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信仰
信山本就是放逐之地,而西瑞里妮更是一个被排斥于族群之外的异类,除了小村中偶尔来送物资的人,几乎没人再去关注她的存在,她的消失也就不会造成多大波澜。
“这个幻影能维持多久?”封鸢好奇地问。
言不栩道:“三到五天,等到灵性材料上的力量耗尽之后会自己破碎,最多留下一点粉末,混在灰尘里,普通人是不会注意到的。”
“三到五天……”封鸢略一沉吟,“这也够了。”
“走吧。”
言不栩叫他一起从小屋中退了出来,就在他们刚走过山坡前的小道时,前方黑夜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忽闪的亮光。
两人走过去一看,却见是阿伊格,那点亮光正是他提在手里的风灯。
“你在这干什么?”封鸢问道。
阿伊格撇了撇嘴,有些无奈道:“爷爷让我在这等你们,说要是有什么动静好过去帮忙……真是,就算要出什么事儿也是西瑞里妮出事吧,你们俩能出事?”
封鸢和言不栩对视一眼,各自静默不语。
这小子怕不是个预言家,封鸢在心里“啧”了一声,而言不栩则推了一下阿伊格的后背,语气平静:“走吧,我们还要问点别的事。”
一路上阿伊格都在好奇还有什么事情没要问,回到村子里时,葛林和多诺还没有休息,村子里倒是比葬礼之前安静了些许,见封鸢和言不栩回来,多诺连忙上来询问:“这么快就问完了?”
从阿伊格带着两位老爷子离开到封鸢二人回来,不过也就十几分钟,言不栩解释道:“西瑞里妮只有一开始是正常的,后来说的话我们都听不懂,就只好回来了。”
“唉,她没发什么疯吧?”葛林担忧地问。
“她……”言不栩似乎犹豫了一下,低声对葛林道,“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吱哩哇啦的乱叫,然后在原地转圈儿,朝着山里面墓地的方向跑,我怕出事,只好把她弄晕了,抬回了她的屋子里。”
葛林浑浊的眼睛微微瞪了一下:“你把她打晕了?”
“不是,我是神师,”言不栩解释道,“她没事,只是会多睡一会儿。”
葛林恍然地点了点头,望向言不栩的目光带上了些许敬畏,言不栩略微犹豫了一下,道:“您要不再去看看她?毕竟她也不是普通人,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葛林大概看出言不栩的担忧,摇头道:“没事,她都半只脚迈进墓地的人了,而且一直疯疯癫癫的,就算真出什么事也跟你没关系……”
他显然是不想去,但是架不住言不栩的催促,只好答应再跟着他去一趟。
出门时封鸢瞥了言不栩一眼,在暗处对他比了比口型:演,接着演,言不栩微微耸了耸肩。
此时村子里已经完全安静下来,这里似乎除了人再没有别的生物,唯有夜幕上飘摇的几朵灯火,昭示着这里并非完全得荒凉地。
“我很好奇,”言不栩边走边对葛林说道,“西瑞里妮到底是怎么疯的?毕竟她是神师,而且是提亚大祭司的妻子。”
按照巨人族群的习俗,如果夫妻两人同为神师,在丈夫或者妻子担任祭司的情况下,他(她)可以将这个职位让渡给对方,或者由夫妻两人共同承担起祭祀的职责。也就是说,西瑞里妮在没疯的时候,大概率是古道部的另外一位祭祀在某种程度上,祭祀肩负着整个族群的未来与命运,如果西瑞里妮真的曾经是祭祀,那她的疯狂就很有一些门道了……她懂得兰诃语,是占卜师,或许一切的源头不在艾灵,甚至不在提亚,而是在于她?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不是古道部的人。”葛林叹了一声,用拐杖敲了敲脚下的地面,“而且我来这儿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呆了好多年——对,她就是因为疯了才被送到这里来的,来这里等死,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提亚都死了,她却还活着。”
葛林笑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像是粘了一块纱布般的嘶哑苍老的声音,他们已经走到了小屋的门口,葛林对言不栩道:“你帮我照一下。”
他费力的走到了小屋门前,叫了几声“西瑞里妮”,屋内无人应答,他用拐杖撑住肩膀,抬手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言不栩将风灯递了过去,昏暗光晕之中,能看到屋子角落简陋的床铺上平躺着的人影,她似乎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察觉有人过来。
“我就说她不会出什么事。”葛林抬手关上了房门,咕哝,“你们还紧张得不行……”
言不栩笑了一下,没有再纠结这件事,三人再次动身返回了村子。
“大爷,”封鸢问道,“那古道部的人会知道,西瑞里妮为什么疯了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你们可以问问塔娜,她就是古道部的人来着。”
……
“她为什么疯?”
牙齿漏风的老婆婆含混不清的重复着言不栩的问题,干瘪的嘴唇拌了两下,道:“我之前听说过一点,但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她朦胧的眼睛往四周看了看,似乎在注意附近还有没有别的人存在,将声音压得非常低,才说道:“我听说,她背叛……了女神,将自己的灵出卖给了邪恶的异端,所以才会被放逐……
“要不然,她身为大祭司,就算失心疯了,也不至于来这个地方等死……”老婆婆断断续续地道,“神师是不用来信山的,但是她这种人,就算死了,也不能回归女神的神国!”
她说着,双手交握成拳,抵在唇边低声而含糊地道:“女神庇佑。”
因为背弃原本的信仰,改投邪神而疯了?
封鸢的眉毛微皱,可是西瑞里妮“消失”前最后的话语明显是和时间放逐者有关,难道她更换的信仰,其实是时间主宰?
按照封鸢对这个世界现实维度一些存在规则的推断,他认为时间之神或许不能称之为“邪神”,因为唯一性原则里明显有祂的权柄构成,祂或许曾经也是正神之一。但这位神明不知何故掉线了,祂的圣徽失效,祂与现实维度失去了联系,祂的信徒似乎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毁灭,存活下来的都被放逐……那这些存活下来的放逐者现在信仰谁?
苍白之夜?好像也不太像,在平水那次的入侵事件里,白夜信徒和放逐者应该各有目的。
可如果放逐者不再信仰时间主宰,那和他们有强相关的西瑞里妮会改信哪位“邪恶存在”?
这时候,他听见言不栩问道:“西瑞里妮是什么时候被送到信山的?哪一年?”
“唉,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我可记不清了……”
这个时间点再去拜访别的老人不太可能,而且这种需要精确时间的问题,大概率其他老人也会给出相同的答案……封鸢和言不栩告别塔娜老婆婆,离开了她的毛毡帐篷。
“伽罗为什么完全没有提起西瑞里妮?”封鸢嘀咕道,“难道伽罗出生的时候,西瑞里妮已经疯了,被送来了这里?”
“很有可能。”言不栩哂道,“而且再怎么样她也还是个孩子,提亚和艾灵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她。”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妮兰或许知道一点什么,可惜她死了,啧,死得真不是时。”
封鸢:“……你这样说人家是不是不太好?”
“她不是什么好东西。”言不栩讥讽地道,“不然你以为多诺为什么不愿意完整的参加她的葬礼,阿伊格的母亲泽兰的死,有她一份‘功劳’。”
封鸢诧异道:“可她们是同胞姐妹。”
他之前就有些奇怪为什么阿伊格和言不栩会对妮兰一家的态度厌恶至极,竟然是这样的缘故……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愚蠢和恶毒。”言不栩语气中嘲讽意味更重,“阿伊格的父亲是伯尔尼人,巨人和伯尔尼人的关系一直势同水火,哪怕有某阶段看似平和,但过不久必然会再次爆发冲突,所以巨人和伯尔尼人的婚姻是完全禁止的。妮兰偶然知道了这件事,她想取代泽兰成为的部族的神师,于是就向族长偷偷告发,她大概以为这最多就会让阿伊格的父亲被赶出族群。可是……”
“可是他们杀死了阿伊格的父亲,”言不栩低下头去,“这直接导致了泽兰灵性失控,然后毁灭了自己。”
半晌,封鸢才微微摇头,叹道:“真是个悲哀的故事。”
“可惜不是故事。”言不栩的声音恢复了平和,淡淡地道,“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和存在过的人。”
封鸢莫名觉得他说这句话时并不像他的语气那么云淡风轻,他回头看向言不栩,却见他依旧低着头,眼睫半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浓郁的阴影。
泽兰曾经救过他……而哪怕只是短暂相遇,多诺和阿伊格兄妹都将他当成真正的亲人看待,他对泽兰夫妇的死亡,大概也心怀悲恸。
他犹豫一下,伸手拍了拍言不栩的肩膀,道:“或许,他们真的回归了机械女神的神国。”
言不栩抬起头,他本来想说“这句话好像不是你的风格”,但又觉得这么说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他又不是傻子,听不出封鸢其实是在安慰他。夜风悄然而逝,他手中还拎着刚才葛林给他的风灯,其实不用灯火也不影响他在夜晚视物,风灯昏黄的光被风吹得有些摇曳,一躲一躲地映照在封鸢脸上,于是他的五官轮廓跟着模糊,仿佛只剩下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
于是言不栩没有出声,就这么沉默着,被他注视。
第192章 被风暴埋葬
“西瑞里妮?”罗群停下手里的动作,蹙着眉头回想了一会儿,道,“想不起来这个名字……但是古道部的大祭祀倒是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不过那还是我小时候的事了,我记得拿会儿,大祭司是有两位。”
“你小时候?”言不栩有些诧异,“那至少是四十年前了。”
“差不多,”罗群点了点头,“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只剩下提亚大祭司,一直到他归天。”
“还能打听到具体的时间吗?”言不栩问,“除了提亚之外,另外一个大祭司消失的时间和原因。”
“以前倒还好说,现在恐怕有点不方便,”罗群露出为难的神情,“各个部族都在迁徙,位置不好确定,只能等我回去之后问问安河他们,看会不会有什么消息。”
言不栩点了点头,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天亮就动身。”
回到多诺的帐篷,阿伊格再一次靠着箱子睡得人事不知,而老多诺却还左坐在一旁,手掌撑着一点一点的脑袋,似乎是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语声含糊地道:“怎么样,问道你想知道的事情了?”
