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抽离(上)
梦境的状态果真如言不栩的猜测稳定了很多,爆炸不再频发,街道上四分五裂的缝隙和熔浆也消失不见,余下的唯有无边寂静。街道昏黑,两旁树影幢幢,形如夜幕中抓挠的鬼爪。
“现在好像是回到了爆炸之前,”封鸢道,“我之前刚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但是没几分钟就开始爆炸了。”
“过去畸变发生的深渊看看。”
封鸢跟和言不栩沿着记忆里路线往街道深处走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街道两边的建筑房屋都仿佛浸在水中褪色软化的照片,轮廓扭曲,奇形怪状,甚至发生了某种诡变,该是窗户的地方变成了门,屋顶与墙壁倒置,而道路的尽头,连接着另外一条“道路”,不过那条道路看上去比他们所在的这条更加混乱,已经不具备“路”所应该有的形状,像是某种杂糅的废墟。
“这叫稳定?”封鸢看向言不栩。
言不栩摊手:“至少爆炸不会发生了。”
“这里也是被扭曲了么?”封鸢一边说着,走近了那条极端混乱街道。
“别过去——”
言不栩的叫喊声音中,封鸢停住了脚步。
他再一次看到了白夜信徒。
但那些疾形的身白色影并不真切,一瞬间显现,一瞬间又如雪花般消融而去,而在封鸢的视线中,错乱混杂的街道也开始变化,弯弯曲曲的线条蠕动着,仿佛被某种邪恶力量所牵引,又仿佛获得了生命的蛆虫,一条一条错杂的长线纠结,缠绕成眼睛一般的漩涡。
有那么一刹那,房屋建筑恢复了它原本的正常模样,但是又马上崩解,依旧无逻辑秩序的扭曲着。
“白夜信徒!”封鸢回过头对言不栩道。
言不栩诧异道:“哪儿?”
封鸢指向扭曲蠕动的街道,可是言不栩什么都没有看见。
“难道我看错了……”
他望过去时白夜信徒的身影再次出现,依旧不清晰,白夜信徒出现那一瞬间街道似乎有整齐正确的房屋出现,但下一秒又扭曲消却。
封鸢蓦地想起他第一次遇见白夜信徒的那天晚上,似乎也看到了这样的场景……万物扭曲变化,呈现出极端的相悖状态,却又同时共存。
“这里好像有连两种状态。”封鸢道。
一种是被扭曲的街道,一种是正常完好的、有白夜信徒经过的街道。
“你看到了什么?”言不栩问。
“两种同时存在的状态……”封鸢盯着那些扭曲混乱的建筑物,“很混乱,但也有正常的瞬间,正常的场景好像是——”
他话音未落,那忽闪忽现的白夜信徒忽然偏过头来!
与此同时,封鸢脑海中响起时断时续的惊呼:“谁——你们——怎——在这……”
嚯。
封鸢直截了当地问:“你们在那干嘛呢?”
白夜信徒惊惧地往四周望去,而他的身体一闪即逝,就像是卡顿的马赛克,只留下一点稀薄的影子:
“不论——是——错乱的现实——终将——修正——苍白——夜,重……降临。”
他留下一句意义不明的话语,然后就被卡没了。
“这地方不对,”言不栩的语气难得肃然,“按照你刚才说的,这可能是两种介质叠加导致的,难怪这个梦境这么不稳定……从现在起闭上眼睛,不,关闭灵感,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听也不要感知,我们先出去。”
封鸢还没有来得及答应就被言不栩一把拽走,而CPU很自觉地给它老板解释:“不同介质强行造梦就会导致梦境的因果和逻辑错乱驳杂,再加上意识海流窜的造物还加速了它的畸变——”
CPU的话音未落,封鸢只觉得视线骤然一黑,复又一亮,嘈杂的声音从地面八方而来涌入他的耳朵,而他第一眼所看到的,是一圈昏黄的灯光,那灯光投下的散乱光斑,两只飞蛾在其中绕来绕去。
他抬起头看向言不栩,却见言不栩英挺的眉蹙起,沉声道:“名字。”
封鸢:“啊?”
言不栩一字一字重复:“我说,你的名字。”
封鸢:“……你这是突发恶疾,老年——不,青年痴呆了?”
言不栩微微松了一口气,笑道:“能见缝插针的损我,看来你还神志清醒……这是必要的检查,以确认你有没有被某些入侵污染。”
封鸢“哦”了一声,言不栩又问了几个封鸢看来有点离谱的问题,其他也就算了,他竟然问封鸢能不能把猫送给他,封鸢直接:“你竟然觊觎我的猫,别逼我砍你。”
言不栩:“……我说了,这只是适应性发问,我不是真的要你的猫。”
封鸢不依不饶:“你给我小心点。”
“好了,我暂时确定你没事,”言不栩点了点头,“我们来说说你刚才看到的东西。”
他们所在的依旧是之前传送出来的地下车库口,言不栩挥手叫封鸢出去,边走边若有所思道:“这个梦境的复杂程度超出我的想象。”
“你确定,刚才在梦境里看到的是白夜信徒?”言不栩问,“除此之外,还有看到什么别的东西吗?”
封鸢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有人在说话,说什么‘错乱的现实终将修正’之类的。”
言不栩蓦地转头看向他,语气惊愕:“你确定听到的是一句可理解的话语,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呓语或者呢喃?”
“是,”封鸢点头,“能理解,说的是人话。”
言不栩看着他的目光逐渐变得耐人寻味,似乎是疑惑,又似乎是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在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你没有觉得难受?”他问。
“有,”封鸢道,“但能忍受,然后我就直接被你拉出来了。”
言不栩喃喃道:“或许你应该感谢我……”
封鸢从善如流:“谢谢。”
“但同样,这也是我的闪失,”言不栩抬头,幽深的眼睛里盛满了路灯映照的碎光,仿佛星辰璀璨的宇宙深空,“我不应该毫无准备就带你去了梦境里……”
他一惯独行,仗着实力强于常人总是随心所欲,不管是在现实维度还是在游戏里,和别人搭档的时候都少之又少,更遑论搞什么配合,这个习惯是不是得改一改……改变的念头甫一涌上心头,随之而来是一点微妙的、莫名其妙的烦躁。从来的习惯就像是一面坚固的镜子,世间万物的倒影在其中徜徉过而无痕,但在这一刻,镜子变成了料峭寒春的湖水冰面,于无声中,裂开缝隙。
“你履行承诺了啊。”封鸢道。
言不栩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带我跑路。”
言不栩笑着摇了摇头:“我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回家卖红薯算了。”
“红薯也不好卖的。”封鸢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那个梦境,确实和白夜信徒有关。”
“他们用了不同的介质,生造出一个不稳定的混乱梦境,”封鸢抱起手臂,“图什么啊?”
……
“对啊,他们图什么?”
次日一早,封鸢和言不栩、蔚司蔻在无限游戏里再次汇合,等待和沈蕴约定的时间点到来。
虽然改变了相貌,但是蔚司蔻依旧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压低声音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帷幕’、矿洞、爆炸,白夜信徒……”封鸢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这些所指向的,似乎都与你说的十三年前那场动乱有关。”
蔚司蔻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开口:“其实关于那场动乱,我知道的并不多。”
“那时候我才十几岁,后来进神秘事务局工作又因为是事件相关人需要遵守回避和保密制度,所以和苍白之夜教派相关的事情我都不能接触。”
在封鸢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她继续道,语气平静:“我父母都曾是神秘事务局的调查员,他们在那场动乱中殉职……我唯一的记忆,就是那天晚上他们本来在家里,在听到爆炸的声音后没多久就被叫了过去支持工作,那时候我的灵感预警非常强烈,我叫他们不要去,但是他们没有答应我,后来我偷偷跑去了现场,只看到漫天的灰烬。”
“只看到灰烬,是什么意思?”封鸢挑眉,“没有人吗?如果爆炸的灰烬未消,那现场的救援工作肯定也没有结束——”
“对,”蔚司蔻重复道,“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可是我的记忆里除了外围做净化的工作组之外没有再没有看到任何人,也没有尸体和伤员。”
“你的记忆没出问题?”言不栩问。
“不可能,我偷偷看过那次事故的记录,伤亡人数只记载了殉职的调查员,没有记录普通伤者和死者。”蔚司蔻低声道,“而且就算我的记忆出了问题,但我用‘全知视角’去观察‘帷幕’时看到爆炸场景里,也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那么大的爆炸,不可能现场一个人都没有……更不可能没有普通人受伤。”
“可是为什么没有记录?”
“不知道。后来为了切断污染,他们大规模的干涉了公民的记忆,记得这件事存在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封鸢接上她的话:“直到‘帷幕’出现。”
“直到‘帷幕’出现。开始重新改写人们的认知和记忆。”
“那句话……”蔚司蔻忽然道,“你在梦境里听见的那句——‘错乱的现实终将修正’,指向的会不会就是这个?”
“可是爆炸事件已经过去了十三年,”封鸢如有所思地道,“就算让忘记这件事的公民再度回忆起来,能改变什么?”
“还有那个梦境,他们大费周章地制造梦境,应该不会只是为了让所有人记起来十三年前发生过去一起大爆炸吧?这有什么意义。”
正说着,沈蕴传送到了他们不远处的走廊上,她一看到蔚司蔻就露出惊讶的表情,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你怎么在这?陈老师打电话说你失踪了——”
蔚司蔻叹了一声:“一言难尽。”
……
“所以,你因为偷偷使用序列-0079,莫名奇妙地被传送到了‘帷幕’里?!”
沈蕴有些艰难地消化面前这仨人刚狂风暴雨般给她灌注的信息,瞪着眼睛道:“我也没听说‘全知视角’还有这功能啊。”
“笑死,我也没有。”蔚司蔻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她又问:“老陈没有被‘帷幕’影响?”
“目前没有,”沈蕴摇头,危机事件当前,她也没空再和蔚司蔻吵架,简短地道,“收藏室送过来的那几件物品起了作用,先遣小队已经推进到‘帷幕’的边缘地带了,正在做第一批测试。”
“那就好……”
“不过你们刚才说的,‘帷幕’已经开始改写现实了……”沈蕴面色凝重了几分,“我先回去把这些告诉陈老师。”
蔚司蔻道:“我们见面的周期得缩短,我担心那个所谓的梦境又发生什么变化。”
“现实维度时间十二个小时。”
“好。”
沈蕴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无限游戏。
“你们昨天晚上为什么又进了一次梦境?”蔚司蔻随口问。
“因为我感知到那个梦境的状态似乎稳定了一些,”言不栩耸肩,“但实际上情况却更复杂,它的介质和基础都很混乱,脱离了做梦者在意识层形成了单独的‘意识泡’,我也不敢贸然再进去。”
“先等等阿蕴的答复,”蔚司蔻看向封鸢,正色道,“等这件事结束,你要去局里做一次全面的检查和净化。”
言不栩微微抬起眼眸,瞥了封鸢一眼。
封鸢:“……我觉得我挺好的。”
蔚司蔻淡淡道:“我上一个见到说自己‘挺好的’家属已经领过抚恤金了。”
“……”
“我先回去了,”蔚司蔻怏怏地道,“再睡一会,有事打电话。”
银白亮光一闪,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我们也走吧。”言不栩道。
回到现实维度,清晨霜白的雾气还没有散尽,两人并排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封鸢忽然道:“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有吗?”言不栩懒洋洋地笑了笑,“我忘了。”
“忘了就算了。”
封鸢转身要走,言不栩在他身后道:“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
封鸢心想,也许永远不会有这种时候……但不知怎么的,话到嘴边他却又咽了回去,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朝背后胡乱挥了挥,也没有回头。
边走边打了个无聊的呵欠,封鸢原本想回家去补觉,转念想起昨晚回去看到顾苏白和小诗约的中午去吃火锅,自己既然起了一大早,还因为担忧那个梦境会不会影响那俩货而东奔西走,那就必然不能放他们睡懒觉,他先是给小诗打了个电话把她吵醒,然后亲自去往顾苏白家,不紧不慢地敲门。
两分钟后睡眼惺忪的顾苏白打开家门,看到门口穿戴整齐的封鸢沉默良久,道:“就算你再想吃火锅,也不必这个时候来我家叫我吧。”
“我都起来了,”封鸢悠然道,“你怎么还能睡懒觉?”
顾苏白:“……我谢谢你。虽然我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封鸢对他露出和善的笑容。
“算了,都醒了就不睡了。”顾苏白打开冰箱,头伸进去,也不知道是为了找东西还是为了提神醒脑,“你吃早饭没,我这还有面包。”
“不吃。”封鸢翘着二郎腿坐在顾苏白的小沙发上,一抬头,正对面墙上挂着一个画框,画框里镶嵌着一副封鸢见过的图案——巨大的轮盘,上方角落里的天使和雏鹰,蹲立在轮盘上抱着剑的狮身人面兽……塔罗牌里的大阿卡那牌,命运之轮?
昨天在酒吧里,那个术士刚给他看过,因此印象深刻,一眼就认了出来。
“苏白,”封鸢叫道,“这个画你是从哪来的?”
