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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第51章 放逐者(上)


    “世界之门?”沈蕴重复着陈副局的话,“要打开世界之门——”


    她缓缓露出惊愕的神情:“您的意思是……难道‘帷幕’内的平水大区和‘帷幕’外已经不在同一个空间了吗?”


    陈副局摇头:“我不知道,但按照我以往的经验,普通‘异常领域’总不至于连禁忌秘术用上了还无法打开,这不合理。”


    “至于穿过世界之门能不能到达‘帷幕’之内,”他停顿了一下,“也得说过后才能知道。”


    沈蕴似乎陷入了沉思,半晌,陈副局已经打完了电话,她忽然道:“或许您的思路是对的。”


    陈副局抬起头看着她,沈蕴道:“因为言不栩就是穿透暗面才进入到‘帷幕’里的。”


    叮铃铃——


    陈副局刚挂掉的电话再次响起,犹如一个正在旋转的发条,将会议室的气氛一点一点拧紧。


    “喂。”陈副局的声音依旧平静,“陈翎和。”


    “我是尤弥尔。”电话那头说道,“我需要知道你打开世界之门的理由。”


    这声音和陈副局的老师有点类似,带有一种轻微沙哑的失真与磁性,就仿佛是从旧磁带里截取下来的一段音频。只是这道声音更沉,更响亮,平地惊雷般在电话里炸开。


    这道声音来自灯塔,来自灯塔首席涉密学者之一的尤弥尔。


    “教授,”陈副局默默地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揉了揉自己差点被震聋了的耳朵,道,“您是否已经收到了我们关于平水大区现状的报告?”


    尤弥尔道:“我看了,但根据你们的分析,我不认为已经到了需要打开世界之门的地步,上一次我们主动打开世界之门还是因为无限游戏。”


    “我刚才收到蔚司长最新的情报,她说‘帷幕’内已经开始出现大规模的现实偏差,但是我们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无法突破‘帷幕’的阻拦。”


    电话里传来一阵纸张翻阅的声音,尤弥尔金属般厚重的话语声穿插其中:“看样子两条时间线的置换已经开始了,是投射效应在现实纬度的锚不稳定所导致现实出现了偏差……”


    某一刻,他的话语和纸张“哗啦”的声音齐齐一顿。


    “那根本就不是‘领域’。”尤弥尔道。


    他沉重的、金属质感的声音从电话听筒中传出,犹如敲响的警钟。


    陈副局深吸了一口气:“我隐隐有这方面的怀疑,但我只能猜测‘帷幕’内的平水大区有可能和‘帷幕’之外已经不在同一个空间,所以才请求打开世界之门——”


    “不是空间。”尤弥尔沉沉地道,“是时间,是时间的唯一性被打破后所形成的【时间差】。”


    “换句话说,就是那片区域和我们已经不在同一条时间线,所以不论你们采取什么方法也无法突破所谓的‘帷幕’,因为那已经是另外一条时间线了。”


    “这……”纵然陈副局已经有所猜测,但还是不免为这个结论而感到惊讶,他喃喃道,“难怪言不栩能从暗面穿透过去,因为暗面根本就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也难怪,‘帷幕’的污染范围会扩大和叠加,时间线置换完成后,整个现实纬度都会被改变……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我同意你们的打开世界之门的方案,”尤弥尔道,“我会让艾兰前往协助。”


    “麻烦您了。”


    “不用客气,”尤弥尔微微停顿,又道,“你刚才说言不栩也在那里面?”


    陈副局“嗯”了一声,苦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尤弥尔发出一声很重的鼻音:“这小子……”


    “对了教授,我还有一个问题请教您。”


    陈副局皱眉:“您知道,苍白之夜没有和时间相关的权柄,我为此专门询问过老梁,他说序列之外也不存在和时间相关的超凡物品,而哪怕是时间操纵方面的觉醒者,理论上也不至于能做到置换时间线进而改写现实。”


    “白夜信徒……”尤弥尔淡淡道,“他们还没有这么大的能量,恐怕有人在帮他们。”


    “有人在帮他们?!”


    “和时间相关的知识都是禁忌,你们不知道很正常,当年赫里同意你们改变时间线后,唯一正常活下来的那个调查员带回来的消息中有一条受到我们高度关注,这么多年过去,终于露出一点马脚来了。”


    陈副局回想道:“唯一正常活下来的调查员……郑钦云?”


    “是的,他带回来的消息表明,当年那场动乱之中不止白夜的门徒,还有其他堕落使徒的身影。”


    “调查官,”尤弥尔声音低沉地道,“我很遗憾地告知你,这恐怕是一场战争。””


    ==


    “老郑,”副队长叫道,“今天值班留一个人就够了,其他人都去西城支援。”


    郑钦云正在换制服的动作停下来,回头问道:“是……火灾?”


    “也不知道这火灾哪里来的,”副队长抓过警棍,“反正到处乱成了一团糟,都带器械,刚才已经从器械库领过来了,以救援为主维持秩序为辅知道了吗?”


    从今天下午开始,街道上陆续出现数名烧伤者,一开始还只是人,后来就变成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燃烧的残骸,甚至是凭空出现的火灾。


    大片离奇燃烧的火焰仿佛从天而降,将夜幕映照得如同白昼。


    郑钦云坐在公务车里赶往救灾点,以往繁华的街道上早就不见了行人,只留下穿梭往来的救护车和警车,闪耀的警灯、未熄的霓虹、燃烧的火焰交相辉印,形成一个奇诡的红色世界,灰蒙蒙的烟雾弥漫,遮蔽了本就黯淡无比的天空。


    事已至此,完全超出了寻常世界逻辑范围,但是似乎根本没人意识到,应该请求超凡领域的支援。


    他们完全忽略,或者说忘记了这件事,只能在一片困顿的混乱之中做些无谓挣扎。


    郑钦云想起下午时蔚司蔻和另外两个年轻人所带来的消息,或许过不久之后,他也会忘记这件事,忘记他们说的话,然后和同僚们一起投入忙乱的救亡之中。


    “老郑,想什么呢?”副队长问。


    郑钦云斟酌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次的火灾和伤者,都出现的很蹊跷?”


    “是有点蹊跷,”副队长点头,“但是不管怎么样,救人要紧。”


    郑钦云忍不住道:“这种违背常理的事件发生,咱们是不是应该通知神秘事务局啊?”


    副队长似乎愣了一下,而后神情有点呆滞的点头:“对,按照流程是应该通知神秘事务局……”


    他说着抬手去摸自己口袋里的手机,一连拨了三个电话出去都不通,副队长叫坐在前排的交警:“你打这个电话号码试试。”


    郑钦云在一旁看着,一番折腾之后电话依旧打不通,而救灾点也到了,副队长连忙下车去协调救灾工作,已然将要通报神秘事务局这件事忘在脑后。


    之前他因为车祸的事情给神秘事务局的电话还可以打通,而现在接电话的人和他这个打电话的人后来都相继忘记了这件事,而现在却连电话都打不出去了,就好像整个平水大区变成了一座与外界隔绝的孤岛……这种污染一直都在演化加深。


    在副局长的呼叫声中,郑钦云下车走到一旁,道:“我打个电话,马上过来。”


    他在通讯录里找到蔚司蔻的名字,按下拨号。


    数声忙音过后,电话竟然无人接听,郑钦云皱着眉又打了一次,这次终于接通了,听筒里涌进来各种杂乱的声音,而蔚司蔻的说话声也透着烟熏火燎的急躁:“郑调查官,有事吗?”


    “有事。”郑钦云道,“我需要和你们见一面。”


    一阵嘈杂过后,蔚司蔻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能电话里说吗?”


    “不能,”郑钦云语气郑重,“电话里谈论这些可能会有污染蔓延。”


    “好。”蔚司蔻道,“我们在什么地方见面。”


    郑钦云抬头看了一眼路牌,报了一个地名,道:“我在这救灾,你们来这个路口就能看到我。”


    半个小时后,封鸢三人匆匆从街口走了过来,他们仨看上去都形容颇有些狼狈,蔚司蔻头发乱糟糟的,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她头顶缀着几片灰烬,而封鸢和言不栩都是满手血污,言不栩正在拆一个纸巾之类的东西,结果拆了半天的没拆开,封鸢一把夺过来扯掉包装袋又塞回了他手里。


    “你们……”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们也在救灾,”蔚司蔻道,“现在到处都是大火,到处都是……”


    她略一停顿,低声道:“十三年前的伤者。”


    郑钦云错愕地看向她,蔚司蔻继续道:“陈副局把当年的真相告诉我了。”


    她将现状简单讲了一遍:“但现在锚点的线索断了,我们没有其他头绪,只能等陈副局他们从外面突破进来。”


    “你说的‘帷幕’……”郑钦云将他们拉到一旁,“我有些猜测,但不一定对,或许会对你们找到锚点有一定帮助。”


    “刚才电话里说的事情?”


    郑钦云点了点头。


    三个年轻人的目光一齐汇聚在他的脸上,郑钦云沉默了一瞬,道:“我认为,我们所在的平水大区,已经和外面完全隔绝了,但这种隔绝不是简单的同一空间隔绝,而是从时间上隔绝……简而言之,我们和外面很有可能处在不同的时间线上了。”


    他没有从面前的三个年轻人脸上看出什么惊讶,于是惊讶的反而变成了他自己:“你们已经……知道了?”


    “有这方面的推断,”言不栩微微挑了一下眉,“毕竟我们已经知道了时间线正在置换,而且这种置换早就开始,白夜信徒想要彻底改写这条时间线上的现实……”


    他说着将拆开的湿纸巾抽出来一张递给封鸢,解释道:“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现实维度的时间线具有唯一性,可以将它看成一条直线,而白夜信徒将这条直线上的一部分截取出来做了替换,然后再将替换的那部分塞回去。


    “替换掉的那部分线条和原本的直线不兼容,于是就有了我们认为的‘帷幕’,但其实这只是时间的唯一性和完整性被打破所造成的某种偏差……但这种偏差是暂时的,那条被替换、塞回去的部分,正在和和原本的直线相融。


    “而需要注意的是,不论是建立锚点来替换时间线,还是替换后的时间线对现实维度的同化 ……在这个层面上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也就没有先后顺序,你可以认为这些‘过程’在同时进行,所以才会呈现出目前的状态。”


    “哦,”封鸢将擦过手的纸巾团成一团,淡淡道,“这帮白夜信徒还挺厉害,想给时间线动手术。”


    言不栩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个说法倒是不错,但我觉得他们可能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他淡淡道:“他们建立了不止一个锚点来完成这种置换,但我想应该是因为第一个锚点并不稳定,导致置换过程中的现实出现了偏差,他们才想建立第二个锚点,结果那个锚点刚好被我们撞上了,现在两个锚点都不知所踪,但是现实维度的偏差却越来越严重……只能说明这两个锚点的状态都不太好。”


    “可是他们的目地达到了。”封鸢皱眉道,“时间线已经在替换中了。”


    言不栩看向郑钦云,略一思索,道:“郑调查官,我想,你要告诉我们的,应该和这个问题有关吧?”