“问到了一部分。”言不栩回答道,他说着回头看向封鸢,“我想明天早上跟着罗群去安河部,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封鸢没有反对。
这样做一来是直接能获得罗群从安河部的人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免除了联络的麻烦;二来可以顺势看看迁徙队伍的目的地到底在何处。
“要跟他们去安河部?”阿伊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但他的眼睛依旧半眯着,一副还没有睡醒的模样。
言不栩“嗯”了一声:“你要是不想去的话可以回观测站——”
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伽罗那个有关阿伊格命运的占卜,脸颊微动,改口道:“不,你和我们一起。”
阿伊格没有反对,反正对他来说,回不回去都一样。
次日清早,天还没亮时罗群便来帐篷里叫他们,阿伊格从地毡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叫道:“老头,收拾东西,我们得走了。”
半晌无人回答,他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多诺竟然已经醒来,正埋头在箱子里鼓捣什么,阿伊格忽然注意到他并非是将东西收进箱子里,而似乎是在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爷爷!”阿伊格大喊了一声,“我们该走了!”
多诺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声音含糊地道:“你们走吧,我不走了。”
阿伊格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你不走,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多诺停下手里的动作,语气异常平静的开口道:“你不用瞒着,我知道我得了绝症,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可是——”
“回去跟着他们迁徙奔波,”多诺又低下头去,开始收拾箱子里的一应物品,“还不如在这呆得安宁,我本来就打算来这里的,谁知道妮兰忽然……”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阿伊格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要走的时候,多诺忽然将他攒下来的钱全都交给了阿伊格,还告诉他要如何给伽罗和言不栩分配,当时阿伊格觉得有点奇怪,却也没有多问什么,没想到早在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命不久矣。
“可……”
阿伊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其他的理由反驳,族群在迁徙,长久的颠簸老人肯定无法忍受,这也是其他族群在这个时间点要将老人送到信山来的原因。而伽罗身体孱弱,接下来他可能还要带伽罗去城市里……他忽然念头一动,脱口道:
“我不走了,我留在这照顾你!”
“你小子连饭都不会做,我们到底谁照顾谁,”多诺笑着骂了一句,“滚滚滚。”
阿伊格咬牙,刚要再开口,却见他扶着箱子站了起来,动作非常缓慢,就像是一台滞涩的机器,轴承和螺丝都已经生锈堵塞。他平静地说道:“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
“阿伊格,我已经看着我的两个女儿就这么离开了我,我不想让你也遭受这样的痛苦。”
阿伊格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
多诺最后并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阿伊格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等到他们从停车场离开,按照约定的汇合点去等待罗群父子的时候,阿伊格将车子停在路标旁边,却依旧维持着双手握住方向盘的动作没有动,半晌忽然道:“我以后再也见不到我爷爷了。”
“你可以去信山陪他度过最后的时间。”封鸢说道。
阿伊格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看着他死去。”
“等我们这次忙完了,我就带伽罗去城市里看病……”他说着忽然顿住,看向封鸢,“哥,像我这种没有上过学的,一般的公司会要我不?”
封鸢“啧”了一声,斟酌道:“不太需要技术含量的岗位,应该可以吧?也可以办个假证。”
而言不栩则朝他头敲了一下:“你怎么管谁都叫哥?”
“那我叫什么?”阿伊格瞪了他一眼,随即不再理会言不栩,继续对封鸢道,“你说得对,我就去应聘保安,少走二十年弯路,再不济就去工厂里打螺丝,去建筑工地搬砖。”
“你好像对城市里不算特别陌生?”封鸢随口问道。
毕竟荒漠和城市里几乎完全是两个社会生态,可是看阿伊格的样子,似乎对城市了解的还不少。
阿伊格呵呵干笑:“还好,都是听别人说的。”
两个小时后,罗群父子的车终于到来,双方核对了路线,下午时分,便已经能看到安河部的车队尾巴。
“他们果然走的比大部队要慢的多。”阿伊格低声道,“这里距离坎朵儿岭还有最少半天的路程。”
又行了一个小时,安河部的车队原地修整,阿伊格将自己的车开去了几十公里外的加油站——他们暂时用不到车子了。
罗群带着封鸢和言不栩去找安河,当然,为了避免生事,他们俩隐去了自己的身形,像两个无形的影子般跟在罗群身后,罗群忍不住时不时偏过头看一眼身侧,可是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安河年纪要比罗群大一些,满脸浓密的胡子,可是他却要比罗群更魁梧高大,不知是不是因为刚经历丧妻之痛,罗群看上去竟然显出几分衰败的苍老,仿佛被信山那种死沉沉的暮气所染。
“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安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罗群挤出笑容:“还好。”
安河微叹了一声,落在罗群肩膀上的手掌使劲按了按,低声道:“节哀。”
罗群点头,蓦地问道:“切诺神师回来了吗?”
早晨在路标附近汇合的时候,言不栩就从罗群口中得知了安河部的神师也去了古道部,但是这位神师是否回归,罗群并不知晓,言不栩告诉他除了西瑞里妮的消息之外也可以旁敲侧击一下这些神师都是去古道部做什么的。
妮兰去过古道部之后离奇死去,这让罗群本来就怀疑古道部有猫腻,可他只是个普通人,对于觉醒者之间所发生的事情根本一窍不通,言不栩成了他唯一的稻草,因此他才会这么毫不犹豫的答应帮助言不栩打探消息。
“没有,”安河摇了摇头,语气中有掩盖不住的疑惑,“这都好几天了,古道部肯定也在迁徙,不知道大祭司把他们召集到一起干什么……”
“他们,”罗群明知故问地道,“还有其他神师也去了古道部?”
“有,”安河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怕别人听到一般,“昨天晚上另外两个合并部族的人来找过我,说有人病了,想让切诺过去给帮忙看看,我才知道原来他们部族的神师也去了古道部,还是和切诺同一天去的。”
他说着,又重复了了一遍刚才的话:“真不知道大祭司召唤他们前去做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艾灵大祭司,才刚成为大祭司没几年,”罗群在心里斟酌着话语,不疾不徐地道,“迁徙这么大的事,她有可能,是想把其他神师都叫在一起商量商量。”
“诶,你别说,还真是有这种可能,她还年轻呢,还不到五十岁。”
巨人的生命周期比人类长一些,四、五十岁还称得上青年。
罗群故意感叹道:“如果提亚大祭司还在的话,应该就不会这样了,可惜……”
“提亚大祭司确实经验丰富,但他也确实到年纪了。”说着,安河似乎也有些感慨。
“诶,说起提亚大祭司,”罗群才想起什么似的道,“我昨天在信山,见到了……西瑞里妮大祭司。”
“西瑞里妮……”安河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却又一时间想不起这是谁,在罗群提醒了一句“提亚的妻子”之后才恍然大悟道,“好多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她,她竟然还活着?!”
“是的,”罗群点了点头,低声道,“但是她疯了,我预感她不会活太久了。”
“她的年纪应该和提亚相仿,”安河颇为唏嘘地道,“好多年前我还在古道部见过她,那时候她还没有疯,古道也刚当上族长没多久,就发生了几百年不遇的大风暴,我是去古道部借粮食的……那会儿各个部族都损失不小,也就只有几个大部族还有点存储。”
说起往事,安河原本平静的面孔也染上了几分沧桑,他摇了摇头,笑道:“那时候几个部族的族长还商量去城市求救,但那次大风暴直接摧毁了一个镇子,城市忙着救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顾得上我们?”
“沙湖?”一旁阴影中安静聆听的封鸢忽然开口。
当然,这声音并未被安河听见,罗群因为他的声音下意识往旁边侧头望去,但他中途强行停止了动作,而安河并未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道:“那真是一段苦日子啊。”
“问他,摧毁沙湖的风暴来临时,西瑞里妮还没有疯?”封鸢对罗群道。
罗群再一次克制住想要回头欲望,对安河重复了封鸢的问题。
“没有,”安河回答,他是个很健谈的人,不用罗群继续引导,就讲出了封鸢想知道的答案,“我就是去借粮食的时候见到她的……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跟在我父亲身边,他们可能是看我年纪小,谈话的时候并没有避开我,西瑞里妮和古道部另外两个神师,打算去那个被风暴埋葬的镇子。”
罗群愕然道:“他们去那儿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安河再次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后来听说,和她同去的人都死了,而她没过几年也疯了,被送去了信山。”
第193章 两个梦境
罗群还沉浸在讶然的情绪之中,封鸢的声音再次传来:“问他,西瑞里妮是神师,她的精神出现问题的时候也还年轻,为什么要把她送去信山自生自灭?”
他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罗群也跟着生出了几分好奇,按照封鸢的话说完问题,又跟着加了一句:“信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言下之意,这对于已经疯掉,失去了正常人生活能力的西瑞里妮来说,更像是一种流放,一种惩罚。
“难道,”罗群沧桑的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她犯了什么错?”
“这我不知道。”安河摇了摇头,“我当时年纪还小,或许我的父亲会知道,但是他已经死在了越境者的子弹之下。”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半晌,忽然又道:“不过,我小时候就听说那个镇子很邪门,对,在被风沙淹没之前就很邪门,你应该还记得老人们常说的,关于哑巴病来历的那个传说吧?”
“记得,当然记得。”
罗群很快回忆起了那个在荒漠几乎人尽皆知的民俗传说:
很久之前有一个牧羊人,他总是抱怨自己的羊数量太少,某一天,他遇见一个异教徒,异教徒告诉他,只要在黑夜最黑暗的时刻向邪神献祭自己的舌头,神就会满足他的愿望,牧羊人考虑了很久,觉得用舌头来换取更多的财富是一件划算的事情,于是就按照异教徒所说的做了。
邪神出现之后带走了他的舌头,而他的羊圈里同时多了好几只羊,他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房子里,却发现他的妻子、父母、儿子和女儿全都不见了,他到处寻找他们,最后却在路过羊圈时,在那几只新来的羊身上发现了妻子的项链、母亲的戒指和女儿的玩具。
原来他所获得那几只羊是他的家人变成的。
牧羊人惊恐的想去找别人求救,可是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舌头,无法再说话,于是只能等夜晚时再次向邪神祈祷,可是这一次他再没有舌头作为祭品,于是,他便拿上斧头,在黑夜降临的时候打晕了自己的邻居,割掉领居的舌头来向邪神祈求。可是这一次,邪神却告诉他,一条舌头是不够的,牧羊人便只能再次等待夜晚到来,去割下更多人的舌头来取悦邪神,换取自己亲人的回归。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牧羊人的亲人到底有没有回来无从得知,但夜晚时分会有血腥牧羊人出现,割取活人舌头的传说却永远地流传了下来,而被血腥牧羊人割掉舌头的人,就会得哑巴病。
哪怕愚昧的年代已经过去,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得哑巴病是因为荒漠的风沙和恶劣环境导致,可是父母依旧会用这个恐怖的传说也吓唬不听话的孩子,以至于这个故事成为了不少荒漠人的童年阴影。
“可……这和那个小镇有什么关系?”罗群好奇道。
安河含糊地道:“我听他们说,早年那个镇上的好些人,晚上遇到过很奇怪的东西,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舌头,就被割掉了!”