“啊?”顾苏白从厨房里探出头,“哦,那个啊,我女朋友送的,我也看不懂,可能是什么抽象艺术之类的。”
封鸢收回目光,刚准备在网上查查这个世界有没有塔罗牌,顾苏白从厨房出来,丢给他一包薯片,封鸢抬手接住,顾苏白一边刷牙一边含混地问:“你今天肿么起这么找。”
“没什么。”封鸢还看着那副命运之轮的图案,有点心不在焉。
顾苏白洗漱完后打着呵欠啃了一片干面包,时间还早,他问封鸢:“要不找个电影看?”
封鸢没有意见,但大清早看电影的结果就是顾苏白看着看着睡着了,他们看的还是个动作片,投影幕布上“突突突”激烈的枪战也没把顾苏白吵醒,他们俩原本坐在地毯上,封鸢只好把顾苏白扶起来放在沙发上,然而就在他的手接触到顾苏白的肩膀的那一刻,封鸢感觉自己的意识……不,应该是灵感似乎有所触动。
他停下动作,放任灵感肆意蔓延,那种关联的触动更加明显了一些。
而在过去,他所做的灵感标记只有一个……昨夜的梦境。
“CPU,”封鸢将睡着的顾苏白放在沙发上,“脱离做梦者的单独梦境,依旧会和做梦者产生关联吗?”
“会,”CPU回答,“梦境存在于意识层,人在睡着之后即有可能进入潜意识状态,是会脱离的梦境产生关联的。”
封鸢想起之前蔚司蔻说过的“神秘学关联”,自言自语道:“而如果做梦者在现实里还和梦境的场景有过神秘学意义上联系,这种关联应该更加紧密……”
那个梦境,是顾苏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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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平时,沈蕴不会愿意踏足神秘事务局,她对蔚司蔻加入神秘事务局同样不能理解,那大概就是她们分歧的开始,因而此刻坐在陈副局长的办公室里,抬头看见透明的穹顶,恍惚地有几分失神。
五分钟后,陈副局长来了,他道:“不介意的话,我们去会议室说?”
沈蕴点了点头,跟着他去了会议室。沈蕴只比蔚司蔻小三岁,亲生姐妹的相貌极其相似,她一进去,那些个司长、调查官、总工程师的目光就全都汇聚在她脸上,沈蕴不为所动,直截了当地问陈副局:“是我直接说还是你们先发问。”
“你先说,”陈副局抬了抬手,对在场其他人道,“蔚司长去了‘帷幕’内,这位是她的联络人,会把蔚司长探知到的情报同步给我们……过后还得麻烦回答一下我们的问题。”
“好,”沈蕴答应,“但是我提前说明,我只回答我能回答、愿意回答的问题。”
“没问题。”
沈蕴快速将封鸢三人要她传递消息托盘而出,会议室里顿时一阵骚动,陈副局额头上皱出了三条竖行,他率先问:“已经有迹象表明现实在被改写了吗?除了那个捡破烂的中年人,还有没有别的对象。”
“暂时没有。”
“那么蔚司长是如何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污染的?”
“不知道。”
“梦境的表象重叠……除了介质不同之外还有可能是和现实发生了‘交集’,这种情况之下哪怕梦境脱离了做梦者也还是会对他产生污染,最好能赶紧找到做梦者和梦境发生原因介质。”
“你们对那个梦境有什么作用没有看法吗?”沈蕴反问。
一个戴着眼睛的工程师道:“独立形成‘意识泡’梦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通道’,其复杂性、不稳定和与现实的交融连接了现实维度和意识层,是一个独立的‘锚点’,如果从这方面出发,能实现很多种结果。我一会会做一个分析文件,如果可以的话,麻烦带给蔚司长。”
陈副局看向沈蕴:“你刚说他们基本锁定了做梦者,对象有几个人?”
“两个,”沈蕴道,“一个叫顾苏白,二十六岁,男性。”
一旁的数据工程师马上对数据库进行检索,而后微微瞪大眼睛,抬起头道:“他是编号98870行动的幸存者!”
编号98870,即十三年前关于白夜信徒所制造的那场动乱的围剿行动,
沈蕴的搭在桌边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她收手放在了桌子下边。
“其他信息呢?”陈副局沉声问。
“观察期五年……是保密对象。”工程师道,“其他信息暂时封存,我权限不够。”
“我知道了,”陈副局点头,问沈蕴,“还有一个呢?”
“另一个女性,二十五岁,叫……陈诗骤。”
陈副局原本翻文件的动作蓦地停顿住,锐利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反问:“谁?”
“陈诗骤。”沈蕴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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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苏白的梦。”封鸢看了一眼睡着的顾苏白,沉吟道,“我们第一次遇到白夜信徒的时候,他们应该就是去找他的。”
“但是他根本不记得矿洞爆炸这回事……白夜信徒是基于什么介质来造梦的?”
封鸢叫了CPU一声:“如果顾苏白没有矿洞爆炸的记忆,梦境还能基于他的记忆诞生吗?”
“显性记忆是浅层意识,如果他潜意识里还有印象的话,也可以作为介质和梦境发生的原因。”CPU道。
“也就是说,”封鸢忖道,“他经历过这件事,但是被抹消了记忆……白夜信徒需要他的梦境,为什么?顾苏白在当年的事件中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封鸢站起身:“我要不再去梦境里一趟……不行,那个梦境太错乱了,找不找得到线索另说,万一被我一折腾,殃及池鱼了顾苏白就不好了。”
他又坐了回去。
顾苏白大概睡得不安稳,没一会就醒了,却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封鸢眯了眯眼睛,道:“要不我把他带去黑屋吊影那再吓一吓,让他不要睡觉。”
系统听了都为顾苏白沉默:“宿主,你真不愧是大魔王。”
封鸢假装没有听见。
CPU:“……但是不睡觉也只是弱化关联而已,并不会切断。”
“这倒也是。”封鸢摸了摸下巴,忽然道,“梦境既然能脱离做梦者独立存在,那它能离开意识层吗?”
CPU:“啊?”
封鸢“啧”了一声:“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系统饶有兴致:“说来听听。”
封鸢道:“既然‘意识泡’是独立存在的,又和现实交互,那它是不是也可以在现实维度存在?如果能在现实维度存在……那在其他空间,是不是也能存在?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逻辑。”
系统:“逻辑上好像是没错,但是——”
“管他呢,”封鸢再次站起身,“能行的话就把这个梦境带回去研究研究,不行就直接物理毁灭,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也是。”系统点头,随即想起什么,“等等……宿主,你不会想——”
封鸢笑了笑:“《公约》里也没有哪个条款规定不让往副本里放一个梦境吧。”
第42章 抽离(下)
《公约》确实没有这样的规定,因为根本不会有哪个副本BOSS闲着没事干往自己副本里放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而系统和CPU听完他大胆的想法都沉默了,半晌,CPU道:“可是梦境一旦脱离了意识层……”
说到一半它发现这件事超出了它的认知。
梦境也是意识造物的一个分支,但它没有活性,故而只能依托于介质存在,也只能存于在意识领域,虽然有的梦境会与现实发生重叠,但与梦境交汇的那部分现实会被梦境扭曲,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梦境所扭曲的现实就是梦境对现实的污染……但这也只是梦境的一部分入侵了现实而已,要把一整个梦境从意识层剥离去别的空间,活了数万年的CPU也觉得这事多少有点抽象了。
但更抽象的地方在于,以上的论断是建立在统一的、普遍的梦境规则之上的。
而CPU的老板,这位外壳是个人类,内里连它爷爷的爷爷都不敢直视、不知其性质的存在,普遍的理论和规则对他可不一定适用……
于是在封鸢问它“你刚才说什么”的时候,CPU默默回答:“没什么。”
但封鸢还在追问:“那你知道,梦境如果离开意识层,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
CPU老实地回答,但它又忍不住很好奇,伸出一支触手摸了摸下眼皮,小声道:“老板,您可以试试。”
“很好,”封鸢点头,“一会我就去试试。”
顾苏白摊在沙发上躺尸,有气无力道:“这电影真是看不了一点,我困死了。”
封鸢偏过头问他:“你刚才睡着的时候有没有做梦?”
顾苏白道:“可能有,但是我忘了。”
“我们上次和小诗讨论的那个西城独明桥矿洞的事儿,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不是小诗记错了么,”顾苏白道,但他说着,却似乎变得不确定起来,“我记得宵禁,但别的好像都有点记不清了……”
封鸢看着顾苏白。
他的眼睛仿佛深远的宇宙,瞳孔如近在跟前的星辰,流光与星云在他眼底汇聚,被他注视的顾苏白怔忪地道:“就是记不太清了……怎么感觉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矿洞大爆炸……对,是有这么一回事,我看到了,我——”
话音未落,他像是骤然看到了什么极端的恐惧,瞳孔扩大,目眦如裂,然后直直向后倒去。封鸢连忙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顾苏白的眼神逐渐清明,半晌,茫然道:“怎么了?”
封鸢收回手:“你太困了,我们俩说话说着说着你又差点睡着。”
顾苏白摸了摸后脑勺,埋怨道:“都怪你,大周末的不睡觉非得来嚯嚯我,你什么毛病。”
“你再睡一会吧,”封鸢站起身,“我先走了,我们中午见。”
“诶诶,”顾苏白连忙叫他,“我就开玩笑,你回去一会还得过来,不嫌烦啊。这样吧——”
顾苏白打着呵欠:“我再睡一会,你自己玩,打游戏的话自己开电脑,密码跟我工作电脑一样。”
“也行。”封鸢点头。
顾苏白又回卧室睡觉去了,卧室门关上,狭小的客厅里大只剩封鸢一个人,他将投影幕布上还在播放的电影暂停,在脑海里道:“他对矿洞爆炸有印象,甚至有可能是直接当事者,但似乎回忆这件事让他极度痛苦,我刚才只能暂时打断他的回忆。”
“这么看来,”CPU道,“那个梦境的发生原因和介质,很有可能就是他的记忆。”
“他的记忆不完整,所以那个梦境也不完整?”封鸢思忖道,“所以上次我们在他家楼下遇到的白夜信徒很有可能是来抽取他的记忆的……用‘抽取’这个词好像在搞什么人体实验。”
他吐槽了一句,接着道:“可是那天白夜信徒并没有得逞,他们又是什么时候抽取了顾苏白的记忆,而且按照他们血祭的做派,好像不太可能拿走了记忆再把顾苏白放回来——”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正在听封鸢说话的系统问道:“然后呢,宿主,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封鸢迟疑了一下,道,“我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什么?”
封鸢皱眉:“顾苏白进入无限游戏的那天晚上……进入无限游戏的前置条件是遇到生命危险,也就是说那时候顾苏白遭遇了威胁他生命的巨大危险,随后就发生了入侵事件。”
“假设,”他说道,“假设白夜信徒在那天夜里袭击了顾苏白,用某种手段取走了他的记忆,并打算杀死他……但无限游戏的规则却正好发挥了作用,将顾苏白吸纳了游戏里,顾苏白由此活了下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那天晚上遇到的白夜信徒,只是来二次确认他为什么没死的?”
“可是为什么当时还发生了暗面入侵?”
“入侵发生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系统想了想,道:“是现实维度的裂隙。”
“现实纬度和暗面之间有‘屏障’,入侵生物或者物品无法直接穿透屏障来到现实维度。”
“但是现实维度之上还有意识层,它们可以通过意识层‘中转’穿透到现实维度,所以,在顾苏白遇到生命危险而进入无限游戏的同时,有暗面生灵穿透意识层来到了现实维度?”
封鸢缓缓道:“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我认为,更合理的解释是,白夜信徒从意识层,或者甚至是从暗面穿透来了现实维度,导致了现实维度出现裂隙,吸引了暗面的怪物入侵……如果是这样,怪物入侵因为我的干预而解决,神秘事务局没有关注还说得过去,可是白夜信徒呢?
“按照蔚司蔻的说法,神秘事务局对异教徒一向处于高度监视和打击的状态,如果那天晚上白夜信徒出现过,他们唯一没有察觉,也没有处理的理由就是……”
封鸢微微吸了一口气:“‘帷幕’。”
“在那个时候‘帷幕’就已经存在了!”
封鸢皱眉,自言自语般的道:“但这样就又出现了另外两个问题:第一,如果‘帷幕’早就存在于平水区,那为什么后来神秘事务局又发现了白夜信徒的踪迹;第二,白夜信徒为什么要从意识层或者暗面穿透到现实维度,言不栩之前这么做过,但他是为了绕开‘帷幕’进来平水,‘帷幕’本来就是白夜信徒设置的,他们又不需要绕路……除非,除非他们本来就不存在于现实?”
系统忽然道:“有可能!那些虫子看上去就不是现实维度会有的品种!”
“不存在于现实维度,那会是什么?”封鸢道,“意识造物?暗面的奇行种?”
“可是,他们是人形啊……”系统道。
“要来现实维度整点活儿,所以入乡随俗一下?”封鸢摸了摸下巴,惋惜道,“可惜挂在塔楼那两个白夜信徒已经风干成咸鱼干了,不然我高低给他切片研究一下。”
CPU举起触手:“老板,请教一下,切片……是我知道的那个切片吗?”
“没错。”封鸢淡淡道,“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切片,解剖了,切成一片一片。”
CPU:“……”
从这一刻起它在心中虔诚祈祷,老板不要某天兴趣上来把它给切片了,更不要把它送进烤箱。
“不过咸鱼干也不是不能切,”封鸢兀自呢喃,“就是没有新鲜的切起来有研究价值……上哪再去找新鲜的白夜信徒?”