    郑钦云缓缓点了点头。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颊忽明忽暗,他面上的笑意也如那火光,一半明亮,一半黑暗。


    “我是当年那场行动中唯一一个活下来并且留有完整记忆的调查员,”郑钦云低声说道,“他们没有清洗掉我的记忆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我在十三年前的矿洞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后来的很多个午夜梦回,郑钦云再度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都难以分辨清楚那到底是真实存在的场景,还是他的理智濒临崩溃时的疯狂幻想。


    当时的他携带着秘术炸药小心翼翼地前往的各个早就已经设定好的投置点,扣在耳朵上的微型通讯器里只剩下嘈杂的电流声,一如他的心绪一般混乱,但他仍旧在从这混乱中拼凑起一点清明……他能进到矿洞的范围内,周围黑夜寂静,了无人迹,说明时间已经回溯成功了,他只需要将秘术炸弹依次放置,届时直接按下控制按钮即可。


    很快他便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躲在某个角落里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计时器,等待最后那一刻的到来。


    计时器是无声的,但他却仿佛能听见钟表行走的“滴答”声。


    倒计时三分钟。


    黑暗犹如实质,粘稠地凝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固体,而郑钦云额上的汗缓缓渗透,一路滑落进了他的眼睛,眼睛被汗液蛰得刺痛,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战术手套坚硬粗糙的表面却划拉得眼皮越发疼痛无比。


    但是他不敢移开目光。


    而也就是在这时候,整个矿场的中心地带忽然爆发出一团明亮至极的光。


    那光团一瞬间与犹如射线般直达天际,而就在注意到光团的那一刹那,郑钦云觉得自己的脑海和心智也随着那曝烈的白光一起炸开,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亦或者只是过去了一秒钟,心神震荡之际,他无法思考,抬起手逼迫自己做了最后一个动作。


    按下了引爆按钮。


    似乎有更多的光炸开,他的灵感世界里充斥着大量没有意义的线体和色彩,他也没有任何感觉,身体似乎在动作,但他已经无法分清楚那些动作的含义。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片炫目的白光,而白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是一团火,燃烧着,膨胀着。


    但当时的他无法意识到,自己并未见过黑色的火焰。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所“看”到的最后一幕。


    再次醒来,他已经躺在了医院里,右腿因伤截肢,最终换上了一条特殊材料的假腿,而他将最后的见闻写进报告之后,却引起了灯塔的高度关注,他们给他安排了数次精神意识诊疗,还原了他最后看到的那幕景象——


    火焰包裹之中,一道巨大的身影走出,那影子浑身漆黑,披着一件飘荡的斗篷,斗篷破碎的下摆在地面轻扫而过,留下星星点点未熄灭的黑色火焰,而破碎的斗篷之下,拖曳着一条粗壮的锁链状事物,仿佛蠕行的蛇。


    ……


    “那是什么?”封鸢疑惑道。


    “放逐者。”郑钦云凝重地道,“是堕落使徒的一种,但几乎从未在现实维度出现过。”


    “我好像听过,”蔚司蔻终于想起来拍了拍头顶的灰,“但也只是听过,郑调查官,你是怎么知道的?”


    郑钦云笑了笑,道:“我虽然不是学者,但我毕竟是灯塔出身。”


    而言不栩却微微舒出一口气,呢喃道:“我早该想到,白夜信徒不可能只靠自己完成建立锚点、替换时间线这一系列的行动,更何况苍白之夜根本就没有时间权柄——不止是白夜信徒,有人在帮助他们,除了‘时间的流放者’之外不会有别的谁了。”


    “可,”蔚司蔻愕然道,“祂们不是早就灭绝了?!”


    “那只是《创世书》上的记载,”言不栩瞥了蔚司蔻一眼,“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它的记载是完全正确的。”


    “等等,”封鸢举手,“我先打断一下,放逐者到底是什么?”


    “一个古老族群,又叫‘时之囚徒’”言不栩道,“天生神话生物,拥有操纵时间的能力,传说祂们信仰时间的神明——时间主宰,或者叫时间之神,而祂们整个族群都是时间的化身。”


    封鸢早就猜测白夜信徒有帮手,但他没想到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的多,他道:“因为有放逐者的帮助,白夜信徒才能完成替换时间线。但问题是,且不说这些放逐者帮助白夜信徒的目地,就算我们知道是祂们在帮白夜信徒,这对我们找锚点有任何的帮助吗?”


    “还是有一点帮助的,”言不栩拍了怕他的肩膀,“你之前之所以能进到那个残缺的梦境锚点里,是因为你接触了顾苏白,他是梦境介质的主人。而我们假设另外一个锚点也是以介质造梦的话,那么这些介质就极有可能是放逐者穿越时间所取得的。”


    “而如果这样的话,祂们会去哪里找寻相关的记忆——”


    “矿洞?”


    其余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向蔚司蔻,蔚司蔻愣了一下,道:“我是说,我刚收到一条短信。”


    她将手机举起来,只见那条短信的内容的赫然只有“矿洞”一个词汇。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言不栩问。


    “就刚才,”蔚司蔻收回手机按了几下,“但是很奇怪,这个短信没有显示是谁发的……”


    “矿洞……”封鸢沉思了一瞬,蓦地道,“他们会去矿洞周围的人身上找相关记忆,因为距离最近,周边的居民都是亲历者,就算他们的记忆被干涉,但很难保证会有潜意识残存。”


    他看向言不栩:“这个短信,刚好回答了你的问题。”


    蔚司蔻悚然一惊:“这……你这么一说,怎么感觉好像有人在暗中监视我们?!”


    “但这个答案很合理,”言不栩道,“我打算过去看看。”


    “我们刚才不是已经去过了。”封鸢道。


    “但那是在那条短讯出现之前。”


    “你不觉得蹊跷?”


    言不栩看了封鸢一眼,道:“有些巧合的背后,是必然。”


    “我跟你们一起去吧。”郑钦云插话道,“我对那边也算熟悉,如果真有什么,多少应该能帮得上忙。”


    他笑了笑,补充了一句:“反正我已经违反保密规定了,不差这一点。”


    变换的镜面倏然浮现,将四个人吞噬而进。


    ==


    周林溪已经从“帷幕”边界撤了回来,而指挥室除了他和陈副局之外还有从灯塔来的人,他悄悄看了一眼主控操作台旁的修长身影,低声对陈副局道:“我真没想到尤弥尔教授竟然会亲自过来。”


    他话音未落,尤弥尔就回过头来,沉重如雷的声音响起:“涉及禁忌,我有过来的理由。”


    周林溪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别误会。”


    “我也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只是你知道,我的听觉比较灵敏。”


    周林溪目光偏转,看了一眼尤弥尔如瀑布般垂下银发间的尖耳朵。精灵族群的灵感和感官都要优越于人类,但是周林溪不论见尤弥尔多少次,都不能将他优雅美丽的外表和他打雷般的嗓门联系在一起。


    但有时候,这嗓门还是有点正面用处的……


    “准备连接世界之门。”尤弥尔开口,犹如一阵惊雷滚落,指挥室所有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倒计时一分钟。”


    第52章 放逐者(下)


    “倒计时三十秒。”


    “十秒。”


    指挥室只余下轻微的呼吸声,连绵成一片沉默的海洋。


    “十,九,八——”


    在视线看不见的虚空,一道桥梁般的磅礴光柱缓慢延伸,仿佛直至虚空尽头,而恢弘光流照亮的黑暗之中,出现一个巨大无比,无法估量其尺寸的“建筑”——它仿佛不具备实体,由一个完整的环形结构和无数穿梭的光弧组成,那环形结构中间覆盖着一层流动的物质,像是光凝结成的“膜”,而那层“膜”如同呼吸般轻缓起伏,带动环形结构徐徐旋转。


    “世界之门打开的时间只能维持三分钟,”尤弥尔沉声道,“请务必迅速有序地穿过,否则可能会引起暗面某些存在的注视。”


    他话音刚落,中央投影屏幕上的倒计时结束。


    周林溪抬手按住通讯器,肃然道:“行动。”


    指挥室其余工作人员各自回到了岗位上,陈副局大步走出指挥室,正要去往通道口时,发现尤弥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陈副局连忙叫道:“尤弥尔教授,您——”


    尤弥尔岿然不动地道:“我跟你一起进去看看。”


    陈副局张口想劝他留下,转念又想起传言里这位教授固执得可怕,是个上课时连零点二的感情分都不愿意给学生打的铁石心肠,偏他教授的课程还是必修导论之一,真理与智慧学院每年葬送在他手下的亡魂不知凡几,于是用比较委婉的口吻道:“教授,我们还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万一遇——”


    他没说完的话再次被尤弥尔打断:“我不会妨碍你们的行动,你们也不用特意为我的安全考虑。”


    只见这位披着白色长袍,神情冷淡从容的精灵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把突击步枪,语气淡定:“我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


    陈副局:“……”


    不考虑画风问题,这把枪倒确实挺有用的,因为陈副局一眼就看到了枪管上的秘术刻痕,一般的邪物在这把枪下应该走不过两颗子弹。


    “好吧,”陈副局微微吸了一口气,“这样也好,这次的事件涉及到了禁忌,有您在的话,必要时候也可以为我们解惑。”


    尤弥尔“嗯”了一声,和陈副局一起去了传送通道。


    机动司几乎倾巢而出,正如刚才陈副局所说,仅凭蔚司蔻传递给沈蕴的情报不足以他们判断平水大区当前的情况,而打开世界只门只有一次机会,因此他们必须做足万全准备。


    无法设置定点传送,进入平水大区范围之后的他们只能限定在一个大致的范围,然后再汇合。陈副局和尤弥尔落在一处十字路口,空气中弥漫着寥寥烟尘,路边散落了七零八落焦黑的不知名物体,而道路的尽头设置起路障,一派紧张萧索。


    “那边有声音。”尤弥尔指了指街口,“先过去看看。”


    陈副局点头跟上,两人绕过拐角,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迷离火光,彤红的火焰张牙舞爪肆虐不堪,伤者叫喊呻吟,空气仿佛都透着焦灼与混乱。


    一个警察大声道:“消防呢?怎么还不来灭火!”


    “现在消防根本不够用——”


    “去找水管,实在不行先接民用水,把火灭了再说!”


    尤弥尔一声不吭地上前,还未走近,执勤的工作人员已经提着防具大步走了过来:“干什么的?快走开走开,这危险,不要靠近!”


    “我们来帮忙。”


    “好意心领了,在这别动一会送你们回去……”


    尤弥尔抬手捏了个置换秘术,火焰瞬间熄灭下去大半,其余工作人员惊讶得面面相觑:“这怎么忽然灭了?”


    方才的执勤者回过头看了看颓靡下去的火势,又惊讶地看向尤弥尔,这才注意到他银色的头发和尖耳朵,愕然道:“呃——精灵?”