罗群只觉有簌簌的战栗从脊背延伸上来,仿佛有一条冰冷的蛇在他后背蜿蜒。
他干笑了两声,道:“这该不会,是以讹传讹传出来的谣言吧?”
“也有可能,”安河摆了摆手,“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那镇子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次不用封鸢提醒,罗群就接着道:“老哥,你还知道什么关于那个小镇的事情吗?”
见他脸上的沉郁之色似乎因为闲聊而淡去一些,安河便将话题进行了下去,继续道:“除了被割舌头之外,还有……”
……
“这位安河族长,说不定可以转行去当一个午夜电台主播,专门讲那些民俗怪谈,听众肯定不会少。”
封鸢啧啧地感叹,他和言不栩已经离开了安河部族的迁徙车队,正在前往加油站去找阿伊格的路上。
安河族长实在是很健谈,除了一开始血腥牧羊人的传说之外,他又连着讲了好几个和沙湖有关的民俗传说,讲的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只是到最后越来越离奇,这让封鸢忍不住怀疑后面那几个故事是不是都是他现编的。
幸亏车队休憩结束,打断了安河族长的即兴创作,封鸢和言不栩也就隐蔽的告别了罗群。
封鸢摸了摸下巴,忽然道:“不过第一个那个传说的邪神怎么听着有点像苍白之夜?对活人的舌头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确实有一点,”言不栩点头,“不过说不定也没什么关系,这种传说流传了几百上千年,早就变了样了。”
“传说而已。”封鸢叹了一句,又道,“西瑞里妮的疯狂会和和沙湖镇有关吗?”
“如果安河说的是真的,她在大风暴过后去沙湖的行为确实引人怀疑,而且,同去的觉醒者全都死去,她没多久又疯了……”
言不栩哂笑一声:“这怎么看都有问题。”
“嗯。”
封鸢念头一转,开始回忆自己对沙湖镇的印象。
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小镇的名字还是在向导王磊口中,那时候他跟着言不栩初次来到荒漠,那位向导在闲聊时提到过几十年前被猛烈风沙淹没的沙湖镇和当地人常得的哑巴病,而后来,封鸢又从梁鉴秋那里得知,当年摧毁沙湖镇的风沙其实是一次大范围的入侵事件,后来在神秘事务局数据库里调取出来的荒漠资料也证实了这一点。
只不过因为他只是个“临时编外人员”,因此所能调取到的资料是最普通人的,那上面并无多少关于覆灭沙湖镇的入侵事件的记载,只简单的记载了入侵事件评定等级,三级,是和之前封鸢遇到过的平水大区那次事件同样的等级。
入侵事件之后,西瑞里妮去了沙湖镇的遗址,那是不是可以认为,她在那里遇到了放逐者……或者进入了某个她所认为的“德莱尼城邦”,获得了和占卜有关的禁忌知识?
而她归来之后将这些禁忌传授过自己的丈夫和学生,可是没过多久她就陷入了疯狂,或许她在疯了之后,无意识中说出了某些禁忌,或者亵渎之言,所以她的族人会认为她改信了邪神,或者被邪神污染,她因此被放逐至信山,从此自生自灭?
可这似乎说不过去……是谁作出了放逐西瑞里妮的决断的?如果是提亚,那他在大义灭亲驱逐了自己疯狂的妻子之后,为什么还要继续使用她带回来的禁忌知识?也允许艾灵和伽罗成为占卜师,亦或者,他根本就是在假装?
假装放逐了西瑞里妮,实际上自己的信仰也产生了动摇,暗中进行着妻子疯狂之前的事业?
“好像有可能……”封鸢将自己的推断告诉了言不栩。
“不,你低估了神师在巨人族群中的地位,”言不栩道,“就算西瑞里妮已经成为了异教徒,但是她不是一个清醒的异教徒,她是个只会说胡话的疯子,提亚如果告诉同族,西瑞里妮是受到了污染才疯的,这不是她的本意,巨人们大概率会相信他,西瑞里妮根本就不用被送去信山。”
“这样啊……”封鸢缓缓点了点头,半晌蓦然道,“那这么看来,西瑞里妮去信山这个行为本身就很值得探究了。”
这个问题暂时无法得到答案,封鸢决定先解决更简单的,即当初西瑞里妮去沙湖镇时,究竟遇到了什么。
理论上这件事也是个死胡同,毕竟当事人三个早就死了,但是当年发生在沙湖的入侵事件是神秘事务局解决的,内部档案肯定有极详细的记载,这些档案之中,或许就藏着西瑞里妮疯狂的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远处苍茫的戈壁滩尽头出现了一道高瘦的人影,那人远远就朝着封鸢和言不栩挥手:“诶!我们接下来去哪!”
“我们先回观测站?”封鸢远远也朝他招了招手,回过头征求着言不栩的意见,“然后去神秘事务局找沙湖入侵事件的资料?”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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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今天感觉怎么样?”柳医生笑容和蔼地问,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伽罗的病床边。
“比昨天好多了,”伽罗轻声道,她的声音依旧嘶哑无比,好像装在瓶中的砂砾在来回摇晃,“只是晚上有点睡不着。”
“担心你哥哥?”柳医生道。
伽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那,需不需要我帮你开一点安眠类药物?”刘医生温和地道,“睡眠还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这有助于恢复你的灵性。”
伽罗答应道:“好。”
柳医生离开后一会儿,便有一个护士将药拿了过来,叮嘱道:“一天只能吃一次哦,睡前一到三个小时服用。”
伽罗“嗯”了一声,表示自己记住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她昨天彻夜未眠,于是希望自己今天可以早点睡着,于是在护士离开之后,她摸了摸药瓶,从里面倒出来一粒,放在了嘴里。
但是不知是因为她的睡眠时间实在太少,身体已经到了某种临界值,还是这药效果太好,她刚吃下药没多久,就意识一阵模糊的睡了过去。
她似乎是在做梦。
梦中她行走在一片色彩混沌的世界中,她仿佛恢复了视觉,并非天生失明,只是幼年时对外界的记忆已经模糊,不太适应这些纷乱的颜色。那些花花绿绿的色彩肆意混杂的涂抹着,就像是她小时候画的蜡笔画,各种颜色拙劣而凝重,重叠在一起,有种令人无法喘息的压抑感。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迫切地想要摆脱这片混乱世界。
可是她不知踩到了什么,忽然就摔倒在了地上,她伸出手撑住地面,动作艰难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这时候,忽然有一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动作轻柔地将她扶了起来。
“伽罗。”
温柔的女声传入了她的脑海之中,像是平缓的、一圈一圈荡漾出去的水波涟漪。
而这声音她无比熟悉,伽罗惊异地出声:“艾灵老师?你怎么在这——”
“伽罗……”艾灵的声音继续说道,“回来吧。”
那搀扶着她的手臂骤然消失了,伽罗站在原地,往四面八方呼喊道:“老师,老师你去哪儿了?!”
“伽罗。”
“回来吧……”
原本近在咫尺的声音越来越远,逐渐缥缈。
伽罗心中蓦然生出一种极度焦灼的情绪,她的老师正在离她远去,她得去找她!
伽罗跌跌撞撞的奔跑起来,循着那声音的方向不断奔跑,周围混沌的色彩在飞速后退,她的眼睛里刺入了凛冽的风,她不得不闭上了眼睛,眼泪一滴一滴滑落。
可就在这时,她的精神体忽然“感知”到一片璀璨无伦的星光,那星光犹如长河一般将她包裹,而浪潮翻滚之下,星光里仿佛潜藏着无数注视的眼睛,那些眼睛凝聚成了涌动阴影黑洞,瞬间便将她周围的混沌的色彩吞噬而去。
伽罗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当她认知到自己是在做梦的时候便已经临近醒转,于是她试图睁开眼睛。
身体的各项感官都在逐渐回归,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皮颤动张开,而视觉中也恢复了浓郁无垠的黑暗,她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猛然意识到不对。
她感觉到自己脚底触觉冰冷,腿部肌肉正在发力,她正站在地上!
她怎么会站在地上?她刚才明明是在睡觉!
伽罗伸出手,试图去触摸周围的事物,手指触及光滑柔软的布料,面积很大,再往旁边,她摸到和脚下地面一样冰冷光滑的平面,她很快猜到了那是玻璃,而刚才摸到的布料大概率是窗帘,自己正站在一扇窗户旁边。
周围静悄悄的,不时有轻微的脚步声婆娑路过,过了好一会儿,伽罗才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那来自刚才给她拿药的护士,因为隔着一扇门,护士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所以她听得并不是非常清楚,不知她究竟说了什么,但这也足以让伽罗松了一口气,这证明她还在病房里。
可是,她刚才明明在睡觉,为什么会在睡梦中自己爬起来走到窗户边?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她真的一点意识都没有。
梦游?她脑海中首先涌现出的是这个有些陌生的词语,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梦游的毛病,又为什么会忽然出现这种问题,难道是因为安眠药剂的负面效果?
思绪纷陈之间,伽罗坐回了病床上,将自己冰冷的双脚缩回被窝里,然后继续分析她的梦境,对于一个占卜师来说,梦境都是有象征意义的,而她的梦里出现了混乱的色彩,这可能代表了她对外界的感知,摔倒应该是因为恐惧和担忧,这符合她当下的情绪,那么老师的声音和最后那片明亮的光辉阴影各自代表了什么呢?
总不可能是因为她离开老师太久对她的思念吧……她的声音在梦里说,让她回去……回去哪里呢?
她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安静的病房外忽然传来几道接连的脚步,似乎有好几个人从外面走进了治疗室,而护士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伽罗忽然如有所感般从床上跳下来,胡乱趿拉着鞋子,奔到病房门门边,一把拽开了门。
“你醒了?”阿伊格满含笑意的声音传来。
伽罗偏薄的嘴唇牵动了一下,道:“阿伊格,你,你回来了?”
