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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7

    ☆、第131章 尾声


    冰棺一点点推出来, 沉入洞窟底端。


    老瓦伏在棺头大哭一场,苏文婵也是涕泪不止,苏蕴之拍着女儿的脊背安慰, 可自己这心里也像是坠了千斤, 说不出的难受。谢阑携一众摩天宗弟子守候其旁, 将宗苍昔日穿戴的大氅、发冠等物放入棺中,随后, 准备封棺。


    只是仿佛还在等待着谁,棺盖迟迟没有封上,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他会来吗?


    将天乩宗主的尸骨收敛带回三宗之后, 他便很少出现在人前,连甘武都不怎么见。赵一刀和李铜钱等人隔着佳期楼的大门, 告诉他今日天乩宗主便要葬入洞窟, 也没有人回应。


    可是, 他的身份终究是不同的!谁都可以不在场,可是如果他不在……


    甘武站在人群最末, 面容被洞窟内的阴翳遮掩。他的目光落在冰棺内的那人身上, 心头思绪纷乱如麻,眼前浮映的,却是当日在神山脚下带回明幼镜时的景象。


    明幼镜跪在雪地上,双手搂着宗苍的肩膀。宗苍已经永远闭上了双眼, 他的眉骨鼻峰上落了一层细雪, 明幼镜的指尖抚摸着雪花, 不厌其烦地将其一遍遍掸去。


    他什么也不说, 眼眶却是通红的。浸满鲜血的孤芳剑落在膝头, 明幼镜用掌心捂住宗苍的胸口, 直到鲜血在指缝间干透, 却浑然不觉似的。


    甘武强行抱他离开,明幼镜也不反抗,伏在他的肩头,眼神却是空的。


    此后无论是谁求见,他都不会开门,每日只是呆呆地坐在佳期楼前,望着西边的月亮。


    一夜又一夜。他承了宗苍的渡阳,不吃不喝也不会有什么感觉,故而就这样一日日消瘦下去。


    甘武攥紧双拳,呼吸紧促压抑,心中无数念头翻涌。


    他恨宗苍,但他从没想过要宗苍去死。


    他死了,幼镜就再也忘不了他了!


    活人哪里比得上死人呢?


    心绪浮沉之间,又听外面有人连声通报:“鉴心宗主来了!鉴心宗主来了!”


    循声望去,飞雪中撑起一把素白的油纸伞,来人一身雪白孝衣,青丝泻墨及腰,垂下眼帘缓缓而来。


    他今日好像还特地搽了些胭脂,唇瓣红红的,眉眼润出几分鲜亮颜色。那孝衣宽大,笼着他清瘦的身形,像一只蹁跹脆弱的雪蝶。


    明幼镜全然不似众人预想的那样颓靡,他的嘴角甚至还携了一丝笑意。指挥着下人将无极刀抬上来,放进宗苍的冰棺之中。


    随后,站在了棺椁旁边。


    谢阑问他:“你要下去送他最后一程吗?”


    明幼镜点了点头。


    谢阑叹一口气,向众人道:“便由鉴心宗主送天乩宗主下葬吧!我们先去,莫要打扰他师徒二人告别……”


    一众修士便退出洞窟之外,唯有甘武还留在那里。明幼镜也没有赶走他,只是自己默默留在冰棺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方锦帕,为宗苍擦起脸颊。


    他的动作很笨拙。也是,平常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孩儿,怎么能在一夜之间学会这么多事?


    从脸颊,到脖颈和胸口,再到那双粗糙的大掌。明幼镜携起宗苍的手腕,把自己的脸颊向他的掌心一靠,搂着他的手臂闭上双眼。


    甘武终于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将宗苍的手臂从他怀里强行扯出来。


    “幼镜,他已经死了!”


    明幼镜没有生气,他还是很柔软温吞的模样,掰着指节,乖巧地坐在冰棺旁边。甘武看得心疼,蹲下身来,轻轻抚过他的长发:“把他下葬吧。以后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你会慢慢忘记他的。”


    明幼镜抬眸,缓慢地卷起袖口一角,从中取出一封帖子。


    甘武看清那帖上的几个字,满身如坠冰窟。


    “退婚帖?你要跟我退婚?”


    明幼镜睫羽低垂,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对他说话:“嗯。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了。”


    甘武直接将那帖子丢入水中,看都不看一眼:“为什么?幼镜,你告诉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说不嫁就不嫁了?”


    明幼镜的目光还是落在宗苍身上:“我就算嫁给了别人,也还是忘不了他。既然如此……还是不要耽误你比较好。”


    甘武定定地望着他,良久,勾起一个破碎的笑:“我不在乎,幼镜,你忘不了就忘不了吧。”他靠得更近,言语间几近疯魔,“你把我当成他的替身也没关系。幼镜,不退婚好不好?”


    一把将他的手拢在掌心。然而掌中却传来些许异物感,定定松开,看见他无名指上那枚逢君。


    他竟然……又把这枚戒指戴了回去。


    甘武愣在原地,明幼镜则轻轻地将手收了回来。


    他仍然只是小声道:“对不起。”


    旧情难断,衰草逢生。情之一物,便是这世间最为强求不得的东西……


    甘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扶着一侧洞窟的石壁。洞中冷露顺着他的颌角滑落,寒意贯穿四肢百骸。


    他在溪涧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时之间,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他都有些认不出现在的自己了。


    母亲说,莫强求。


    甘武迟滞地点了点头,弯下腰来,从水中捡起了那封退婚帖。


    他在明幼镜身前站了很久,转身离去时,才发觉两条腿几乎已经没了知觉。


    他最后问了一句:“那晚你让宗苍得手,真的是因为酒的缘故吗?”


    明幼镜抱紧双膝,没有回答。


    ……身后的脚步声踉跄断续,穿过幽长的隧洞,直到再无声息。


    明幼镜慢吞吞起身,小手推着冰棺的棺盖,直到轰的一声,棺盖掀翻下去。他将自己的靴子脱下,在棺外摆好,随后穿着那一身缟素孝衣,躺到了宗苍身边。


    宗苍的胳膊被他枕在下面,明幼镜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颊贴在了他的胸膛前。


    那里是极长而深的剑伤,蹭着他的面颊,很粗糙,有些不舒服。


    明幼镜却挨得更紧了些。


    抱住死去男人的肩头,小声而细碎地低语:“你是全天下第一的傻瓜,混蛋。我最讨厌你了。”


    “我根本不用你救。就算我死了,还会回到之前的世界的。但是你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你以为你很聪明吗?哼……”


    哼了一声,喉咙里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再也透不出来。


    反复告诉自己,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等他回到现实世界,宗苍就不存在了。至于这个人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


    明幼镜握住宗苍的手。可那里再也没有熟悉的炽热触感,只余一片冷岩似的冰凉。


    他调整好姿势,窝在宗苍怀中,就像他从前无数次把自己抱紧那样。


    只是这具身体再也无法温暖他,而万仞峰上,也有许久许久没见过太阳。


    他还记得当初的摩天宗,夏日漫长未歇,四季烈日炎炎。无数次向宗苍抱怨:你的纯炽阳魂好讨厌!弄得这山上太热啦!而宗苍却道:是你的毛长得太长了。说着便拿把剪刀来,美其名曰给他剃毛,一剪子下去,漂亮的长发断了一小撮,明幼镜气冲冲的,连着四五天没搭理他。


    可现在,万人峰顶飞雪不化,再也没有夏天了。


    袖中掉出几颗枇杷,他用衣角擦干净,小心剥开果皮,塞一个放入口中。


    语气间却隐有失落:“没有你给我买的甜。”


    宗苍总会把个头最大、果肉最甜的留给他。从他手里拿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


    他也捏起一枚,放到宗苍的唇边。对方不肯张嘴,他也没有生气:“好吧,知道你不爱吃甜的,那镜镜吃掉好了。”


    冰棺四面严寒,明幼镜搓着宗苍的大掌,轻声问他:“镜镜和你一起睡觉,好吗?”


    宗苍没有回应,他便点了点头:“我只占很小的一块地方,你不许嫌我挤喔。”


    便安心地裹紧身上缟素,蜷起双膝,窝在这一口冰棺间。


    枕着宗苍的肩头,慢慢闭上双眼。


    在那个辽阔无垠的梦境中,舟水摇摇,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


    枇杷的甘甜满溢在唇舌之间,明幼镜眼角淌下一颗清泪,顺着脸颊没入发丝间。


    ……


    之后的数月,冬去春来,夏末初秋,转眼又是四季更迭。


    陆瑛踏上云妨四海,腰间缀一枚印佩,持剑推开佳期楼的大门。房怀晚方才从中走出,她已经卸下了面上的珠帘,一张清美面庞呈现在阳光之下,一路上不知夺去多少弟子目光。


    陆瑛向她颔首,问道:“我来向师尊请安,楼中无人,他是不是又下山去了?”


    房怀晚道:“今日是天乩宗主生辰,他谢绝了所有外客,不知道还会不会见你。”


    陆瑛眉心微蹙,仍道:“多谢师姐,不过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他说,还是去一趟吧。”


    房怀晚望着他的背影,掀起心绪万千。


    彼日里不曾料到,陆瑛的授师印佩之礼上,多少人忌讳他那下狱的父亲,对他避之不及。昔日风光得意的小陆公子一身布衣,早已做好了拜师无门的准备,却不料那幕帘后不见真容的鉴心宗主,却向他递来玉佩。


    旁边那魁梧的屠户仙侍没好气道:“我们宗主说了,你能用十几年把他的孤芳剑法练到那种程度,还算个苗子。看你没人要,就先把你收下来,胆敢不听话,明日就卷铺盖滚蛋!”


    少年抽条拔节,如今已经比一年前长高不少,眉眼生得愈发俊秀,看着也是个翩翩公子了。明幼镜在做师尊这方面完全不称职,很多时候,陆瑛还要向房怀晚请教。


    不过,大约也是惦记着师徒的恩遇,陆瑛从没有抱怨过明幼镜半句。晚上夜深露重,他下了晚课,便抱着食盒下山,前去万仞峰下的洞窟之中,给师尊送些吃食。


    洞窟内也是一片冷清。冰棺悬于寒洞,死去的天乩宗主尸骨依旧保存如初。只有陆瑛知道,每晚明幼镜都要窝进这座冰棺,第二日清晨再爬出来。


    只是今日却没能在冰棺内看到师尊的身影。


    陆瑛闭气凝神,探寻起明幼镜的灵脉气息。那一缕灵气顺着天阶而下,直到摩天宗的山门前。


    他连忙循气前去,沿着弯弯曲曲的天阶,一路前往摇摇欲坠的山门。


    宗苍死后,苏蕴之引领摩天宗弟子,清算了那些颠倒是非的保守派长老。只是这倾塌颓圮的宗门、四分五裂的天阶,却不是三年五载能够重建起来的。


    失去纯炽阳魂的支撑,摩天宗便少了那一根脊梁……想要再度撑起来,大约也得历经百年。


    天阶上积雪连绵,陆瑛压低斗篷,听见一声虚弱的鹰唳。


    随后,又是什么人惊惶失措的断续声音。


    “阿齐赞……阿齐赞……你怎么了?”


