坛,但好歹也有群星作证。镜镜,便在这里,圆了你的心愿罢!”


    那小哑巴手中握着一柄长剑,而神君手中只有那把柴刀。


    “我不会用灵力。”小哑巴咳嗽着,声音也很虚弱,“只是比试。”


    神君笑说:“好,只是比试。”


    飞雪陡起。鬼奴从未见过这样的对决,与奴隶群中野蛮的、毫无章法的推推搡搡完全不同。剑尖与刀尖擦过,那声音,只有炼打最奇巧、最精致的铁器时,鬼奴才曾经听见过!


    头顶星辰旋移,而比星辰更快的,却是他们的脚步。像是最契合的榫卯,又宛如完美调和的阴阳两级,一剑击出,一刀便顺锋而过,剑气冲破刀势,刀势又再度化解剑气。


    是眼盲的残疾奴隶,是命悬一线的病秧子。


    是师尊,是徒弟。


    鬼奴看得呆住。只觉每一个招式都如此的恰到好处,可那寸步不让的威力,又足以叫大地震颤、日月失色。


    有的人是见招拆招,而他们二人却像是在合作完成一支曲子。泣血的、争鸣的,刀光剑影的曲子。


    斗转星移,旭日东升。足下积雪被踩踏得纷乱,沉眠的奴隶们从帐中苏醒,纷纷揭开帘子,走出大雪来。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关外,也听见了急促的剑啸——似乎是哪些忧心如焚的修士,终于找到这处所在。


    明幼镜腕骨一震,剑锋斜穿过宗苍的颈侧,刮断他一缕长发。


    而与此同时,胸口处也传来紧促的剧痛。指尖一颤,眼看就要挡不住横来的那一刀。


    ——而刀锋却在身前停下了。


    原本应该歪斜的剑尖,却精准无误地,刺入了宗苍的胸膛。


    这一次,没有偏离。正正好好,贯穿心脏。


    宗苍侧过身子半寸,用心脏接下了他这一剑。


    明幼镜瞳孔骤缩,下一刻,唇瓣便被人用一个深吻堵住了。


    与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喉咙,涌入四肢百骸。


    灼灼的金光在宗苍的胸口和脖颈处涌动着,顺着明幼镜的唇舌,源源不断地渡让给他。


    当明幼镜意识到这是什么的时候,宗苍已经按紧了他的后颈,不许他远离半分。


    远胜往昔缠绵深情的一个吻,携带着与天同齐的寿数,毫无保留的,送给他。


    宗苍紧闭双眼,拥紧他的腰肢,仿佛是在享受这临别之吻。


    白雪纷纷如絮,二人一其跌入雪中。


    明幼镜浑身颤抖,用尽所有力气,依旧无法撼动分毫。只有胸口传来湿热触感,宗苍胸前血流如注,浸透他的衣裳。


    金光逐渐衰弱下去,从磅礴的火,削减为微弱的星辉。落在明幼镜后颈的大掌也慢慢松落,宗苍揉着他的脸颊,缓缓睁开双眸。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


    想许他来世之约;想告诉他,其实自己早就后悔了;想对他说,即便不是在星坛,他也是自己心中永远的魁首。


    想让他知道,倘使来者可追,那么,在他登上万仞峰的第一日……便会将他牢牢握在手中。


    想向他承诺,可以看得见苍天的地方,永远都会庇佑他。


    有这么多话都没来得及说,大约,也没有机会再说。


    他只是缓缓开口,最后一次,满怀不舍地唤起那个名字,“镜镜,往后,剑不要再刺偏了。”


    喷涌的鲜血将声音淹没,宗苍嘴角携一丝笑意,在那逐渐扩散的光晕中,合上了双眼。


    耳边最后残留的声音,却是一阵难以遏制的哽咽——像是几声雏鸟的呼唤,在这大好的清晨中,飘入邈远无尽的苍穹。


    ????????


    作者留言:


    死是真死了


    不过我有一张复活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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