“对啊,”阿伊格大步走过去揉了一下妹妹的头顶,将她原本就因为睡觉而蹭得不太整齐的头发揉得愈发凌乱,不过这一次伽罗并没有躲避,阿伊格不在意地道,“我就说不会出什么事,你非得瞎操心……”
伽罗嘴唇紧抿,最终却只是嘟囔了一句:“我不是瞎操心……”
“好了,知道你是为我好,”阿伊格牵着伽罗的手,引着他进到了病房里,“我有话要对你说。”
伽罗身体微侧,朝着门口的方向,道:“阿木哥哥和另一个哥哥呢?”
“他们暂时有别的事,不过封鸢说他也有话要问你,一会儿过来。”
伽罗点了点头,道:“你要对我,说什么?”
临近开口,阿伊格反而犹豫起来,他斟酌着词句,就这么和妹妹无言相对了足足十秒钟,才道:“爷爷他,去信山。”
可是出乎阿伊格预料的是,伽罗的反应竟然出奇的平静,只是面容沉如水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阿伊格惊讶道。
“我不知道,”伽罗低声道,“但是爷爷如果知道了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大限将至,肯定会这么做的。”
半晌,阿伊格叹了一口气:“是啊。”
多诺是个相当倔强的老人,他这一辈子经历许多事情,最悲伤的大概就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安静而孤独的死去,对他来说反而可能是一件好事。
“还有就是,妮兰死了。”
伽罗空洞的眸子泛起一抹涟漪,确认般的反问:“妮兰死了?”
阿伊格将他们在信山的经历简单告诉了伽罗,伽罗久久没有回神,口中呢喃道:“去了古道部……回来就死了?”
“你知道什么?”阿伊格皱眉道,“阿木哥说,妮兰的死不大对劲。”
“不,我不知道,”伽罗摇头,“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但我又不知道这种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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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里女士还没回来?”封鸢诧异道。
南音摊手:“我怎么会知道局长她老人家的行踪,她有可能直接回了中心城也说不定呢?”
封鸢转而又问道:“你这几天还有再去那个地下遗迹吗?”
“有,”南音点头,“最近风沙变少了,我每天都去。”
“有什么发现?”
“很遗憾,”南音再次摊手,“没有。自从上次他们把洞口堵住之后,就好像放弃了这个地方一样,再也没有人在这里出现过。”
她“啧”了一声:“或许真像你说的那样,他们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封鸢并未有多笃定自己的猜测,道:“那你还要继续去巡查吗?”
“当然,”南音嘴角勾出一点笑容,“调查员守则第一条,你得有足够的耐心。”
封鸢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调查员守则》,道:“我怎么记得第一条不是这个啊?”
南音好整以暇地道:“我说的是南调查官专用守则。”
“不过,你记得这么清楚,”南音朝封鸢眨了眨眼睛,“我就说你是当调查员的料,要不你努努力,干掉周林溪,做我领导怎么样?”
封鸢:“……没有这种兴趣。”
回来的时候他和阿伊格、言不栩兵分三路,阿伊格先去看望伽罗,他来找赫里,而言不栩则回中心城去找沙湖入侵事件的资料,他说这种事他非常有经验,半个小时就能来回。
封鸢再一次感叹神秘事务局禁止这家伙入内或许是一种极为正确的决定,只不过这决定对他没用就是了。告别南音,他也去了医疗室看望伽罗,顺便问问她是否知道西瑞里妮或者沙湖的事情。
他去的时候阿伊格已经不在,伽罗解释道:“他去餐厅了。”
封鸢“哦”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此时已经是晚饭的时间,伽罗虽然看不见,但却从封鸢的语气中察觉到了点什么,说道:“哥哥,要不你先去吃饭吧?”
“不用,”封鸢想了想,道,“我等你阿木哥哥回来了一起去。”
“嗯。”伽罗点了点头,忽然有些艳羡地道,“哥哥,你和阿木哥哥真好啊。”
封鸢笑着反问道:“是吗?”
“是啊,”伽罗再度点头,为了配合加重语气,她点头的动作幅度都跟着大了一些,“我就没有这样的朋友,不,好朋友。”
“你们族群里和你年纪相仿的孩子应该不少吧?”封鸢说道,他中午在安河部的车队里都看见好几个嬉笑打闹的少年少女。
“可是我是神师,”伽罗低声道,“他们不会和我一起玩的。”
封鸢想了想,道:“那你可以养一只小动物,比如小猫、小鱼、小老鼠,或者小——”
他说着忽然一停顿,默默把最后那句“小副本boss”咽了回去。
“荒漠里没有小动物,”伽罗埋着头,“得去镇子上才能买到,而且带回来就活不了多长时间。”
“对了,”她忽然抬起了头,“哥哥,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在她看来,自己虽然是占卜师,可是年轻太轻,经验不足,而封鸢则是一个非常厉害的觉醒者,这个梦境也不涉及什么个人隐私,因此向他请教梦境的解析再合适不过。
听她说完梦境内容之后,封鸢其实两眼一抹黑,根本没懂这到底象征着什么,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伽罗在梦境的最后感知到的亮光应该是他留下的灵性标记,可是仅仅只是做了一个梦,又为什么会触动他的灵性标记……
但是没关系,虽然他不懂,但他可以请教专业的鱼,于是他伸出手在空中薅了薅,触发了遥远空间内CPU身上的标记,几秒钟后,CPU应声传送了过来,缠绕在了他抬起的手腕上,像一条鲜红的蛇。
“你已经恢复好了?”封鸢随口问道。
“差不多了,只能不剧烈运动就没事。”CPU回答道。
封鸢忍不住低头看了它一眼,心想你这个拿个东西宁愿把身体变大、触手拉得几十米长也不愿意走两步的懒鬼,哪有什么“剧烈运动”的机会?
他将伽罗的梦境告诉了CPU,CPU唯一的眼睛看向了伽罗,问道:“她的老师那里,有没有遗留你的血肉、头发、或者某件以前经常携带的物品?”
封鸢开口转达了CPU的问题。
伽罗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缓缓皱起:“血肉和头发我不知道,但是物品肯定有,我离开古道部的时候,因为迁徙收拾的箱子就交给了老师保管。”
CPU道:“很有可能是仪式秘术,用她的物品作为媒介,侵入她的梦境,来达到心理暗示或者其他目地。”
“艾灵还懂得精神分析?”封鸢略有诧异道。
“也许有,但我不知道,她很厉害,”伽罗的眉头深皱,“我对她的了解并不足够……她想做什么?”
“按照这个孩子在梦境之中时的外在的身体反应,”CPU对封鸢道,“进行仪式秘术的人,应该是想感召她去某个地方,或者做某件事,但是这个仪式秘术刚一起作用,就触动了您留下的灵性标记,它就自然失效了。”
封鸢摸了摸下巴,道:“艾灵让你‘回去’,回去哪里?”
“应该,”伽罗不太确定地道,“应该是古道部,她的身边……我出来的时候只是告诉她我要回家一趟,现在她找不到我了,所以才用这种办法?”
可是今天中午去安河部的时候,安河并没有提起艾灵去找过伽罗……不,也许去找过,只是安河被命令不允许告诉别人,或者,伽罗身上本身就有某只东西或者标记,能让艾灵感应到她的位置,这样的话,她根本就不用去安河部询问。
“你身上有带着什么艾灵给你的东西吗?”封鸢问。
伽罗摇了摇头。
而如果是标记,艾灵留下标记的时候伽罗根本就不会知道,就像自己一样……封鸢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虽然在你面前说你老师坏话不太好,”封鸢叹道,“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她如果要找你大可以用正常的手段,而不是潜藏在你的梦中对你操控你。”
如果伽罗在别的地方,那么封鸢相信艾灵大概率会直接出现将她带走,可是伽罗在观测站,观测站的外围禁制或许干扰了艾灵去感应她的准确位置,所以她才用这种“远程操控”的方法让伽罗自己走出被干扰的范围。
不知道她非得让伽罗回去的目地是什么……
这一刻,封鸢蓦然想起来巨人部族那些前几天就去了古道部,但是却至今未归的觉醒者们,以及死之前,精神体被某种暴虐的灵性力量撕碎的妮兰。
正思索着,封鸢蓦然感觉到自己的袖口被轻轻扯动,他低下头,看到CPU一只硕大的眼睛正望着自己,那细长拉扯的猩红躯体上冒出来一只冰冷狰狞的眼睛,本来应该是诡异惊悚的一幕,但是封鸢愣是从那只眼睛里看出来点眼巴巴的意思。
CPU小心翼翼地道:“老板,我回答得还可以吧?”
这是,在求表扬?
封鸢点头:“挺好的。”
CPU的眼睛顿时摇晃了两下,似乎很是高兴。
这倒霉孩子可真好哄……封鸢道:“你先回去吧,等我忙完了就给你买薯片。”
“好的,谢谢老板!”CPU腥红的身体一动,带着无良老板画的饼回到了副本里。
《沉睡乡》一如既往的安静,小咪在深渊谷底睡觉,系统不知道在鼓捣什么,连安安都因为重复殴打地牢的NPC而感到了无聊,缩在房间里不出来,于是CPU回到了自己常待的房间,睡觉。
织梦师漫长的生命中有一大半时间都在沉眠,它几乎瞬间就已然进入了沉睡状态,但是这一次,它的意识并未如以往沉睡般变得安静平和,反而更加清晰了起来!
它感知到某种强烈的、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但是它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吸引着自己。
就在它茫然之际,虚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古老而沉重的叹息: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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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去吃饭吗?”阿伊格从餐厅回来,手里拎着两个一次性打包饭盒。
“暂时不,我等言不栩回来了一起去。”
“也行,”阿伊格将盒子放在了伽罗的床头柜上,对妹妹道,“有你最爱吃的豆沙包子。”
吱呀——
三人同时朝病房门口望去,只见半掩着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银发璀璨的女人。
“听说你找我?”赫里先是对伽罗和阿伊格颔首示意,随即看向了封鸢。
封鸢站起身:“我们去外面说。”
两人来到了医疗室外的楼道里,封鸢将他们在信山遇到的事情和打听到的消息逐一转达,最后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我可以给伽罗重新捏一个身体出来?”
赫里沉默半晌,道:“用‘捏’这个词是不是不太合适,这毕竟是人的身体。”
封鸢却懒得在意这些具体细节,直奔主题:“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有没有可行性?”
赫里正色道:“按照您说的,应该是‘创造’权柄所能达到的效果,这是女神的权柄,我不清楚您有没有执掌这方面的权柄,所以我也不清楚您到底能不能做到。”
“好吧……”封鸢抬起手,食指和拇指合在一起搓了搓,道,“那你能不能帮我找找炼金生命体原理和操作方法相关的书或者资料?”