    精灵喜好安静避世,他们几乎只在特定的区域内生活和活动,因此普通人虽然知道世界上有精灵存在,却很少有人真的见过,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精灵还是传说中的生物。


    陈副局上前去,一手掏出证件一边道:“我是神秘事务局的副局长陈翎和,我们赶来支援你们了。”


    火势很快完全熄灭,刚才负责救灾的小队长被自己的同事引到陈副局面前,他本来想和陈副局握手,但因为自己满脸满手都是烟灰,便作罢了,他道:“我刚才已经联系过我们领导了,他就在附近,一会就来接您。”


    陈副局问道:“你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就这样,”小队长抬手挥了挥,“到处都在起火,消防、医疗、维序都不够用。”


    刚才火焰的中心点是一家街边商店,此时门店已经完全焚为了焦炭,有两个昏迷的伤者躺在路边的担架上等待医疗救援,没有救护车,只能暂时用警车将他们送往医院。


    “送去医院也不知道能不能进手术室,”小队长皱眉,“现在医院人满为患。”


    “周司长是不是带了特殊药品过来?”尤弥尔忽然问。


    “是,但我们得先联系上他们。”


    正说着,陈副局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拿出来接通,周林溪的声音传来:“副局,我们已经联系上平水的执政管理局了……”


    陈副局笑了笑,对尤弥尔道:“看来他的动作还比我们快了一步。”


    几分钟后,他们在管理局前的广场集合,所有穿过世界之门的调查员正在集合,大型设备和武器也正在调试,陈副局和管理局的局长打了个照面,那位局长沉声道:“周司长刚才已经和我说明情况了,整个平水区的路口已经在封闭中,我的想法是以街道为单元暂时设置观察点……”


    方案很快敲定下来,陈副局走过过场边缘时,广播已经响彻夜空:


    “广大公民请注意,现在进入全面戒严状态,本广播结束后会拉响戒备警报,警报结束后除相关工作人员的其他人请勿离开你的家或者任何掩体、庇护所等,否则将一律按照违反《城市治安法》予以严厉惩罚……”


    ……


    “戒备广播……”


    蔚司蔻抬起头看向迷蒙夜空,天幕似乎泛着猩红,似乎是某种不祥的征兆,或者是被四起的火光映照得发红。


    此时他们正穿过西城区矿洞附近的街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地方太过偏僻,附近连执勤的警察都没有,黑洞洞的街道弥漫着雾一般的烟气,于是两侧的建筑都失踪在那迷蒙黑暗中。


    “看来城区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郑钦云语气凝重,“全区进入了战备状态。”


    蔚司蔻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喃喃:“也不知道阿蕴和老陈那边怎么样了……距离我们下次去游戏里交换情报还有——”


    “那是什么。”


    郑钦云惊愕的声音从旁传来,蔚司蔻偏过头去,看到黑暗的尽头孕育出一团朦胧红光,仿佛一颗正在膨胀的卵。


    而下一秒,那团红光骤然炸开,轰鸣之声响彻天地,地动山摇,烟尘四起,几个人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体,言不栩道:“偏差越来越严重了,得赶紧找到锚点——”


    “我们恐怕已经在锚点里了。”封鸢低下头,看到地面裂开沟渠一般的缝隙,而缝隙之中窜起黑色火焰,而那火焰包裹之中,似乎漂浮着一道一道漆黑的身影。


    ==


    “按理说我们进到了‘帷幕’里,”陈副局皱眉按着自己的手机,“应该和司蔻他们处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但是她的电话就是打不通。”


    尤弥尔道:“你打言不栩的试试。”


    陈副局:“我没他电话,要不您来打?”


    尤弥尔沉默半晌,道:“我也没有。”


    陈副局:“……”


    他虽然不知道言不栩的身世,但却知道言不栩和灯塔似乎有点关联,严格来说尤弥尔算是言不栩的老师,自己没有言不栩的电话还说得过去,怎么尤弥尔也没有……


    “怎么,”尤弥尔神情冷淡地道,“你有意见?”


    陈副局:“……没有。”


    “我知道你肯定很疑惑我是怎么知道你你内心的想法的……放心,如果我用了某种秘术你的灵感肯定预警。”尤弥尔道,“只是我们精灵擅长观察,我能从你的表情变化中大致猜到你的想法。”


    陈副局立刻收敛了面上的神情,同时心道,尤弥尔一天到晚面无表情该不会是因为怕被其他精灵看出来自己在想什么吧?


    陈副局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尤弥尔忽然道:“难道你和你女儿经常打电话吗?”


    陈副局之前有段时间在真理与智慧学院做教员,因此和尤弥尔还算熟悉,他也就知道陈副局的家庭情况。对于这个问题,陈副局默默道:“不经常打电话,但也不至于连孩子电话号码都没有……”


    尤弥尔:“……”


    “好吧,”陈副局干巴巴道,“我们不谈论这个话题,我会让我秘书再查尝试联系司蔻,这姑娘又跑哪去了——”


    轰!


    “什么声音?”


    两人同时冲到了窗户边,极目远眺却只能看到微微泛红的天空,陈副局刚要拿起通讯器来联络周林溪,一低头,忽然在黑暗的窗户玻璃上看到除他和尤弥尔之外的另外一道身影。


    而尤弥尔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两人缓缓转身过去,看到临时办公室的椅子旁,漂浮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这怪人浑身干瘪枯瘦,那黑色斗篷无风自动,而斗篷内似乎没有什么东西支撑似的,使得他看上去好似一只在水中游弋的水母。


    “果然是你们。”尤弥尔沉声道,“放逐者。”


    那斗篷怪人向前漂浮了一段距离,下摆破碎如飘飞的灰烬,而斗篷的“袖子”中伸出一只漆黑如烧焦的柴薪的骸骨之爪,斗篷兜帽之下传来呢喃混沌之音:“精灵,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是吗?”尤弥尔淡淡道,“在我看来,不该出现在现实纬度的反而是你……你是来阻拦我的?害怕我发现你们的秘密?”


    “我们没有秘密可言,”放逐者说道,“是你们这些存在于现实纬度的生灵,非得将我与我的族群视作禁忌。”


    尤弥尔没有回答,放逐者黑洞洞的兜帽“看”了陈副局一眼,继续道:“时间的力量无穷尽的,尝试改变时间的行为都将付出代价。”


    “哦?”尤弥尔讥讽道,“那你们现在是在做什么,帮助苍白之夜的门徒改变时间线?”


    “只是将错误修正而已。”放逐者说道,“时间会饶恕这让一切回归正确的行为。而你,尤弥尔教授,你不应该插手这件事,如果你自行——”


    砰!


    一道突兀的炸响打断了放逐者的话语,他慢慢低下斗篷兜帽,“看”见自己下半身体中间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通透的洞,透过那个洞,能看到身后的墙壁。


    而他正对面,尤弥尔手中端着突击冲锋枪,枪口一缕青烟正在缓缓消散。


    砰砰砰砰!


    一轮火花在那硝烟未散的枪口连续炸开,放逐者的斗篷瞬间被击飞成碎片,而这些碎片一落地便燃烧起黑色的火焰,将自己焚烧殆尽。


    “废话真多。”尤弥尔收了冲锋枪,回头对陈副局道,“加持了瞄准和力量增幅秘术,配合秘银子弹的效果还可以。”


    陈副局:“……什么时候给我也整一把。”


    “你去灯塔申请就行,仓库里多的是。”


    尤弥尔摆了摆手,目光停留在刚才放逐者消失的地方,凝声道:“但我刚才打中的只是他留在现实纬度的残影,恐怕在我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离开了。”


    “他为什么要阻拦您来这里?”陈副局疑惑道。


    尤弥尔浅色的眼瞳中倒映出最后一缕消弭的黑色火焰,他沉声道:“现实纬度已经很少有人知晓他们的存在,更别说我这样对他们整个族群有一定了解的家伙,我猜是因为这个。”


    “他们到底想隐瞒什么……”


    ==


    砰!


    一道粗壮的漆黑“长鞭”重重击打在封鸢刚才站立的地方,而他被言不栩带着往后跃了一步,待站定后才发现那所谓的“长鞭”是一道锁链形状事物,自迷雾背后的漆黑影子身上伸出来,竟然就像是他们肢体的一部分。


    “这什么玩意?”封鸢抽空问,目光穿过薄薄的红色雾气,试图打量那些奇诡无比的身影。


    “别看,”言不栩沉声道,“免得被污染。”


    那道锁链一样的“肢体”很快缩了回去,而被击中的地面裂开深深沟壑,将封鸢、言不栩与蔚司蔻、郑钦云分割在两边。


    “就是,就是他们!”郑钦云瞪大了眼睛,似乎唤醒了某些不愿意回想的回忆,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放逐者!”


    “当心!”


    蔚司蔻的呼喊声落下,红雾之中的身影逼近过来,他们都披着黑色破破烂烂的斗篷,仿佛没有下肢,径自漂浮过来。


    言不栩的掌心瞬间凝聚起明灭的火种,焰流飘飞出去,凡是沾染上火星的黑色斗篷人全都被火焰吞噬,而迷离火幕之中,封鸢看到他们举起的骸骨巨爪,如枯枝的指节微动,似乎指向了某个方向,未待封鸢看清楚,那身影就消弭在火焰之中。


    “这么简单就死了?”封鸢惊愕道。


    “怎么可能,”言不栩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放逐者和大部分意识造物一样拥有‘不死’的特性,你看到的他们很有可能只是他们留在这个时间节点的残影。”


    他说话间,那明明已经消失的斗篷身影却再次凝聚,仿佛在漆黑火焰中重生。


    而尚未等他们走出流窜的黑色火焰,言不栩的火种就已经抵达,黑与红相互缠绕交织,如同两条凶残的蛇般互相撕咬,而最后红色火种占的上风,斗篷人的身影焚烧为片片残骸灰烬。


    “先离开这,我们不是来打架——”


    封鸢说着回头去叫蔚司蔻和郑钦云,却发现两人刚才还站立的地方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空无一人。


    “他们呢?”


    “先走。”言不栩一把抓住封鸢的手往前大步奔去,而他们的身后,黑衣斗篷的身影再度凝结,追逐上来。


    言不栩试着打开镜像回廊,但却发现这根本毫无效用,因为镜像回廊中的空间完全混乱着,就像是打碎了杂糅在一起的镜子,不知道光亮的一面背后何时刺出锋利棱角。


    他只看了一眼就关上了镜像回廊,却忽然停住了奔走的脚步,一手将因为惯性身体前倾的分封鸢拽了回来,封鸢皱眉:“你怎么停了?”


    言不栩侧身挡在他面前,微微偏头:“站我身后。”


    放逐者漂浮的黑色斗篷如同奇诡的黑云正在迫近,而言不栩从衣袖里抽出一把黑色的短刃,这一次封鸢终于得以看清楚那把短刃的模样——细长的菱形刀刃,仿佛轻薄无比,但哪怕距离很远,封鸢也能隐隐感觉到其上的冰冷寒芒……像是凝结了亿万年的冰川,或者行走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从天际刮来凛冽呼啸的风。


    言不栩微微抬起了手,而在那片黑云即将到达他面前的时刻,一只漆黑的骸骨巨爪已经伸到了他的跟前,他甚至还有空低下头去看了那巨爪一眼,然后另一手一把将之抓住,火种的光焰弥漫过去,而他拽着那只巨爪大力一抡!


    抡出去放逐者撞上了自己的同伴,空中发出“咔吧”一声疑似什么骨头断裂的声响,而言不栩的短刃同时挥砍而出,将被撞倒的那个放逐者一刀劈成了两半。


    更多的放逐者往他的方向汇聚过来,他两三步上前,抬起短刃猛然斩下,放逐者被迫分开为二,而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的气流斩痕。


    和几节布满诡谲纹路,焦黑如燃烧过后的遗骸的骨殖。


    他再次往前一步,那些隐藏在红雾的黑色身影却不敢再逼近。


    言不栩再次抬起手中的刀刃,红雾之中却忽然燃烧起漆黑的火焰,火焰过后,放逐者的身影消失不见。


    言不栩嗤笑一声:“看来以后还关于放逐者的记录还得再加一条,胆小。”


    封鸢沉默了一下,道:“人家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打不过就先跑。”


    言不栩将短刃收起来,走到放逐者散落的骸骨旁,蹲下身若有所思道:“不知道这个锚点是不是梦境,如果不是梦境的话……这些骨头大概率可以带回现实维度去。”


    封鸢:“……你还有这癖好?”