    “不要死……睁开眼看看我……”


    陆瑛心头一跳,连忙跃下石阶。


    只见他的师尊一身鹤氅跪在雪中,散乱的黑发随风飘扬,怀里抱着那只金瞳的苍鹰。


    阿齐赞奄奄一息,曾经尖锐的喙变得圆钝,整只鹰小了一大圈儿,嶙峋的双翅无力地扑腾着,叫声嘶哑难辨。


    这些时日以来,陆瑛从没见过师尊掉眼泪。旁人问起天乩宗主的死,他也是淡淡一笑,平静待之。


    万仞宫要重建,他也帮忙操持。好像已经把那些往事放下,不避讳谈起,也不沉湎过去。


    而现在,面对怀中死去的苍鹰,明幼镜肩颈不住颤抖,在风雪中泪流满面。


    摩天宗地气衰竭,阿齐赞身为守门人,自然也无法撑持太久。


    它那双锐利的金瞳,不知何时已经蒙满阴翳。瘫倒在明幼镜的臂弯间,翅尖轻轻抖动,鹰羽上落满碎雪。


    仿佛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阿齐赞收拢翅膀,最后一次,为明幼镜扫去膝头积雪。


    随后那庞大的身躯一颤,彻底失去声息。


    明幼镜的眼泪一颗颗落在苍鹰的羽毛上,迎着凛冽的山风,难以抑制地恸哭起来。


    “不要死……”


    陆瑛的双足黏在了石阶上,寒风呼啸中,明幼镜的哭声如此清晰。直到嗓子变得沙哑,他好像终于筋疲力尽,将阿齐赞的尸体放在了雪堆前。


    双手徒劳地笼起细雪,洒在它的身上,像是在搭起一座羸弱的坟茔。


    陆瑛一咬牙,穿越风雪上前。


    “师尊。”他扶住明幼镜的肩膀,“我有话跟你说。”


    明幼镜像是听不见一般,扯着他的袖口,喃喃啜泣:“阿齐赞死了!”


    陆瑛也有些无措:“我知道,师尊。它是只老鹰了,寿终正寝……”


    “才不是!”明幼镜泪如雨下,“他死了……他、他死了……”


    抽噎不断,几乎没法连续成一句完整的话。


    “当时的天阶……它在等我。它很信任我,很听我的话……它陪了我几百年……从还是一只小雏鹰的时候……”


    泪水将衣襟濡湿,他通红了眼圈,纤薄脊背像一片风中的叶,“他怎么能离开我?”


    阿齐赞一直陪伴着他。无论是在宁苏勒神山时,还是来到三宗后。它那金色的眼睛始终追随着他,哪怕全世界都不记得他,阿齐赞也铭记着:这是它的小主人。


    它和宗苍一样。


    金色的鹰瞳,持重的秉性。


    ……你不是说过会永远庇佑我的吗?


    骗子!骗子!


    陆瑛扶住他的双臂,齿尖咬紧,低声道:“师尊,请您先听一听我要说的事。”


    “我不想听……”明幼镜愈发哽咽,“他死了……”


    陆瑛提高了声调:“他的确死了!可是,难道你不想让他复生吗?”


    此话一出,明幼镜全身僵住。


    陆瑛捻着他指骨上的逢君,“我是在我爹的旧书房里发现的古籍。大概是他在誓月宗这些年,侵吞了一些秘法……其中有一卷,正好是叙写了这逢君的来历。”


    陆瑛将怀中那几页残卷取出,在他面前展开。


    “你瞧。上面写到,‘逢君’乃当年幽山龙族请来的那根龙骸余段,与‘苍’同根同源。因有再塑真身之能,被宁苏勒所忌惮,烧骨炼化,化作一枚传族之宝……藏于宁苏勒后人之身。”


    所以说……


    “若按照这古籍上记载的法子,或许可以利用逢君,为天乩宗主重塑真身,起死回生!”


    明幼镜目光涣散,从那卷古籍,移至自己指尖的漆黑戒指上。


    片刻过后,他一把握紧逢君,将古籍攥入手中。


    ……


    万仞峰顶,银屑飞扬。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试起阵法,对于这种古老陌生的秘法,明幼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唯有一试。


    塑身重生,回来的宗苍还会不会记得他?要是重生后的宗苍不喜欢他了,他又该怎么办?


    又或者,这古籍上记载的内容只是无稽之谈,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


    明幼镜不敢去想。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研读那本古籍,竭尽可能做到最好。


    然而布下的阵法极少留存,大多都会迅速湮灭,只剩下一枚冰冷的逢君。


    而宗苍的遗体放在阵眼中央,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是日入夜,明幼镜伏在岩石旁,露水打湿他的长发,厚厚的鹤氅愈发沉重,几乎要将脊背压弯。


    他又一次施法结阵。在近百次重复失败过后,心里那点希冀也在慢慢熄灭。


    指尖银光灼灼,落入阵眼,像是星子坠入深潭。


    了无声息。


    明幼镜徒然落下手来。这一次也和从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他走向宗苍的遗体,想将他放回冰棺。


    而这一凑近,却仿佛看见宗苍的睫羽轻颤了一下。


    孤芳剑掉落在地,明幼镜颤声呼唤:“苍、苍哥?”


    无人回应。冰冷的遗骨被枯竭的阵法包围,逢君落在他的胸前,只有一片死寂。


    ……是他出现了幻觉。


    明幼镜失魂落魄起身,地面上的阵法纹路再一次崩溃湮灭。灌注的灵力仿佛是倒入沙漠的水,很快便蒸发得烟消云散。


    他弯腰将孤芳剑捡起,却感到脚下大地一阵颤动,阵眼处的遗体上,骤然升腾起暗火。


    “不要……不要!”


    不知是布阵时哪一步踏错,整座阵中都开始燃起熊熊烈火。残忍的火舌凶猛燃烧,顷刻之间便将宗苍的遗体淹没,来不及做出半点熄灭的措施。


    火声噼啪,暗火来得快去得也快。视野之中,连一片衣角都未能留下。


    现在连宗苍的遗体也没有了。


    灰烬漂浮在明幼镜的眼前,他的双膝一阵发软,伏在残缺的阵法边。


    干裂的地面慢慢被泪水浸透,明幼镜抽泣着,小手抵着阵法边缘,薄薄指甲挖着泥土,徒劳无功地想要留下宗苍的一点东西。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连逢君都陨灭在这一场大火中。


    阴云般的绝望将他彻底击溃,明幼镜陡然站起身来,拼命向着山下跑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或许是想逃离这个世界。


    不想再留在这里,想回去……


    想回家。


    宗苍不负责任地死掉,又让他伤心一回。那人又骗他,又把他一个人抛弃在了这里……明幼镜再也不想留在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


    他要回去!把这些事情通通忘记,再也不要记得他了!


    山风拂面,天色隐约破晓。金色的晨光像是一把把飞矢,将夜幕刺穿。


    天空泛起鱼肚白,面前的山路也逐渐清晰起来——


    而在山路两侧,却看见了龙胆花。


    原本早就悉数枯萎的花朵,随着明幼镜的步伐,在他身边朵朵绽放。招摇艳丽,鲜嫩带露,在初升的晨光中,骤然铺满山径。


    他的脚步没来得及止住,被那一道石阶绊下,跌入软绵绵的花丛间。


    恰在此时,那一轮蒙金旭日,也在东方的天际露出全貌。


    ……明幼镜迟滞抬眸,面前一身黑衣的男人从太阳中走出来,背光而立,向他伸出一只手。


    不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揽上他的腰际,将他轻轻扶起。


    磁厚而低哑带笑的声音贴近耳畔,悠远仿佛梦境。


    明幼镜怔住。鎏金般的日光从眼前男人的眉骨鼻峰上洒落下来,正如那日他在大雾中,第一次揭下面具时的模样。


    他说:“好久不见。”


    话音方落,面前少年咬紧唇瓣,扑进了他的怀抱中。


    明幼镜搂着身前之人,在自己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很痛。


    不是梦?


    男人与他紧紧相拥,喟叹道:“不是梦。”


    明幼镜再也遏制不住,埋在他的肩窝中,放声大哭起来。


    已不必再多言语,已不必解释任何。


    自此刻起,千恩万怨,俱为昨日;而今日的旭日已然东升。


    从此,天地自来去——携手同归途。


    ????????


    作者留言: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


    起初只是想写一个小孩子征服高山的故事。在这一路上,他想必会遇到很多困难,外界的,内在的……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山就在那里。


    这是一个征服与被征服的故事,“万仞”是宗苍,也不仅仅是宗苍。系统欺骗了镜镜,他认为是自己走了捷径,因为系统交给他的任务是谄媚高山,而非攀登高山。但对于宗苍来说,不论前者还是后者,都没有区别,他会永远守候在此,用他的宽广与巍峨,托举起这位小小的登山客。


    写作过程中也遇见了超乎我想象的困难,很多剧情的本来面貌的很流畅的,可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进行改动、阉割。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完成比完美重要,我至少要先想办法完成。


    这几个月来,我好像也随主角走了一遭,眼看琼楼起,眼看众宾散。或许曾让人失望,又或许也曾给人惊喜。但无论终局如何,相遇总是很快乐的事情,不该用结局的固定来玷污相遇之时的期许。故而在此,向所有曾经因本文结缘的读者说一声,感谢!


    文章内逻辑不通、处理粗糙的地方,尽量通过精修重写解决。如有不满之处,可以在全订评分中如实评价。接受所有建议、批评与指正,你们的意见将成为我日后进步的基石。


    番外内容安排以及下一本开文预告详见置顶评论,应该很快就会端上来,辛苦各位静候佳音。


    综上,感谢一路以来的鼓励与陪伴。故事结束了,他们的爱情永不结束。


    愿你我都能成功攀越人生的万仞高峰!


    ☆、第132章 有狐说·上


    眼皮好像有些沉重。


    宗苍从一阵清脆的鸟雀啁啾声中醒来, 恍惚中,听见有谁在叫他。


    “宗夫子,宗夫子!”


    宗……夫子?


    推窗望去, 一个布衣荷担的陌生中年男人站在房门外, 急吼吼地敲门呼唤着。


    宗苍为他开了门。男人摸着头上的草帽, 焦急道:“学堂里窜进来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眼下孩子们都在围着它打闹, 您快去瞧瞧吧!”


    环顾四周,这里好像是一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了一排排的青菜、土豆, 角落里还养着十几只鸡鸭。


    宗苍心想, 这大约是个梦。


    等他看到那座名为“摩天私塾”的乡间学堂时,更肯定了这个结论。私塾里叽叽喳喳, 不断有梳着双丫髻、流着哈喇子的小童子从里面跑出来, 围着他叫夫子。


    “夫子, 我娘给我做的点心被小武哥吃了。”


    “夫子,拜尔敦又抢走了我的娃娃。”


    “夫子, 我头痛, 今天不能上学了。”


    宗苍看着那个说自己头痛的小女孩:“小朋友,你捂的是肚子。”


    ……总之这里是泥狐村的一间私塾。穷乡僻壤请不起多少有文化的先生,七八岁的小孩和十三四岁的小孩挤在一间屋子里读书,都要宗苍一个人来教。


    这倒也罢了, 诡异的是他竟然在这群小孩中看到了甘武, 那小子还长着十四岁时候的那张脸, 站在一群孩子中间, 手里一根树枝, 拨弄着人群中围起来的那个东西。


    “好了,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甘武胸有成竹, “这是一只长了毛的小猪。”


    群童哗然。


    “小猪是没有这么长的尾巴的。”


    “小猪的叫声也不是叽叽叽,应该是吼吼吼。”


    陆瑛挪过去,拍了拍那只动物的大尾巴,“我觉得,它是一只小狗。”


    甘武嗤道:“小狗?哪里小了?它这么沉。而且你看,它的蹄子也是粉的,小猪的蹄子都是粉的。”


    确实很粉。雪白的、厚厚的绒毛裹着四只糖糕似的小爪子,肉垫又粉又软,指甲短短的钝钝的,在地上一踩一个梅花印。


    拜尔敦从树上下来,审视一番:“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少说话吧,让人笑掉大牙。要我说,很显然,这是一只狐狸。”


    他很想逞威风,把这狐狸一把抱起来。结果尝试几次,不仅没抱起来,还险些把自己摔出个屁股墩。


    拜尔敦尴尬地摸了下鼻子,转而道:“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会吸人阳气的狐狸精……”


    陆瑛先打断:“什么是阳气?”