赫里面无表情道:“这是机械教派的最高机密。”
封鸢:“你说什么?我没戴眼镜听不清。”
赫里重复之:“这是秘塔的最高机密!!!”
封鸢:“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赫里:“……您能不能好好说话,我听不懂。”
封鸢抱起手臂,一本正经道:“听不懂才正常,这可是邪神的呓语。”
“……”
开完玩笑,不等赫里有所反应,他迅速地道:“就这么说定了,记得帮我找资料。”
然后光速转移话题:“伽罗刚才做的那个梦有点古怪,她说……”
第194章 一次普通的入侵事件
赫里显然听得出他在刻意转移话题,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只能给您比较基础的原理和论述相关的记载,如果您觉得不够,就自己想办法吧。”
“好。”封鸢一口答应,反正他只是想先了解一下,好有一个大体的把握,至于真的操作起来,谁知道到时候会变成什么鬼样子,指不定机械教派的这些方法论和他的灵性力量根本不适配。
而如果到时候需要用到更深层次的“禁忌知识”,在对生命炼成有所了解的情况下,他可以自己直接去秘塔找,不用再麻烦赫里女士跑腿。
“伽罗的梦……”赫里露出些许思索的神色,“您有什么看法吗?”
“我更好奇艾灵究竟想做什么。”封鸢微微摊了一下手掌,让一缕星辉与阴影交织的灵性在他指尖缠绕。
“我也好奇。”
赫里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走廊明亮的灯光照耀着黑暗的玻璃窗,那平滑的镜面上倒映出两人的影子,可是窗外的事物却什么都看不清楚,犹如一汪深潭。
“艾灵并没有跟随古道部的迁徙车队,”她说道,“没人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你已经去‘拜访’过她了?”封鸢很是诧异。
“不是我,是南音带回来的消息,”赫里笑了笑,略有揶揄地道,“您不会以为,她天天守在地下遗迹的出口巡查吧?”
“那倒没有……”封鸢笑着摇头,“我并不怀疑南音的能力。”
“她是实验室出身,相比起别的调查员,她的调查工作和实验室做研究差不多,平静、耐心、精准,所以这种非紧急的调查任务才派她过来。”
赫里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是小陈对她的评价,她进机动司的时候,我已经半退休了。”
“我听她提起过,说自己大学学的是生物。”封鸢说道。
“我也听她提起过您,”赫里的冰雪一般的脸颊上再次显出无奈,低声嘀咕道,“她让我发展您做调查员,真是……她就不怕神秘事务局炸了吗?”
封鸢咳嗽了一声,为自己正名:“我没有要炸毁神秘事务局的打算。”
赫里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心很累,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件事,于是两人又回到了艾灵的话题上。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找不到她。”封鸢沉吟道。
赫里“嗯”了一声:“古道本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这并不排除他说谎的可能性,毕竟迁徙的事情是他一手执行,要说他对个中细节一点也不清楚,我觉得不太可能。”
封鸢点了点头,决定等言不栩回来之后再想办法解决艾灵行踪的问题,转而对赫里道:“当年沙湖的入侵事件,你了解多少?”
“就是档案上记载的那些。”赫里测过身去靠着墙壁,眉心微蹙,似乎是感叹,语气却又异常平静地道,“老实说,我对这件事没有什么特别的关注,如果不是您提及,我不会觉得它有任何特殊之处,这种入侵事件……很多,虽然每一件都诡异,有些甚至可以称得上惨烈,但是每年都在发生,每一件都让我印象深刻,就反而普通了起来。”
封鸢沉默了两秒钟,道:“没有异教徒存在的影子,也没有其他可疑之处?”
赫里摇了摇头:“以我处理入侵事件的经验来看,没有。”
“这就有些奇怪了……”封鸢喃喃道,“那西瑞里妮为什么要在风沙过后去沙湖?”
“那个西瑞里妮,她说的话可信吗?”赫里问道。
“没有其他可以求证的依据,”封鸢没什么形象地耸了耸肩膀,“只能暂时选择相信,而且她当时的状态实在很诡异……”
封鸢并未隐瞒自己关于这一切的背后有引导痕迹的想法,而赫里虽然听得有些脊背发凉,却也表示对此无能为力,毕竟,连一位近似神明位格的存在都无法解决的事情,她又能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呢。
“先不说这个了,你这次去地下遗迹,有什么新发现吗?”封鸢问。
“什么,”赫里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我还没去呢,才准备去。”
“啊?”封鸢蓦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手指闪烁的灵性光辉骤然消失了。
结果赫里比他还要惊讶疑惑:“对啊,我打算过一会就去。”
封鸢无语道:“不是,感情都快两天了,您还去呢?您的拖延症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赫里环顾左右,仿佛忽然间对窗户上的密封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假装没有听见封鸢的嘲讽。
“您吃饭了吗?”她问道,“没有的话要不要一起去。”
封鸢本来是想等言不栩回来了一起吃饭,可是都快一个小时过去了,承诺半个小时就能来回的言不栩依旧不见人影,于是他决定鸽了言不栩,先和赫里去吃饭。
一直到晚餐结束,封鸢才在医疗室外见到了刚才回来的言不栩。
“你不是说半个小时就能回来吗?”封鸢挑眉,“现在食堂连饭都没有了。”
“没事,我不饿。”言不栩在门口看了一眼伽罗,一边将手中的档案袋递给封鸢,“沙湖的资料。”
封鸢接过去,和言不栩顺势坐在了医疗室外走廊的排椅上,直接打开了档案袋,一页一页翻阅。
编号-1709……发生于成外区坐标(18.05,23.34)地区名沙湖镇……三级事件……XX日三时五十分天空出现一直径超过千米的漩涡云团,异常天气伴随空间震荡、地面震动等超常现象……风暴持续时间三小时……已发现的疑似暗面入侵物种类包括……
后续就是入侵事件所造成的后果,沙湖镇完全坍塌成为了废墟,有部分甚至因为地面运动而沉入了地底,永久的成为了地表下沉的一部分。而小镇上的居民更是死的死、伤的伤,人口一下子少去了三分之一。
不仅仅是沙湖,连同千面峡和北风亭两座边镇,以及距离城镇不远聚居的各个黄默认族群都受到了大风暴不小的伤害,这直接导致了三座边镇自此只留两座,沙湖镇今后便从现实维度消失了。
“因为空间层不稳定?”
这是资料上所记载的,那次入侵事件的主要原因。
“这只是测量司的猜测,”言不栩说道,他从封鸢手中拿过那份文件翻到最后,“这里,这是他们对整个事件起因的推断。”
封鸢瞄了一眼,若有所思道:“这是一个‘悬案’?”
“这种未知原因的入侵事件是最多的,所以这一点也不稀奇。”言不栩合上手中的资料,“我还去了秘塔,秘塔中没有这件事的记录,说明它不足以引起涉密学者的关注,我也让蔚司长帮忙回去了一趟图书馆,她说特殊档案馆之中同样没有相关记载。”
“难怪你刚才去了这么久……”封鸢看着他将文件袋折在一起,有点傻眼地道:“难道我们方向错了?西瑞里妮去沙湖只是一个幌子,她实际前往的是别的地方?”
“还有一个地方我没有去。”言不栩道。
“翡翠冰川。”封鸢瞬间了然。
封鸢想起了刚才看过的资料,沙湖的风暴结束之后因为受灾人数实在太多,三位正神教派各有支援,因此言不栩除了去神秘事务局的数据库调档之外,还分别想办法查询了秘塔和图书馆的特殊档案馆,但是所得到的答案却与神秘事务局那份再普通不过的档案相对应。
“为什么没去?”封鸢问,这不就是一个传送的事儿么,对言不栩来说简单的很。
言不栩沉默了一下,道:“你应该知道,翡翠冰川是一个意识结构体,它的位置坐标一直在改变,我又没有认识的守夜人,所以……”
“所以不是你不想去,”封鸢忍着笑意道,“是你找不到地方。”
言不栩缄口不言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脉的重要性啊!”封鸢感叹了一句,道,“没关系,等南音或者赫里女士回来了,让她们帮忙。”
“南音应该也级别不够,我问了蔚司长,她说她级别不够。”
“翡翠冰川保密等级这么高?”封鸢愕然道,“白枫林都没有这么严密。”
“嗯。”言不栩点了点头,“据说那里保存某些古代遗物,我至今也只是去过一次,还是小时候带着刚捡到火种时,无法完全掌控它的力量,尤弥尔找了一位守夜先知帮我封印。”
“对了,赫里女士去哪里了?她似乎也不在中心城。”
“她去了地下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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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地下遗迹的入口已经被巨人们填平,因此赫里只是将自己的一缕灵性蔓延了进去,在已知地底可能存在风险的情况下这么做其实不算明智,因为蕴含了一点本人意识,一旦这缕灵性出了意外就可能导致精神体受损,但这是相对普通觉醒者而言,对于神话生物来说,只要时间足够,受伤的精神体就可以恢复。
她隐匿了身形,潜伏在一座小山丘之后,任由自己的灵性下沉到了地底。
填埋工作似乎进行得非常匆忙,因此地底的通道里尚有不少巨大的豁隙,有的甚至可以容成年人弯腰通过,大概是因为封鸢曾经对她详细述说过地底的情况,她莫名觉得这里竟然有几分熟悉,那一缕分离的灵性力量很快就到了封鸢口中那面疑似连接着暗面的土墙前。
可是已经站在这里的赫里却并未得到任何灵性预警。
前方一片平静,仿佛只是堆积的、沉眠于地下千万年的砂石土坷。
第195章 门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地表上接收到自己灵性感知的赫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她刚在不久前进过那来自到底的石板铭文,哪怕已经经过了封鸢的灵性转化,但她仍旧能够清晰察觉其中所蕴含的巨大危险,怎么到了现场反而什么都感觉到?
还是说,其实这里最大的危险就是那块石板,已经被巨人挖掘走了,所以他们才会将整个地下洞窟全都填埋?