CPU又将身体缩小了一些,力求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封鸢随口道:“别缩了,再缩没了。”
但是他说着,忽然站了起来:“我知道哪里有新鲜的白夜信徒了。”
“哪里?”系统和CPU都好奇。
“那个梦境里。”封鸢道。
系统无语道:“说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宿主你已经放弃了把那个梦境带回去的想法,结果还没有啊。”
“当然,”封鸢耸了耸肩膀,“说了这么久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得找更多的线索来印证这些推断。”
“行吧。”系统预警道,“但是你不能把家里弄脏,要是真切片,就去地牢里切。”
“好好好,那么大一个副本我就不信还没有我搞个临时实验室的地方。”
封鸢去了意识层。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来过意识层,也不知道普通人能观察到的意识层是什么样,但在他的视角里,意识层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泡泡的世界。
这个空间——如果能称之为“空间”的话,是一片混沌而又明亮的白,让他想起睡觉将醒未醒时,闭着眼睛,但眼皮却能感受到的亮光。而在这种过于明亮,像是相机过曝的白光之中,漂浮着无穷无尽的“泡泡”,它们形状不一,大小不一,有的连接成行,有的单独浮动,遥远的远方汇聚成混沌连绵的“海”,那大概就是意识海,而漂浮的泡泡,像是海洋浪花泛起的泡沫,但却没有颜色,能偶尔看到“泡泡”外壁包裹的内里,似乎有什么影子穿梭而过。
“难怪叫‘意识泡’……”封鸢嘀咕道,他感应着自己留下的标记,在浩瀚无垠的“泡泡世界”里寻找,很快就找到了被他标记过的那一个,他一招手,一颗“泡泡”从意识的海洋中飞出来,悬在他的面前。
像一个漂浮的灯泡水母。
他从口袋里摸出星辰吊坠,咳嗽了一声,道:“接下来就让我们看看,这玩意脱离了培养皿,还能不能活。”
说着,他的身影再度消失。
第43章 不同的视角
大部分时候封鸢都维持着人类的形态。
哪怕是上次去意识海深处,为了不惊动某些存在,他也依旧以渺小的人类外形与织梦师族群相见,作为意识海深处的古老族群,织梦师能够感知到人类形态的封鸢身上那连神话生物都倍感不安的气息,但是并未见过封鸢的真实形态,直到刚才那一刻。
CPU伸出触手,往外“看”了一眼。
它看到一片混沌的血红阴影,那阴影中穿行着无尽的璀璨星光,犹如宇宙星云凝聚。而那星光阴影之中伸出一条光与暗不断变换、不断纠缠凝结而成的“肢体”,那触手一般的“肢体”之上,漂浮着一颗渺如萤火的光粒,被蔓延出去的阴影所笼罩。
仅仅只是这样不到一秒钟的观察,CPU就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仿佛从诞生之初到数万年存续的时间里被再度重塑了一次,而重塑之后,它依旧维持固有的理智——因为它存在于这星光阴影、这宇宙空洞、这不可名状的存在的秩序场中。
在祂的庇护之下。
“你好奇心挺重啊?”封鸢抬起手腕,和CPU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CPU没反应,封鸢才意识到这家伙好像意识还没回笼,费解地道:“难道意识造物也会意识坠落?”
一直隔了许久,CPU才终于恢复了交流的能力,它已经缩小的不能再缩小的身体战栗了一下,道:“您刚才,说什么?”
封鸢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我们,我们其实没有实体,您所看到的实体也是意识映射……所以也就不存在意识坠落的情况。”
“没有实体,”封鸢托着“意识泡”往古堡走去,若有所思地道,“那你们岂不是不会死?”
“织梦师确实没有‘死亡’这个概念,”CPU道,“但是会消散,但每一个织梦师的从一诞生,生命的存续周期就是固定的,除非有高层次力量在意识层面将我们彻底抹消,否则每一次消散后都可以在意识海重新凝聚,直到生命周期结束。”
“难怪你爷爷的爷爷放心你跟我出来,”封鸢道,“感情你们是有‘不死’的特性啊……诶,这个梦境没有消散。”
CPU小心翼翼地从他手腕上伸出一只触手,封鸢道:“在这没必要缩着,从今天开始这就是你家,你只要不拆房子,想怎么搞怎么搞——看你大哥,多随性。”
系统已经从沙滩上跑到岩石小道上去了。
“它竟然真的没有消散啊……”
系统又跑了回来,蹲在封鸢肩膀上,企图伸出爪子去触碰“意识泡”,被封鸢一巴掌拍了回去,CPU想了想,谨慎地道:“也许是因为您‘固定’了它的存在,就像是……我刚才直视了您的真实形态,但却没有因此意识崩溃,因为我的行为被您‘允许’。”
封鸢低声道:“秩序场……”
是他的力量所形成的秩序场影响了“意识泡”的存在,使得它脱离了意识层也能存在,可这样一来,他怀疑“意识泡”的性质可能已经被改变了……他微微叹气:“但是不管怎么样,脱离了意识层之后的梦境应该就和现实维度没关系了吧,顾苏白和它的联系切断了。”
他的目地至少达到了一个。
封鸢有点好奇地问CPU:“你刚才看到的我,是什么样的?”
CPU一下子觉得有点汗流浃触腕了,刚才自己胆大包天直视不可名状,结果现在不可名状问它要观察报告,它战战兢兢地道:“我,我无法回忆……哪怕您赦免了我的无知与愚蠢,我也不敢再次回忆……”
封鸢也有点汗流浃背了。
他本以为人类视角不能直视自己的真实形态也就算了,结果CPU这个神话生物也不能……行吧,他也别问了,他怀疑自己的本体在CPU看来怕不是个什么邪神之姿古神降临什么的,这个无限游戏规格这么高?绑架邪神来做副本BOSS?
“看来我以后得小心点,尽量少展现真实形态,”封鸢叹道,“不然万一让别人看到,我这高低得判个过失致人死亡。”
CPU:“……”
这说话的功夫,系统已经跑到吊桥对面了,而CPU也从封鸢的手腕上脱离下来,身体涨大了一些,在它的感知中,它“看”到了海洋在漆黑的沙滩上徜徉,犹如枯骨的礁石一直蔓延至悬崖绝壁之下,而陡峭崖壁上,一座尖顶古堡嶙峋而立,背后是倒垂的巨大黑色星辰。
那古堡的大门敞开着,幽深的门廊犹如洞穴,门口的吊桥上横七竖八地铺在老旧木板,古怪的植物从山涧深渊里生长出来,犹如古老巨物枯干的肢体,缠绕在吊桥的绳阀之上,诡异的雾气蔓延,深渊之中仿佛传来细碎呢喃。
“这地方有点旧,”封鸢道,“我之前把门前的这些花花草草锄过一次,结果现在又长出来了。”
他走进门廊里,古堡内一片漆黑,但所幸人猫鱼三位都不会因为黑暗而影响视觉,空旷的古堡内回荡着封鸢的解释声:“这里本来是有火把照明的,但是吧,你看它这个建筑结构,窗户又小,建材也都是石头,考虑通风和散热问题,我就把火把都灭了。”
说话间,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地下室,打开某件地下室的门。
噗。
火把亮起,明灭的光线照见石室场景,中央一张木桌,墙边摆放着一些样式古老的架子,而架子上是起伏的瓶子瓦罐,亦不知其中存放着什么亵渎之物。
封鸢偏过头对系统道:“你去,把那两个堕落使徒拿过来。”
他说着去架子上拿了一把有点生锈的长剑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准备用作切片工具,而系统哼哼唧唧地道:“我可不想跑腿……”
CPU主动道:“我去吧,那几个堕落使徒在什么地方?”
“好耶,就在塔楼顶。”
封鸢本以为CPU要出去,结果它蹲在原地没有动,触手伸长,直接从门口延伸了出去。
封鸢:“……6。”
黑天之下古老漆迷的城堡寂静无声,而古堡的女墙和窗口里伸出巨大蜷曲的触腕,那触腕犹如将古堡整个包裹,一直延伸至塔楼尖顶,而古堡之中,某间阴暗的地下中传来幽微火光和不可捉摸的密叙——
“搞快点,一会还吃火锅。”
“吃完去超市买点零食呀,家里零食吃完了。”
触手缩了回来,卷着两个白色的人形物体。
白夜信徒被端端正正摆在了封鸢简陋的实验桌上,而他们上方,是从意识层剥离出来的“意识泡”。
他靠近那颗“意识泡”,就像是一个实验者靠近了面前的显微镜。
透过蠕动的透明外壁,他看到了“意识泡”的内里。
遍地燃烧的废物、滔天如蛇舞的火焰,巨大弥漫天际的云团与灰烬……
“咦?”
而在这静止的画面背后,却似乎还潜藏着另外的东西……废墟如倒放的胶片,又如积木重新堆叠,房屋呈现尚未燃烧的形态,街道之间路灯寂静,几道诡异的白影匆匆而过。
封鸢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意识泡”的外壁,而下一秒,变故陡生!
“意识泡”不停地膨胀又收缩,竟然幻化出两道完全不同的虚影,那两道虚影时重叠在一起,时而撕裂开来,两种完全相反的形态同时存在,不可相容。
“这好像是……”
封鸢皱眉道:“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记忆?”
在封鸢的呢喃之中,CPU蓦然惊醒。
它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陷入了某种奇异状态,在这种状态里,它的灵感极度敏感,于是感知到平时不可能感知到的场景。
这片空间里昏暗无光,黑暗之中唯有一点血色阴影的光辉……这些不可名状的事物凝聚成一只巨大而冰冷的眼睛,正注视着面前的一条“洪流”,那“洪流”之中席卷着现实维度的场景,有街道、有爆炸、有房屋废墟和天空漂浮的硝云,而巨大眼睛的背后的阴影中,一道虚幻的“肢体”垂落,轻而易举地将那道“洪流”撕裂成了两半。
“洪流”的本质正在发生变化,不断坍塌、解构、重塑……直到变得完全不相同,阴影将其覆盖,然后重新固定。
它窥见了“意识泡”的介质,梦境形成的基础……和原因。
CPU抬起眼皮:“老板,这个梦境是两种记忆介质造成的,但是它们产生的原因却相同。”
封鸢点了点头,低声道:“同一件事,为什么会产生两种不同的记忆?难道这件事会同时发生两次?”
“一件事怎么可能同时发生两次?”系统道。
“除非……除非有两条不同的时间线!”
封鸢看向桌上的白夜信徒:“我在遇到他们那天晚上周围也有过和梦境类似的变化,所以当时那里的情况也是这样?有两种不同的时间线……白夜信徒之所以要穿透暗面来到现实维度,是因为他们,来自另外一条时间线?!”
“这是有可能的,”系统忽然道,“暗面的时间和空间混乱无比,如果他们真的来自于另一条时间线,只有从暗面才能穿透到现实维度来。”
封鸢诧异地看了一眼系统:“你这个时候脑子怎么忽然又好使了?”
系统奇怪地看了封鸢一眼:“宿主,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脑子的。”
封鸢:“……”
他微微皱眉:“白夜信徒从暗面来到现实维度,屏障的‘监测之眼’应该预警却没有,或者说神秘事务局收到预警之后被‘帷幕’力量所影响而忽略了……这么看来,‘帷幕’的存在时间要早于另一条时间线的白夜信徒来到现实维度,那么‘帷幕’是谁设置的?”
“有人在帮助他们!”
第44章 调查员的回忆(上)
“你在想什么呢?”小诗问封鸢。
封鸢还没有回答,顾苏白就道:“他抽风,一大早不在家里睡觉,非得跑到我家去把我叫醒,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小诗一脸无语:“也给我打电话了,主打一个自己不睡谁都别想睡是吧。”
“是的。”封鸢毫无愧疚感地点头,得到了小诗和顾苏白整齐的白眼。
桌上的火锅蒸腾起云雾一般的热气,模糊了封鸢的面容。他只是在想他要如何把自己的推测告诉言不栩或者蔚司蔻。
他有高于他们的力量和视角,比他们更能轻易窥见某些真相——这一点来自于他和CPU刚才的谈论,因为CPU看到,他将形成“意识泡”两个不同的记忆介质撕裂而开,然后重新固定,这么形容有些抽象,因为封鸢也是从CPU颠三倒四的叙述中提炼出来的,按照它的说法,这是它不应该直视、也不应该接触的禁忌知识。
……虽然封鸢觉得自己远没有这么凶残。
但是作为“外乡人”,封鸢也对这个世界缺少更深刻、更广泛的认知,他基于自己的见闻所做出推论也可能不正确,他需要有“本地人”的验证。
还没等他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言不栩就打电话说蔚司蔻阅读了封鸢捡到的那个罗盘。
“有什么结果?”封鸢停顿了一下, “算了,我去找你们,见面说。”
正好饭也吃完了,他告别小诗和顾苏白,去蔚司蔻住的酒店里找她。
封鸢去的时候言不栩还没到,房间门虚掩着,蔚司蔻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手旁放着那枚镶嵌报死鸟眼睛的罗盘。
“你来这么快?”蔚司蔻睁开眼睛,“我还以为你们得一会才能过来,言不栩说他在吃饭……随便坐。”
“啊?”封鸢拉过来一把椅子,“他吃饭和我过来有什么联系吗?”
“啊?”蔚司蔻看着他,“你没跟他在一块?”
“没有啊,”封鸢有些费解地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和他在一块?”