    “什么,”言不栩站起身来,“放逐者的骸骨是非常珍贵的材料,我之前说过,和时间有关的知识都属于禁忌,而序列内的超凡物品出了序列-022之外再没有和时间权柄相关的,序列外更是如此。”


    他拍了拍手:“但是放逐者的骸骨本身就具有回溯时间的作用,如果以作为加工材料,应该能做出时间权柄的超凡物品。”


    封鸢“啧”了一声:“那岂不是很值钱。”


    言不栩点头:“是啊,在黑市属于有市无价的那种。”


    封鸢走到他身旁:“那你捡吧,等拿出去卖了,记得分我点钱。”


    言不栩:“……”


    言不栩哭笑不得:“且不说我们所在的是个意识锚点,能不能带的出去是一回事,就算能带出去,这东西也有很严格的收容条件,稍有不慎就会受到污染。”


    封鸢又“啧”了一声,似乎颇为惋惜。


    “说起来,想要改变时间线,恢复祭祀仪式的明明是白夜信徒,”封鸢摸了摸下巴,“可是为什么我们在这个锚点里见到的和攻击我们的却是放逐者?”


    他喃喃道:“难道这件事的主导者其实并不是白夜信徒,而应该是放逐者?”


    “你嘀咕什么呢?”


    言不栩走过来到他身边。


    “我说,我们在这个锚点里遇到的为什么是放逐者而不是白夜信徒。”


    “也许,”言不栩挑眉,“这个锚点本身就是放逐者建立的?”


    “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封鸢沉思,“白夜信徒想要改变时间线还说的过去,这些放逐者想做什么?”


    言不栩叹了一声,道:“我们先往周围看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锚点的核心。”


    “你之前说能将锚点封闭,”封鸢问,“用什么方法啊?”


    “封印秘术。”


    正说着,封鸢忽然感觉自己的口袋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重量,他叫系统:“说了让你不要乱跑,这地方很危险。”


    系统道:“我去捡那个骨头啦。”


    封鸢:“……啥?”


    “我看宿主你好像很想要的样子,就去偷偷捡给你,”系统得意道,“怎么样,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小猫咪?”


    封鸢:“……”


    作者有话说:


    小猫咪:别担心宿主,我会捡垃圾养你的


    第53章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夜晚


    要不是言不栩在这,封鸢觉得自己高低得把这只猫拎出来教训一顿让它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但是此时仍旧免不了言语上教育,封鸢板着脸道:“你没听见刚才言不栩怎么说吗?这东西很危险!”


    系统却丝毫不在意:“他说的是人类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我又不是人。”


    说完还不忘提醒封鸢:“宿主,你也不是人。”


    封鸢:“……好好说话,你怎么骂人呢?我怎么就不是人了。”


    “宿主,你就别瞎担心了,”系统嫌弃道,“这个骨头现在就装在你的口袋里,你有事没?”


    封鸢叹了一声,无奈道:“下不为例。”


    “知道啦。”


    “你现在能感应到蔚司长吗?”封鸢问。


    系统“唔”了一声:“可以,她应该还在这个锚点里,但是好像和我们离得有点远。”


    “你去找她,”封鸢道,“跟着她,如果有特别危险你和她都对付不了的情况,就叫我。”


    “好吧。”系统答应了一句,已经传送到了远处,封鸢能感觉到他和系统之间的“联系”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知道蔚司长他们去哪里了。”封鸢看向言不栩。


    言不栩正观察地面上的裂缝,闻言头也不抬道:“你与其担心他们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他们俩毕竟是两个经验丰富的调查员,你呢?”


    我是大魔王,封鸢在心里道。但他面上毫不在意:“不是有你吗,放逐者都被你打跑了,我怕什么。”


    言不栩直起身,悠然道:“幸亏我是个靠谱的正经人。”


    封鸢:“……”


    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这位哥称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几句话的功夫,言不栩已经将周围简单地探查了一遍,抱起手臂如有所思道:“这个锚点的场景和现实纬度的矿坑附近基本一致。”


    “锚点和现实没有明显的边界线,甚至于我们刚才走进来的时候都没有察觉……它对现实的投射程度已经非常深了,有融合的趋势,难怪会这么不稳定。”


    “也就是说,意识泡越接近于现实,就越不稳定?”封鸢问。


    言不栩点了点头:“毕竟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对于现实维度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污染。”


    封鸢随口道:“现实维度真的太容易被污染了,好像什么东西都能污染现实纬度。”


    “是啊。”言不栩笑了笑,语气澹澹,“现实纬度是唯一适合人类生存的空间,这个庇护所,比你想的要脆弱多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往锚点深处走去。


    诚如言不栩所说,这个锚点内部的场景和独明桥的矿场极其类似,如果不是因为空中漂浮的红色雾气和远处偶尔出现的、仿佛马赛克般虚幻的轮廓,封鸢甚至会以为自己就在矿场附近。


    “锚点的核心会有固定位置吗?”


    “没有,”言不栩道,“核心其实就是介质的起始点,比如我们上次进去的那个锚点是用顾苏白的记忆作为介质生成,那么核心就会在顾苏白记忆最清晰深刻的地方,他曾作为白夜信徒的祭品出现在那次事件里,他记忆最深刻的大概率就是祭坛、囚笼等等这些所在。”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按照我们之前的假设,这个锚点的介质是矿场周围的一个或者某些人的记忆,那么它的核心……”


    “放逐者会随机找一段记忆作为锚点介质吗,这样是不是太随便了?”


    言不栩没有回答。


    封鸢边走边自顾自道:“顾苏白之所以会被选中是因为他经历了两段不同的时间线,而且灵感高到足够将相关的记忆写入他的潜意识,在意识层留下痕迹,放逐者如果要选择某个相关人的记忆作为锚点,这个人的实际情况应该和顾苏白差不多。


    “是十三年前那次事件的亲历者,对整件事有完整或相对完整的记忆,以及高于常人的灵感……”


    他停下了脚步,偏头去看言不栩,却发现言不栩也正盯着他。


    “怎么?”封鸢下意识问。


    “你想到了谁。”这句话应该是一个问句,可是言不栩的语气却平直无波,像是在陈述。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封鸢道,“郑警官。”


    “他是亲历者,当年前往祭坛行动的调查员只有他意识完整地活下来了;他拥有两条时间线的记忆且记忆没有被干涉或者清洗;而且他作为前调查员灵感不低;最主要的是……我们刚才和他有接触,所以才能进入到锚点里。”


    言不栩环顾着周围,混沌夜雾倒映在他眼底,犹如一片隐在黑暗中碎波诡谲的湖,那湖面投射出来的不甚清晰的柔光落在封鸢的脸颊上,他道:“可如果这个锚点的介质是郑警官的记忆,放逐者,或者白夜信徒是什么时候取走他的记忆的?”


    以顾苏白的情况来类比郑警官,顾苏白曾经遇到过生命危险,如果这场危难是白夜信徒的杰作,那么郑警官呢?放逐者和白夜信徒沆瀣一气,大概不会再取走郑警官的记忆之后还将他放回去,可是郑警官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难道放逐者比较善良?”封鸢玩笑道,“他们在拿走了郑警官的记忆之后又将他放回来了。”


    言不栩:“那你不如信我比较善良。”


    “你确实有点,”封鸢煞有介事点头,“勉强算个好人。”


    言不栩:“……”


    他道:“你要是不加那些限定词或许我听了还能高兴点。”


    封鸢摊手,对自己的表述毫无修改的意思。


    “再说了,”言不栩嘀咕道,“发什么好人卡啊……”


    “刚才就应该问问郑警官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生命危险,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礼貌——”


    封鸢声音骤然一收,眉宇微褶:“他说过。”


    言不栩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不在焉道:“说过什么?”


    “郑警官说过他遇到的生命危险!”


    言不栩瞬间思绪回笼,眸光惊讶地看着封鸢:“你是说,十三年前他执行任务时遇到放逐者的那个夜晚?”


    “对,按照郑警官的描述,他当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而后来算是侥幸活下来,也失去了一条腿,而且灵感也受损了,不能再继续做调查员。”


    “如果这样的话……”言不栩低声呢喃,“难道这个锚点十三年前就已经存在?”


    ==


    刚才那声如同爆炸的巨响刚刚过去了十分钟,声音的源头还在调查,穿过世界之门的调查员已经分散出去的各自忙碌,陈副局盯着屏幕上的位置反馈,随口问:“蔚司长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姜秘书点头:“是,我五分钟前刚打完最近的一次电话,依旧打不通。”


    正说着,尤弥尔从外面进来:“我刚才让艾兰给言不栩打过电话,也打不通。”


    陈副局皱眉:“他们这是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两个锚点的测试情况如何?”尤弥尔问。


    “已经检查了司蔻说的第一个锚点出现的位置方圆两公里,但是却没有任何发现。”陈副局面上愁容不展,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恒定,“周林溪已经联系到顾苏白了,按照您给的方法,但凡那个锚点与现实维度有一丁点接轨,都会被我们找出来。”


    尤弥尔“嗯”了一声。


    “至于另一个,”陈副局苦笑道,“那更是毫无头绪。”


    尤弥尔半晌没有回答,银月一般的眼眸没有焦距地盯着空中某处,陈副局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教授?”


    “嗯?”尤弥尔蓦然回神,“你刚说什么。”


    “您走神了?”


    “我想到一些别的事。”尤弥尔忽然道,“十三年的动乱从头到尾都有放逐者参与的影子,如果第二个锚点是他们负责设置的,那么他们会将这个至关重要的锚点,会被他们设置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


    他话音不落,通讯器里忽然传来周林溪的汇报声:“副局,我是周林溪,尤弥尔教授和您在一起吗?”


    陈副局拿起通讯器:“他就在旁边,通讯器开了共享,你有什么话直接说。”


    “哦……”周林溪似乎有些费解地道,“我们按照尤弥尔教授说的对顾苏白做了意识唤醒,他也很配合,但是,但是没有发现现实维度存在和他的意识关联的痕迹啊?”


    尤弥尔沉声问:“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周林溪重复了一遍,笃定道,“而且我们试了两次都是同样的结果,还要不要实第三次啊?我怕分析对象承受不住,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陈副局诧异地望向尤弥尔:“这是什么情况?”


    “两种可能性,”尤弥尔道,“第一,锚点和分析对象的连接断开,但这意味着锚点的介质完全发生了变化,这和白夜信徒的目地不相符。第二种猜测……锚点毁坏或者已经脱离了意识层,这更不可能了。”


    尤弥尔与陈副局面面相觑,继续道:“以上两种可能性,不管从哪一方面出发都不合理。”


    “可是现在——”周林溪“嗐”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再实验一次,”尤弥尔道,“如果还是同样的结果,至少这个锚点已经不在被它所扭曲的现实,暂时不用管了。”


    周林溪的通讯器关闭,陈副局面上愁容更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尤弥尔道:“我们刚才说道哪?如果第二个锚点是放逐者做的,他们会将这锚点放置在何时何地?”


    尤弥尔沉吟道:“这些‘时之囚徒’几乎不出现在现实纬度,我们找不到他们,也无法真正的杀死他们,因为他们不能在现实维度留下痕迹,他们要躲避——”


    “教授,”陈副局叫了一声,忍不住道,“这些‘禁忌知识’您不必说出来。”


    尤弥尔笑道:“知道的越多,越容易遭受污染?”


    “是啊……”


    陈副局刚答应,尤弥尔的目光倏然一凝:“放逐者躲藏在时间的缝隙里,那锚点或许建立在过去。”


    “过去?”


    “一定存在某个时间节点能够连接两条时间线——”


    陈副局只觉头皮上似有一层的电流冲刷而过,而这电流书瞬间走遍了他的脊背和四肢,甚至在脸颊和指尖都留下了似有若无的僵麻感,他几乎脱口而出:“十三年祭祀发生的那天夜里!”