    “阳气,就是……就是……”拜尔敦解释不出来,“反正它到了晚上会变成美女,和你一起睡觉,给你唱歌跳舞。”


    谢阑大惊:“那夫子布置的课业怎么办?”


    拜尔敦遗憾:“那就写不了了。”


    甘武大喜过望:“那太好了!我正好不想写。这狐狸给我了啊!你们几个都不许抢!”


    宗苍站在树荫后,重重地清了几下嗓子。


    一众顽童瞬间站得溜直,恭恭敬敬叫了声夫子。


    宗苍的目光淡淡扫过这群泼猴,说真的,变小以后仍然是几张看着很讨嫌的脸。


    他索性看向那只胖狐狸。哦,额心已经有一道化形印了,居然是个颇有修为的妖物。只是胆子小的像只小家雀儿,怂怂地用尾巴包住脑袋和爪子,把自己蜷成了一颗刚煮熟的胖胖汤圆。


    胖狐狸瑟瑟发抖,好半天以后才落下一点点尾巴尖,瞄了他一眼,害怕地呜呜叫唤。


    宗苍问:“它从哪儿来的?”


    几个小孩七嘴八舌地解释:“后山的庙里,它偷吃了贡品,被人家赶出来了。”


    ……胆子和米粒一样,胃口倒是挺大。


    宗苍道:“先把它放我屋里看着吧,过两天再放回山上去。”


    陆瑛忧心忡忡:“它很笨的,连只鸡都不会抓,放回山上它也活不了。夫子,能不能把它送给我当小狗?”


    宗苍心想,它的寿数比你爷爷的爷爷都长,怎么活不了。轻描淡写道:“你也想不写课业吗?”


    宗夫子眯起眼睛看人的时候实在很有威慑力。一众顽童不约而同地打个冷战,抛下这只胖狐狸溜之大吉。


    宗苍试着把这只狐狸抱起来,结果这小胖墩耸着尾巴向他哈气,还给了他一爪子。幸而爪子一点也不尖,宗苍捏紧那肉垫,掂了掂它的身量:毛挺厚的,倒也没看上去那么胖,不过也和苗条不沾边。


    抱着它走进院子,胖狐狸的耳朵抖了抖,听见了鸡鸭叫唤。即刻伸出一条小粉舌,窝在宗苍怀里叽叽地叫,尾巴一下下拍在他的脸上。


    宗苍道:“想吃,可以。如果你学会下鸡蛋鸭蛋,我把它们炖了给你吃。”


    胖狐狸眼珠像两颗葡萄粒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宗苍权当看不见。


    简陋的农家小屋里摆满了笔墨纸砚,四方墙面上垒着万卷藏书。看来自己此刻的身份是个肚子里颇有文墨的穷书生。


    宗苍坐到桌案前,百无聊赖地翻看起那些古籍。


    四书五经,经史子集。都是正经书,一股老掉牙的酸腐气息。


    再往下翻,却出现了一页印刷精美的彩图封皮,似乎是一卷坊间流传的话本。


    宗苍拿起来,只见书中写道:禹城王生,家贫,性.淫,好女色。邑有古庙数间,经年累月,滋精怪也。王生与诸生饮,或戏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为筵。”生曰:“是亦何难!


    是夜,一更向尽,恍惚欲寐。遽闻环佩叮当,生陡起,见庙前一女,容华绝世,翠满钗鬓。女言过路孤者,欲宿庙。生大喜,便要归庙,二人眉目传情,或生歹思……①


    狐狸忽然爬了上来,爪子踩住了那角书页。


    宗苍握着这本书,再往后翻,满纸人伦淫.色。很显然,这是一本不正经的禁书,讲的是淫秀才王生与那庙中狐女的风流情.事。


    ……看来自己此刻也不是什么正经书生,居然也在看这种书。


    宗苍捂住那狐狸的眼睛:“小孩儿别看这个。”


    狐狸歪着小脑袋一阵扑腾,挣开他的手,粉舌头舔着页插图——上面绘着的,油汪汪的一只烧鸡。


    宗苍一阵凝噎:有的狐是色中饿鬼,但面前这只,就是纯饿鬼。


    ……


    从小院子里掐了点嫩嫩的韭黄,炒了一盘韭黄鸡蛋。村里赵屠户新杀了头小猪仔,宗苍也奢侈一把,买来炖了些。


    胖狐狸窝在他怀里哼哼哼地吃,大尾巴把宗苍的脸都挡的严实,一餐晚饭下来,肉全进了狐狸肚子。


    宗苍腿上被踩出了一溜梅花,狐狸吃得心满意足,呲溜溜地舔着小爪子。


    宗苍道:“好了,现在也吃饱饭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狐狸大惊,不依不挠地扒着他的裤脚,显然要赖上这张长期饭票。


    宗苍叹口气:“想留下?也可以。”


    胖狐狸跳到他的臂弯内,示好般舔舔他粗糙的手指。


    “……不过,我自己也不富裕,大概养不好你这只小猪……小狐狸。”宗苍话锋一转,“你得节俭点,多捕猎,多吃菜,知道吗?”


    胖狐狸咬着爪爪,看看桌上的好吃好喝,又看看面前书生的这张脸。


    眼一闭心一横,豁出去了。


    宗苍很满意地拍了下它的小屁股,“去池塘边洗干净,晚上一起睡。”


    狐狸去洗澡了。洗着洗着,越想越气。


    这个男人白白摸了它的尾巴和爪爪,给它吃顿饭怎么了?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哼哼哼,如果自己想的话,随随便便就能把他踩在爪下。


    在庭院里甩干了毛毛,挺起胸脯,大跨步走进小屋。


    ……至于半途被一只老母鸡盯上,啄得尾巴开花这种事,当然就没必要提啦。


    穷书生正倚在床头看书。虽然只是个书生,但是长得好高哦,胖狐狸很努力地踮起爪子也才刚刚摸到他的小腿。


    它跳上床榻,缩进被窝,堂而皇之地把书生挤到角落。


    刚刚舒舒服服地躺下来,就听他不合时宜道:“我听说狐狸都会报恩的。你会报恩么?”


    狐狸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你瞧,书上都写了,狐狸会变成美人,以身相许,为书生红袖添香。”


    狐狸很无语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男人叹口气:“不过,你好像是只公狐狸。这种事,大概做不到吧。”顿了顿,自言自语,“说不定化起形来,长得就和村口的赵屠户一样……”


    狐狸小发雷霆,在床上一阵张牙舞爪,试图证明自己:才不是,我很漂亮的,我是个超级超级超级漂亮的狐妖。


    可这个呆书生显然没领会到这个意思,安慰道:“没事,就算和赵屠户一样,我也不会嫌弃你。”居然还补刀,“毕竟,你大概也不会化形,嗯?”


    它怎么不会了!狐狸一怒之下又怒了一下。这书生倒是怡然自得,把书一撂,吹灭了蜡烛。


    “好了,睡觉!


    ……睡是睡了,但是睡得不怎么安稳。怀里好像揣着个千斤顶,胸口都有些憋闷。


    殊不知,狐狸不允许有人瞧不起自己,正好也吃饱了,一晚上没合眼,不断地研究那生疏得要命的化形之法。


    脸蛋,手手,身体……


    变啊快变啊!


    历经几次失败过后,终于如愿以偿。狐狸看着自己干净漂亮的手脚,摸一摸光滑的脸蛋,心想:等那老东西醒来,定要吓他一大跳!


    宗苍做了一晚上胸口碎大石的噩梦,总算在几声鸡鸣后睁开了眼睛。


    胖狐狸不知道哪儿去了,坐在薄被上的,却是一个光着脊背和小屁股的少年。


    少年长发及臀,背对着他,坐在他的膝盖上。两只雪白的小脚丫泛着薄粉,像是新鲜出炉的两块香糕。


    好像还没摆脱狐狸的天性,耐心地用舌头舔着自己的手指,大尾巴一翘一翘,毛茸茸的耳朵尖和尾巴尖一起摇晃。


    虽然化形了,但显然很不熟练。


    尾巴和耳朵都还在外面。


    宗苍唤了一声:“狐狸?”


    少年倏地回头,他怎么这么早就醒啦?自己还没准备好呢!矢口否认:“不是狐狸!我是……我是……”想了半天措辞,灵机一动,“呃,是一只人!”


    宗苍忍俊不禁,握住了那条大尾巴:“那这个是什么?鸡毛……狐毛掸子?”


    少年红了一张嫩生生的脸蛋,焦急地默念咒诀,要把尾巴收回去。


    可是这男人不识好歹,就是不肯松手。


    少年急死了,低头咬他一嘴。


    粉嫩柔软的唇瓣贴着宗苍的虎口,牙齿钝得像米粒,毫无杀伤力可言。


    宗苍揉着他湿淋淋的小舌头,低下头来含了一口。


    “嗯,不是狐狸。”


    深深笑道,“是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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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改编自《聊斋志异·狐嫁女》


    本番外为if线,部分配角人设与正文有细微差别,请知悉。


    ☆、第133章 有狐说·中


    总而言之, 暂时给狐狸崽子套上了自己的麻布衣裳。


    论修为而言,应该已经修炼了两三百年,是个不小的妖怪。但是化形出来, 却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又因为身材娇小、大眼睛长睫毛, 显得愈发年幼可爱。


    像个小女孩儿。


    狐狸穿着他的衣裳大呼小叫:“不穿这个!不穿这个!”


    宗苍忙着洗漱,头都没抬:“没有绫罗绸缎, 不穿就光屁股。”


    狐狸光着脚丫,哒哒哒地跑过来, 趴在他的洗脸盆边上, 可怜兮兮的:“叔叔,我饿。”


    宗苍心尖一动, 难得好脾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是哥哥。”


    狐狸眯着眼睛打量他。


    宗苍见他实在可爱, 又纵容一点:“好吧, 叫叔叔也行。”


    拿着棉巾,给他也擦了把脸蛋。少年还没摆脱野狐狸的习性, 蜷着爪子要甩毛, 结果只有尾巴和耳朵甩了起来,红着小鼻尖打了个喷嚏。


    宗苍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给他系好腰带,又穿上两条袜子。自己的袜子对他来说还是太大了, 索性拿两根红绳扎紧袜沿, 绳子末端坠了个小金铃, 走起路来叮铃叮铃的, 好听得很。


    “说起来, 你有名字吗?”


    少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镜镜。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来着。你呢?”