“不知道,”蔚司蔻摊手,“可能是一种直觉,我平时直觉很准。”
“那今天你的直觉不准了。”
“没事,它今天至少准了一次。”蔚司蔻垂下眼眸,看着手边的罗盘,语气奇异,“我在阅读它之前就有一些猜测,而之后,我看到的果然如此。”
封鸢好奇道:“你读到了什么?”
正说着言不栩来了,蔚司蔻并未停下话题,道,“祭坛。”
“矿洞里的祭坛,”她微微停顿,道,“十三年前神秘事务局在平水大区与塔林大区的交界处发现了一处白夜信徒的秘密据点,那是有史以来白夜信徒规模最大的一次行动,但是据点里却空无一人,他们就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发现,提前逃走了一样。那之后没多久,就发生了西城矿洞的大爆炸。”
“你的意思是,”封鸢沉吟道,“白夜信徒将废弃矿洞作为秘密祭祀点,在那里举行祭祀?而他们提前从据点撤走,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发现……他们策划了大爆炸?”
“可他们为什么要将祭坛和矿洞都炸掉,为了毁灭世界?”
“异教徒举行的祭祀活动只能和他们所信奉的‘主’有关,”言不栩道,“炸掉祭坛这个动作,好像有点不合理。”
“对,”蔚司蔻坐直了身体,肩膀微微前倾,“还有更不合理的地方。”
她将罗盘放在三人面前的茶几上:“这是最近才出现的物品,可是它为什么指向十三年前的事件?”
“还有那个梦境。”言不栩若有所思地道,“不同的介质,意味着是不同的记忆,但是却形成了同一种梦境。造梦者用两种记忆造了同一个梦,那个梦里所呈现出两种场景相互重叠融合的奇怪形态……”
他忽然道:“如果这两种记忆来自同一个人呢?”
“啊?”蔚司蔻觉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胡话,如果这两种记忆同属于一个人,那只能是不同时间发生的事情。”
“可是不同时间发生的事情,哪怕是同一个场景也不应该融合,现实维度具有唯一性和稳定性。”
“我当然知道,”蔚司蔻背课文似的道,“规则的唯一稳定、实体存在的唯一稳定、意识结构的唯一稳定……时间的唯一稳定。”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语气有轻微的凝滞。
“时间……”她呢喃道,“如果时间失去了它的唯一性,那么——”
“那么可能就会产生两种或更多不同的分支,”言不栩缓缓道,“同一时间,相同的场景和要素,但却发生了不同的事情,意味着形成了不同的时间线……而如果某个人经历了不同的时间线,就会产生两种不同的记忆,以这两种记忆为介质造梦,梦境所呈现的状态,很有可能就是封鸢所看到的混乱重叠状态。”
蔚司蔻眼底划过一抹惊愕,随即了却无痕,皱眉深思。而封鸢默默点头,很好,看来不用CPU再托梦了。
“看来当年那场大爆炸背后,藏了很多秘密啊。”言不栩意味深长地道。
蔚司蔻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动作极其缓慢而有些僵硬地,靠回了沙发靠背上。
半晌,她忽然道:“得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出于她作为调查员、作为觉醒者守护现实维度的责任,但另一方面,也存有私心。
“如果你指的是让沈蕴去问陈副局,”言不栩懒洋洋道,“这应该不太现实,他要是想告诉你,早就告诉你了。”
“不是,”蔚司蔻平静地道,“他不会告诉我,而且等阿蕴传话太慢了。”
“那——”
“我去找另一个人。”
言不栩哂了一下,道:“容我提醒,我们现在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帷幕’以内,也没法与外界联系。”
“我知道。”蔚司蔻点头,“我要找的人就在平水大区,‘帷幕’以内。”
“嗯?”言不栩疑惑。
“有一个退下来的老调查员,”蔚司蔻道,“他离开神秘事务局后在平水大区的一个分区交管局做交警,恰好是当年那场动乱的参与者之一。”
……
而当他们三人来到东城区的交通管理分局门口时,封鸢的眼皮没由来跳了跳。
“他应该是叫郑钦云,”蔚司蔻道,“当年那场事故之后腿受伤了,行动不便,所以才退到了基层普通单位,要不然他应该很厉害,还得过星辰领章。”
“十三年前就退了的调查员,”言不栩挑眉,“你还记得?”
蔚司蔻答:“前不久刚和老陈说起过,他遇到了一起乘员都记忆缺失的交通事故,给监测室打过电话,我当时正好在场。”
“说起来,”她皱眉道,“当时应该是受到了‘帷幕’的影响,他打电话申请污染检验,但是没多久监测室的小余就把这件事忘了——你这个表情是怎么回事?”
蔚司蔻看着封鸢,封鸢也看着她,沉默少倾,道:“你说的那个,郑警官当时处理的出车祸失忆的乘客,就是我。”
蔚司蔻:“……啊?”
封鸢无奈道:“当时车里是我和小诗,就是陈诗骤,我同事,她和我还有司机,在立交桥上出了车祸,但我不是失忆,我进了无限游戏,小诗和司机失忆了,我按照他们的说法对警察说的。”
“所以,”蔚司蔻皱着眉道,“他们应该是被无限游戏规则影响了。”
封鸢点头:“言不栩也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蔚司蔻呢喃道。
封鸢赶紧转移话题:“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电话?”
“郑警官打的电话,”蔚司蔻继续道,“我刚才说到哪——他打的电话第二天就被遗忘了,但我一直记得那个电话,直到后来记忆才慢慢淡忘,所以我才猜测,‘帷幕’的影响是不是和灵感有关,内勤调查员不是觉醒者。”
“哦……”
CPU忽然出声道:“老板,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个电话和您有关。”
封鸢“啧”了一声:“这就是神秘学上的关联?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后来还阅读过那个鱼钩,和我的关联又加深了一点儿。”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交警大队的接待台,蔚司蔻对工作人员说明了来意,不一会,郑钦云就从楼下下来,看到封鸢三人有点疑惑:“你们找我?”
然后一眼看到封鸢:“这个小伙子有点眼熟,是不是见过?”
封鸢只得道:“是……前些天刚出过车祸。”
“哦!身体没事?”郑钦云恍然大悟,在封鸢回答“没事”之后他转向蔚司蔻,“请问你是……”
“我就是刚才打电话的,”蔚司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低声道,“我是神秘事务局对外合作司的司长蔚司蔻,我们找您有点事。”
“什么事?”郑钦云问。
“很重要的事情,”蔚司蔻加重了语气,“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能找到个保密性好一点的地方详谈。”
郑钦云见她神色凝重,点头:“来我办公室吧。”
他说着转身在前带路,蔚司蔻跟了上去,言不栩和封鸢并排走在最后。
言不栩声音很小地问封鸢:“你刚才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封鸢微微偏头去暼他:“惊讶什么。”
“我推断梦境介质可能存在两种记忆和两条时间线的时候,”言不栩道,“你早就想到了?”
封鸢否认三连:“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而言不栩看着他的表情明显是“我不信”。
封鸢沉默了一下,道:“我从小面瘫。”
言不栩:“……你好歹换个理由,太敷衍了。”
封鸢想了想,道:“我当时没听清你在说什么,要不你再说一遍,我重新惊讶。”
言不栩:“……”
他指责封鸢:“你就是早就知道了。”
封鸢逐渐不耐烦:“你说是就是吧。”
“你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言不栩继续质问。
封鸢原地摆烂:“因为我暂时没想到骗你的理由。”
“好,”言不栩得意道,“你承认是骗我了。”
封鸢:“所以呢?”
言不栩侧过头在他耳边道:“以后不许再提我碰瓷你的事,我也不追究你骗我,我们扯平。”
封鸢本以为他会继续追问,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出,有点诧异地偏头去看他,结果因为两个人离得太近,他模糊的感觉自己的头发梢还是耳廓好像从言不栩的脸颊上,或者鼻子上擦了过去,言不栩明显地僵了一下,随即大步往后撤了一步。
“我撞到你了?”封鸢费解道,好像没有啊。
“没有没有。”言不栩摆了摆手,手收回去的时候虚虚地捂了一下嘴唇,随即又放下,一套动作很是欲盖弥彰,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不对劲。
蔚司蔻问:“你怎么了?”
“没有,说正事。”言不栩看向郑钦云,“郑警官,我们想找您问十三年前西城区矿洞爆炸的事情。”
第45章 调查员的回忆(下)
蔚司蔻纳闷地看了言不栩一眼,以她对言不栩的了解,一般这种时候他绝对不会率先开口,别看他平时总是面带笑意,好像很爱玩笑,但其实他这个人在偏正式的场合反而缄默,蔚司蔻曾经和他组队做副本任务,那是个逃生类的副本,言不栩全程很少说话,追逐的怪物在他的刀下破碎成残骸与血影,神情似乎漫不经心,可目光里却全是冷漠肃杀。
她看了封鸢一眼,心道这两人刚才在后面肯定又说了什么小话,所以言不栩才这么反常,但她并未多在意这件事,接着言不栩刚才的话对郑钦云道:“对,我们得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郑钦云的神情有一瞬间变化,似乎是惊讶,又或者是警惕,但这些情绪很快就被他小心地收拾起来,语气依旧平和:“为什么?”
“我已经离开神秘事务局很多年了,也很少接触超凡事件。”郑钦云看着蔚司蔻道,“你应该知道那件事到现在还没有过保密期,以你的职级直接向数据库申请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来问我?我没有怀疑你的身份,卡片上的秘术纹印不会说谎,但我现在很怀疑……你们的目地。”
他锐利的目光在蔚司蔻三人的脸上扫视而过,蔚司蔻微微叹了一声,道:“给我几分钟,我来说明原因。”
郑钦云点头:“好。”
“我先说最简单直接的原因,”蔚司蔻的声音透出几分疲倦的沙哑,“白夜信徒再次出现在平水大区,他们这次出现肯定和十三年前的动乱有关,他们在平水大区设置了一个类似于秩序场的‘帷幕’,从各种意义上将平水与外界隔绝了。”
蔚司蔻在对面档案柜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面容的倒影,也看到原本坐着的郑钦云因为惊讶而忽地站起来的身形,她收回目光,向郑钦云简明扼要地解释了前因后果,抬手指了指封鸢:“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他出车祸之后乘员全部出现了记忆缺失的情况,你曾经给第三十二监测室打过一个电话申请净化人员,但是后来净化人员并没有过来,你也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你如果不相信大可以现在打电话验证。”
郑钦云蓦然看向封鸢:“失忆……对,是有这么回事,但是……”
但是他完全想不起来后续,也不记得自己打过那通电话。直到刚才蔚司蔻再次提起,他才恍然意识到。
“我无法离开平水大区,”蔚司蔻道,“我也不能冒险去测试,因为‘帷幕’的污染还在持续辐射,我担心越靠近它受到的影响越大,我会再次忘记。”
“你说的有道理,”郑钦云点头道,“这种层次的力量污染自成逻辑和规则,在它的秩序场内想要保持清醒很难得。”
“那你们是用什么方法来对抗污染的?”
蔚司蔻提及了和梦境相关的猜测,郑钦云神情凝重着,似乎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叹息道:“蔚司长,我知道你想尽快处理这件事,可是我签署了三级保密协议,而且当初是因为我的身体无法承受才没有被记忆清除,我不能违反规定。”
蔚司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郑钦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歉疚地道:“希望你能理解。”
“我知道,”蔚司蔻耸了一下肩膀,“我早就想到你会这么说,但我还是想来试试。”
“没关系,我们会继续调查,如果你有什么其他的线索,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蔚司蔻站起来,叫封鸢和言不栩,“我们走吧。”
言不栩未置可否,他原本靠在窗户边,闻言只是站直了身体,却并没有离开。
“对了,”蔚司蔻忽然道,“郑调查官,你认识沈初禾吗?我记得你是污染测量司的。”
郑钦云一愣,随即道:“认得,但她已经……”
“我知道,”蔚司蔻点头,“她十三年前就殉职了,我是她女儿,但我至今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郑钦云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你……”
“希望这次不要再像十三年前那样了。”蔚司蔻笑了笑,但笑意很淡,勉强而又短暂,嘴唇微微牵扯起来弯了一下,笑意尚未漫延到眼睛里便已经消失,犹如风中不能燃烧的烛火。
“我们先走了。”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等等。”郑钦云叫了一声,声音却又弱了下去,“等等……”
他的内心依旧犹豫不决,可是身体却已然前一步行动。
他还记得沈初禾。
十三年前的沈初禾三十来岁,和他年纪相仿,她的丈夫也在神秘事务局,他们曾是一个幸福的、完整的家庭。
这些记忆明明已经远去,远去了十三年。可是时间总是很奇怪,十三年前他听闻了沈初禾的死亡,躺在病床上怔忡许久,心里流淌着不知道是悲哀还是惋惜的思绪;而十三年后的今天,他见到了沈初禾的女儿,这孩子竟然选择了和她父母一样的老路……如果是他,他应该不会赞同自己的女儿加入神秘事务局吧。
沈初禾会赞同吗?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那场大爆炸吞噬了郑钦云的健康和一条腿,吞噬了沈初禾的生命……和其他很多生命,活着的人只记得名字的生命,但他们,也是曾经存在的人。
“我,我还是不能说,”郑钦云苦笑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
他低声道:“他们借用了序列-022。”
封鸢看到蔚司蔻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继而又强行松开,但她消瘦的手指紧绷着,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抓着一块钢板。
“谢谢。”蔚司蔻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将要离开时,她回过头又道,“郑调查官,您不用愧疚违反了保密协议,因为我已经猜到了,我来问您,不过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她说完走出了办公室,封鸢回过头看了郑钦云一眼,匆匆一瞥就之间,系统问他:“要标记他吗?”