    轰——


    剧烈的、惊天动地的响动从地平线汹涌而来,一起奔来的还有从混沌、从虚空,从一切未知之地挣脱的火焰,它们拥挤着、叫嚣着、肆虐着,仿佛要侵吞现实的一切。


    天空被点燃了,地面也被点燃了,行走在地面上的人,存在地面上的一起事物都在被点燃……化作了这邪恶之火,这灾难之中的柴薪一朵。硝烟成为夜幕愤怒的喘息,夹杂在呼号的风中,再被火焰焚尽。


    恍惚中,陈副局仿佛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天夜里。


    巨响过后,城市的疮疤湮灭在被改写的时间中,他未曾经历的一切似乎正在重新上演。


    面前的窗户被火光映照成猩红颜色,他慢慢回过头,看着尤弥尔开口,但那声音却仿佛穿透了他的颅骨,到达了他的心脏:


    “原来我们的敌人,是十三年前未曾谋面的现实。”


    ==


    “郑调查官!郑调查官——”


    蔚司蔻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却依旧没有看到郑钦云的身影。


    就在刚才,他们遭遇了第二波放逐者的袭击,那些放逐者就跟牛皮糖一样,打又打不死,甩又甩不掉,迫不得已之下她使用了禁忌秘术,放逐者总算消失在了弥漫的黑色火焰中,可是一同消失的,却还有原本和她同行的郑钦云。


    他不担心封鸢和言不栩,毕竟言不栩要比她厉害的多,有他在哪怕封鸢这个普通人也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但是郑钦云不同,他以前是个再厉害的调查员那也是以前,他已经离开神秘事务局十几年,十三年前那场动乱没有夺走他的性命,如果在这里出了事……蔚司蔻没有继续想下去。


    “郑调查官——”


    锚点的犹如一颗雾气弥漫的水晶球,她觉得自己走过的所有地方都是类似的,无法分辨时间,也无法分辨方向,只能凭借感觉继续往前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周围,提防放逐者的反扑。


    她不记得自己犹如摸着石头过河般走了多久,只是眼前的红色雾气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凝为实质,而她的视线中,在那红雾的深处,似乎有人正在走来。


    “谁?”


    蔚司蔻警惕地道,那道身影模糊而纤细,行径得很慢……如果是放逐者,恐怕转瞬就会抵达她的跟前。


    而那道身影仿佛也听到了她的声音,似乎有点惊讶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停下!”蔚司蔻高声道,“否则我动手了。”


    那身影果真如她所说地停下了,半晌,一道略有些模糊的声音从迷雾中传出:“……你是谁?不要靠近这里,很危险。”


    那是个女人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说话时吐字音节简练而有力度,语气却是温和的。


    蔚司蔻觉得那声音无比熟悉,却又仿佛很陌生……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天堑一般遥远。


    她几乎下意识地道:“我来调查锚点。”


    “调查……”那声音讶然道,“你是调查员?”


    “是。”


    “你是来支援任务的?”那人影又往前靠了几步,却又停下,肃然道,“你的编号、所属部门是什么,验证问题第一,局长的真名。”


    蔚司蔻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赫里·泽莫拉,我是对外合作交流司的。”


    那人影似乎松了一口气,快速地往这边走了过来,边走边道:“真是……他们怎么派了对外合作的人来执行这种任务——你好,我是污染测量司的沈初禾,我有非常重要的情报要麻烦你带回去。”


    蔚司蔻僵直的呆在原地,如梦幻般呢喃:“你说你是……谁?”


    “污染测量司,沈初禾。怎么了——”那人开口,她似乎迟疑了一下,“你知道今夜执行的是什么任务,对吧?”


    蔚司蔻朝着她的方向狂奔而去。


    可是不论她怎么跑,距离沈初禾的身影仿佛永远隔着一段距离,而沈初禾也发现了这一点,她无奈道:“还好能听见声音,时间紧迫,那一定要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回去转达给局长。”


    蔚司蔻迫不及待地打断她:“可我是——”


    “听着,”沈初禾肃然道,“这场祭祀……这一整件事的幕后谋划者不止白夜信徒,还有放逐者,他们似乎通过某种方式预言了祭祀仪式的失败,在祭坛附近设置了一个类似于‘异常领域’的东西,那里的现实被扭曲了,并且连接着意识层,我在那里见到了意识造物!”


    锚点!


    蔚司蔻浑噩的脑海中劈下一道清明的闪电,这个锚点,十三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沈初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不是我的幻觉……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你务必将这个消息带回去。”


    “不……不是,”蔚司蔻朝着她走过去,她伸出手,红色的雾霭在她指缝里穿行而过,她大声道,“我不是你的幻觉,我是你女儿!我是蔚司蔻!”


    沈初禾似乎笑了笑,声音微嘲,却又带着莫名的悲伤:“果然是幻觉……我女儿司蔻今年才十三岁,她现在应该在家里睡觉。”


    不——


    蔚司蔻的眼泪瞬间涌出,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呼喊:“她没有睡觉,她去找你们了!我去找你们了!”


    我去找你们了……


    但我什么都没有找到。


    而十三年后,我连一片幻影都抓不住。


    “不要过来。”沈初禾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恳切,“不管你是真是假……不管你是谁,都不要过来,这里很危险。”


    “回去吧。”沈初禾道,“走出去,去安全的地方。”


    “如果你是调查员,我相信你能离开……走吧。”


    “不要回头。”


    ==


    “如果锚点真的十三年前就已经存在……”封鸢的眼眶微微睁大,“难道放逐者十三年前就已经策划好了今天的一切?”


    半晌,他语气微冷:“真是不该小看这些堕落使徒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与当今三位正神的信徒相当,”言不栩道,“只是正神的信徒不会像他们这么热衷于搞破坏。”


    “郑警官当年执行的是放置和引爆的工作,”封鸢道,“这样的话,他记忆最深刻的地方应该是在他见到放逐者的地点?”


    言不栩沉默了一瞬,忽然道:“我发现你真的很聪明。”


    “谢谢夸奖,”封鸢随口道,“但是我说的这些难道你不应该也早就已经猜到了吗?”


    “但我和你不同,”言不栩懒洋洋道,“我算是经验丰富,而你,不久之前还是个普通人。”


    或许这个普通人应该加个引号。


    “纠正一下,”封鸢一本正经道,“我现在也是个普通人。”


    “好好好,”言不栩附和,“你是怕普通人。”


    “那我们应该去矿场的边缘地带?”封鸢沉思道。


    “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先找到郑调查官,然后直接问他比较快吧。”


    言不栩刚说完,系统忽然在封鸢脑子里道:“宿主,刚才蔚司长遇到了她妈!”


    封鸢:“……什么玩意?”


    “蔚司长遇到了十三年前沈初禾!”系统道,“也有可能是一道幻影,因为我看不见她实体,可能是你们说的时间线在替换中锚点不稳定造成的混乱,但是那道幻影说这个锚点十三年前就已经存在了,让蔚司长把这个消息带出去。”


    “果然是这样……”


    他缓缓舒了一口气,随口道:“你也挺聪明的嘛,不愧是我的猫。”


    系统更得意了:“那当然。”


    “你能把蔚司长送出去吗?”封鸢问,“让她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系统刚说“我试试”,封鸢就道:“算了,我来。”


    他二话不说便从遥远处注视到系统和蔚司蔻,直接将人和猫一起隔空传送了出去。


    “你也跟着出去,”封鸢对系统道,“看看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他话音未落,系统就大叫道:“啊啊啊宿主,着火了!外面到处都是火!”


    封鸢面色微沉:“来不及了……”


    而就在他准备去从高维视角观察郑钦云的位置时,一抬头,忽然看到不远处的红雾里似乎有一道身影。


    雾气不影响他的视线,但那道身影却模模糊糊。


    他觉得莫名的熟悉。


    于是大步朝那身影走去,而越走近越清晰地看见,那身影似乎身形纤长,穿着一件长裙样式的衣服,身侧挎着一个小包,而后背上,浓郁长发如同海藻。


    他在酒吧遇到的那个术士!


    而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的存在,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等等!”


    “小心!”


    言不栩的惊呼声从背后传来,一起涌入他耳中的还有句什么东西劈空而过的破风之响,封鸢只觉得自己背后被人推了一把,身体朝前倾倒去,而与此同时,言不栩的利刃紧追那从雾气中伸出锁链落下,“当”一声脆响,锁链断裂成了两截。


    封鸢连忙用手撑住地面堪堪稳住了身形,而在他爬起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言不栩被那锁链上汹涌的黑色火焰所吞噬的一幕。


    “言不栩——”


    火焰一瞬即逝,而言不栩的身影消失不见。


    “不要再挣扎了。”放逐者幽灵般的身影从涌动雾气中漂浮而出,他身后的雾气中,似乎还静静伫立着无数道漆黑的鬼魅之影。


    “篡改的现实正在重演,”那放逐者低下空洞的兜帽,以一种悲悯的语气宣告道,“愚昧的人,改变时间终将付出代价——”


    封鸢慢慢地拍着手心里的灰尘,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是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标题出自狄兰·托马斯的诗作,常见的翻译是“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星际穿越》里有一段朗诵就是这首诗。


    第54章 尽头


    “你说了不算。”


    这句话如此简单,而说出这句话的人,站在漂浮的放逐者巨大身影之前,甚至显得有几分消瘦渺小。可是这句话说出来的同时,那宣告的放逐者就感觉到一股难言的恐惧——恐惧,任何生灵都通用的情绪,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动弹不得。而对面那人类的身后如潮水般涌现了一片血红的阴影。


    那阴影蠕动着,似乎没有形体,又仿佛正在膨胀的宇宙黑洞,在阴影出现的一刹那,放逐者的感知中除了恐惧之外还有一些他无法理解的噪声与呢喃,但也仅此而已,他甚至连最后哪怕一丝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作了尘埃灰烬。


    封鸢往前走了一步,那隐没在红色雾气中的其他身影正欲奔逃,却也都在这一瞬间里消失,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混沌猩红的浓雾恢复了平静,封鸢再回头,原本似在雾中行走的术士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而被黑色火焰吞没的言不栩亦踪迹难寻。


    “你之前是不是标记过言不栩?”封鸢在低下头问。


    CPU过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封鸢是在和自己说话,于是连忙从封鸢袖子里探出一颗眼珠子,战战兢兢地道:“是啊……有过,就是您上次让我给他托梦——不是,带消息的时候。”


    “那你现在能感应到他在哪吗?”


    半晌,CPU忽然道:“不能。”


    “不能?”封鸢诧异,“不能是什么情况。”


    “我的感知能力还可以的,”CPU犹豫地道,“但我在现实维度和意识层好像都找不到他……”


    “也就是说,他已经不在锚点里了?”


    CPU没有回答,但封鸢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这家伙一言不合就去暗面抄近路,出事的可能性小到几乎没有。


    他随意地拍了拍手掌心沾染的灰尘,自顾自道:“就这样吧。”


    CPU一愣:“哪样?”