连邪神都觉得危险的东西,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赫里心下疑惑,操纵者自己的灵性又往下沉了一段距离,就在她思索是否要撤退离开的时候,她的灵性忽然停止了下沉,就仿佛被一道无形之门阻挡。
尝试了两三次,发现不论如何灵性都无法再次下行,而立于地面上的她倏然睁开了眼睛。
这一刻,她剔透晶莹的眼眸变得幽深混沌,仿佛落下了一场大雪,暴风席卷,雪片纷飞,而她作为人类的身形倏然拔高……拉长……她的头顶长出了冰晶般的一簇一簇晶石,手臂伸开,化作舒展巨大的翅翼,她变成了一只浑身雪白的鸟类怪物。
只不过此时的她比起上次封鸢在极地见到的巨鸟小了很多,与她作为人类时的体型相仿,可是当这神话生物的本体显现出来时,周围的空气明显震荡了一下,地面砂石略有颤抖,仿佛发生了一场轻微的地震。
接着,那怪异的鸟类身躯逐渐淡化,犹如被水洗去的颜料,在夜幕的画布上失去了它原本的轮廓,只余下夜晚寂静的、无故生起的风。
无形者的躯体本就可以转化为非实质的“灵”存在,这也是封鸢当初第一次见到赫里时,她的身躯并不凝实,犹如虚影的原因。
赫里的身躯直接穿透了堆积的沙土石块,不断下坠,一路上仍可见残垣断壁,而直到刚才她的灵性被阻挡的那道“屏障”跟前。她真实的视野中,重重沙土掩埋之下,是一扇紧闭的、沉重无比却又镌刻着模糊铭文的巨大石门。
在那石门之上,缠绕着一圈一圈粗壮的古朴链条,那链条如此庞大,犹如树木一般,竟然将石门上的铭文遮挡得寥寥无几。
是这扇门封闭了地底那未知的“危险”?
赫里眼中的冰雪凝聚,瞬间形成了一把冰晶长枪。那长枪与她的身体一般犹如幻影,悬浮于锁链石门上空,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将那把冰晶长枪消散而去,化作霜白的星光点点。
她小心地靠近那扇大门,想要辨认门上的铭文,可就在这时候,那门上的锁链忽然犹如复生一般开始颤动,那些漆黑的、不知何种材料的、如腾蛇一般的事物蠕动着,往两边撤去!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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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的封鸢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黑暗的虚空看了几秒钟,伸手去在枕头旁边摸了摸,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白色的屏幕光亮起,照的他在黑暗中的脸颊也一片苍白,那光的尽头,显出时间凌晨两点刚过。
睁着眼睛凝望了黑暗的天花板几秒钟,睡意已去了一大半,房间与窗外都非常安静,没有再像前几天一般风沙肆虐,这时候,他灵感忽然一动,在自己脑海中叫道:“CPU,你干什么呢?”
刚才他感知到自己与CPU之间的联系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就好像有人拿起了手机拨打电话,但是在信号连通之前又挂断,如此反复,就好像犯了事儿不敢给家长说的小学生。
他说着,伸出手去在空中一捞,直接将CPU从遥远的虚空中拉了过来:“正好,我找你有事。”
CPU硕大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小心翼翼地道:“您找我有事?”
封鸢“嗯”了一声,如有所思地道:“感召秘术如果第一次被打断,还有可能发生第二次吗?”
CPU想了一下,道:“您说的是那位叫伽罗的人类小姑娘?”
“对。”
“有可能,但需要更换媒介。”CPU说道,“而且相比起第一次,第二次成功的概率会降低很多,因为被感召折的灵感可能会提前预警,这示被感召者的灵感强弱程度而定。”
伽罗的灵感已经微弱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如果艾灵进行第二次感召的话……
“你刚才在那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封鸢问道。
“我,没有……就是……”CPU吭哧吭哧结巴了半天,还是说道,“我在梦里听见了一道声音,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您。”
“哦?”封鸢挑眉,“什么样的声音,以前听到过吗?”
“没有,是第一次听见。”
封鸢看着CPU,CPU看着封鸢,一人一鱼就这么无言相对了足足两秒钟,封鸢道:“然后呢?”
“啊?”CPU的眼珠子顾盼左右,“没有然后了啊。”
“那个声音就没说没说什么?”
封鸢依旧看着它,总觉得那硕大骇人的眼珠子真是越看越清澈,不禁长叹了一声:“唉。”
“他就说了这个。”CPU老老实实地道。
封鸢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CPU道:“他也像您一样这么叹气。”
“……”
次日。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封鸢在去医疗室看望伽罗的路上遇见了南音。还不到工作时间,整个观测站尚在沉眠之中没有苏醒,可是南音却穿戴整齐,一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你不会整夜都没有回来吧?”封鸢发现,她还穿着自己昨天见到她时的衣服。
“对啊,”南音点头,“我正要去找你呢。”
“你找我做什么?”封鸢观察了一下南音的面容,发现她似乎并没有彻夜未眠的疲惫,随即想起言不栩曾告诉过他,觉醒者的身体会伴随着灵感觉醒而发生一定程度的异化,这种异化会根据觉醒者的能力或者觉醒等级而有不同方面的体现,想必南音也和言不栩一样,是那种几天不睡觉也没什么影响的人。
“喏,”南音将书中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递了过去,“你要的东西。”
“我要的东西?”封鸢下意识地反问,他记得自己好像没有对南音要过什么,而在他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一枚由圆形齿轮与三角框架构成的灯塔标志时,他大概猜到了这文件袋里会是什么东西。
他略有些诧异地道:“你昨天晚上回中心城了?”
“嗯。”南音颔首,“局长说这边的事情有些怪异,叫我回去向陈副局汇报一下情况,接下来具体怎么安排由他定夺。她说你对第二白昼的生命炼成很感兴趣,让我顺便去找希纳斯女士帮你要一点相关资料。”
南音随口道:“怎么,你打算信仰机械女神了?”
封鸢:“……不,我没有信仰宗教的习惯。”
南音摆了摆手,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任务完成了,我得找领导去汇报了。”
“赫里女士回来了?”封鸢问。
“我正要问你呢。”南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我才刚起床,”封鸢好笑道,“然后就遇到了你,怎么可能知道?”
南音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简单地和他告别一声,便大步离开了。
封鸢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片刻,走进了医疗室。
医疗室从早到晚都有护士值班,而这里一共也没几个护士,封鸢往来几次便都混了个脸熟,护士笑道:“来看伽罗?她昨天睡得早,现在已经醒了。”
封鸢朝着护士点头示意,走到伽罗的病房门前,抬手轻扣了两下。
“进来。”病房里传来伽罗声音沙哑的回答。
封鸢推门进去,在伽罗询问之前便开口道:“是我,昨天晚上还有做梦吗?”
伽罗苍白秀气的脸颊上露出了清淡的笑容,摇头道:“没有,可能是安眠药的药效,我睡得很沉。”
“那就好。”封鸢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伽罗的病床前。
==
南音在观测站的临时派驻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这里空无一人,并且能看得出从昨天她离开之后就再没有人回来过了。
她眉宇间的褶皱更加深了几分,转身往生活区的差旅间走去。
……
“你找我?”言不栩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的南音问道。
“对,”南音点头,语气中有几分游移不定的犹豫,“我们局长,可能出了点问题。”
“泽莫拉女士?”言不栩挑眉,回想起昨天晚上封鸢的话,道,“她去地下遗迹了?”
“对,她昨天晚上让我回中心城汇报,然后说自己会再去探查一次那个地下遗迹,很快就会回来。”
南音低声道:“她说最多三个小时,但我昨天回去后找周老先生费了一点时间,一直到刚才才回到观测站,但是她没有回来。”
“你在担心她?”言不栩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南音并未在意他语气里的揶揄,道:“不,她告诉我,如果她三个小时内没有回来,就让我来找你们……帮忙。”
天光穿透了模糊的窗户,在言不栩身后的房间中迤逦绵延,一团没有边际的晕黄犹如滴落在水中的颜料,逐渐弥散而开。这明明应该是暖色的晨光在此时却显出几分疏离的、死气沉沉的冰冷,背朝着窗户的言不栩神情被映照的晦暗不明。
他反问道:“我们?”
“对,”南音点头,“你,或者封鸢。”
冷峻昏暗的黎明晨光里,言不栩看着面前的南音片刻,淡淡道:“你希望我……我们,提供怎样的帮助?”
第196章 逃亡者
南音沉默了片刻,苦笑道:“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去过那个地下遗迹两次,但是每次在我刚进入那个通道没多久我的灵性就开始预警,所以我并没有多深入的探查过……”
甚至于她对赫里的这一要求都心存疑惑,为什么不在出发之前直接告知言不栩和封鸢,要让自己来传话?而且找言不栩帮忙倒还能理解,可是为什么要找封鸢……连一位神话生物都需要寻求帮助的事情,找他有什么用?又或者,局长的意思其实是,如果找不到言不栩,就通过封鸢来找他?
“你可能会觉得只有点荒谬,可是我——”
“她没有对你提及更多的情况?”言不栩打断了她的话。
“没有,”南音缓慢摇头,“局长就只说了我刚才转述的那句话。”
言不栩“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说着一步迈出屋门就要离开,南音连忙叫了一声:“我能做点什么?”
言不栩头也不回地道:“不用。”
说完,他去敲了敲旁边房间的门,半晌无人应答之后,周围空间如同被打碎的镜面一般割裂开,而他的身影,如虚幻泡沫一般消失。
只留下南音一个人在原地嘀咕:“这就走了?”
答应了帮忙的言不栩其实并未直接去荒漠深处的遗迹,而是先去了伽罗的病房,封鸢不在房间里,也不知道这么一大早跑去了什么地方,在荒漠里联络又不方便,阿伊格还没醒,他决定去看一眼伽罗,顺便让她给封鸢带个话。
病房门紧闭着,言不栩以为伽罗还没起床,刚犹豫要不要去找护士时,病房里却传来了伽罗略有些沙哑的声音:“是阿木哥哥吗?进来吧。”
言不栩回过身,那病房门轻微“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伽罗坐在病床上看向自己,而旁边还有一个人,正是封鸢。
“我说你一大早跑什么地方去了,”言不栩反手合上门,“原来在这。”
“嗯,”封鸢坐着没动,掩着嘴唇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睡不着,就起来了。”
言不栩瞥了伽罗病床上的伽罗一眼,她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苍白无血,眼白上的血丝也消退下去一些,看上去精神了不少。他的灵性感知无声无息弥漫过去,没有在伽罗身上感知到灵性波动,但对于她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意味着她的灵性不再散逸,能够收敛在身体之中,意味着,她在缓慢的恢复。
柳医生的治疗也不是全无成效……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随即便移开目光,斟酌了一下,对封鸢道:“赫里女士去地下遗迹的时候,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封鸢摇了摇头,似乎对他这个问题有点困惑,反问道:“怎么了?”