    宗苍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镜镜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索性就不想了,因为宗苍已经端了早饭上来——青菜和米粥,没有肉。


    镜镜不满意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藕节儿似的小腿晃啊晃,铃铛声把院子里老母鸡的咕咕叫声都盖了过去。


    宗苍只当听不见,敛目道:“过会儿我要去私塾教书,你乖乖待在家里。”


    镜镜舔着米粥,从桌子底下踹了宗苍的膝盖一脚:“不要!我要跟你一起去嘛。”


    宗苍握住他的脚踝。少年的足心白白嫩嫩,比小狐狸的肉垫还软,踹人像踩奶似的。就这么捉住,他就跑不开了,鼓着两腮凶巴巴地瞪人,直到宗苍用完早饭,才把他松开。


    宗苍阴恻恻威胁:“你去了,小心那群泼猴看出来你是昨天闯进学堂的小猪,把你做成把子肉。”


    镜镜真信了,耳朵和尾巴上的毛毛一悚,不依不挠地扯着他的衣摆,像个小跟屁虫。


    宗苍无奈地转过身来,弯下腰与他平视。


    “听着,小东西。叔叔要赚钱养家,不能带着你。”为他擦掉唇边米粒,“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听话。”


    说完,亲了他的额心一下。


    镜镜的脸蛋有些红,搂着他的胳膊,依依不舍:“好吧……”


    宗苍又嘱咐了他几件事,便穿好衣裳,离开了小屋。


    虽说这梦境中仍是泥狐村所在,可与他记忆中的模样也不尽相同。几名村民坐在田埂上唠着闲天,远远的便听见了些了不得的事情。


    “……谁说不是呢?狐妖作祟的事儿,在这一带都传了百年了。毕竟那月庙中邪乎得很,咱们轻易是不敢去的。”


    “听说,村里从前请了天师捉妖,可是不知怎的,那天师也被狐妖迷去了心智,往后就留在村中,再也回不去了……”


    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看见宗苍的时候都站起身来,唤声宗夫子。


    看来自己这个穷书生在这一带还挺受尊重。


    宗苍与几人寒暄片刻,便走入学堂中。一众小孩本来正在打打闹闹,看见他以后都赶紧安静下来。


    不过他自己向来不爱这下界科考的繁缛文集,大多只是了解个皮毛,做那等私塾学究是做不到的,随便装模作样地教了几句。


    不多时,察觉到这些孩子目光间隐约有走神之相,好像惦记着什么事情,心思没在书本上。


    宗苍从中抓了个典型:“甘武,你在看什么呢?”


    甘武用书蒙着头:“什么也没看。”


    旁边的拜尔敦特没义气的戳破:“他在偷看人家小妹妹呢。”


    变小了也是这个德行。宗苍在心里嗤了一声,斥道:“不许欺负同门。”


    陆瑛举手。


    宗苍点他起来:“讲。”


    “夫子,甘武师兄偷看的不是同门。”


    甘武憋红一张脸,从桌子底下给他一脚:“闭嘴,不准说!”


    陆瑛偏要说:“他看的是外面那个小妹妹。”


    外面?


    宗苍循着几人的目光看去,窗户外面亭亭站着个怯生生的少年,趴在老槐树后面,时不时地往学堂里面偷瞄一下。


    那只说好了让他在家等待的狐狸,很显然又没有听话,自顾自跑到学堂来了。


    宗苍把手头的书卷放下,走到树后,咳了一声。


    镜镜捂着脸颊掩耳盗铃,好像这样就可以不被发现。


    “不是让你乖乖看家吗?到这儿来做什么?”


    不过还是聪明了一点点,把耳朵和尾巴都收起来了。镜镜掰着雪白指头嘀咕几句,哼唧着:“有人到你家来了,我怕被发现嘛。”


    “谁来了?”


    “不知道。好像是姓佘的……我以前在庙里见过他哦,他是个公子哥,很讨厌的,说不定要找你麻烦。”


    宗苍心想,姓佘的,不会是佘荫叶吧?


    看他虽然瑟缩着低下小脑袋,但眼睛还在滴溜溜地偷瞟自己,像是在说:我都给你通风报信来了,是不是该夸夸我?


    少年松松垮垮地穿着那身宽大又粗糙的麻布,边缘把脖颈和手腕都磨红了。显然,这是只很漂亮的小狐狸,桃花眼小瓷鼻,身段轻盈纤巧,凑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泛着股难以言喻的香甜气息。


    他两条腿夹得紧紧的,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又说不出口。


    谢阑从学堂里跑出来。大概是被一众门生推举出来的冤大头,手里捧着个纸包,局促地伸过来:“妹妹,给你。”


    纸包打开一角,里面是新鲜出炉的水晶糕。


    镜镜瞬间乐得开花,伸着爪子就要去接。


    结果一个没控制住,只见衣摆底下鼓鼓的,那条雪白的、毛绒绒的大尾巴,眼看又要暴露出来。


    宗苍赶紧把这馋狐狸藏到树后面,板着张脸向小谢阑道:“回去上课。”


    谢阑立正了,在这不容置喙的威势下,赶紧逃之夭夭。


    “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宗苍捏捏他的尾巴尖,暗中运作些法力,修为居然还在,索性帮他把尾巴藏了回去,“去外面吧,这里人太多了。”


    镜镜扭了扭屁股。软软的臀肉在宗苍的大掌里蹭蹭,像颗刚刚成熟的,果肉软嫩的小桃子。


    没有尾巴还真是不习惯呢!他坐在宗苍的手心上,大腿将他的几根手指夹了夹,抬起头来,才发现这男人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带了些让人看不懂的炽热。


    宗苍喉结微动:“去。”


    镜镜抱着怀里的水晶糕说好,一跳一跳地跑出了学堂。


    学堂里好事的老伯走过来,不怀好意地杵了一下宗苍的胸口:“你女儿呀?”


    宗苍瞪了他一眼。这瓦籍,怎么在他梦里也是这样没个正型:“我连老婆都没娶,哪来的女儿。”


    瓦籍笑道:“去月庙里求一个呗?听说那里求姻缘很灵的,村南的佘公子病的要死,都没有哪家女儿愿意嫁,他家里人就去求了个小老婆……哦,这冲喜缺德是缺德了点,不过确实是灵验得很!”


    宗苍一声不吭,权当他放屁。


    这边又在学堂里,给那群小犊子讲了半日的之乎者也。


    放课时甘武来问他:“夫子,那个小妹妹是你什么人?”


    宗苍头都没抬:“他是个小男孩,你别想了。”


    甘武如遭雷劈,成了一段风中的焦炭,小脸都漆黑了。


    宗苍瞥了一眼,心道,小子,你还是太嫩了。


    背着包袱走出学堂,到外面转了一圈,喊几声镜镜,却都没有人回应。


    宗苍眉头紧蹙,沿着四周小巷找遍,都没有镜镜的身影。


    唯有在南边巷末的拐角处,看见了掉在地上的那枚金铃。


    宗苍的一颗心沉沉坠了下去,恰在此时,一个坐在门口嗑着瓜子的村民道:“哎!宗夫子,你是在找那个小孩儿吗?”


    宗苍连忙上前:“大娘,您看见他了?”


    “哈,当然了!不过说起来,他不是佘家的小媳妇吗?前两年说是逃走了,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呢。”


    小媳妇?


    这一问才知道,这大娘从前在佘家当奶妈,对后宅的事颇为了解。


    说是那佘家公子佘荫叶自小不足,胎里带病。那家人为了冲喜,就到月庙求姻缘,求来了一个年幼的童养媳。自那以后,佘公子的病果真大有好转,但那小娘子却不怎么乐意,就在前两年逃出了佘府,再也没回来。


    宗苍一阵头痛:“那您知道佘府在哪儿吗?”


    大娘指了个方向,宗苍不敢耽搁,顺着小巷匆匆赶去。


    ……


    密不透风的厢房中,满脸警惕的少年被绑在了床柱前,呲着两颗小尖牙示威。


    清瘦的富家公子坐在太师椅上,不慌不忙地抿茶,时不时用手捏一捏少年那粉白的耳朵尖。


    “镜镜,终于把你找回来了。”


    镜镜恨恨低头,在他手指上重重咬了一大口。


    佘荫叶丝毫不生气,长叹道:“我知道,你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情生气。但我父亲已经死了,现在没人会阻止我们在一起。”


    镜镜是从月庙里求来的小妻子,二人原本十分和睦,预备着等佘荫叶加冠后便成婚。谁知两年前,佘家老爷发觉他是狐狸,惊怒之下,竟请来天师捉妖。


    镜镜被天师重伤后,就此逃出佘府,一去不归。


    “我才不是因为这种事逃掉的呢!本来我就不想和你在一起嘛。我只是那时候太饿了……”


    有的狐非常厉害,一天能抓好几个男人饱腹。


    但有的狐笨笨的又弱弱的,只能偷吃庙里的贡品。


    吃多了也觉得腻,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镜镜狐盯上了那个来到庙里祈福的,看上去很病弱的公子。


    本来只是想打个牙祭,谁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却被拐去做了童养媳……


    佘荫叶目光幽暗:“没有我,你一只小狐狸很难活下去的。最近村里又驻扎进了新的天师,装的和普通村民一样,专门捉你这样的小妖。若无家宅庇佑,你被他们发觉,也只是时间问题。”


    镜镜半信半疑:“我不信,你肯定在吓唬我。”


    “吓你作甚?”


    说着,下人便从一旁呈上了一本天师谱。扉页上列了好几排人名,狐狸冷汗涔涔,舔着爪子看向他。


    佘荫叶道:“信了?”


    镜镜低头:“我不认识字呀。”


    “……”


    佘荫叶指给他:“这上面甲榜头名,是皇城三万两黄金悬赏的红签天师,宗苍。”


    镜镜全身一颤。


    宗、宗苍……?


    是那个帅叔叔的名字……吧。


    “此人暴戾狠辣,嗜杀如命。曾经一刀斩杀了宫中那只从方壶仙山请来的麒麟仙,可以说对妖邪神怪恨之入骨。”佘荫叶缓缓道,“你猜,你这只胖乎乎的小狐狸,会不会被他心血来潮抓起来,做只绣花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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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苍归来十八条if线里都离不开的逼王人设


    ☆、第134章 有狐说·下


    绣花枕头……枕头……


    镜镜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


    不要啊!


    手里的天师谱上, 绘着那位威风凛凛的天师。戴一枚鹰首面具,青黑的直裰被火符点燃,脚边是一只头破血流的虎精。


    ……连老虎都打不过他, 自己就更打不过了呀。


    佘荫叶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你还小, 很容易就信任这种口蜜腹剑之人。但你们终究不是同类, 与他相处越久,他越会找准时机加害于你。”


    口蜜?是嘴巴里有蜜的意思吗?


    镜镜反驳:“才不是, 他嘴巴里一点都不甜,我尝过了。”


    佘荫叶面色不太好看:“你怎么尝过?”


    “就是……就是……”


    镜镜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想起那天早上, 那男人捏着他的下巴, 把唇瓣贴上来的举动,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的脸颊有些发红, 盘着两条小腿坐在榻上, 手指揉着自己粉嫩的唇瓣。


    镜镜生硬地别开话题, “你把我困在这里,要是等他找来, 小心他抓你去泡药酒哦!”


    都说狐狸狡猾, 可镜镜觉得,面前这条蛇才是最狡猾的。


    听说他害了很多人,天道为他下了一道天劫,让他这一生都不能化形为人。这条蛇为了继续吞□□血供给修炼, 就剥了佘家公子的皮给自己穿。


    镜镜被掳过来的时候, 坏蛇凑在他的屁股旁边嗅个不停, 显然把他当成了一道开胃菜。


    好在最后, 蛇并没有吃掉他, 只是让镜镜给他当媳妇。


    可是, 他也清楚, 蛇妖不是病恹恹的佘家公子,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折腾这只贪吃又天真的傻狐狸,镜镜可不会坐以待毙。


    清清嗓子:“你要是留在这里,想吃什么好吃的都可以,怎么样?”