    “我的耐心已经用尽了。”封鸢道。


    他刚才任由自己的阴影直接将放逐者悉数毁灭而去,但他依旧无法判断这到底是那些放逐者的本体还是锚点内的投影,但不论他们是何种形态,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却已经基本明了。


    十三年前白夜信徒和放逐者共同策划了那场降临祭祀,仪式进行到一半被神秘事务局逆转时空改变现实,但是放逐者却通过某种渠道预言了仪式的失败,于是以当时前来执行任务的调查员郑钦云的记忆为介质建立起一个锚点通道,以谋图后日的反扑。


    时间线在悄然置换,但是第一个锚点不知为何变得不稳定起来,于是白夜信徒着手建立了第二个锚点。只是这个锚点刚设置好不久就被封鸢连锅端了,而第一个锚点不稳定情况日甚一日,两条正在交换的时间线,加上锚点不稳定导致的现实偏差,整个平水大区都变得混乱不堪,诡异频发,犹如灾厄之境。


    弄死几个放逐者解决不了当前的困境,问题的关键在于锚点……它是时间线置换的通道,同样也是现实偏差的罪魁祸首。


    “幸好我现在是熟练工。”


    他说着,直接动身去了意识层。


    CPU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缩在他衣服袖子里一声不吭。


    他在意识层的“囊泡”之间穿行,轻而易举就找到了那颗被他标记的意识泡,它沉淀入意识海,从封鸢的视角看到的是一个混沌的畸形物体,而且似乎并不完整。


    他将那畸形物体从意识海摘除了出来。


    这一刻,他的人类的外表犹如破碎的镜子般寸寸崩解,然后被涌现的星光阴影所吞噬,那些缠绕的、变换如星云黑洞的光和影凝聚成一个不具备任何几何形状的“实体”,而那“实体”凝聚的光影漩涡中,伸出一截混沌的“肢体”,那“肢体”上仿佛张开了千万只眼睛,注视着遥远的现实维度,而后轻轻撬动现实层面的某些阴翳。


    这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可是现实纬度却发生了一场风烟席卷、不可思议的重塑。


    ==


    蔚司蔻只觉得自己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恍然而过,接着浑身的皮肤就仿佛燃烧起来,她感觉到一阵浓郁的、无法纾解的燥热,而逐渐清明的视线里映入了一片赤红。


    世界在燃烧。


    混乱的人流惊叫着从她身旁奔逃而走,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从锚点里出来了,而拥挤的人群中,郑钦云正在大声叫她——尽管郑警官此时的表情和她一样莫名其妙。


    蔚司蔻很快从人群中挤了过去:“你没事吧?!”


    “没——这怎么回事?”郑钦云拽着她暂时找到一小块空地,一边弯腰抱起地上摔倒的小女孩,“锚点呢,我们怎么从锚点里出来了?”


    “不知道,”四周嘈杂,蔚司蔻感觉自己说话必须要大喊出声郑钦云才能听得见,“我在里面遇到了……遇到了好像是幻影的东西,然后就忽然掉出来了。”


    火光将她的脸颊映照得发红,她顾不得身旁都是普通人直接接连使用了数个秘术,可是燃烧的火焰却并未熄灭下去多少,也没有谁注意到她的动作,所有人都在尖叫着逃命。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出现了一辆重型装甲,那装甲通体明亮的银色金属外壳,停在道路一侧展开半边身体,隔开了蔓延的火幕,而装甲的顶部有机械臂伸出,末端展开一个扩音器:“请大家往这边走——”


    蔚司蔻目光微凝:“炼金机械…… 陈副局他们进来了!”


    她穿过拥挤的人群,费力靠近重型装甲,一边使用了秘术大声问道:“临时指挥室在什么地方?”


    凑巧那装甲的驾驶员认得她,瞪大眼睛惊讶了一瞬后连忙报上位置,蔚司蔻叫上郑钦云直接传送了过去。


    ……


    “谁是行动总指挥?”蔚司蔻一把推开指挥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而一片忙乱之中,中央屏幕前的陈副局回过头,看到她惊讶了一瞬,“司蔻——你跑到哪里去了?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


    “锚点,”蔚司蔻抹了一把自己被烟熏火燎几近裂开的脸颊,“锚点在矿场,而且十三年前就已经被设定好了!”


    陈副局愣了一下,神情即刻肃然起来:“情报来源?”


    “不知道,不是,反正一时半会说不好,”蔚司蔻张开嘴都觉得自己口齿之间能吐出一口浓郁的烟气,“总之先过去把锚点毁掉再说,你们有方案的吧?”


    尤弥尔沉如惊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


    ==


    在被黑色火焰吞噬的那一刹那,言不栩就当机立断地传送,他曾在某本古老的灯塔藏书上看到过,放逐者的火焰是流动的时间,但是书中却并未记载被这种火焰沾染的结果,因此言不栩只能暂时避开,而现实维度时间线混乱,一旦出去之后再进不来就麻烦了,于是他更加当机立断的,如封鸢所预料的那般……去了暗面。


    去暗面对他来说也算是轻车熟路,唯一令他比较头疼的就是暗面没有时间概念,尽管他已经慎之又慎,但依然不能规避来往暗面在现实的时间差。


    在他的记忆里,他应该只在暗面待了一瞬间,可等他再试图回到锚点,却发现自己已经进不去了。


    他只能暂时回到了现实维度。


    天幕被火光染成猩红之色,言不栩很快意识到现实的偏差已经到了灾难的程度,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嗡——嗡——


    嗡……


    但是很快他就意思到,嗡鸣震动的不止口袋里的手机,还有他脚下的大地。


    地面在颤抖。


    而那自时间裂隙而来的熊熊烈火燃烧着,像胜利的侵略者,要蚕食侵吞地面上的一切。却也是在这一瞬间,天际的尽头,出现了一条蔓延的线。


    那条线前行的速度如此之快,只刹那就抵达了言不栩的面前。


    像是一把沾染了浓墨的笔,亦或者覆盖的幕布,而等看清楚它的真实面目时,人们才恍然大悟,那不是线,也不是笔,而是夜色。


    滔天的火焰正在死去,化作寥寥的残影,夜幕正在复活。


    而伴随着夜幕的到来,城市里燃烧的建筑,飘飞的灰烬,浓郁滚滚的硝烟都仿佛在夜色的安抚下消失不见,医院里拥挤的伤者,无端出现的残骸也都瞬间隐没。


    只剩下街道上混乱的、不明所以的人群。


    “这是怎么回事啊?”


    “火怎么忽然就熄灭了……”


    “简直和做梦一样!”


    嗡——


    言不栩的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


    他掏出手机接听:“……你这个时候打电话最好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而电话那头传来艾兰毫无起伏的声音:“好,看来你还活着。”


    言不栩直接挂掉了电话。


    他沿街往前走想要探查一番具体情况,结果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他看也没看拿起来直接道:“再打把你拉黑。”


    对面的声音沉默了一瞬,道:“在你拉黑我之前,我先问问你在哪?”


    言不栩愣了一下,:“封鸢?”


    “不然你以为是谁,”封鸢道,“那个放逐者应该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没事——等等,你从锚点里出来了?”


    “对啊。”封鸢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道,“你刚才有没有看到——”


    “看到了,你在什么地方?”言不栩换了个手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别动,我过去找你。”


    “好吧,我在矿场边。”


    挂掉电话,封鸢回过头去看寂静无比的矿洞遗址,它犹如一个巨大的、残缺的盘子,倒扣进广阔的地面里,缄默如死。


    “这次神秘事务局应该会把这片地方重点治理一下了吧。”封鸢自言自语道。


    系统已经从蔚司蔻和郑钦云那里回来了,正在蜷缩在封鸢的口袋里:“宿主,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睡觉?”


    “你就知道睡觉。”


    “可我今天帮你干活了呀,”系统理直气壮道,“我不管。”


    封鸢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它的猫头,系统疑惑道:“宿主,你刚才把那个锚点毁掉了吗?”


    封鸢随口道:“没有,怕毁掉了会对现实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就连错误的时间线一起从现实剥离出去了。”


    “不对,不是‘错误’的时间线,而应该是‘正确’的时间线,”系统纠正道,“现在的时间线本身就被改变过的。”


    “被改变过,就是‘错误’吗?”封鸢淡淡道,“事物的原貌本没有对错,都是人在给它下定义而已。”


    “那白夜信徒和放逐者也可以是对的咯?”


    “站在他们的立场当然是。”


    系统半知半解地“哦”了一声:“对了宿主,既然你没有把那个锚点毁了,那它现在在什么地方?”


    封鸢:“……放家里地下室了。”


    系统“啧”了一声:“还说我捡破烂,宿主,你难道这不是在捡破烂吗?”


    “……”


    封鸢咳嗽了几下:“我那是没地方可以放,怎么能叫捡破烂……”


    “封鸢?”


    远处传来言不栩的声音,封鸢连忙答应道:“我在这。”


    言不栩的身影一闪直接出现在了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没受伤吧?”


    “没,”封鸢装得很像,“那个锚点怎么回事,我们怎么都直接出来了。”


    言不栩摇了摇头,神情有些莫测:“还不知道,但和上一个锚点一样,我感知不到了。”


    “它那么不稳定,不会是自己崩塌了吧。”封鸢随口道。


    “这个问题留给灯塔那些学者研究吧。”言不栩耸了耸肩,“他们也跟着神秘事务局来了。”


    “可不是有‘帷幕’么,他们怎么进来的?”


    “应该是打开了世界之门吧,”言不栩道,“他们也不是草包,肯定能推断出来时间线的不同。”


    两人一路穿过冷清的独明桥,而等转过街角,街道上就开始出现稀稀落落的人群,再往前走更是热闹拥挤了起来,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又转瞬回归正常之后所有人都有点跟不上节奏的懵逼,谈论声四起,一个比一个中气十足,听上去都很有精神。


    很快维序的警察来了,人流渐渐散去不少,但依旧有那么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穿着睡衣聚在街道上不肯回去,最终都被警察驱逐而走。


    “‘帷幕’还在吗?”封鸢问。


    “不知道,”言不栩道,“去看看?”


    ==


    “报告,监测到平水大区边界处的‘帷幕’已经消失。”


    “现实参数已经回归正常。”


    “矿场方圆三公里内没有发现锚点存在痕迹,也没有其他超凡力量散逸。”


    “除踩踏事故造成九人轻伤外没有其他伤员。”


    “大范围污染检测工作正在部署。”


    “……”


    锚点消失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从极度的紧张状态瞬间回归了安全,陈副局虽然一时间充满疑惑而又不适应,但却很快调整了心态,毕竟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而旁边的尤弥尔教授看上去比他还淡定,只是教授已经将近十分钟没有改变过姿势了,知道的他是在他思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老人家已经练成了睁眼睡觉的神功。


    “不对劲。”尤弥尔终于开了口。


    陈副局没想到自危机解除后一直沉默了这么许久的尤弥尔教授开口竟然是这样一句话,足见这次事件发展的诡异程度,连这位年过几百岁见惯了大场面的长生种精灵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几乎思考了所有可能,但都不能解释锚点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但是陈副局依旧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用词——“几乎”。


    “也就是说,”他斟酌道,“您还是思考到了某种……能解释当前现象的可能性?”


    半晌过去,尤弥尔微微点头,道:“你对‘魔方事件’了解多少?”


    陈副局神情微凝,低声道:“知道一些,无限游戏第一次降临现实维度,造成了大面积的现实污染,那个时候无限游戏就凌驾于现实维度上空,任何人都随时有可能成为玩家……据说,是有高层次力量干涉之后才造就了现在的结果,无限游戏离开现实维度,存在于异度空间。”


    “对……”尤弥尔缓缓地叹了一声,“我从图书馆得知的消息,那是【真理之神】最后一次大规模干涉现实。”


    陈副局的眼瞳缩了一下,惊道:“您是说,这次的事件有……神明的力量干预?”


    “只是一个猜想,”尤弥尔沉沉地道,“毕竟当下的情况和当年多有相似之处,但涉及啥具却无法下定论,或许也有别的可能性也说不定。”


    “毕竟……我们的世界充满了秘密,”他微微苦笑,“连我们这些所谓的涉密学者,也不过只是触及皮毛而已。”


    陈副局半晌无言。


    “你先处理后续的工作,”尤弥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大范围事件,净化和排查必不可少,过几天学院肯定会有讨论会……对了,是否要执行宵禁?我正好帮你把申请带回去。”


    “至少今天晚上得要。”


    ==


    “好……我知道了,我会转达给他的。”


    言不栩挂掉了电话,回头对封鸢道:“蔚司长让你明天去神秘事务局找她,得给你做污染检测。”


    封鸢知道自己推不掉这事儿,于是只得点头答应:“好吧。”


    “你怎么好像很抗拒这件事?”言不栩好奇。


    封鸢叹道:“好好一个周末……”


    言不栩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好一个周末,又是调查锚点又是和堕落使徒打架,真是浪费,是吧?”