“南音说……”言不栩将南音刚才的话语转述。
封鸢只是沉吟了一两秒钟,就道:“ 你要去地下遗迹?”
不等言不栩回答,他又如有所思般地点了点头:“也行。”
言不栩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闲闲道:“没有什么别的话对我说了?”
封鸢想了想,道:“没有。”
言不栩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儿,轻笑道:“地下遗迹很危险的诶。”
“那你注意安全。”封鸢默默说了一句,见他还看着自己,不禁好笑地道,“行了行了,去暗面也没见你怎么样,这时候知道危险了?你是今天才知道‘危险’这个词语怎么写吗。”
“好吧。”言不栩似乎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声,刚要收起玩笑神色,一转头却看到伽罗正盯着自己。
她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孔洞,哪怕面朝着言不栩的方向,目光却仿佛不能聚焦一般,只是眼白上的血痕逐渐消退,那眼睛就仿佛擦拭去污秽的玻璃,或者一汪杂质沉淀的水泊,变得清晰明澈起来,浅浅地倒映出言不栩模糊的身影。
“怎么了?”言不栩问。
伽罗动作有点僵硬地偏过头,脖颈扭到一半却又强行转了回来,道:“阿木哥哥,你要去很危险的地方吗?”
“还好。”言不栩随口道。
伽罗停顿了一下,声音很小地道:“那你刚才是在和封鸢哥哥撒娇吗?”
言不栩愣住了:“……啊?”
然后他就听见封鸢疑似笑出了声,但是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这人东张西望,并战术性拿起小桌板上的一次性水杯喝了一口,严肃地对伽罗道:“他肯定是开玩笑的。”
伽罗微微转头“看”了言不栩一眼,缩着脖子道:“我也是开玩笑的,阿木哥哥,不要打我。”
“难道我在眼里是一个会随便殴打小孩子的人?”言不栩和颜悦色地道。
“没有,没有。”伽罗连连摆手,直接拉起被子盖到下巴处,因为动作过于急迫,病服的衣袖被带起,露出她手腕上一条红绳样的饰品,她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道,“我要睡觉了,嗯,柳医生说我要多休息,晚安。”
言不栩还要说什么,封鸢站起身将他拽了出去,边走边道:“听见了吗,病人需要多休息……”
他毫不反抗地就这么任由封鸢将自己拽到了走廊上,才开口道:“阿伊格一会儿要去集市,你和他一起去?”
他不说封鸢都差点忘了,他们前几天在青垣岭的集市委托过一位情报商人去帮忙打探巨人族群迁徙的消息,言不栩提议封鸢和他一同前去,一是因为没有觉醒者带路的话阿伊格这个普通人根本无法自由出入观测站,第二则是考虑到伽罗关于阿伊格命运的那个占卜警示。
封鸢应声道:“好。”
言不栩点了下头,似乎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道:“我刚才真的没有……算了。”
但封鸢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笑眯眯道:“我知道。”
言不栩的身影直接消失不见。
封鸢并未再去伽罗的病房,而是直接回了他们暂住的公寓差旅间,他回去的时候阿伊格已经醒来,房间的门开着,他正在整理随身背包里的物品。
见封鸢刚从外面回来的模样,阿伊格讶然道:“这么早就出去?天才刚亮没多久吧。”
“我半夜醒来就再没睡着,”封鸢回答,“所以起的很早,过去看了看伽罗。”
“我正准备去看看她呢。”阿伊格笑道,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这是什么……呃,不能说的话不告诉我也行。”
“就是一些资料。”封鸢简短地道,“言不栩让我和你一起去集市,出发的时候你喊我。”
“哦,好的。”
阿伊格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这个不着急,我们下午再过去,太早了集市里没什么人。”
……
清晨的荒漠就如同阿伊格所说一般安静。
天光从苍穹尽头奔来,照见这片寂静的大地,千万年不变的灰白石滩,在白日里偶尔闪烁黯淡微光的路标,那光被白昼和厚重的尘土所包裹,几乎与苍茫的天地同色。
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一点不同的颜色,一个小黑点。
黑点撕扯着,跃动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那竟然是一个正在踉跄奔跑的人!
他身上披着一件古怪的长袍,多处已经撕裂,沾满了血迹与尘土,而他脏污的脸颊脸颊上,被或许是汗水或许是泪水冲刷出一道一道的沟渠,他不慎踩到了一块尖利的石头,脚踝“咔吧”一扭,整个身体猛然前倾倒了下去,砸在地面上,扑起一阵扬灰。
他抬起头,神情麻木,动作机械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跌跌撞撞地跑去,就好像后面有恶灵在追。
他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唯一记得的只有奔逃。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的前方不远处,他模糊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了一片简陋的,由土墙和篱笆围起来的建筑,他僵硬的脸皮抽动了几下,终于裂开嘴唇笑了起来,低声呢喃道:
“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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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鸢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南音给他的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纸,开始阅读了起来。
一目十行浏览完之后,他大致了解到了生命炼成的几个必要条件:
第一,生命炼成的基础力量来自于机械女神的创造权柄,因此炼金术师的创造需要向机械女神祈求对应的力量,并使用特定神术,因此炼金术师基本都是机械女神的虔诚信徒。当然,不是信徒也行,不虔诚也行,但这可能意味着,你在祈求回应时机械女神根本不会鸟你,甚至可能降下神罚。
第二,生命炼成需要特殊的实体介质,也就是相应的、能够构成躯体的材料,这些材料有的是矿石,有的来自于超凡生物,也有的来自于秘术合成,总之,封鸢一个都没有听说过。
第三,生命炼成需要“灵”的参与,也就是说,炼金术师不能凭空创造一个“灵”,而是将现有的“灵”以神术和仪式“灌注”入创造的躯体内。
看起来生命炼成确实只有机械女神的信徒才能完成,这是一种特殊的“创造”,而且所需要的实体介质也对应了祂的另一个权柄“实体存在”……想着想着,封鸢忽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生命炼成的第三个必要条件是“灵”,机械女神似乎没有相对应的权柄?
封鸢又将资料往前翻阅了几页,这玩意来自第二白昼也就是机械教会,而且又涉及这位女神的力量与权柄,里面或多或少应该也提到过一些……他再次将资料一页一页翻阅过去,这次不再是只挑自己感兴趣的内容,而是逐一阅读。
没多久他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关于机械女神的权柄描述,除了创造、实体、存在之外竟然真的还有一部分名为“灵体”的权柄,这囊括了能现实纬度存在的幽灵、怨灵等灵体类生物的存在,也就是说,灵体权柄实际上是存在权柄的一部分?
可是按照这个世界对“灵”的定义,这似乎也代表了意识、精神等方面,这好像又和那位传说中的死神的权柄有所重合?
封鸢又翻了一会儿手中的资料,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专心研究生命炼成。
他现在的难点在于,他不是机械女神的信徒,因此祈祷机械女神回应仪式的时候,祂大概率不会理睬,而且现在祂连希纳斯这个机械观察者的祈祷都不回应,自己嘛……
不过好的一点是,他和普通的炼金术师不一样,或许他不需要机械女神的回应,自己就可以回应自己,一会儿实验一下。
而另一个问题在于,他要从哪里去找一个闲着没事干,愿意配合他进行实验的“灵”,总不能去暗面抓一个吧?暗面的生物在现实维度大概率会受时空度规影响,没办法存活多长时间,这样他就不能很好的观察实验体的状态……多抓几个?
封鸢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也是一种思路,毕竟主要样本数量足够多,总有那么几个存活下来的。
这么想着,他忽然又有了另外一个想法。
如果,分裂自己的灵性或者精神体呢?但是他很快又打消了这种想法,因为灵性标记虽然可以作为远程感应的“锚点”,但却无法独立存在,而分裂自己的精神体这种行为一听就很危险,搞不好就会变成一个没鼻子的光头,而且万一分裂出去的那个精神体要搞独立,和自己打起来,那就搞笑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决定试试,万一成功了呢?
第197章 失踪
信山。
因为迁徙,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有新的老人被送到这里来,这片死气沉沉的终末之地竟然一时间喧闹起来。
只是人多了未必是好事,会被送到信山的人本就已年老体衰,无法再适应常年游牧的生活,一路颠簸将他们送过来,还需要重新适应生活环境、需要收拾住所,一番劳累之下有不少人会直接病倒,而无法撑过虚弱病痛的,就这么永久地离开了人世。
这段时间信山每隔两三天晚上就会举行一场葬礼,燃烧的火焰与浑厚的吟唱一起消逝在风中,到第二天清晨,墓地中就悄无声息的多了一面石碑,然后这石碑永远悄无声息下去。
因为远离灯塔,这里的黄昏短暂得几乎没有,当天边的光线变得黯淡时,就意味着黑夜即将降临了。
葛林拄着拐杖从土屋里出来,远远看了一眼天幕尽头只剩下一条细线的微光,长叹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往塔娜所居住的土屋方向走了过去。
他没拄拐杖的那只手里拎着一圈刚刚缠起来的绳索,今天晚上要下葬的是一个女人,但是她已经没有家人再存活于世,于是就由信山的其他族人为她送行。
葛林过去的时候,塔娜正坐在门口搓绳子,她的牙齿掉光了,眼神也不怎么好,夜晚屋子里哪怕点着油灯也依旧看不清楚,因此要借着白天最后的光亮,赶紧将活计做完才行。
“多诺呢?”葛林大老远就问道,“他不是说,要和我喝两杯。”
最近信山人来人往,流动的物资倒是丰富了一些,平时见不到的烟酒之类消遣物也多了不少。
“又有新的尸体送来。”塔娜瓮声瓮气地道,“他去帮忙接收了。”
“昨天不是刚送过来,今天又有?”葛林有些惊讶,嘟囔道,“我还以为,他们该送的人都来完了。”
两人就这么闲聊着,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消失。
寂静的小村逐渐升起了影影绰绰的灯火,葛林和塔娜拿着搓好的绳结去了后山,白天准备好仪式的那个女人已经躺在空地中央的低矮台子上,绳结牵引着火焰将她吞噬,有人上前去捡拾她的骨灰,但是缥缈悠远的吟唱声却并未停止,葛林望向了山坡上,那里还在举行另外一场葬礼。
一天之内本不应该同时举行两场葬礼,因为传说里,进入神国的道路是一座独木桥,人多了就会坍塌。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稀稀落落的人群如干涸的溪流般往山坡流淌而去,他们手中的烛火像是水波中细微的浪花,偶尔闪烁,微弱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熄灭。葛林也跟着他们一起去往山坡。
这一场葬礼同样没有亲属跟随,尸体焚烧殆尽之后,去帮忙捡拾骨灰的是老多诺,葛林叹了一声,从人群中走了出去,走到那火星明灭的余烬跟前,和多诺一起挑拣骨灰。
“这是谁送过来的?”葛林随口问道。
死去的是个男人,刚才点燃尸体时候葛林张望了一眼,只觉得这人的年纪似乎并不算多大,身形高大,脸颊和露在衣物之外的手脚都很干净,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说是古道部的人。”多诺低声回答。
没一会儿骨灰便尽数被装进了黑色的盒子里,多诺拨弄了两下焦黑的灰堆,似乎是想看看是否还有遗骨未收敛,他摸了一会儿,从灰烬之中翻找出来一块黄褐色的石头样事物,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密密麻麻的篆刻着奇异诡谲的铭文。
“这是什么?”葛林诧异道。
多诺未有回话,又在灰烬中仔细搜索,还找到了一片已经融化了一半的卷刃刻刀和似乎经过仔细打磨的炼晶石。
多诺盯着这些事物看了半晌,蓦然望向葛林手中的骨灰盒,道:“他是神师?”