    镜镜忸怩地抬了下眼皮:“真的呀?”


    佘荫叶的竖瞳收缩了一下:“当然。佘府可比那个穷天师富裕得多,山珍海味,随你去选。”


    镜镜的爪子拨弄着那本天师谱,后面还有好多好多他不认识的字。仅能通过插图来勉强辨认:那是一个风起云涌的年代,宗天师斩妖除魔、镇杀邪祟、上拜宫廷,一时风头无两。却不想其本性恶劣傲慢,以至于胆敢斩杀麒麟,终于触怒权贵,被流放至乡间……


    完全看不懂啊!


    换作自己的话,如果能够在皇宫里住着,那他一定会很听话很听话的。


    佘荫叶从怀中掏出了一大包香喷喷的肉脯。


    “考虑考虑?”


    镜镜咽了一下口水。


    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抬起爪子,向着拿包肉脯扑去。


    ——然而未等碰到纸包,却听门外传来一声巨响。院落中的家丁守卫都被震出数丈开外,镜镜吓得叽叽叫了一声,一下子变回小狐狸的模样,缩到了床下的阴影中。


    一阵震碎狐耳的刀剑碰撞之声过后,又听见佘荫叶咬着后槽牙冷笑,在半空中倏地化作一阵青烟。


    “不跟他纠缠,先走!”


    脚步纷踏,青烟缭绕。镜镜被粉尘呛得难受,可还是拼命往床下躲。


    可惜大尾巴还蓬蓬地露在外面,被宗苍反手一抓,提溜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宗苍把他揣到怀里,用手指轻轻梳着毛:“好了,没事了。”


    然而怀中沉甸甸的狐狸不仅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挣扎得更加厉害。宗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把他放到地上,狐狸甩甩尾巴,又变回纤细娇小的少年。


    镜镜坐在门槛上,满眼警惕地瞪着他。


    “你是天师!”


    宗苍看着手中的无极刀:“嗯。”


    镜镜瞄着那把漆黑苍劲的大刀,“你……你是不是想抓我?”


    诚然宗苍是刚刚才想起来自己原来是个天师的。这梦里的种种曲折回环,走一步才能忆起一步的事情来。


    譬如现在,在这狐狸葡萄珠一样的眼睛底下,他忽然想起,自己之所以留在这处山村,也是因为这只贪嘴的狐狸。


    深居宫廷,举手间搅动天下风云的天师,一生斩妖无数,是因为妖物会迷惑人心。


    可当他从方壶请来的麒麟仙时,朝廷遍野,都对这只麒麟崇敬备至。甚至于瘟疫来临时、敌国进犯时,从皇帝乃至朝臣,都在等待麒麟的神谕,幻想着麒麟的赐福能挽救九州大地。


    并不只有妖物才会迷惑人心。


    于是宗苍杀了它。尽管他很清楚,迷惑人心的并不是这只麒麟。


    此后数年以来,他不再碰镇妖之物,转而搜罗天下书卷,做个教书先生,每日怡然自得,倒也快活。


    只是每当冬雪来临时,天师心里仍然会觉得分外寥落:这世间大约再不会有人在意他的去留,而那些死在他刀下的妖物,也永不会再归来。


    然后在那处幽暗的月庙中,白雪皑皑的隆冬腊月,白白胖胖的狐狸叼着一嘴的腊肉肠——大概是从哪家农户那里偷来的——一瘸一拐地跑到他身边。


    刚刚开蒙的小狐妖,抖落一身雪花,一口口啃着腊肠。


    宗苍看它可爱,便伸手摸了摸狐爪,然后是狐尾,狐脑袋。最后干脆整只毛团子揣怀里,猛猛吸了一通肚皮。


    狐狸满嘴都是腊肠,就这么任它吸了。


    从此,宗苍便想开了:放在从前,绝不会有妖物容许他这般靠近。但现在不同了。不做天师的好处,想必还有很多。


    ……镜镜跟在宗苍身后,又回到了农家小屋。


    宗苍打了盆热水,给他洗脸洗脚,镜镜看他挺大个人就那么跪在地上伺候自己,感觉心里有点毛毛的。


    村里人杀年猪的时候也要先热水剃毛来着……


    宗苍抬起眸子,暗金色的瞳孔定定地望着他。


    “怎、怎么啦。”


    “你有嫁给过那个佘荫叶?”


    镜镜撅起唇瓣:“是被掳去的嘛。”


    宗苍低头沉思片刻,站起身来,将他用力拥入怀中。


    也不知是想起了怎样的往事,长叹一声:“不要再嫁给别人了。”


    镜镜没太听懂。宗苍捏住他粉白的下巴,冷峻面孔上浮现几分焦急神色:“不让你嫁给他,你不高兴?”


    镜镜扭扭捏捏道:“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把那包肉脯带回来……我想吃……”


    宗苍一怔,旋即笑出了声。


    他这样个不苟言笑的老东西,偶尔笑一下,还真是帅气得很!镜镜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连身上还沾着水都不在意了,一把扯过身后被子,把自己团团包了起来,遮住绯红的耳廓。


    宗苍隔着被子,在他的额心深深落下一个吻。


    镜镜从被子里探出一小角,不太相信地望着他:“你真的不会抓我吗?”


    宗苍笑道:“你不偷吃院子里的鸡,就不会抓。”


    镜镜恼了:“我才不会呢!”


    此后的日子都相当祥和。镜镜学会了熟练地化形,每日跟在宗苍身后,蹦蹦跳跳地前去学堂,做个研墨的小书童。


    宗苍也寻了些看风水和捉鬼驱邪的活计,回来在家里多僻几方菜畦,时不时再幺上几斤好肉,来给狐狸改善伙食。


    这个梦出奇的长,但宗苍却浑然不觉。


    只觉得,如若这日子能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便是永也醒不过来,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惜普天之下,往往事不遂人愿。


    这一日,他给了镜镜一些银子,让他到禹州城口的菜市买几条鳜鱼回来。


    少年刚走不久,家中便有不速之客前来。


    身形板正的仙门弟子身穿青黑色短衫,他们从万仞峰来,腰间坠着光华流转的印佩。


    “宗主,时日已到,请您归山。”


    宗苍坐在房檐下喂着小鸭子,眸光愈发暗沉。


    “您之前允诺过的,不是么?下界历劫结束,您便要回到摩天宗……但现在距离您被逐出宫廷,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弟子也是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前来请求。”


    几人在院中跪下,齐声道:“弟子誓请天乩宗主归山!”


    宗苍沉默着。


    一弟子上前:“您难道要抛却摩天宗于不顾吗?”


    宗苍道:“怎么可能。”


    “那您还在犹豫什么?”


    ……犹豫什么呢。


    岁月如驰,他穷尽此生屹立于万仞峰顶,恰如这天师凌越千军万马闯入宫廷。他曾自以为主宰沉浮,可回首这千千万万,唯独能在心尖百转千回、余音绕梁的,也只有那一个身影。


    忽视不下、割舍不掉的大业,在一杆心秤上掂量了那样久,一直在等待另一端要放上怎样沉重的筹码,才能与之平衡。


    可到了最后,另一端仍然空空如也,而心秤却已经自行止平。


    镜镜从来没有被他当成筹码放到另一端过。


    要回去么?


    “啪”得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宗苍望去,门槛后的少年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手中的菜篮子尽数倾翻。


    “你要走了?”


    宗苍一怔。


    镜镜不管不顾地跑过来,质问他:“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几名弟子见状,纷纷退至门外。宗苍拉住他的手,却听他连珠似的念道:“你说你要一辈子陪着我的!是我肉吃得太多吗?是我又闯祸了吗?还是……”


    宗苍摸摸他的长发:“不是,你很乖。”


    镜镜耸耸鼻尖,眼眶也红了:“那你为什么要走?”


    宗苍沉默良久。


    “我可以不走。镜镜,你如果不愿意,我会一直留在泥狐村,把无极刀还给他们,往后再不是什么天师,也不是宗主。”


    镜镜小小的身体狠狠一颤,“我……”


    明明一开口就能让他留下来。


    但是,该这么做吗?


    天师谱上见过他的画像。呼风唤雨,好威风啊。现在却整天戴个草帽穿个草鞋,下了学堂就下地插秧,像个老农户。虽然这个样子自己也很喜欢,可是……


    无极刀对他也很重要吧。


    自己只是一头贪嘴的馋狐狸而已。


    镜镜慢慢地抽出手来。


    “你回去吧。”他努力地憋回眼泪,“我,我已经长大了,一个狐也能照顾好自己。”


    宗苍凝望着他:“不是气话?”


    镜镜狠狠低下头去:“才不是!我是真心的。”顿了顿,语气终于平缓了些,“我知道你很厉害,留在这里,你什么也做不了。”


    宗苍心里一阵酸楚,将他抱入怀中。


    镜镜鼻尖抵着他的胸膛,哽咽道:“你回去以后也不能杀狐狸喔。”


    “嗯。”


    “记得来看我,要给我带好吃的。”


    “嗯。”


    “不许养别的狐狸。”


    “嗯。”


    “你的菜园和鸡鸭我都会照顾好的,你过节的时候一定要回来。要是不回来,我就吃掉它们……”


    宗苍捧着他的脸颊:“一定。”


    二人四目相对,在月光下接了个纯洁无瑕的吻。


    此后经年,春夏交替,随时轮转。天师回到了万仞峰上,而那一夜的月光,也在狐狸心中扎下了根。


    ……直到这一年大雪纷飞的隆冬之日,蜿蜒不绝的天阶下,走来一位小小的、稚嫩的少年。


    他背着小包袱,一路跨过风雪,站到了石阶上。


    有弟子从一旁经过,笑问:“你要上山?那可艰难得很!小友,你要好好想清楚啊!”


    少年哼了一声,却是信心满满的模样。


    有什么难的?


    等着瞧好了,他来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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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而言之,他们最后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ww


    应该还有两个番外。


    ☆、第135章 连理枝·上


    “你方才说, 谁家要成亲?”


    “不就是神山脚下那家嘛。好几天前就听说要摆喜宴了,只不过那家人好像富贵得紧,咱们这种人呐, 也就是远远看上两眼的份。”


    “这倒是奇怪。宁苏勒神宫多少年不住人了, 王上居然会一朝出手卖掉!”