“不用,”封鸢在脑海里道,“让他忘记吧。”
离开了交警大队,蔚司蔻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前,似乎有些茫然。
“你想到什么了?”封鸢问,“序列-022又是什么东西。”
“我什么都没想到,反倒是他说了之后我有了一点猜测。”蔚司蔻耸了耸肩,“我是故意那么说的,希望能让他心里违反原则的愧疚少一点。而且‘帷幕’的污染是持续的、叠加的,他大概率会忘记这件事。”
“至于序列-022……”蔚司蔻停顿了一下,沉沉地道,“‘命运之轮’。”
封鸢瞳孔微微凝滞:“什么?”
蔚司蔻又重复了一遍,狐疑道:“你听说过?”
“没有,”封鸢斟酌道,“‘命运之轮’这个名字应该不算罕见,我可能在某个游戏里见过类似的道具。”
他在酒吧遇到的那个术士占卜时掉出来就是命运之轮牌,而他在顾苏白的家里也见到了和牌面图案类似的画幅……这是巧合?
如果这是巧合,那“命运之轮”出现的次数已经超过了三次,蔚司蔻和言不栩都曾说过,要警惕超凡事件中的巧合,过多的巧合很有可能是在被其他力量所牵引凝聚。
“你想什么呢?”言不栩凑过来问。
封鸢皱眉道:“‘命运之轮’……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的?”
言不栩答:“时间权柄的超凡物品。”
“什么意思?”
“通俗的讲就是,”蔚司蔻深吸一口气,“这东西能改变时间线。”
==
“还有四个小时。”沈蕴又看了一次表。
从早上离开无限游戏之后她就一直留在神秘事务局,那场会议只开了不到两个小时,会议结束工作人员各忙各的,而沈蕴因为要等他们的评估结果和文件,剩下的时间她就一直坐在陈副局的办公室里等。
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也知道不能着急,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一直不停地看表,看着秒针一圈一圈而过,分针一点一点挪动,她几乎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父母匆匆忙忙去加班的那天夜里,姐姐一个人偷偷跑出去找他们的那天夜里,爆炸轰然传来,窗外如白昼般明亮,而她缩在被窝里蒙着头,吓得眼泪直流的那天夜里。
“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副局的声音传来,沈蕴猛地从思绪中惊醒,抬头看了他一下,摇了摇头道,“不用了。”
“这是司蔻留在我这的,”陈副局从抽屉里找出来一包零食递给她,“你尝尝?”
沈蕴机械地接过来,却并没有拆开,而是摆在面前,目光定定地盯着花花绿绿的零食袋子。
“很担心?”陈副局问。
“还好。”沈蕴抿了一下嘴唇,陈副局有一段时间在真理与智慧学院当老师,和蔚司蔻的导师相熟,那时候沈蕴和蔚司蔻的关系还没现在这么差劲,去看她的时候经常遇到。后来蔚司蔻毕业进入神秘事务局工作,沈蕴就很少见到他了。
“那个分析文件做完了吗?”沈蕴问,“就是梦境可能存在的情况。”
“我不知道,”陈副局道,“一会我去问一下。”
“我还以为您刚才去找他们了。”
“没有,”陈副局道,“我出去打了个电话……别太担心,司蔻能处理好的。”
一丝莫名的火气从沈蕴心底燃起来,她冷冷道:“对,她一个人在那个‘帷幕’里调查这调查那,你们却还要评估半天要告诉她什么消息,调查员对你们来说都是易耗品是吗?”
“不是。”陈副局温和地道,“但这是必要程序。”
“啊,当然是是程序,”沈蕴讽刺地道,“你唯一的亲人又没和入侵事件沾边。”
陈副局沉默少倾,蓦地开口:“有的。”
沈蕴一愣:“什么?”
“我很担心司蔻,也很担心……”陈副局将一份文件放在零食旁边,翻开,是顾苏白和陈诗骤的资料,他停留在陈诗骤的页面,道,“这是我女儿。”
沈蕴盯着“陈诗骤”那三个字看了半晌,最终未发一言,她觉得自己胸膛里好像憋着一口气,慢慢干瘪下去了。
“这个文件你看看。”陈副局道,“怕你带不过去,所以你先看看记得里面的内容。”
文件里陈诗骤的很短,初步分析与十三年前的白夜信徒动乱事件关系不大,而顾苏白……沈蕴惊诧道:“他是当年从祭坛解救出来的祭品之一?!”
第46章 讯钟
“这……”沈蕴似乎是觉得不可思议,将手中的文件翻得“哗啦”作响,“这是巧合?还是神秘学上的关联导致的。”
“虽然意识学工程师的分析报告还没有出来,”陈副局道,“但我个人更倾向于,这不是巧合。”
沈蕴抬头看向陈副局,陈副局继续道:“按照你告诉我这个叫顾苏白的小伙子的经历,我认为他是白夜信徒计划的一部分。还有司蔻所说的那个梦境,那个梦境绝对不简单,而且梦境的主人有很大概率就是顾苏白。”
“那个梦境——”
“我们在解救顾苏白之后为了切断污染将他的记忆做了清楚,”陈副局道,“此后还有五年的观察期,在这五年之内顾苏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观察期结束我们也会不定时抽查,但是根据报告来看,他也再没有遇到过什么超凡事件,他的档案都快解禁了,却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所以我在想……”
陈副局停顿了一下:“我们所谓的观察期内和观察期结束后没有发现异常,到底是他周围真的没有发生过超凡事件,还是实际上发生过,但是受到某种力量的影响,我们没有发现?”
“如果是前者也就算了,如果是后者……”
“这帮白夜信徒,”沈蕴皱眉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陈副局沉默不语。
沈蕴又将文件翻阅了一遍,道:“这封文件上所记载的,是要给蔚司蔻看吗?”
“当然。”陈副局道,“拿给你看了当然就是批准她可以知道的情报。”
“哦。”沈蕴笑了一声,不无讽刺,“还以为你们又有什么保密规定,这些消息都不能告诉她呢。”
“保密制度是必要的,”陈副局的语气仿佛永远恒定,“有时候也是为了保护当事人,还有参与到事件中的调查员。”
他话音落下,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挑眉道:“正好,紧急流程走完了,还有一些不能用载体记录的信息需要你带给她,我已经让人帮忙准备了保密协议。”
陈副局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沈蕴面前,微微苦笑:“我知道你对这些保密制度很不屑一顾,但我们必须遵守,所以还是得麻烦你配合配合。”
沈蕴没有回答,视线落在保密协议的文本上,文件左上角的封页上用虚线密封着,中间有一个数字“3”。作为无限游戏的情报商,沈蕴对神秘事务局的各种制度不能说了如指掌,至少也是清楚一大半,她当然知道这个“3”的含义就是三级保密事件,而神秘事务局的保密等级一共五级,五级保密的事件几乎没有,四级只有寥寥几件,而三级保密事件的定义其中有一条,就是“涉及人次达到百人以上的大规模污染事件”。
陈副局暂时没有明说,但沈蕴却几乎已经猜到了答案,她拿起笔,快速在保密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陈副局将文件收起来,在桌上放了一个方形的小仪器,开口道:“我们暂时无法完全确定‘帷幕’的边界和性质,所以留在‘帷幕’中的蔚司蔻调查官所提供的信息对处理本次事件来说非常重要。根据初步分析,‘帷幕’的存在和十三年前白夜信徒所制造的动乱息息相关,所以我们讨论后决定开放F-98870三级污染事件,也就是那场动乱事件的信息通道给蔚司蔻,由联络人蔚司蕴代为传达,由申请人陈翎代为宣告。”
“别嫌我话多,”陈副局短暂笑了笑,“这也是必要流程,记录仪会留底。”
沈蕴点了下头,神情有些迟疑,又有些局促,这些情绪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就像是一团乱麻。
那串时间编号她早已烂熟于心,这是她活了二十多年的心中的一个死结,想必她的姐姐同样也是,她们的父母丧命于那串数字代表的事件之中,但作为女儿,她们却对父母的死因丝毫不知情况。
“我先调记录给你看,”陈副局道,“然后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和你在刚才的会议上回答我们的问题一样,能回答我的都会告诉你,不能回答的,还要请你谅解。”
陈副局打开了办公室的主机。
一份文件投影在桌上的可书写文件板上,沈蕴接过他递过来的文件板,匆匆将文件第一页扫视而过,翻到第二页浏览结束后又翻了回来,仔仔细细地将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慢慢抬起头。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陈副局办公桌的桌面几秒钟,忽然道:“你们竟然,改变了时间线?!”
陈副局似乎已经料到了她的反应,只是叹了一声:“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蕴视线缓缓挪移回了书写板上,那里是当年的任务发布令,用最简明扼要的词句,书写了十位调查员的死伤和十三个受害者的经历——
“……十二月七日发现‘苍白之夜’教派堕落使徒于平水大区西城区独明桥的落栀山(原名)矿洞举行秘密祭祀,共绑架受害者十三人,其中三名儿童,因污染影响‘监测之眼’,待发现情况时降临仪式已经开始,出现死亡受害者,污染范围持续扩大,受影响人群超过千人……特批准使用序列-022对现实时间线进行改写,在降临仪式发生之前救援受害者,并对祭坛进行粉碎性毁灭,特批准使用Ⅳ型秘术燃烧弹,请注意提前撤离周围无关人员……”
文字是最客观的刀刃,一刀一刀剖析开已经逝去的当年。要改变现实的时间线谈何容易,哪怕是动用了序列-022,它拥有改写现实的能力,但同样也危险无比,改变时间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前往祭坛的调查员小队五个人连带序列-022,就像那条被改变的时间线一样,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已经死亡,但是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还活着。
当初的行动小队一共七人,行动中心祭坛区域的三个调查员殉职,其中两位是蔚司蔻和沈蕴的父母,其实本来沈初禾的丈夫是不必去的,但沈初禾和另外一位调查员还没到祭坛那位调查员就已经被污染,危急时刻,他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而外围放置爆炸作用秘术物品的五个调查员其中一个就是郑钦云,其中三位调查员死亡,,另一个意识受损,至今仍在疗养院中。
后来虽然作为祭品的受害者被拯救,但疯狂的堕落使徒却打算以自己为祭品启动祭祀仪式,祭坛被毁,散逸蔓延的污染却依旧存在,为了阻断污染,神秘事务局只得大规模的干涉公民群体记忆,将整件事彻底改写。
“这个方案……当初是谁提出来的?”沈蕴喃喃道。
陈副局犹豫了几秒钟,还是道:“是你母亲,沈初禾调查官。”
沈蕴握着文件板边缘的手指用力攥紧,她的眉皱着,嘴唇紧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眨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但却依旧没能阻止眼泪涌出眼眶。
“当时她是污染测量司的首席调查官,也是第一时间拿到污染数据的,她只简单的看了一眼就做了这个方案,一直和她配合的机动调查员全员同意,最后……最后局长批准了这个方案。”
陈副局低声道:“抱歉。”
“我知道,”沈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就算局长不批准她也会想别的办法,我姐姐和她一样,认准了的事情,从来不会回头。”
可惜那天晚上她睡着了,父母离开家时,她都没有见他们最后一面。
直到那声爆炸传来,年幼的沈蕴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窗外一闪而逝的白光,黑洞洞的家里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她恐惧地蜷缩在被窝里哭泣,并不知道那声爆炸,就是父母离开人世的讯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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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时间线?”封鸢皱眉道,“世界上存在这种东西?”
“以前存在,现在不存在了。”蔚司蔻道,“排名前十的物品有很多空位,但是十到三十之间只有序列-022位置是空的,在今天之前,我知道这东西的名字,大概用途,但不知道它的来源,也不知道它后来的去向。”
“但是现在你知道了,”言不栩道,“至少在十三年前的那场动乱发生前,它确实存在。”
“对,但是后来什么时候消失……应该那场动乱有关。”
封鸢沉思道:“如果当年的事件里有序列-022存在的影子,那么大爆炸的发生的时间线大概率被改写过,解答了我们对同一个梦境为什么会有两种记忆介质的这个问题。”
“可还是不对,”蔚司蔻皱眉,“时间具有唯一性,就算时间线被改写过,一个人的记忆应该是被覆盖才对,怎么会同时存在了两条时间线的记忆呢?这也太说不通了。”
“如果没被覆盖,会怎么样?”封鸢问。
“会记忆混乱,”蔚司蔻道,“分不清那种记忆才是现实。”
封鸢沉默了一下,道:“这不就是精神病么。”
蔚司蔻:“……”
封鸢回忆了顾苏白平时的情况,觉得他还挺正常的,不像个精神病。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斟酌道,“这个人确实很凑巧地拥有了两条时间线的记忆,但是受到你们干涉手段的影响,他忘记了,只是潜意识留有一些印象呢?”
言不栩道:“如果只是残念,并不足以作为介质支撑一个梦境诞生,除非……”
封鸢接着他的话道:“除非这人灵感很高,或者是觉醒者?”