    封鸢点头。


    而就在他准备告别言不栩回家时,他莫名觉得,夜空似乎明亮了一些。


    言不栩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抬起头忘了一眼天际尽头,道:“要宵禁了。”


    “什么宵禁?”封鸢问。


    “发生了这么大范围污染事件,肯定要宵禁一段时间。”


    说话间,封鸢莫名觉得夜色似乎正在褪去,天幕越来越明亮起来。


    “你不知道?”言不栩疑惑道。


    封鸢胡诌:“我乡下来的。”


    言不栩似乎还是觉得奇怪:“那你就不好奇,一连几天天都不黑是什么情况吗?”


    “啊?”封鸢目瞪口呆,一连几天不黑是什么意思?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道,“原来那是宵禁?”


    “对啊。”言不栩往天穹尽头某个方向看了一眼,道,“天马上就要亮了,这个时候可以看到一点日出。”


    他笑眯眯地看向封鸢:“要不要去看看?”


    封鸢心中仍有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言不栩抬手,镜像回廊疏忽出现,而两人穿过镜像回廊出来时,封鸢忽然意识到,他似乎身处于一处极高之处。


    浅墨色天幕近在眼前,而低头下望,能看到淡淡的雾霭弥漫,而那雾霭中,盘旋的高架桥如同望不见尽头的长蛇,机械列车飞驰穿梭而过,鳞次栉比的建筑楼宇犹如钢铁丛林,而丛林中心,是一座银色外表的高塔,它如此巍峨,直指云霄天穹,仿佛一根屹立于天地之间,支撑起天幕的巨柱。


    “那就是中心城灯塔,”言不栩指了指那恢弘无比的建筑,“应该是四座灯塔里最高的一座了。”


    而封鸢的视线穿过天幕的云团,他看到高塔的尖顶之上,凝聚着一团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辉煌壮阔的炽烈光团,温和明亮的光线散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


    封鸢看向言不栩所指着的地平线的尽头,那里的黑暗最为浓郁,此时正在一点点浮动着,退散而去。


    那几乎是一片巨大磅礴的暗影,而随着灯塔光辉的照耀,封鸢看出来那是一个天体。


    一颗遮蔽了天空的,巨大的黑色星辰。


    它的外表呈现一种混沌不清的状态,其上似乎有阴影在流动。


    封鸢喃喃道:“……什么东西?”


    而言不栩回答他:“太阳。”


    第55章 永夜


    你管这玩意儿叫太阳?


    封鸢差点脱口而出,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虽然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他过往所生活的地球,但从表面上来看两个世界似乎差距不大……直到前一刻,他目睹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黑太阳照耀之下的世界是进入夜晚,而白昼需要灯塔来点亮,那岂不是说明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自然意义上的白天?!


    这里的人从来都生活在……永夜之中?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言不栩,但是言不栩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异样的目光,他抬起手搭在眉宇前,眺向远方,灯塔的光辉越来越明亮,倒垂的巨大星辰投投下的暗影逐渐黯淡,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天幕完全亮起,与白天无异。


    “所以‘宵禁’的意思是,”封鸢缓缓道,“直接别让黑夜出现?”


    言不栩回道:“还有其他管制措施,比如限制通行、全面污染检测什么的。 ”


    封鸢摸了摸下巴,发出灵魂提问:“交通管制的话,那我后天岂不是不用上班了?”


    言不栩:“……”


    他倍感叹服:“你这个思路,确实是有点出乎预料了。”


    “我们打工人这样的。”封鸢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既然这样的话,我希望宵禁的时间能长一点。”


    “放心,”言不栩漫不经心道,“这次事件涉及整个平水大区,全面污染检测和净化工作最少得两天,也就是说,你周一肯定不用去上班了。”


    “好好好,我的心情瞬间明朗了不少。”


    言不栩靠在旁边的一根杆子上,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张扬,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明的眼眸来,灯塔明净的光辉沉淀在他深邃眼底,犹如一片潋滟波光,他笑道:“那就好。”


    “不过,宵禁这几天就都是白天了?”封鸢有点好奇,“污染检测工作不能在夜里做吗?白天比较方便?”


    “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原因,”言不栩道,“因为夜晚本身就很危险,可能有各种暗面造物和阴影借机乘虚而入,灯塔的光辉不仅仅是为了照明,更大的作用是净化。”


    “夜晚……阴影。”封鸢回想起之前自己第一次遇到暗面就是在夜里,而后来各种堕落使徒似乎也偏爱在夜间行动,原来不是因为夜晚比较符合作奸犯科的气质啊……


    “那为什么不全天候点亮灯塔?”


    言不栩笑道:“让你短期生活在白天可以,长期没有夜晚,你能习惯得了吗?”


    封鸢摇了摇头,在心里吐槽,他当然不能,太阳东升西落,昼夜交替是地球人的生物节律。可是在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也和地球人有同样的生物节律,适应天亮活动,天黑休息,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处于永夜之中的,黑太阳之所以被称作“太阳”,是因为它在历史上的某一段时间,或者最初的时候,也曾照耀过这片土地?


    “而且灯塔的燃料也不是取之不尽,”言不栩道,“昼夜交替更能让世界长期维持下去。”


    封鸢“嗯”了一声,这时候这才注意到他们所在的似乎是一座建筑的楼顶,但这楼顶扩宽无比,远处似乎还有跑道之类设施。


    “这什么地方?”封鸢指了指脚下的楼顶,“看着还挺宽敞的。”


    “神秘事务局的顶楼停机坪,当然宽敞。”


    封鸢:“……好家伙,难怪这栋楼一看就很有钱。”


    “你别看这栋楼外表很宽敞了,”言不栩道,“其实里面更宽敞,里面到处都是秘术空间,真正的神秘事务局如果算上外围的‘迷宫’,大概有三分之一个平水大区那么大。”


    封鸢狐疑地看了言不栩一眼:“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我经常去查资料什么的,”言不栩笑得肆意而张扬,“虽然灯塔那帮老不死禁止我出入神秘事务局,但反正我去了他们也发现不了,不去白不去 。”


    “……”


    “你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能让人家专门禁止你出入?”


    “也没什么,就是不小心穿透了‘迷宫’的通道,让他们加班加点修了半个月而已,顺便一说,‘迷宫’就是神秘事务局外围的混乱空间,防止闯入者的。”


    “懂了,防火墙。”


    封鸢“啧”了一声:“难怪人家不让你来,活该。”


    但转念一想,好像这个禁令对言不栩根本没有什么影响……他连去暗面都当回自己家一样,更别说神秘事务局了。


    “你查资料来也就算了,还在人家停机坪上看日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不止来看日出,”言不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早料到蔚司蔻会让你来神秘事务局做检测,所以带你来认认路嘛。”


    他抬了抬下巴,看向远处沐在晨光中高架桥:“喏,从这过去坐二号列车能直接到平水,怎么样,我是不是考虑得很周全?”


    他笑眯眯地看着封鸢,微卷的头发被微风吹得轻微晃动,也沐在暖光之中,看起来毛茸茸的。封鸢蓦地想起系统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一副得意的邀功架势。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对,很周全,谢谢。”


    末了又主动补了一句:“改天我请你吃饭。”


    言不栩“咦”了声,故作惊奇:“你忽然不对我冷嘲热讽了,好不习惯。”


    封鸢:“……”


    他无语道:“你是不是欠得慌?我就该打你一顿。”


    言不栩哈哈大笑:“开玩笑,而且你打得过我吗?”


    封鸢心想要不你试试,结果言不栩摸了摸下巴,如有所思地道:“不过我应该不会还手,所以你还是有打赢我的可能性的。”


    封鸢已经不想理他了,摆了摆手道:“我回去了,你爱找谁打架找谁吧。”


    走到楼顶边缘又回过头:“这特么怎么下去?”


    言不栩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棱镜碎光疏忽一闪,他们再次出现已经在楼下的街道上,在楼顶时光线充足明亮,而楼下虽然也不显得阴暗,却让封鸢觉得瞬间局促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近灯塔中心,这里的建筑浓密如林,抬起头看到高耸楼厦之间参差的天空,架空桥梁、空中连廊、缆车索道和透明轨道的升降梯随处可见,广告招牌也大多都是彩色投影,再加上远处如入云端的巍峨灯塔,在他这个异乡人眼中,这里有点像地球科幻电影中的未来都市。


    “这里距离平水也不远吧,”他嘀咕道,“怎么一对比平水破破烂烂的,就跟乡下似的。”


    一来他来的时间短,而之前因为“帷幕”存在他也没有离开过平水,平水大区的整个城市风貌与灯塔中心不能说风格迥异吧,那至少也是毫无关系,连他们公司那座写字楼都荣获前来参观的友商评价“是附近最好看的房子”,因为方圆几公里除了住宅和一所学校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高楼……


    如果是在地球,共享自行车到了这估计都得出运营范围之外了。


    “平水原本就是一个很旧的卫星城并进来的,原本叫平水县还是平水镇来着,城市建设当然跟核心城区没法比。”


    “行吧,”封鸢打了个呵欠,“难怪连白夜信徒都愿意去那边搞事……”


    但是他说着他忽然停住话音,他记得……副本《诡楼》的场景说明就是在平水县,这是巧合还是……


    他皱了皱眉,言不栩在旁边问:“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用,”封鸢摆手,“我去坐地铁。”


    他朝言不栩挥了挥手,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虽然天亮了,但现在还是凌晨时分,街道空旷寂静,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封鸢的背影缓缓消失在了曦光之中,而言不栩却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直等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确信封鸢不会回来找他之后,才离开。


    而封鸢早就到家了,因为他走到地铁站一看地铁因为宵禁停运了,他白跑一趟,于是果断直接传送到家——是他在平水区的出租屋,而不是他的副本,副本固然宽敞,但那座古堡实在不适合居住,搞不懂故事里那些魔王是怎么住得惯阴暗潮湿的城堡的,不怕得老寒腿吗。


    可能故事里的魔王都是配合勇者主角出现,魔王只能在他的城堡里等待勇者来车翻他,而他这个魔王显然过于无聊了,因为连来刷他的勇者都没有。


    “不对啊,”他脱衣服的动作骤然一停顿,“言不栩明明知道宵禁后会交通管制,也不提醒我?他果然不安好心。”


    这下连系统都看不下去了:“宿主,人家明明说了要送你回来,是你拒绝了。”


    封鸢沉默了一下,道:“他说要送我,我更觉的他不安好心了。”


    但是从明面上来说,他只是个普通人,再往厉害了算也就是个无限游戏玩家,言不栩却是个连神秘事务局都忌惮的觉醒者,他能对自己不安什么好心。


    所以刚才那一下是……试探?


    “他这人真是别扭,”封鸢“啧”了一声,“有什么不能直接问吗?非得试探来试探去。”


    “他要是问了,你会说吗?”系统道。


    “当然不会。”封鸢看了系统一眼,“难道我要告诉他我是无限游戏的最大BOSS,那明天我就得被送到神秘事务局去切片。”


    “你想多了,”系统老神在地道,“谁能把你切片啊?”