    “那有什么办法?宁苏勒一族都灭了, 神宫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卖了人去。”


    从长乐窟飘出的彩笺密报, 刊登了近些日子的奇闻轶事。说是不日前一名神秘公子出现在销金场间,面覆一枚白玉狐狸面具, 一身鹤氅赛雪。豪掷黄金百万, 拍下那处废弃的宁苏勒神宫,而后翩然隐去, 只留下坊间赫赫传闻。


    据说, 拍卖坊主得知此事后, 赤足追出十余里地,跟着那架紫气盘旋的云车, 一路穿越魔海风雪。


    而那无名公子下车之时, 迎面却是一支漆黑如铁、恢宏排山的车队。领头之人将车帘掀开一角,车檐上的琉璃风铃随风震出碎玉之声,那公子提起衣裾,就此登车而去了。


    便问起车中坐的那人是如何相貌。


    坊主拈着杯沿, 却是意味深长的一声长叹。


    “不曾瞧见。只记得一双暗金色的瞳孔, 仿佛恶兽般凝望过来, 能剜开旁人肺腑似的。”


    宁苏勒神宫以风雪为障, 寻常人根本无法踏足半步, 堪称与世隔绝。


    本以为这无名公子会在魔海再度搅动风云万千, 却不想自神宫重启之日以来, 神山下再无其他异动,堪称风平浪静。


    或有下属禀奏拜尔敦王上,却只见他懒洋洋地倚在王座上,眼睛都没睁一下。


    “不管他们,爱住哪住哪。”


    自此,这一桩便只得沉寂下来,压进魔海千千万空谷异闻之中。


    ……


    明幼镜感觉覆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一动。


    他缓缓睁开眸子,昨夜的倦意尚未消散,瞳孔之中浸润着浓郁的湿。坐起来的时候,肩头的轻纱滑落,乌黑的发丝顺着脊背流淌下去。


    他本来是睡在宗苍的怀里。两人共卧一张虎皮,宫室内烧了软银炭,和暖仿佛春日。


    宗苍眉心紧蹙,他把掌心搭上去,触碰到那高挺鼻峰的一瞬间,男人深邃的双眸倏地睁开。


    “你怎么了?”明幼镜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心,“感觉……像是做了噩梦似的。”


    宗苍瞳孔中的惊异在看见他的瞬间消散,捏捏眉骨,哑声道:“不是噩梦。只是……怪梦。”


    明幼镜哦了一声,睫羽垂落下来,又趴到他的胸前。


    宗苍抚着他的发丝,听见他粉软唇瓣微启,有点黏黏糊糊地问:“你梦见我了吗?”


    宗苍一笑:“是啊。只不过……梦里的你有点不一样。”


    “哦,什么?”


    宗苍捏捏他的脸颊,“梦见你变成了一只小猪一样的胖狐狸。”


    明幼镜抬起眼睑,弯眸一笑,很媚气的模样:“真的?其实,昨晚我也梦见你了。”手指在他的胸肌上画着圈圈,“梦见你变成一只快饿死的老狗。我好心施舍你一块肉,却被你恩将仇报,把衣裳都咬坏了……”


    话音未落,却被宗苍一把咬住了手指。


    明幼镜笑着看他,素白指尖一勾,在他尖锐的犬齿上蹭蹭,“瞧,噩梦成真了。”


    待到手指从狗嘴中拔.出来,便叫宗苍倾身压下,结结实实地强吻一通。


    明幼镜被亲得舒服,探出一小段粉舌来回应他,谁知这老东西竟然猛地停下亲吻,指腹揉着他湿淋淋的小粉舌尖,笑道:“嗯,梦里就像现在一样伸着舌头,等我喂你。”(捏捏舌头,无不良引导)


    明幼镜挣扎不成,又被他抱上膝头。宗苍身上只着一件底裤,炽热肌肤贴近,俯首深深一吻,怀中美人便咬着指骨嘤咛出声。


    这具重生的身体倒是比往昔更胜。纯炽阳魂随根骨新生,却没有了从前的鬼脉阻障,刚健炽热尤胜往昔。几番亲吻缠绵下来,明幼镜几乎已在这化不开的浓情间,眼饧腿软了。(只是接吻没有别的)


    宗苍抱紧他,指腹顺着他的后腰下滑,蹭了蹭那凸起的尾骨。


    “尾巴呢?”


    明幼镜肩头一抖,死命攥着他的长发:“没、没有尾巴。”


    臀瓣却不由自主地翘起,迎上他的掌心。


    花影婆娑,帷帐寥落。宗苍怜爱他昨夜被折腾得太狠,便只含着他的唇瓣享用了今日的早膳。


    最后挨了美人一顿叱骂也乐得其成,为他穿好衣裳,目送他步伐不稳地走出宫室去了。


    明幼镜到后厨,切洗了一点小菜。宗苍将神山雪水引来,本是想供他沐浴之用,却只被他拿来洗菜净手。


    说好了要隐居世外,若还像以前那样事事讲究排场,雇上仆从成群,那就没意思了。此刻神宫内只有他二人,还有几名洒扫的侍从,平日里一日三餐,只要有空,他都习惯自己动手。


    以前觉得做菜麻烦,现在倒是琢磨出了许多趣味。他与宗苍都已辟谷,做菜只是消磨时间,高兴的时候,他能一整天都待在后厨不出来。


    待到宗苍更衣出门,遥遥望去,窗子推开一角,明幼镜在案板前弯下柔软的腰,认真对付着手里的菜。


    他的长发用木簪挽起勾在颈后,发尾像小蛇一样垂落下去,精巧的侧颜透出几分温婉。挽起袖子的时候,水珠便顺着小臂滑下,一整条粉白的胳膊都显得尤为柔软漂亮。


    ……神宫内安宁祥和,堪称世外桃源。


    而就在不久之后,他们便要成亲了。


    宗苍的唇瓣轻轻勾起,转身穿过回廊。


    院落内种了一大片红梅,此刻红蕊初绽,满园飘香。宗苍在梅树下沏开一壶新茶,久等的人,差不多也该到了。


    “叔叔!叔叔!”


    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孩子从石拱门外探出头,大一点的男孩牵着妹妹的手,兴高采烈地跑进来。


    宗苍一条腿上黏了一个小孩子,抬起头来,胡庸难得收起了烟杆,朝他招招手。


    二人隔桌对坐,宗苍摸摸胡小茶的发髻,感叹道:“上次见她,还是让四娘抱着。现在都这么大了。”


    胡庸笑道:“小孩子总是长得格外快些。”


    他这次是来给宗苍贺新婚之喜的。


    自明幼镜与宗苍离开三宗后,摩天宗的事务交与谢阑接管,誓月宗则由陆瑛接手。他二人如今不问世事,胡庸看这满园的红梅吐蕊,白雪映芳,一时也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


    宗苍携一枝红梅,别到胡小茶的耳边。胡庸问道:“往后当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宗苍沉吟,打趣似的,“我这个老古董在玄鹰铁座上赖了那么多年,也是时候该让贤了。再说,这里什么都好,比这儿更好的地方,我想象不到。”


    胡小茶的脖子上还戴着那只金雀儿。胡小虎时不时拨弄一下,雀儿发出好听的啾啾声。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向宗苍道:“叔叔,我们给你带了礼物。”


    宗苍笑:“是什么?”


    胡小虎跑到父亲身后,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只铁笼。


    笼内,一只刚刚换上绒羽的苍灰色雏鹰正在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它看起来还很小,圆滚滚的,像只刚刚出栏的小绒鸡。胡小虎有点不好意思:“我好像喂它太多肉了……不过它真的是一只小鹰哦!是我和妹妹在情人关捡的。”


    宗苍打开笼门,小雏鹰扑棱着翅膀,迫不及待地想要逃走。


    可惜因为翅膀太软,肚子太肥,不仅没能飞起来,反而一个倒栽葱扎进了雪堆里。


    胡小虎挠挠头:“呃……”


    本来是想和那只神鹰阿齐赞来比的!谁知道居然是只馋嘴的小肥鸡,一顿能吃二两小米,都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飞起来。


    太丢脸啦!


    宗苍倒是挺喜欢:“多谢你们,有心了。镜镜此刻应当在做早膳,留下来吃一顿?”


    话音方落,背后便传来明幼镜软绵绵的嗓音:“是谁呀?”


    小虎小茶好奇地望过去。漂亮哥哥挽起袖口,手中端着一只木案,布下几碗熬得金黄的香粥,还有皮儿透亮得像水晶一样的饺子。他显然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满意,叉腰道:“正好都在,来尝尝!不是我吹牛,你们茶楼可未必有我做的饭好吃呢!”


    几人也不多客气,分了筷子一尝,纷纷赞不绝口。


    小茶嘴甜,笑眯眯道:“叔母,太好吃啦,你手艺真好!”


    明幼镜脸颊一红:“我还没嫁给他呢!”


    一低头,看到她脖子上的金雀儿项圈,眸光一闪,弯腰道:“这样戴着,还真合适。”


    小虎嘴快:“我知道,这雀儿是叔叔当年送你的,对吧!”


    明幼镜一怔:“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虎压低了声音:“我爹告诉我的。他在长乐窟做百宝生意,当年,苍叔叔把这金雀儿,还有玉蝉什么的,拿去给他修理。他说,苍叔叔当年告诉他,你很在意这些东西,不管说什么也得修好。我爹都没想到你会舍得把它们送人呢!”


    明幼镜站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神儿来。


    宗苍正在不远处与胡庸说着什么,注意到他的目光,坚毅唇瓣一勾,狭长的金瞳随之挑起,带了点意味深长的宠溺。


    千言万语一时堵在喉间,待到他向自己走来的时候,身后红梅被风垂落,掷了满襟。


    明幼镜下意识转身,却被他从身后抱紧。


    小茶捂着眼睛呀了一声,胡庸赶紧领着两个小孩去池子里喂鱼。只剩下小雏鹰趴在桌上,一口口叨着米粥。


    明幼镜耳尖泛红,颤声道:“干、干什么。”


    宗苍道:“没什么。看你可爱。”


    鉴心宗主如今位高权重,也只有他能说出这一句可爱来。


    明幼镜被他抱着,手指绕着他的衣角,半天才慢吞吞道:“其实……当时,我不是真心想打掉那个孩子的。”


    宗苍眸光略深:“嗯?”


    “那孩子来的不巧,注定保不住。我、我是想离开你,才让他走的早了些。”明幼镜的声音越来越低,“没有不喜欢他。”


    宗苍呼吸发紧,将他翻过身来,声音也变得急切:“镜镜,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我不是讨厌他……”明幼镜难为情地低着头,“你的孩子,我也……我也很在乎。”


    宗苍再也难以抑制胸口情愫,俯身吻上他的唇瓣。


    他到底还是克制着些,听见怀中人呼吸逐渐紊乱,便松开了他。只是用手指揉着明幼镜红肿的、浸满水痕的唇珠,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没关系。就算不喜欢也没事。镜镜喜欢苍哥一个就好。”


    言及此处,明幼镜抬起头来,又像是有些动容似的,紧咬着舌尖,极其害羞地问,“那、那如果我再生一个,你还想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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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理枝是老夫少妻的结婚故事^^


    除夕快乐哦大家!


    ☆、第136章 连理枝·下


    话音刚落, 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捂着脸颊,很局促地辩解:“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小孩子很麻烦的!我可照顾不来……”


    宗苍的掌心覆在他的头顶揉了揉,低声道:“嗯, 还是不要了。不想你受苦。”


    明幼镜睫羽低垂, 有一些心里话深深贮藏, 没有告诉对方。


    宗苍看出了他神色中的犹疑:“怎么了?有什么想问的?”


    “我……”明幼镜一下一下卷着袖口,“我想问, 先前你给那个孩子起的名字,都是什么……”


    宗苍微怔, 回忆一番, 又释然轻笑:“很多。不过此时此刻,大多也记不清了。”


    “我不擅长赐名与他人, 名字一起, 总会产生多余的羁绊。与那孩子的羁绊……呵,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他深深长叹一声, “不过是想借他之手, 把你栓在身边而已。”


    明幼镜耳廓绯红,嗔道:“那你还给我取字?”


    “跟你产生的羁绊,又怎会多余?”宗苍捏到了美人腰间坠的那枚木牌,其上“明鉴心”三字清晰可辨, “再说, 小孩子嘛, 总是很麻烦的。”


    明幼镜神思一恍, 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 抬起手来, 很凶狠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是你好为人父而已嘛!”


    宗苍不置可否。握住他的手腕, 用鼻尖抵上他雪白的额心。


    “比起你的父亲,师父,大哥,我现在更想当你的……”


    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词,明幼镜便把他的嘴巴捂住了。


    “哎呀!你真烦!”