言不栩点头:“对。”
“我记得你怀疑过顾苏白是觉醒者,”蔚司蔻若有所思地道,“那个梦境形成的记忆介质是他的?”
第47章 是风动
“而且他的能力,还有可能和操纵时间相关。”蔚司蔻继续道。
“对,时空度规在他身上好像失效了,变得很奇怪。”
“那么如果那个梦境的介质是他的记忆,他应该是当年那场动乱的亲历者。”蔚司蔻问封鸢,“他是你朋友,你平时有察觉到他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封鸢摇头:“没有,除了他是无限游戏玩家,以及言不栩刚才说的时间流速问题之外,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是无限游戏玩家……”言不栩忽然道,他的目光停滞在封鸢的脸上,“游戏现在的进入规则是当玩家遇到足够威胁生命的危险时就会被《公约》的规则力量所影响,顾苏白遇到过生命危险?”
而封鸢却微微皱眉,疑惑:“什么意思,无限游戏之前的进入条件不是当玩家遇到生命危险?”
“不是,”蔚司蔻答,“早期无限游戏的进入规则至今是个未攻克的谜题,这算是保密信息,但你去阿蕴那里也能买到这个情报,就是价格会高一些。”
“竟然是这样……”封鸢随口道,“我要是你,就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别人,让别人都去照顾你妹妹的生意。”
蔚司蔻:“……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当奸商的潜质。”
封鸢谦虚道:“哪里,哪里。”
“不过我不告诉你,你也可以问别人,”蔚司蔻道,“这笔生意阿蕴是做不成的。”
封鸢摇头:“我没其他获取这些情报的渠道,我只认识她一个情报商。”
“你问言不栩啊,他知道的可不比阿蕴少。”蔚司蔻说得理所当然。
言不栩插话:“对,你问我啊。”
封鸢看了他一眼,道:“可我看游戏交易行都是用积分或者其他物品相互交换的,我没多少积分。”
“不用,”言不栩大度摆手,“我积分多的是,你要是想要我给你点都行。”
“你这么大方?”封鸢狐疑。
“我哪次不大方了?”言不栩反问,“你问我什么我没告诉过你,反倒是你,一天天尽想着怎么骗我。”
蔚司蔻在旁配音:“啧啧啧。”
封鸢:“……”
“好了,”配音演员蔚司蔻又担当起歪楼守护者的责任,简直业务繁忙,“顾苏白既然是最近才成为游戏玩家的,那就说明他最近遭遇过危及生命的危险,他一个普通公司职员,应该不会有什么仇人吧?”
“白夜信徒?”虽然这样接话题好像有点僵硬,但封鸢还是接着说道,“我捡到报死鸟之眼的那天晚上,就是在送顾苏白回家,在他家附近的捡到的。”
蔚司蔻似乎陷入了沉思,言不栩微微偏头,低声问:“你是不是又早就想到了?”
封鸢:“你说什么?声音能不能大点。”
言不栩眼中的笑意幽微一闪,语气懒散:“说悄悄话那么大声干什么。”
封鸢看了眼自己和他之间还相隔着快一米的距离,一步跨过去到他身前:“说悄悄话你离那么远干什么。”
他侧过头:“现在说。”
言不栩比他高一点,一低头看到他发梢遮盖白皙耳廓若隐若现,在午后光线的直射之下几乎透明,仿佛一点温暖的玉石。
言不栩忽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他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视线定格了一瞬,随即又移开,看到远处树隙间忽明忽晦的光影在风中参差披拂,如天际坠落的流星。
流光随风在动,他的目光也在动,最终似乎无所适从的,不知道该落在什么地方,只能回到封鸢的侧脸,然后莫名地想起不久前,他唇角留下的一点极其轻微的触感。
很轻很轻,就像是雏鸟的羽毛擦过,一点明亮的电流窜过,本不应该刻下什么深厚的记忆,但是他竟然奇怪的,记得很清楚。
没等到言不栩回答的封鸢回过头,挑眉:“怎么不说了?”
言不栩不动声色往后撤了撤,道:“我说了你又要说没听到,我不说了。”
封鸢“啧”了一声:“你毛病真多。”
言不栩做出“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无赖表情,封鸢不理会他,道:“你不说我说了,我觉的顾苏白进游戏那天晚上遇到的危险可能和白夜信徒有关。”
“假设那个梦境的介质来自顾苏白,一帮用活人血祭的异教徒,应该不会在拿着了他的记忆之后还把他完好无损的放了吧?那他所遇到的所谓的生命危险,会不会就是因为白夜信徒拿走了他的记忆,顺便杀了他?只是正好被无限游戏检测到,将他变成了游戏玩家。”
他这么一说,蔚司蔻很快就反应过来:“可如果白夜信徒在顾苏白进入游戏的那天就出现过,为什么我们没有监测到——”
她的话语骤然停顿,面上显出惊骇的神情来:“‘帷幕’。”
“‘帷幕’早就存在了……”
“白夜信徒从十三年前那场动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蔚司蔻喃喃道,“到底是他们没有出现过,还是我们没有发现?”
“时间快到了。”言不栩忽然道。
蔚司蔻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看了一眼手机,道:“还有一个小时,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吃完饭直接去游戏里。”
正说着,前方忽然一阵喧闹,周围的人都在同一个方向聚集,人群中有声音高声呼喊:“快打急救电话——”
“这是怎么了?”蔚司蔻远眺,“出车祸了?”
封鸢道:“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随着人流到了十字路口,幸好他长得高,在一堆看热闹的大爷大妈里发挥出了极大的优势,越过乌压压攒动的头顶,他看到人群围成的圈子中央躺着一团火……或者说一个人,一个正在燃烧的人,那人浑身都已经变成了焦黑的血污,但他身上依旧有流窜的火焰,周围有人从包里掏出矿泉水瓶泼了出去,飞溅的水花落在那人身上,竟然没有丝毫作用。
其他人吵吵嚷嚷,有的说要找灭火器,有的脱下来衣服拎在手里却迟迟不敢上前,封鸢微微抬起手,却又放下来,回头叫蔚司蔻和言不栩,他们跟在封鸢身后,被人群阻挡在外围,蔚司蔻很快挤了进来,看到燃烧的火焰立刻口中念了句什么,随即手掌朝着燃烧的人的方向推出去,那火焰很快熄灭了,几分钟后救护车赶到,将烧伤者带走。
散开的人群议论纷纷:
“这是哪里起火了啊?烧的这么严重……”
“不一定是起火,也有可能是电吧。”
“他烧伤这么重是怎么跑到街上的?”
“不知道啊,我一回头就看到他在那了,跟凭空出现的一样。”
“搞不好是自己在家做什么实验,之前不是有个新闻,一个化学老师在家做炸药,结果把自己炸死了。”
……
“你刚才用了什么方法让火熄灭的?”封鸢问蔚司蔻。
“一种转换秘术,”蔚司蔻抬头看了看周围,皱眉道,“周围确实没有起火灾,这个烧伤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她说着走到刚才烧伤者出现的位置,半晌道:“也没有灵感波动。”
“一会从游戏里回来去医院里看看,”言不栩收起手机,“附近只有一家医院。”
“好。”
耽误了这一遭也就没时间吃饭了,三人直接去了游戏里。
他们去的时候沈蕴已经在了,她还顶着上次的外观,一头明亮的头发闪闪发光,但她本人却似乎心事重重,直到封鸢三人走到她跟前,她才抬起头来道:“你们来了。”
“怎么了?”蔚司蔻拉开椅子坐在了她旁边,“老陈没告诉你什么消息?不会吧。”
沈蕴摇了摇头。
“不是,”她低声道,“他们给了很多资料,但我没办法一一带过来,有些只能口述。”
现实维度的东西有些是能带到游戏里来的,但是《公约》的限制很大,而沈蕴要携带的资料又大多是保密信息,她只能将之记在脑子里。
“那你先说,”蔚司蔻道,“说完我们再问。”
真是很典型的神秘事务局作风……沈蕴出神地想,其实关于父母的记忆早就模糊了,但就在刚才她听到陈副局的那些话语,脑海中记忆又如春风野火般复苏,她的妈妈是一个笑起来很温柔,但却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人,爸爸正好相反,长了一张很凶的脸,实则却很爱絮叨,时常被妈妈嫌弃烦。
“阿蕴,你的状态好像不太对。”蔚司蔻再次问。
有些模糊的印象正在远去,有些却更加清晰,沈蕴暂时压下那些思绪,坐直身体,道:“先说那个梦境,神秘事务局判断那是顾苏白的梦,他在十三年前那场动乱中白白夜信徒绑架,是后来被拯救出来的祭品之一。”
封鸢:“……好家伙。”
没想到顾苏白这小子还有这等奇遇……封鸢决定以后再也不嘲笑他那高达12的幸运值了,能大难不死可能已经用尽了他这辈子的幸运。
“那小诗呢?”他问,“就是陈诗骤,我另外一个同事。”
“她和那场动乱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她从小灵感就很高,所以你说的她对大爆炸有记忆应该是因为她的灵感。”
“她是觉醒者?”封鸢好奇,平时看着也不像啊。
“不是。”沈蕴摇头。
蔚司蔻奇怪:“那你怎么知道她从小灵感高,不是觉醒者局里应该没有她的备案吧?还是说她和别的入侵事件有关?”
“没有,是陈副局说的。”沈蕴停顿了一下,“她是陈副局的女儿。”
这下直呼“好家伙”的不止封鸢,还有蔚司蔻,她戳了戳封鸢的胳膊:“你这些同事真是卧虎藏龙啊,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呆在他们中间有点不适应?”
封鸢点头:“是的。”
第48章 湮灭的时间线
“不过非要说的话,你也不是普通人,真正的普通人不应该坐在这这里和我们讨论‘帷幕’事件,”蔚司蔻总结,“所以最终的压力给到了你领导这边。”
封鸢玩笑道:“那我走?”
“别啊。”蔚司蔻跟着笑了笑,做了个假意要拉住他的动作。
话题又回到了梦境上,沈蕴继续道:“关于你们说的梦境的混乱状态,意识研究部门的分析师认为这是很有可能是因为梦境产生的介质不同……”
她所说的内容与言不栩的分析方向基本一致,封鸢三人静静听着,直到她讲到最关键的地方。
“不同的介质所造就的梦境之所以场景会重叠,”沈蕴停顿下来,浅色的眼睫一点一点抬起来,她的眼底犹如碎星倒映的湖,晃漾的,悲伤的影子一闪而过,而后又恢复了平静,“和编号-98870事件有关,陈副局申请了当年的资料让我带过来,保密协议等这次的事件完全结束后再签。”
蔚司蔻怔了一下,而后诧异道:“我应该没记错编号,你说的是……”
她这句话没有说完,沈蕴轻轻点了点头。
蔚司蔻几乎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鼻音很重的嗤笑,不知道是在嘲讽别的什么,还是在嘲讽她自己。
“编号-98870就是十三年前那场动乱。”她偏过头对封鸢和言不栩道。
“当时‘监测之眼’被某种高层次的力量所污染,所以神秘事务局没有监测到白夜信徒的踪迹,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他们使用了序列-022,命运之轮。”
沈蕴的诉说很简单,三言两语便将当年惊心动魄的事件描绘过去,蔚司蔻的眼眶微微睁大,就像是短暂的失明了一般,她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他们和序列-022一起消失了?那是不是说明——”
“不要欺骗自己,”沈蕴咬了一下后槽牙,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清脆声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自她心中打碎,她硬着声音道,“可能性小到几乎没有。”
蔚司蔻的神情有一瞬间茫然的空白。
封鸢思索道:“大爆炸是神秘事务局策划的,利用了秘术炸弹,目的是完全毁坏祭坛,所以当年的调查员行动顺序应该是携带序列-022靠近祭坛,回溯时间的节点设置在降临仪式发生之前?然后解救祭品,同时外部安排矿洞周围的普通人撤离,是这样?”
沈蕴“嗯”了一声。
“难怪后来在塔林大区捣毁的秘密据点一个人都没有,如果在被改变的时间线里白夜信徒都被炸死在祭坛,据点当然没有人了。”
“所以这也就能解释,”言不栩语气徐徐,犹如一抹烟雾般莫测,“为什么蔚司长用序列-079看到的爆炸场景里一个人都没有,因为那里早就撤空了,这样就最大程度的避免了普通人伤亡。”
“对,”沈蕴轻微而控制地叹了一口气,“那场事故只有七个人普通人在后续的污染蔓延中受到了意识伤害,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普通人伤亡……死的只有行动的调查员。”
封鸢诧异地看向言不栩:“可是我记得你们说过——”
“对,”言不栩眯了眯眼睛:“我和蔚司长上周早上去过矿洞爆炸遗址,在那里遇见一个捡破烂的中年人,他说那场爆炸死了很多人。”
“啊?”沈蕴讶然道,“这不可能吧,且不说矿洞爆炸根本没有人普通人受伤,就光是爆炸本身,普通人的记忆也是被干涉过的,他不可能记得这件事。”
“我们当时的猜测是他受到了‘帷幕’的污染所以记忆复苏,”蔚司蔻皱眉,“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我先把这件事记录下来。”
“说回顾苏白。”沈蕴的语气变得快了些,“他在另外一条被改变的时间线中已经死亡,而时间改变后他被解救出来时意识很混乱,所以当时医疗组随行的意识分析师暂时封闭了他的记忆,后来经过他父母同意,将他那段记忆完全清洗,在他成年之前有长达五年的观察期,观察期结束之后也有不定时抽检,但是都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任何与超凡力量或事件相关的痕迹。”
言不栩忽然道:“到底是没有发生过,还是没有被发现?”