    “万一呢。”封鸢将衣服丢进脏衣篓,虽然那衣服被他“重塑”过一次,理论上应该不脏,但是他总是心理上很膈应。他摊在沙发上若有所思,“这个世界上存在神明,除了无限游戏的主神,还有其他三位正神,以及异端邪说所信奉的邪神。”


    “苍白之夜算一个,不知道那些放逐者所侍奉的‘主’会是谁……”


    他很想喝水,但是懒得动,看到桌上的CPU摆来摆去的的触手,心中突发奇想地抬起手往前一伸——然后他的手就跟橡皮一样无限延伸出去,绕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掏出一瓶饮料来。


    系统叫道:“宿主,你不说给我也拿一瓶!”


    封鸢又伸手进去拿了两瓶给系统和CPU。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封鸢抬起手,心中一动,手掌心里出现了一颗眼睛,那眼睛眨了眨,和封鸢脸上的眼睛三目相对,“挺方便的,就是有点吓人。”


    那颗眼睛隐去了,封鸢拧开饮料喝了一口,继续刚才的话题道:“放逐者具备时间的特性,所以他们的‘主’应该拥有时间相关的权柄,不知道祂的尊名会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系统忽然道:“祂最广为流传的名字叫做【远灵术士】。”


    封鸢诧异地看向系统,而系统下一句就道:“宿主,我刚说的这什么玩意儿?”


    “……”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封鸢无奈问。


    “我不知道啊,”系统理直气壮,“它就忽然从我脑子里冒出来了——不对,我没有脑子啊,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小猫咪的脸颊上露出传神的惊讶费解的神情,然后抬起猫爪挠了挠耳朵。


    “应该是从意识里吧,”CPU道,“按照人类的说法就是精神世界或者灵魂,能思考就有‘灵’的存在。这么说我也没有脑子……”


    CPU跟着用触手挠了挠硕大眼珠子——因为它发现眼皮这个构造自己也不是很需要,所以被它迭代掉了。


    “我们都没有脑子。”系统看向封鸢,“宿主的人类外表只是一层皮,里面才是真的你,所以你也没有脑子。”


    封鸢:“……”


    来异世界第一个月,被猫确诊为没有脑子。


    封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二位讨论脑子,一时间觉得荒谬至极,而且用触手直接挠眼珠子这个行为是不是太不卫生了?


    “你还是把你的眼皮变回来吧,”封鸢语重心长地对CPU道,“要注意用眼卫生。”


    CPU“哦”了一声,很听话地又将自己的眼皮变回来了,它耷拉着眼皮道:“老板,我好像听过‘远灵术士’这个名字,但那应该是人类城邦年代了,很久很久之前。”


    封鸢想了想,道:“下次见面问问言不栩,说不定他会知道。”


    饮料很快喝完了,此时已经早上五点,睡觉是没什么必要了,封鸢本想拿出手机点外卖,转念又想起外面宵禁,于是只好在柜子里一通搜刮,找到之前买的速食泡面煮了吃……其实他也不饿,他就是闲。


    窗外明光大亮,封鸢拉上窗帘,忽然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刚才看到的黑太阳和副本里的那颗星星有点像?”


    “是诶,”系统瞪大了眼睛,“确实很像。”


    《诡楼》里的平水县,《沉睡乡》里的黑太阳……难道无限游戏和现实纬度存在什么关联?


    “下次去别的副本看看。”封鸢嘀咕着,将泡面捞在了碗里。


    他煮了三包面,和系统还有CPU分而食之,吃完才六点,这让一到周末就睡懒觉的封鸢非常之不习惯,他发配系统去洗碗,自己去卧室里打游戏。


    打的还是之前小诗推荐的《光阴之门》,这个游戏是可以联机的,封鸢上线的时候发现小诗竟然也在,他还没来得及问小诗就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你怎么也这个时间玩游戏啊?”


    “我睡不着,”封鸢道,“反正今天不上班。”


    “明天大概率也不上,”小诗打了个呵欠,“外面宵禁了,那场……火灾挺严重的,估计要调查几天,等着梁总发通知吧。”


    “你刚出去了?”封鸢问。


    “没有啊,四点不到天就亮了,之前又有戒备广播,肯定要宵禁……哈哈哈,我猜的。”


    封鸢想起沈蕴说过小诗是神秘事务局副局长的女儿,而她从小又灵感很高,想必昨天晚上的事件她多少会有一些感知,但是看她大清早还打游戏这个劲头,想必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应该也没有那么大……


    “诶好无聊,这个游戏我都打了两遍了,但是一时间又找不到更好玩的,嗐。”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我们把顾苏白叫来让他给我们直播萌新一周目怎么样?”


    封鸢:“我赞同,你等等我给他打电话。”


    但是顾苏白的电话竟然打不通。


    封鸢大感惊奇,他连在梦境锚点里都能打出去的电话到了顾苏白这里竟然不灵验了?


    但事实上并不是顾苏白的电话打不通,而是他的手机……坏了。


    前一天夜里顾苏白正在家躺着,忽然有个奇怪的人打电话说需要他配合某件事,这件事极其重要,不容耽误。


    顾苏白心想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诈骗话术,于是果断挂掉了电话正准备拉黑,然后他家门外就有人敲门。


    这人说他就是刚才打电话的那个,还拿出自己的公务证件给他看,顾苏白冷笑,现在办假证技术这么发达,什么证件伪造不出来,楼下那小张都用假会计证骗他奶一年了,因为他奶老年痴呆,总是忘记自己孙子大学已经毕业,严厉地让转行当兽医的孙子必须考会计证。


    来敲门的“骗子”就是周林溪,而因为顾苏白“反诈骗意识”极强,他在门外等了足足三分钟顾苏白也没开门,于是他直接传送进了顾苏白家里,在他吱哇乱叫“入室抢劫”的声音中将他带到了临时作战阵地。


    这可能顾苏白活了这么大有记忆的最社死的时刻,因为他还穿着卡通恐龙睡衣……


    再然后就是忙乱的解释,陈副局给他父母打了电话,让顾苏白终于相信自己小时候确实有过一次生死关头的险恶经历,而自己的记忆,确实被改变过。


    他的手机就是在听到“在另一条时间线里自己已经死过一次”这件事后惊的脱手而出,掉在地上摔坏了的。


    此后他就一直处于混沌的惊愕之中,周林溪让他干什么他也挺配合地干,锚点检测结束后他本来以为自己能回去了,结果又被告知还要去神秘事务局检查,周林溪抱着手臂道:“你不说怎么样都会配合吗?”


    顾苏白苦着脸:“那能不能让我回去换个衣服?”


    “好啊。”周林溪点头,抓着他的肩膀再次直接传送到了他家门口,顾苏白沉默一瞬,道,“你刚才就是故意的吧,故意不让我回来换睡衣。”


    周林溪公事公办地道:“时间紧迫,你只是穿着睡衣又不是没穿衣服,怕什么?”


    顾苏白“呵呵”笑了一声,转身往卧室走去,而周林溪在他背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你这睡衣哪买的,三队的小胡让我问你要个链接,她给他男朋友也买一套。”


    顾苏白:“……”


    他去卧室里换衣服,周林溪站在玄关口等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墙上的挂画,忽然一凝。


    顾苏白很快出来了,见他神情思索地盯着墙壁,便问道:“你看什么呢?”


    周林溪收回目光:“没什么。”


    两人回到神秘事务局,一套监测做完之后已经早上九点了,一夜未眠的顾苏白满脸倦怠,打着呵欠问:“现在我可以回去了吧?”


    “可以了,你签过《保密协议》了吧,这些事件的相关记忆是否要清除你这几天考虑一下,”周林溪头也不抬地道,“记一下我的电话号码,考虑好了告诉我。”


    “我的记忆……”顾苏白诧异道,“可以不清除?”


    “理论上来说都得清,”周林溪推过来一个盒子,漫不经心道,“但一来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再做记忆清楚;二来你刚也做了灵感预测,虽然结果还没出,但你大概率是灵感觉醒者,觉醒者可以选择保留知情权,因为灵感觉醒可能会增加你遇到超凡事件的概率。”


    顾苏白低头看着那白盒子,神情微凝:“这是什么超凡物品?”


    “想什么呢,”周林溪笑道,“这是陪给你的手机。”


    顾苏白:“……哦。”


    他又忍不住道:“你们还管报销手机?”


    “现在宵禁,怕你买不到新手机么没办法联系我们。”


    “行了,你好好考虑吧,”周林溪直起身,“我先送你回去,我的电话号号码是……”


    送走了顾苏白,周林溪刚回到神秘事务局就在大厅撞上了蔚司蔻,他打招呼:“哟,蔚司,怎么在这?”


    蔚司蔻抬起血丝遍布的眼睛,死鱼一般道:“等人,你呢?”


    “我刚送人走。”


    “顾苏白?”


    “对,”周林溪顿了一下,道,“我在他家看到一个——”


    他话音未落,镜面浮现,一位身形修长的年轻精灵从镜面中走出,他穿着人类的衬衫长裤,银发束起来,如同一条璀璨的银河,而更夺目的是他精致无暇的脸颊,犹如神明最出色的艺术品,就是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颇为冷淡。


    “艾兰教授?”周林溪惊讶道,“您也来了。”


    艾兰面看了他一眼,声调呆板地道:“我昨天就在。”


    周林溪尴尬:“……啊哈哈哈,那可能是我在前线,没看到您。”


    艾兰:“我就在三号阵地。”


    周林溪:“……”


    蔚司蔻连忙过来:“艾兰教授,尤弥尔教授和陈副局在会议室等您。”


    她话音落下,却见艾兰平静无波的眼睛盯着大厅某处,蔚司蔻惊讶地看过去,那里空空荡荡,似乎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但艾兰就是一直盯着那,半晌过后,棱形镜面倏然出现,言不栩从里探出头。


    蔚司蔻的神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不是,你在这干嘛?”


    言不栩道:“我也等人。”


    蔚司蔻无语道:“你等人跑到神秘事务事务局的大厅来等?”


    “我只是来看看他来了没有,你昨天说的早上十点。”


    蔚司蔻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你等封鸢啊?”


    “对啊,”言不栩靠在不断变换的镜像回廊入口,“怎么了。”


    蔚司蔻欲言又止:“不怎么,那既然你已经在等了,我一会就不下来了。”


    “行啊。”言不栩答应。


    他刚要缩回镜像回廊里,艾兰神出鬼没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淡淡问:“封鸢是谁?”


    言不栩道:“你别管,开你的会去。”


    艾兰竟然真的转身跟着蔚司蔻去了会议室,蔚司蔻忍不住道:“艾兰教授,你认识言不栩?”


    “嗯。”


    “他被灯塔禁止出入神秘事务局,您应该知道吧。”


    “嗯。”


    “那,”蔚司蔻看着他平静如水的脸颊,硬着头皮道,“刚才……”


    艾兰平淡开口:“我刚才没看见过他。”


    蔚司蔻:“……”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艾兰恬淡的声音:“作为交换,你告诉我他要等的人谁。”


    蔚司蔻:“…………”


    原来在这等着她。


    她不禁回头看了艾兰一眼,没从那张漂亮的面孔上看出什么情绪波澜。


    “是一个朋友,”蔚司蔻道,“我也认识,我们一起调查过梦境锚点。”


    “朋友……”艾兰似乎陷入了思索。


    半晌,他又问:“什么情况?”


    蔚司蔻:“……啊?”


    艾兰低声道:“言不栩和这个朋友,什么情况?”


    蔚司蔻再次看了一眼艾兰的面容,依旧没看出任何表情,而艾兰冷淡正直地道:“我只是好奇,你知道,精灵族群对万物都抱有旺盛的求知欲。”


    “……”


    对八卦的求知欲也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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