    宗苍佯怒,捉下他软绵绵的手,“叫甘武叫得,叫我却叫不得了?”


    冷不防地提到甘武的名字,明幼镜的眸光略暗,沉默许久,方才踟蹰开口:“我没有那样叫过他。”


    从宗苍的瞳中看出了很明显的错愕,明幼镜愈发感到无地自容,仿佛雪下的万千心事终逢暖春,冰消雪融之后无处遁形。


    他仿佛豁出去了,不管不顾道:“那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喜欢老的,讨人厌的,整天憋着坏招儿欺负我的!人家又年轻又会照顾人,做不了我夫君。我没叫过,人家也不会逼我……”


    毫无逻辑的几句话,却听得宗苍心里美滋滋的,虽然如此,嘴上还是不屑道:“若是你苍哥年轻,能比他英武百倍去。”


    明幼镜嘁了一声。表面上不耐烦,心里却忍不住畅想:宗苍年轻时是什么模样呢?


    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来。觉得他从龙骸中生出来时便是这种冷峻坚毅的样子,剑扎进去反而要冷笑一声说:哼,区区小剑,何足挂齿——装得很。


    这一想,便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宗苍看他笑得抽气,想也知道对方没盼着自己什么好。索性伸手挠了挠他的痒痒肉,直到明幼镜笑成一团,窝进他的大氅里又蹭又咬。


    ……好不容易笑闹够了,两个人坐到了穿廊檐下,再同看这一场雪。


    宗苍弯下腰来,把雪里那只小雏鹰捧了起来,放在指上。


    明幼镜看见这小东西,眼睛立刻亮了:“小鹰!”


    小雏鹰好似也受到鼓舞,扑起翅膀要飞个旋儿,结果刚刚腾起半寸,又骨碌碌地跌进宗苍掌心。


    明幼镜有点失语:“还不会飞呢。”用手指拨了拨它的绒羽,“它的眼睛也是金色的,和阿齐赞一样。是它的儿子吗?”


    阿齐赞被葬在了万仞峰上,它会永远与苍天相伴,无论春去秋来。


    明幼镜抚着小鹰毛绒绒的胸脯,问他:“起个什么名字好呢……小天?球球?小鸡?”


    宗苍扶额:“镜镜,阿齐赞那个名字的意思可是尖刀。”


    明幼镜好像没听见似的,捧着小雏鹰,当机立断:“决定了!就叫你小苍苍。”


    小……


    宗苍第一次拒绝他:“不行。”


    明幼镜才不管他愿不愿意呢!擎起小雏鹰,一下子站起来,往庭院外走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宗苍:“苍哥,把桌上的饭吃光哦!不许浪费。”


    ……桌上都是小朋友和小雏鹰吃剩的残羹冷炙。宗苍无奈地在石桌前坐下,“虐待老人啊。”


    夹起一枚水晶饺放入口中,却觉得有什么东西硬硬的硌牙。


    拿出来一看,是一颗精致的小金珠。用水洗净,金珠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一张窄窄的纸条。


    “当当!是给你的好运纸条!独一无二的上上签哦!”


    宗苍指尖微颤。明幼镜自从喜欢上烹饪以来,总会添上这样那样的小巧思。他本来已经习惯,可是看到手中这个,还是不由得深深动容。


    他未能在那庙中抽到的吉签,由镜镜把这份好运还给他了。


    镜镜就是他永远的上上签。


    ……


    明幼镜带着小雏鹰到神宫内,用红釉描金的陶碗盛了点小米喂给它。


    胡小虎和妹妹坐在旁边看他喂鸟。叔母好年轻呀,红檐映雪,碎金似的日光落在他翠丽的眉梢,画上那些满身绫罗的神女也不及他万分。苍当然也很英俊,可是他的年纪好像比爹还要大呢!


    胡小虎板着小脸,认真地问:“叔母,为什么你不在苍叔年轻的时候和他成亲呢?”


    明幼镜忍俊不禁:“叔叔年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呀!”


    胡庸也走了过来,听见这话,好似陷入遥远的回忆中:“说起来,宗主年少之时,当真是意气风发得很呐。”


    此话一出,便从明幼镜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到了他压抑不住的好奇,于是将烟杆落于案前,轻轻一抖,里面的烟尘碎屑倾出,在桌上勾勒出一副图景来。


    “成像术?”


    胡庸含笑颔首:“正是。”


    这古老的术法以烟尘为媒介,可将他人过往的容貌姿态成像。


    明幼镜与小虎小茶一同探头去瞧。胡小虎先尖叫了一声:“哇塞!”


    ……桌上是一名身形颀长的,提刀而立的青年。扎紧的漆黑束甲勾勒出尖刀一般刚硬的体态,长发高束脑后,足上一对铁靴,虽不似如今这般魁梧,却也已称得上是伟岸过人。


    就是脸上还戴着那枚鹰首面具,把面容挡得严实,有种不让任何人窥视的吝啬。


    胡庸叹口气:“我不曾见过宗主青年时摘下面具的模样,这成像术便也呈现不出来。”


    桌上烟尘纷飞,青年振刀而出,凌跃万鬼。盘旋的苍鹰在他的身后飞回,食尽他刀下的尸骨,直至所过之处,满目疮痍。


    最后,又在大雪纷飞的关口前停下。


    情人关前密密麻麻,都是手捧鲜花的少年少女。他们会将手里的花儿献给最为英勇的宁苏勒战士,并与之喜结连理——但是出乎意料的,这战绩辉煌的青年脚下却空无一物。


    只因他满身污血飞溅,手中还拎着一截血淋淋的肠子。经年之前,也有人大着胆子将花儿送给他,而那花朵却被他的刀尖击碎,逼人的戾气将献花者的身体剐得千疮百孔。


    “在这世上,永远都不可能有人想要嫁给你的!”众人如此说道。


    “他也没有娶妻的钱啦。他只是个卑贱的奴隶。”


    青年却只是扶一扶铁面具,带着苍鹰走入雪山背后。


    ……直到后来,胡庸终于与他相识。某个夜晚,二人于月下对坐,青年枕着寒霜,忽然开口问他:“这世上,当真没有人会嫁给我?”


    胡庸当时迷迷糊糊的,觉得对方是在说梦话。毕竟相识以来,他从没听过这个人如此完整的说出过一个问句。


    宗苍大概一直以来都很孤独。


    等到胡庸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那个青年已经长成了城府深不可测的天乩宗主。提起往事,他只会在月下斟一杯酒,笑道:“那有什么不好?老子舒坦得很。老胡,别板着你那张脸了,来喝!”


    小虎小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明幼镜听到了最后,直到月上枝头,瞳中一片澄澈。


    宗苍站在檐下,敲了敲门:“镜镜,去睡觉了。”


    明幼镜弯唇一笑,吹散桌上烟尘,推门而去。


    宗苍问他:“看什么呢?”


    “看你以前的样子。”明幼镜挽着他的胳膊,眨了眨眼睛,“你年轻的时候好凶啊!”


    宗苍捏着额心:“年轻不懂事,整日里打打杀杀。你若是见了,必然怕得很。”


    明幼镜仔细思忖:“不会!我若是遇见从前的你,一定也会给你送花。”


    “哦?给你苍哥送花的小女孩多得很,镜镜可得跑快点,要不然赶不上了。”


    明幼镜抿嘴偷笑,心说这老家伙可真会装,根本没人送给你这只呲着牙花的恶狗嘛!


    说着,正巧前方梅影斜生,便折一朵下来,簪入宗苍鬓间。


    这一瞧,更是笑得乐不可支。


    宗苍见这狐狸又开始讥笑自己,目光也变得愈发凶狠,钳住他的腰肢,啃了那红艳艳的唇瓣一口。


    可明幼镜还是没忍住道:“老头簪嫩. 花,闷骚!”


    宗苍气得要笑,将他打横抱起,压低了声音,也回敬一句:“老头现在只想玩玩你的嫩. 花。”


    明幼镜啐了他一口,“大胆狂徒,信不信我不嫁了!”


    “嫁不嫁,可由不得你。”


    宗苍将他押送到床上。房中已经添了喜烛,床单换了大红的,床帷上还绣了鸳鸯。他们有意与世隔绝,大婚也只请了寥寥几人——这份情意历经诸多跌宕起伏,如今已无需与旁人分享,他们只想独占所有。


    明幼镜跌进锦衾之间,揽着他的肩膀,在他的臂弯里乖乖地躺着。宗苍解开美人腰带,拍拍他的臀尖,贴着他的后腰亲吻,“镜镜的小花藏哪儿了?”


    明幼镜全身一软,绞紧他的袖口。


    宗苍笑意愈深:“不是要把花儿送给苍哥吗?”


    明幼镜耸耸鼻尖,咬上他的肩头。


    宗苍抚着他的长发,还在等待着。


    赤红的床帷摇曳,地板上衣物交叠。明幼镜伏在他的怀中,尖尖下巴抵着他的掌心,像只猫儿一样伸出粉湿舌头。


    宗苍搂紧他的腰。


    “镜镜。”


    好像也是觉察到了什么。明幼镜抬起泛红的眸子,还是有点介意似的。


    宗苍便在那软乎乎的腰肉上掐了一把,假装无视怀中美人献上的花儿。


    明幼镜又气又急,贝齿一咬,要踹他下去。


    宗苍钳住他的脚踝,还是先一步退让:“好了,你面皮薄,不逼你。”


    床板重重一颤,明幼镜眼尾掉下泪来。


    却是情不自禁呢喃:“夫君……”


    宗苍全身一凛,哑声回应:“镜镜,夫君在这儿。”


    明幼镜咬着舌尖,含混磕绊:“……有小孩怎么办?”


    宗苍轻吻他的额心:“生下来,夫君给你养。”


    今时不同往日,相爱再也不必三缄其口。


    无论何时何地,终为同根比翼,连理双枝。


    ——上天入地,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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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牛吃嫩草吃得很欢快(摇头晃脑)


    ☆、第137章 后日谈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噼啪作响。


    昨夜下了一场春雪。宗苍给他添了只崭新的小茶炉, 炉边煨上甜饼,饿了就一口茶一口甜饼,撑得明幼镜连晚膳都吃不下。索性窝进他怀中, 让他用大掌给自己揉小肚子, 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小茶炉就在床边, 烧红的炭火发出断裂的轻响。他在这种响声下睡得安稳,直到——现在。


    明幼镜恍然睁开羽睫。


    床头是几只憨态可掬的泰迪熊, 桌上一杯甜香四溢的热可可,还有黑白相间的棋盘。角落里的壁炉烧得正旺, 那种细小紧密的爆裂声, 大概就是壁炉内炭火灼烧时的声响。


    几乎是一下子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明幼镜扶着额角,掀开被子下床。看见自己身上蓝白相间的珊瑚绒睡衣, 两只小脚丫塞进毛绒绒的拖鞋里, 好像才刚刚在这小木屋中长长睡了一觉。


    而周遭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回来了。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 位于主神空间秘密处的小屋。


    大概是因为他摧毁了系统,所以和从前不同, 这个世界没有结算, 没有任务报告……当然他更没想过还能回来。


    明幼镜紧抿唇瓣,心中无数念头翻涌,最后只有一个浮出心海。


    宗苍呢?