“陈副局倾向于后者。”
沈蕴接着道:“虽然当年对顾苏白的记忆做了封闭和清除,但是有可能没有奏效,或者他的灵感依旧将那段记忆保留在了他的潜意识里。”
她看向言不栩:“我记得你说过他很有可能是觉醒者。”
言不栩颔首。
“所以那个梦境的形成原因可能是,白夜信徒用了某种方法剥离了顾苏白的那部分记忆,然后用这记忆作为介质,创造了你们所说的‘意识泡’。”
“神秘事务局的意识分析师对这个‘意识泡’有没有什么定义?”言不栩问。
“有。”沈蕴似乎回想了一下,语速缓慢,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道,“他们说是,投射效应在现实维度的锚。”
封鸢听得一脸懵逼,用胳膊肘戳了一下言不栩:“什么玩意儿,这是人话吗?”
蔚司蔻附和:“……我也听不懂,我是学物灵学的。”
“通俗来讲,”言不栩开口,“就是意识与现实纬度之间的通道。”
“意识学有两大效应,观察效应和投射效应,广义上的意识投射效应是指意识对象与其他对象发生了聚合、重叠、交错等,进而产生出互相影响的状态……就是那个梦境所呈现的状态,它和现实交错,然后作为一个锚点连接了意识层与现实。”
“然后呢?”封鸢问,“这有什么用。”
沈蕴摊手:“他们说可能性太多了,需要逐一推算,然后排查什么的。”
她说完,一时间没有人再接话,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对了,”沈蕴道,“我刚才说序列-022的时候,你们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他们俩都猜到了梦境的介质不同可能是因为同时存在两种记忆,而一件事要同时存在两种记忆,那只能是不同的时间线分支了。”蔚司蔻往后靠在椅子靠背上。
“原来如此……”沈蕴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把你们调查再反馈给他们。两个问题是,为什么你们在矿洞遗址遇到那个人会记得矿洞爆炸死了很多人;还有梦境的真正作用。”
蔚司蔻想了想,对沈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每隔两个小时就会进来游戏一趟,这样你有什么新信息也可以随时传递,比较快。”
“好。”
两边都答应下来,随后各自离开了游戏。
……
回到现实纬度的封鸢三人先去吃了饭,傍晚时分,天黑的极其快,几乎眨眼就已经夜幕降临,封鸢道:“回去了,好不容易有个周末,尽和你们搞这些有的没的了。”
“我明天去医院看看那个烧伤的人,”蔚司蔻道,“有情况的话告诉你们——”
她话音未落,面前的马路上呼啸而过一辆救护车,紧张的鸣笛声在夜色里飘远。
然而没过几分钟,又有一辆救护车疾驰走,封鸢疑惑道:“这是发生什么事故了吗?”
旁边公交站等车大爷插话:“没听说呐,今天下午街道忽然出现了好多烧伤的人,也不知道纯从哪来的,医院都抢救不过来啦。”
言不栩惋惜地对封鸢道:“看来你休息不成了。”
三人直奔医院。
急诊部已经乱做一锅粥,护士和医生急乱地奔走着,走廊上停着几张无人照管的病床,而门口的救护车刚刚回来,随行医生大声道:“快点!这个病人快不行了——”
封鸢在门口匆匆一瞥,看到蜷缩在担架上的伤者浑身焦黑,几乎已经看不出来面容。
“这怎么回事?”蔚司蔻在原地转了一圈,忙碌的护士没人回答她的问题,他们只能暂时先离开医院,网上不知为何也没有相关消息,三人一路打听找到一处最近的伤者出现的地点,那里已经被警察围了起来,但是蔚司蔻靠近过去,却和下午一样,没有发现任何灵感波动。
“没有超凡因素影响?”她疑惑道,“可是周围既没有发生火灾也没有发生爆炸,这些伤者从哪来的?”
“或许……只有伤者自己知道。”言不栩转身返回了医院里。
走廊上的病床在增多,言不栩用了个障眼法的秘术混了进去,找到一位看起来伤势较轻、神志清醒的伤者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那受伤的人目光惊恐而迷茫:“爆炸……就听见一声很大的响动,没反应过来就……”
“爆炸……”封鸢目光微凝,“爆炸发生的时候你在哪?”
“家里啊。”
“你家住在什么地方?”
“就,三川路。”
“三川路……”封鸢掏出手机快速定位这条街道,而找到地图上的位置却是……
蔚司蔻惊声道:“独明桥矿洞旁边?!”
==
“就这两个问题?”
沈蕴再一次坐在了神秘事务局的会议室里,面对诸多调查员、工程师和分析师。
“他们初步怀疑那个中年人的记忆是受了帷幕影响……”韩司长沉吟道,“这个怀疑有一定道理,可是那个人的记忆和现实不符。”
“那个人说什么?”陈副局忽然插话,“在他的记忆里,爆炸死了很多人?”
“对。”
陈副局蓦地起身去了外面,他走到一间空监测室里,犹豫再三,还是掏出手机打电话。
电流轻微的几声忙音过后,电话接通,传来一道略微沙哑的女性声音,听不出年纪,但却很有磁性:“小陈?怎么了。”
“老师,有一个问题需要请教您。”陈副局恭敬地道。
老师“嗯”了一声:“说吧。”
“当年您在批准编号-98870事件使用序列-022回溯时间之前,降临仪式进行到哪一步?”
“你确定要问这个?”电话那头的人道,“被改变的时间线不应该存在于你的记忆之中,这可能会导致的你的疯狂。”
“这至关重要。”陈副局坚持,“白夜信徒卷土重来了。”
“我明白了。”那人叹道,“当时已经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降临仪式结束后那帮虫蚁为了献祭,以自己的身躯为燃料,用秘术点燃了整个祭坛,矿山震动产生的烟尘加上弥漫的秘术力量引发了巨大爆炸。”
陈副局原本看着对面墙壁的目光倏然一凛:“也就是说,在被改变的时间线里,同样也存在一场爆炸!”
第49章 釜底抽薪
老师没有回答,电话里出现了一阵真空般的静寂,但是陈副局知道,这是默认。
关于那条被人为改变、已经湮灭于虚空的时间线不宜讨论过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现实的污染。
过了两秒钟,老师问:“白夜信徒怎么样?”
陈副局大致说了“帷幕”的事情,老师的语气若有所思:“这东西听上去不像你说得那么简单,既然你问到了时间线……就从这方面入手去试试。”
“好。”陈副局答应道,“老师,很抱歉打扰您。”
电话那头笑了笑:“没关系,我很乐意回答你们这些小家伙的问题。”
陈副局已然不算年轻,却被她称作“小家伙”,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滑稽。
挂断电话,陈副局面色如常地回到了会议室,肃然的目光在会议室环视一圈,道:“三级及其以上的觉醒者留下,其他人不参与本次事件处理。”
原本还算拥挤的会议室瞬间空了一大半。
沈蕴的觉醒等级没那么高,但她却坐在原地不动,陈副局看了她一眼,微微叹气,随即道:“会议接下来的内容绝密,也有可能涉及污染,请大家保持高度警惕,会议后所有与会人员都做净化处理。”
他回头叫了自己的秘书:“小姜,把编号-98870的资料打印一下,发给大家。”
材料分发到众人手中,一时间会议室里窃窃私语不断,陈副局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两声犹如警钟,会议室重归寂静,数道目光聚集在陈副局脸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我怀疑,白夜信徒的真实目的很有可能是那条被改变的时间线。”
会议室的静寂只维持了一秒钟,就如同脆弱的镜子,再次打破。
“难道他们想要修正被序列-022改写的现实?”
“对,蔚司长和她的朋友第二次进入那个锚点时听到的那句话——‘错乱的现实将被修正’,极有可能是在预示他们的目地。”
“可是,”韩司长沉声道,“苍白之夜并没有时间方面的权柄,而如果是借助超凡物品……”
“不太可能是借助超凡物品,”机动司的司长道,“我记得公布的超凡物品序列里,只有022和时间权柄有关。”
姜秘书微微弯腰问:“是不是需要给梁老先生通讯?”
他口中的梁老先生即是那位和陈副局相熟,前几天还专程夤夜赶来支援的收藏家。
陈副局思索了一会,道:“我来给他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梁老先生专程赶了过来,陈副局起身去门口接他,低声道:“老哥,又麻烦你大晚上过来……”
梁老先生摆了摆手,只道:“电话里不能说,是保密还是污染相关?”
“后者。”陈副局抽过来一份资料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梁老先生掏出眼镜戴上,灰白的眉皱起,半晌他才抬起头,眼镜滑落到了他的鼻梁中间,他顾不得推,直接将之拿了下来丢在一旁:“怎么回事?”
“我们怀疑白夜信徒的真实目地……”韩司长将刚才的推论复述了一遍,“但是苍白之夜应该没有时间方面的权柄,祂的信徒如果要修正被改变的时间线,只有可能像我们一样借助时间方面的物品……”
梁老先生微微抬起眼睛:“但是公布的超凡物品序列里,除了已经消失的022,没有和时间权柄相关的物品了。”
“对,周司长也这么说,所以我们才想请教您,序列之外,是否存在这方面的物品。”
周老先生却摇了摇头。
“一个都没有?”陈副局略有些诧异。
“一个都没有,”周老先生道,“时间权柄的力量本就危险易变,和时间相关的很多知识是属于禁忌,更别说超凡物品了。”
“那这样不就说不通了,”韩司长疑惑道,“那群堕落使徒到底想干什么?”
梁老先生偏过头去问陈副局:“你问过老师吗?”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改写前的时间线的情况的。”陈副局低声道,“但她认为我的思路是对的。”
“你没有多问?”
“祂能接我电话已经很不错了,”陈副局皱着眉头,“至少祂还记得电话怎么用。”
梁老先生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我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老师最终走到这一步。”
“你应该庆幸祂不是人类,”陈副局淡淡道,“否则按照祂所承受的污染,早就扭曲成怪物了……连死亡都是奢望。”
韩司长看向身旁一个短头发的意识分析师:“如果按照这个思路,你们之前所分析的‘锚点理论’是不是正好成立?”
意识分析师点头:“对,如果白夜信徒的目地是修正曾经被改写的现实,那么‘意识泡’就是作为连接意识与现实的通道,来置换两条不同时间线的对象。”
韩司长蓦地道:“那蔚司长提出来的第一个问题,他们在矿洞遗址附近遇到的中年人,他的记忆是已经置换到另外一条时间线了?”
“如果以上推论都成立,这是有可能发生的,”意识分析师道,“锚点本来就与现实连接,渗透现实非常容易。”
陈副局一锤定音:“先不论那帮异端用什么方式、什么媒介来改变时间线,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锚点!”
“只有蔚司长接触过锚点,而且也只有她能接触到锚点。”
机动司的周司长站起身来:“我们的调查员被‘帷幕’拦在外面进不去,而且越靠近‘帷幕’所受到的影响就越严重,他们很难坚持。”
“蔚司长不可能单独行动,这是对她生命安全的不负责!”
“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先做行动分析,”陈副局打断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对周司长道,“加快破解‘帷幕’的阻拦,我特批你使用禁用秘术。”
“是。”
一直沉默的沈蕴忽然开口:“会议上说的这些,需要我都带给她吗?”
“需要。”陈副局点头,“等初版行动计划书出来也带给她,我们所能收集的所有信息尽量都告知到她……还有,最重要的是,务必提醒她不要冲动,量力而为,她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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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可能。”沈蕴一边侧身躲过来往的护士,一边道,“矿洞的爆炸发生在十三年前,而且没有普通人受伤。”
“这些伤者是从哪来的。”
“你要去哪?”
言不栩拉着封鸢径自往楼梯间走去,和嘈杂混乱的走廊相比,这里安静的好像另一个世界,唯有绿色的“安全通道”牌子静静亮起,犹如燃烧的萤火。
“去矿洞那边看看。”言不栩一手拉着封鸢,另一手往空中一推,棱形变换的镜面倏然浮现,他回过头道,“不要松开我。”
封鸢略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那犹如透明万花筒般的镜面,“哦”了一声。
蔚司蔻先他们一步走了进去,言不栩抓着封鸢紧随其后。
封鸢觉得仿佛来到了一条漫长的走廊,四周漆黑而明亮,充满了杂乱无意义的线条,那些折线变换成平面,又累叠成多面的方体,他们走在那些方体表面之上,又如穿行在其中。
“如果头晕的话可以闭上眼睛,”言不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拉着你。”
“还好。”封鸢观察着眼前奇异的景象,心不在焉地道。
仿佛只是过去了一秒钟,又仿佛过去了几分钟,封鸢感觉到扑面的冷风,他们已经来到了一条陌生街道上。
“你没事?”蔚司蔻颇为惊讶地看着封鸢,“你是第一次进入镜像回廊吗?”
“我应该有事吗?”封鸢反问。
“不经常进去的人会‘晕镜像回廊’, ”蔚司蔻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景象一边道,“严格来说这是一种病,但因为太普遍了所以没有什么根治办法……这周围什么都没有啊。”
空旷的街道荒凉寂静,黑魆魆的夜空压下来,比白天更加阴森可怖。
“镜像回廊本质上就是空间折叠,”言不栩解释道,“人进入折叠的空间难免会不舒服,就和高空失重一样。”
他问封鸢:“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封鸢道:“我在等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你拿走了我的手。”
言不栩:“……哦。”
然后立刻松开。
“怎么,别人的手更好用?”封鸢随口问了一句,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我怎么觉得我来过这?”
“你不是在那个梦境里看到过吗?”
三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了爆炸的矿坑边缘,周遭安静无比,全无异样发生。
就当蔚司蔻提议要离开时,不远处忽然蹿起一道明亮的火焰,接着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火中跌了出来,三人连忙跑过去,火焰未熄,火苗之中似乎是一块残缺的车门。
“这怎么回事……不仅是人,还有爆炸发生后的东西,”蔚司蔻呢喃道,她抬头看向苍茫夜空,“感觉就像是,那场爆炸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发生一样。”
火焰“噼噼啪啪”的燃烧着很快熄灭,只余下飘飞的火星子,寂寂消逝。忽然传来一道手机铃声,蔚司蔻掏出手机一看,道:“时间到了,我去游戏里看看。”
“一起去吧,”言不栩道,“不耽误时间。”
封鸢在口袋里翻找吊坠的时候,觉得眼前什么东西一闪,他抬起头,夜空中仿佛裂开了一条缝隙,赤红的焰流和翻腾的浓烟如浪潮般滚滚而来,但这景象只持续了一秒,就消失了。
“现实也发生了重叠?”
言不栩回过头:“你说什么?”
“我刚才看到了爆炸。”
蔚司蔻目光一凛:“你看到了爆炸,在这?!”
“对。”封鸢点头。
“我也看到过,”蔚司蔻忙道,“就在我刚来平水那天早上!”
这对话一直持续到他们在无限游戏里见到沈蕴。
“你看到的也是爆炸?”封鸢问。
“就是冲天的火,硝烟……我当时还以为是我用‘全知视角’出现幻觉了。”
他们往约定的地点走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沈蕴。
“你真来了,”蔚司蔻惊讶地看向沈蕴,“有新消息?”
沈蕴点了点头,将会议上的内容告诉了他们。
“他们想修正改变的时间线……那个梦境果然不简单!”
“连接现实与意识,用来置换两条时间线的锚点?”封鸢重复沈蕴的话,他沉默了一下,道,“那针对这个锚点,神秘事务局打算怎么做?”
沈蕴道:“得先找到,然后想办法关闭或者毁灭……意识分析师说这很难,因为按照你们的描述这个锚点本身就不稳定,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现实出现偏差。”
封鸢心想,不,它现在很稳定,很稳定的放在我家地下室里。
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向沈蕴解释这个问题,他只是想带回去研究一下,而已。
不是故意的!
“可是现在现实好像已经出现偏差了,”蔚司蔻道,“平水开始出现焚烧的残骸和伤者,我们询问了伤者,他说住在矿洞周边的街道。”
沈蕴愣了一下:“啊?”
“锚点出问题了?”
“不……”言不栩忽然道,“不对,现实的偏差早就出现了,时间线的替换也早就开始了。”
蔚司蔻恍然道:“罗盘!封鸢捡到的报死鸟之眼……我阅读它时,读到的场景是十三年前的祭坛!”
“那是来自十三年前的物品!”
“而罗盘出现的时间,”言不栩看向封鸢,“要远远早于那个梦境锚点出现的时间。”
“你怎么知道我们进入梦境时是它刚出现的时间?”封鸢问,“万一它早就存在了……哦,确实,那个梦境一开始是残缺的,残缺梦境不具备封闭性,我们才能进去,而且会自我膨胀和衍生,就像我们第二次进去的时候情况就已经比第一次进去要完整了很多,如果它存在了很久,就应该已经衍生完整了,我们也进不去。”
言不栩微微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封鸢皱眉道,“那个罗盘是从哪里来的?”
而且他都把那个“意识泡”从意思层抽走了,按理说通道关闭,时间线应该根本不会再替换才是,可是现在现实纬度却还是出现了大规模的偏差,而且偏差还早就已经出现了,这根本就说不过去,除非……
不止那一个锚点。
“还有别的锚点。”言不栩道。
第50章 火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过后只余下一片回音嗡鸣的寂静。
“还有别的锚点……”蔚司蔻喃喃道,“和十三年前一样,他们早就开始行动了,只是我们没有察觉。”
“那,”沈蕴神情有点说不上的烦躁焦灼,“现在怎么办?神秘事务局的人被挡在‘帷幕’外进不来,陈副局都让他们使用禁忌秘术了,但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先把我们刚才说的告诉告诉陈副局。”蔚司蔻道。
“那你呢?”沈蕴盯着蔚司蔻的眼睛,“你要去干什么。”
“我……还没想好,”蔚司蔻似乎被她看得不自在,移开了目光望向言不栩,“我们得商量商量。”
言不栩还没有回答,沈蕴忽然道:“陈副局让我提醒你,不管情况如何,都以自身安全为先。”
蔚司蔻笑了笑,口吻轻松:“就我一个人在这能干什么?他也真是瞎操心。”
“其他的我不会管,也不想管,但是你至少,”沈蕴深吸了一口气,近乎冷酷地道,“不要步爸妈的后尘。”
蔚司蔻愣了一下,半晌沉默,才道:“我不会。”
“希望你说话算数。”沈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身影消失在他们面前。
但她的目光仿佛嵌入了空气,蔚司蔻望着空出来的座位,总感觉依旧有冰冷的视线在腐蚀着自己。
“你想商量什么?”言不栩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
“其实不需要商量什么,”蔚司蔻收拢思绪,“先去找我们进去过的那个锚点,你有没有办法将它关闭?或者短暂封印也行。”
“现在不一定还能进去。”言不栩斜过目光看了封鸢一眼,“刚说了,残缺梦境会自我衍生。”
“不进去也没关系,主要是得找到它——”蔚司蔻顿了一下,“你和封鸢第二次进去的时候是怎么找到的?”
言不栩道:“我做了标记。”
蔚司蔻:“……什么标记?”
“灵感标记,”言不栩耸肩,“还能是什么标记。”
“……”
蔚司蔻露出一点无奈的神情,哪怕她已经因为言不栩那高得离谱的灵感震惊过一百次,但是第一百零一次她还是会重复前面一百次的步骤,在这之前,她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将灵感标记在意识层面的。
“这也行?”她问。
“当然,能感知到就行。”
“好好好,有你在这陈副局的心是可以放在肚子里了。”蔚司蔻又问,“第二个问题,有没有办法关闭它,哪怕只是暂时。”
“要毁灭一个锚点不难,”言不栩若有所思道,“难得是在影响现实纬度的前提下毁掉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它已经作为通道连接了现实和意识。”
“先找到再说,”蔚司蔻摊手,“实在不行只能硬干了。”
“还是有一点事情需要商量的,”封鸢插话,“另一个锚点。”
他接着道:“已知这个锚点早于第二个存在,因此不论它初始是何状态我们现在都进不去;其次我们除了知道它存在,且状态不稳定导致现实出现了偏差之外对它可谓一无所知。”
言不栩附和:“说的对。”
“我知道我说得对,”封鸢没好气白了言不栩一眼,“但现在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是去哪找它的问题。”
“这个容后再议,”蔚司蔻摆了摆手,“我们先解决能解决的。”
封鸢面无表情地想,不,你很快就会意识到这就是你即将面对的问题。
……
“啊?”蔚司蔻满头雾水地看着言不栩,“你说什么,标记不见了是怎么回事。”
此时他们正站在第一次梦境出现的酒吧门口。
明明是周末晚上,可路上却行人稀微,路灯与霓虹连接成不规则的朦胧光带,夜幕如庐,沉沉地扣下来,将世界圈禁在黑暗中。
“消失了,”言不栩神情微凝,“有两种可能,要么标记消失了,要么我与标记的灵感联系断了,但不论是哪种情况,我都毫无察觉。”
蔚司蔻傻眼了:“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连一个锚点都找不到了?”
“很遗憾,”言不栩道,“是的。”
封鸢微微咳嗽了两声:“标记消失了,那有没有可能,是那个锚点也不在了?”
“有这种好事?”蔚司蔻嗤笑。
“不见得就是好事。”言不栩语气淡淡,“在我没有任何察觉的情况下抹消标记或者切断灵感联系……能做到这种层次干涉的力量,本身就很不简单。”
蔚司蔻皱眉:“难道是你的标记被白夜信徒发现了?”
“有可能,”言不栩道,“但也仅仅只是有可能。”
“也就是还存在别的可能……”
刚刚还平静的夜忽然起了风。
夜市尽头一只满溢的垃圾桶被刮倒在地,塑料袋与纸杯子如流淌的河般倾泻出来,再被大风刮得满地乱走,白色幽影飘飞,有的挂在了树梢上,“呼啦啦”灌进去烈烈的风,像是一面破碎旗帜。
挥舞着,正在昭示什么东西的到来。
“扑簌”一声轻响——
那只在夜风里飘飞的白色塑料袋忽然像是被点燃了,火星一闪,边缘亮红的光明灭而过,空中便只余下片片飞舞的灰烬,而那灰烬落在树下的草坪上,明明已经熄灭,却又不知为何再次燃烧起来,风扯着那火焰瞬间膨胀、壮大,瞬间就吞没了方才的行道树,而那火焰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
“怎么起火了?!”
“快打消防电话。”
“那个火里,是,是——”
轰!
无数焰流如飞舞的蛇,如破碎的流星往四面八方飞迸出去,燃烧的块状屑物冰雹一般从天而降,犹如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火雨,烟尘弥漫,尖叫连连,行人四处奔逃。
封鸢三步并做两步到了最近的一团燃烧物跟前,抬脚踩灭了火焰才发现那似乎是半个自行车轮子。
而刚才那棵行道树旁,根本没有停放自行车。
“是锚点不稳定导致的现实偏差,”蔚司蔻低声道,“这肯定不是我们这条时间线上的东西。”
她说着快步走向燃烧的树木,抬手对准火焰中心,低声道:“置换!”
火焰瞬间熄灭,但空中的焰流却仍到处纷飞,消防工作人员很快赶到清理了现场,所幸伤者都是轻伤。
“去医院吧……”一个女生对自己烧伤的同伴道。
“医院里现在到处都是烧伤的人,”同伴无奈,“还是算了。”
“太恐怖了,这些火都是从什么地方起的啊?”
“医院那些烧伤的人也是这么受伤的吗?”
人群疏散,谈论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下消防水管“刷拉”的水流声。
“得催催‘外面’,”蔚司蔻低声道,“这种偏差越来越频繁,再这么下去整个平水大区都要烧起来了。”
“那边的,”消防员大声叫道,“就是你们三个,别在外面转悠了,快回家去!”
封鸢答应了一声,叫上言不栩和蔚司蔻转身离开,而没走几步,街口忽然传来叫嚷声,封鸢回过头,看见一片冲天的火光,大风一扯,火星弥漫,如流星烟花。
==
“周林溪,你有没有进度?”陈副局大声道,“这个‘帷幕’到底能不能打破!”
周司长沉声道:“我试验了十三种禁忌秘术都没用,最后两种要还是没用我就没辙了——副局,我请求更高位格的力量干涉!”
电话挂断,陈副局在原地踱步,自言自语道:“如果真的像司蔻说的,‘帷幕’内已经出现了现实偏差,那么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频繁,我们必须突破‘帷幕’……”
他说着,语气停顿,道:“请求灯塔支援,如果三个小时后还是进度,就连接世界之门。”
之前那间会议室已经被暂时改成了行动指挥室,会议桌上空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光屏,一望去犹如一片蓝汪汪的的虚幻的湖,工作人员进出往来,不时低声交流。
沈蕴就是在这时候从游戏里回来的。
“陈老师,”她快步过去,“言不栩说他留在第一个锚点的标记无法感应,他们找不到那个锚点了。”
一旁的意识分析师反应和蔚司蔻基本相同,他愕然道:“怎么可能在意识锚点留下灵感标记?!”
“你别管这个了,”沈蕴急声道,“现在‘帷幕’内部的现实偏差已经很严重了,他们说街上到处都在起火,医院里全都是烧伤的人!”
她话音刚落,周司长的电话呼啸而至:
“老陈,我尽力了。这玩意儿他妈的根本就和铁板一样,撬不开一点缝隙!而且它还在扩大,在移动!”
“我从没见过连空间秘术都用上了还打不破的‘异常领域’!”
“就跟和我不在同一个空间一样。我真的是服了……”
陈副局的目光骤然一凛,沉声问:“你刚说什么?”
周林溪一顿,语气收敛了许多:“呃,我真的——”
“不是,前一句。”
“就跟和我不在同一个空间一样?说真的副局,‘异常领域’这东西……”
他后面说了什么陈副局几乎没有听清。他只是蓦地看向沈蕴:“言不栩说,时间线的替换早就开始了?”
“啊……他是这么说过。”沈蕴点头。
“锚点早就存在了,矿洞周边的人的记忆也被覆写了,”陈副局喃喃道,眉头深皱犹如起伏的山壑,“也许所谓的‘帷幕’……恐怕根本就不是什么‘帷幕’。”
“那是什么?”沈蕴瞪大眼睛。
“暂时不好说,”陈副局重新拿起电话,“我叫了灯塔的学者过来,准备打开世界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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