    自己是回来了,但他只是个书中角色, 他肯定回不来的。


    莫名被莫大的恐惧所笼罩, 明幼镜攥紧指尖, 打开衣柜, 飞快地换下睡衣, 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小木屋, 直奔主神空间。


    ……人潮簇拥的广场上, 到处都是穿梭于各个世界线的快穿局员工。一份快报传递于每个人的手中,其上则是琳琅满目的花边新闻。


    眉眼间邪气横生的青年捏着小报边缘,笑道:“怎么了?不敢赌?害怕输掉你们可怜的积分?”


    对面戴着银框眼镜的俊美青年不冷不热道:“若其兀,快停掉你那无聊的游戏吧。这里除了你之外,没人想花十万积分买你这堆盲盒,只为开出一点关于那个小渣受的秘闻。”


    “这次可不一样。”若其兀指尖一晃,亮闪闪的金币洒满桌缘,“你们都拿着这破报纸看掉了眼珠子,可这又有什么稀奇?不如还是跟我赌一把,我有他这一次在世界线的全过程收录,保证让你们大跌眼镜。”


    报纸上以暧昧的言语编纂着一些桃色的传闻。


    说主神被手下亲自培养多年的小员工迷恋上,为了与其发展这一段禁忌的爱恋,不惜以身入局,陪他在世界线中历经生死……


    而至于这所谓陪伴,下方小字也说得很好:只是为了更好地引诱主神放下戒备,好趁机攀附高枝,实在是很可耻的倒贴行径。


    正是热火朝天之时,却听有人惊呼一声,瞬间所有目光都被吸引了去。


    只见广场后走来一位少年,柔软如鸦羽的长发垂及臀尖,精致的白色小衬衫裹着纤细身体,红褐色短裤勒着大腿边缘,裤缘与吊带白丝袜间那一小段腿肉鼓起来,衬得两条小腿流畅又漂亮。


    他身材娇小,穿了漆黑的高跟小皮鞋,仍然是小小的一只。往人群里一站,活似一只幼嫩的白鸽。


    长发飘飘,就这么穿过人群。周遭几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嗅见那阵清甜的芳香,不像是洗发水,也不像是衣服残留的洗衣液……看见他并拢着双膝站定,仰起头来,唇瓣微张,露出那毫不设防的、弧度圆尖的小舌的时候,才想起来:那香气,或许是从他的嘴巴里飘出来的。


    少年指着那张小报,眉心拧紧:“这张报纸,给我。”


    声音也是能掐出水儿的娇嫩。


    戴眼镜的英俊青年对比了一下小报上的照片,确定了一件事。


    面前这只白白嫩嫩的小玩偶,非常不上镜。


    以至于照片没能拍出他万分之一的美貌。


    见他不给,少年直接踮起脚尖,把小报夺了过来。一旁有汉子吹了个口哨:“喂,小朋友,你知道他是谁吗?”


    少年头都没抬:“知道,他叫佘荫叶。”


    众人俱是一愣。那汉子更是毫不避讳,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佘荫叶的胸口:他知道你哎。说不准,是对你有意思。


    佘荫叶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架。没什么可惊讶的不是么?毕竟,他的总积分在榜上名列前茅。但他对这种小男孩提不起兴趣,仗着自己漂亮,在世界线里胡作非为……也就只有一张脸看得过去而已。


    有人问:“这报纸上的人是你吗?”


    照片其实很不清晰。只看得见属于成熟男人的一双大手,笼着白皙少年的后腰,以及大腿往下凹陷的,晕开淡红色的膝弯,像是公主抱一样的姿势。手上那枚漆黑的戒指表明了他的身份:正是掌控一切的主神142。


    而长发的漂亮男孩搂着他的肩膀,紧裹白色丝袜的两只脚丫翘起来,足尖蹭着那男人厚重外衣下坚实的肩头。


    无论怎么看,都是足以让人血脉偾张的引诱。


    少年薄粉指尖捻着报纸,一页页翻完,最后团成一团,气鼓鼓地丢进了垃圾桶。


    像只炸了毛的小动物一样,踢着小高跟哒哒哒地跑远了。


    而佘荫叶镜片下的狭长绿瞳眯起来,凝望着那纤巧的背影,随后,掷出了一张金卡。


    若其兀的目光这才收回,只听他不冷不热道:“你那个盲盒,我端盒了。把你所说的全纪录给我寄过去。”顿了顿,“记得,要高清未删减的。”


    ……


    恢弘的神殿外,漆黑的天柱横陈。来来往往的快穿局员工热切地朝明幼镜打招呼,他随口答应几声,马不停蹄地往神殿内跑。


    等到推开大门,一张白嫩小脸儿已经被热气熏出薄薄的红晕。


    很不客气地一跺脚,朝大殿内喊:“142!你出来!!”


    落地窗边放了象牙白的高脚座椅,身着深灰色斗篷的男人坐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咖啡。


    听见这动静,他回过头来。大半张脸都隐在斗篷的边缘下,只露出坚毅的唇瓣,还有一截凌厉颌线。


    明幼镜不管三七二十一,愤愤拽住他的袖口:“狗东西,你把苍哥还给我!”


    男人不动声色,麦色的手背绷起青筋,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入他的指缝,扣着他柔软的小手,一点点从自己的袖口扯下来。


    原本略显强硬的动作,却因为那扣紧的十指,而平添几分暧昧。


    好像这一番举动,仅仅是为了握一握他的手似的。


    等到明幼镜觉察过来,手已经被他合掌拢住。主神嗓音低沉,极具威严:“我从前怎么教你的?不能对世界线中的人动心。你现在怎么反而忘记了?”


    说着,又点数起那些旧事,“你毁掉系统,破坏了剧情,还妄想永远留在那里……我怎么可能同意?”


    明幼镜脑中很乱,咬牙反驳:“不对!你还说这个世界是奖励我,根本就不是!而且……而且我肯定不是第一次到那里,我以前还去过,但你给我把记忆都抹掉了。”


    他愤怒地把手抽出来,绞着衬衫袖子边缘,说着说着,眼圈儿就红了:“你还让那什么三流小报造我的谣!你、你好无耻!”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什么小报?”


    明幼镜磕磕绊绊地说了半天,他才搞懂。扶着额角沉吟:“竟然还有这种事。


    明幼镜却只是重复着那句话:“你把苍哥还我!”


    男人双手交叉,半天才再度开口:“……你真的对那个宗苍动了心?”


    面前少年站得像棵小白松。像他小时候那样,每次犯了错,都要心虚地掰手指。


    只不过现在,愈发昳丽的面孔上,浮现着小倔驴似的不服气。


    十分生硬地扯谎:“没有。是他烦得很,总是要缠着我。要是我走了,他见不到我,肯定会疯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留在那世界里,我见不到你,也会疯的。”


    少年漆黑羽睫掀起一个受惊般的弧度,惊诧地看着这男人。


    他、他在说什么?


    一阵异常的推力从后腰传来,逼迫他坐进主神怀里。


    灼热的吐息拂在明幼镜的鼻尖,双腿被他禁锢在臂弯,警觉此刻的姿势,竟与那无良小报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你以前发烧,我抱你去治,居然被有心人拍到了。”男人一寸寸靠近,“原来从那个角度看你,是这样的。”


    裤子好短,白丝裹得那么紧,那么透。感觉再低低头,就能透过敞开的裤管,看到里面的醉人景色。


    漆皮小高跟掉了一只下来,透红的足心踩在男人掌中,还没有他的手掌大。大概是跑得有点急的缘故,脚底热热的,软得不像话。


    明幼镜一阵慌乱,而主神已经倾身下来,强行吻上他的唇。


    勾着他那湿热的舌尖,用炽热吐息包裹。比起亲吻,更像是掠夺。逼着他那狭窄的口腔全部打开,迎接自己强硬的吻,舌尖仔细地舔舐他的唇瓣与嘴角,在每一处细小的缝隙汲取甜美唾液。


    明幼镜脑中一阵昏沉,只听他道:“听说你在那个世界和他结婚了。嫁人了,却还被亲得耳朵通红……像话吗?”


    那男人意犹未尽般舔了舔唇瓣上的水丝,“所以,还是不放你回去的好。见不到他就见不到吧,他发了疯,又与你何干?”


    明幼镜惶然地睁着眸子。


    再也见不到宗苍了。


    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说好的永不分离呢!


    眼眶的红色愈发秾艳,几声低弱的啜泣过后,泪水顷刻夺眶而出。


    明幼镜这一哭就止不住,缩着纤薄的肩膀扑簌簌掉眼泪,鼻尖和眼尾都被哭得红红的。偏偏都这样了,那男人还是不肯放过,反而低笑一声,又压下脊背强吻上来。


    都已不知道喂了他多少口水,自己胸口的衣料都被浸湿了。


    明幼镜一阵恼怒,奋力将他一推,啜泣声也拔高了不少。眼看就要落到无法收场的田地,主神终于露出一些局促神色,小心搂住他的腰:“……我同你开玩笑的。镜镜,别哭了。”


    明幼镜哪里听得进去。小高跟在他下腹上狠狠一踩,脚踝却又落入虎爪。


    愤恨之下,连往日里对他的惧怕也忘了,一巴掌便扇了过去。


    ——这耳光扇得结实,他的手心都隐隐作痛。而那男人终于松手,喉结滚动,抬手解开胸口扣子。


    斗篷落下,那张英挺冷峻面孔,终于浮现在明幼镜眼前。


    只是颊侧烙了红红的巴掌印,显得有点滑稽。


    “你、你……”明幼镜瞠目结舌,“苍哥?”


    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喃喃着,“142……宁苏勒……”


    靠!谐音梗!


    脑子里乱得不像话,“之前我是宗月,我死掉后,又被你抓回去的。”


    主神低叹:“是啊。镜镜想死遁,哪有这样容易?我可不会允许。”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让我像个傻瓜一样,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主神凝望着他。


    “你不是傻瓜。我才是。”


    “我看着你从小长大,越来越聪明,什么事都做得很好。可是,你宁愿花费千百种方式攻略世界线中的角色,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他抬起手来,指腹碾过少年红肿的唇珠。


    “所以我想,干脆,就把自己的记忆封锁,也变作一个普通的世界线角色。”


    “可谁承想,作为宗月的你,甚至都不愿意来花心思攻略我。任务完成便毫无留恋地赴死,连一点动容也没有……”


    “所以你才利用系统,强.制让我攻略你?”


    主神自嘲一笑:“我很自私,对吗?”站起身来,将明幼镜紧紧拥入怀中,“抱歉,镜镜。我知道这手段太过低劣。明明说好与你公平对弈,我却悔棋作弊了。”


    他深深吻上少年的额心,“我认输了,镜镜。从始至终……一败涂地。”


    明幼镜心跳不止,攀着他的肩头,眼尾还是湿湿的。


    主神抚摸着他的脊背:“还回去吗?”


    “回去……做什么……”


    男人揉揉他莹润的耳垂,“要是留在这儿,说不定还会有无良小报偷拍造谣。”


    明幼镜的嗓子还有点哑:“你就不能……管管嘛。”


    嗯。管管。


    有他出手,以后必然没人敢偷拍镜镜造谣。而下一次的头版头条,应该就换了名目。


    “震惊!禁欲主神终露庐山真面目,光天化日之下现身内衣店,竟是为了给老婆买蕾丝小内裤”,这样的空间新闻,不知道镜镜会不会喜欢。


    ——到时候再说好了。


    看多了以后,应该也就习惯了。


    ????????


    作者留言:


    番外没有喽


    福利番外需要在标完结之后过一段时间才可以添加,辛苦大家稍等几天。


    总而言之,期待改日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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