他的女儿、外孙女都是神师,他曾在她们手里见到过相同的东西。
“神师?”葛林愕然道,“送尸体过来的人……没说吗?”
多诺摇了摇头,费力地站起身,将骨灰盒交给了另外一个拿着锄头的老人。
等到第二场葬礼结束,天色已经逐渐亮起,疲倦的人们从墓地返回,往居住的小村走去。灰蒙蒙的晨光披在起伏的山峰上,犹如混沌巨口,将那山坳吞吃了一半。
葛林和多诺结伴而行,走到村子东边的时候,葛林望见一间蜷缩在曦光雾气中的孤零零小屋,忽然道:“这几天都没有见到西瑞里妮。”
“她以前经常出来?”多诺问道,他刚来信山没多久,并不是很清楚这里的情况。
“有时候会在村子里游荡,就跟一个幽魂一样……说起来还有点吓人。”葛林犹豫了一下,道,“我过去看看她吧,别死在里头了。”
他往简陋的小屋走了过去。
笃,笃,笃。
敲门声过后并无人应答,葛林抬手推了一下残破门扉,那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道单薄的光线从门口切了进去,光带里尘埃浮游,照见了横躺在床铺上,双目紧闭,似乎睡着的西瑞里妮。
“西瑞里妮?”葛林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他是见过这女人发疯的,生怕她一下子跳起扑过来掐住自己的脖子。
西瑞里妮没有应答,葛林又叫了两声,依旧没有得到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屋子中间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那里还散落着一些漆黑的石屑。
葛林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什么,他似乎记得……上次来找西瑞里妮时,这些石屑就这样摆放在地面上,两三天过去了,似乎一点移动都没有……
难道,西瑞里妮真的死了?!
他心中一惊,连忙要上前去查看,可是床铺上的西瑞里妮却忽然动了一下。
她先是拿开了放置在腹部的手臂,然后缓缓从床上坐起,睁开了只有眼白的混沌眼眸,然后,她咧开嘴角,对着葛林露出一个牙齿残缺的笑容。
……
“封哥,走了。”阿伊格在门外叫道。
封鸢抬头看了一眼房间墙壁上的钟表,刚过下午三点。
他起身去拉开了房间门,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们怎么过去?”
“开车?”阿伊格挠了挠后脑勺。
“你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携带?”封鸢问。
阿伊格摇头:“没有。”
封鸢上前一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反手关上了房间门。
锁芯碰撞发出“咔哒”一声,然后阿伊格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有各种颜色的洪流在自己的视线中流淌而过,下一秒,他就已经站在了苍茫辽阔的荒漠之中,远处是土墙和篱笆圈围而成的集市。
“真羡慕你们这些有超能力的人啊……”阿伊格感叹道。
“灵感觉醒会让你不自觉的与某些危险事件产生聚合和联系,而且这种联系大部分时候不可消除,无法预测,”封鸢随口道,“这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看伽罗就明白了。”
阿伊格嘲讽一笑:“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典型代表。”
封鸢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伊格贿赂了集市看守,两人畅通无阻的进入到了集市之中,在杂货店里见到了情报贩子钟诚。
“你们这,来得有点早啊。”矮胖的侏儒仿佛刚刚睡醒,小眼睛都挤成了一团。
阿伊格嗤笑道:“你要是没弄到情报,就给我们退钱。”
“诶,都已经到我口袋里的钱当然没有退的道理,”侏儒笑容满面地道,“放心吧,这次的消息包你们满意。”
他停顿了一下,在阿伊格“继续往下说”的目光示意中道:“巨人族迁徙的汇合点有两拨,一波去西边的坎朵儿岭,另一个啊,是三刀崖。”
“三刀崖?”阿伊格惊讶道,“你确定?”
“我确定,”侏儒郑重其事地点头,“这可是赤萦部的人亲口告诉我的,他们就要去那儿。”
封鸢神情一动,仿佛才听见侏儒的话一般,慢了一拍地反问道:“三刀崖?这是什么地方。”
“只有荒漠深处才会有山,三刀崖距离信山不远,而且比信山更深,那里是真正的荒地。”阿伊格低声对封鸢解释道,“从来没有人会去那里。”
迁徙往荒漠深处?
难怪阿伊格这么惊讶,这根本就不合逻辑……如果是为了躲避荒漠毁灭的灾难则应该远离,去往极地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是为什么要去荒漠深处?
阿伊格对这个答案显然并不相信,狐疑地道:“你不会为了交差,随便编了一个地方诓我吧?赤萦部早就迁徙走了,你从哪里见到他们的人?”
“嗐,我诓你干什么,”侏儒撇了撇嘴,“毒蝎帮拦截了赤萦部的车队想抢劫,他们两伙打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毒蝎帮没讨到什么好,赤萦部也有些人受伤了,昨天他们来这找走方的大夫过去给伤员治病,我那时候打听到的。”
毒蝎帮要抢劫赤萦部的事情封鸢和阿伊格倒是早就知道,封鸢略微一沉吟,道:“赤萦部的人就在这附近?”
“昨天应该在,今天的话……我估计还没走远,”侏儒摸了摸肥厚的下巴,“早上还有个家伙说自己是赤萦部的,雇了辆车追过去了。”
封鸢道:“是被打散的落单巨人?”
“不知道,”侏儒摇头,“但你猜得应该不错,那家伙浑身都是伤,惨的呀……啧,就像是在被人追杀一样,而且他穿的衣服有点奇怪,好像巨人族群里只有神师才会穿那种衣服。”
“什么样的?”阿伊格追问。
“黑的,长袍,”侏儒抬手比划了一下,“就像古代术师才会穿的那种衣服。”
“神师确实会穿长袍。”阿伊格点了点头,“行,就勉强算你完成了交易吧。”
侏儒顿时喜笑颜开,挪动着笨重的步伐,将两人送出了杂货店。
“我们回去吧。”阿伊格说道,“我总觉得这矮子在骗人,迁徙去三刀崖干什么……会不会是赤萦部的人不想说实话,故意乱说的啊?”
“也有可能。”封鸢点了点头。
他还在想刚才情报贩子提起,早上出现在集市的那位神师。
安河说,附近几个相熟部族的神师都被大祭司艾灵召去了古道部,那这位神师……有没有去呢?
封鸢带着阿伊格传送回了观测站,可当他们刚一出现在房间门口的走廊,就发现南音似乎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她看到封鸢和阿伊格,连忙上前一步,眉头紧皱,嗓音微沉地道:“伽罗不见了。”
第198章 暮色将至
言不栩按照记忆中直接传送到了地下遗址外围。
这里和他上次来时已经大不相同,原本搭建的帐篷不知所踪,横亘在地面上的巨大裂隙也已经被沙土填平,依稀还能看出一些挖掘的痕迹。
他采用了和赫里刚过来时一样的方法,分离灵性下沉至被掩埋的孔隙之中,随后就发现地底的填埋工作做得十分仓促,只是入口用砂石挡住,地底原本的通道尚存,越往深处,几乎没什么变化。
或许是因为时间仓促?但时间仓促可以直接将这里炸毁,他们却只是做了简单掩埋……有别的因素阻止了他们直接将这片地下遗迹炸毁?
言不栩漫不经心的想着,收回分离的灵性,直接传送到了地底的通道里。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注意着周围是否有赫里留下的痕迹,直到他走到了上次停止前行的地方,可是这一次,灵性并未预警。
危机解除了?
他停下的脚步再度往前,直到穿过了一层似有若无的屏障,来到那扇古老斑驳的巨大石门前。
那石门上缠绕着粗壮诡谲的黑色锁链,犹如一条条巨蛇盘踞,言不栩没有轻易靠近,只是走到了石门的正对面——
那门竟然并未完全闭合,两扇接近一米厚的门扉之间,有一条张开的缝隙!
缝隙中透出隐隐的微光。
石门与他之前所见到的石板和台阶类似,都是那种古朴厚重的风格,这里似乎真的埋葬着一个古代城邦遗迹?可是这扇门竟然可以保存得这么完整,丝毫没有损伤的样子……而且,这些锁链又是什么?
言不栩心中念头纷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行了几步,意图看清楚厚重石门上所绘刻的铭文。
而就在他靠近石门时,视线忽然落在横亘在门中央那条锁链上,门缝的位置,插着一枚虚幻的白色鳞片。
鳞片细长,形状更像是一支羽毛,上面布满了令人头晕目眩的神秘花纹和符号。
“无形者……”
他无声咕哝了一句,这是无形者本体的鳞片,大概率是赫里·泽莫拉留下的。
那枚鳞片很完整,轻飘飘的浮在锁链上,而周围除了这一枚鳞片之外并没有别的痕迹,说明应该是赫里女士主动放上去的,这是她做的某种标记?
言不栩的开启了灵性感知,果然在那羽毛上差距到一丝极其微妙的灵性波动,这一丝属于赫里·泽莫拉的灵性牵引着,往石门内里延伸进去。
言不栩想了想,走到了那高阔宏伟的石门跟前,身形一闪,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
“不见了?!”阿伊格愕然道,“她早上不是都还在——什么时候不见的?”
“具体时间不清楚,”南音神情凝重,“护士说,早上封鸢离开后伽罗就一直在睡觉,中午她想问问伽罗要不要吃午饭,敲门敲了很久也没有声音,直接打开门进去,人就已经不见了,可是她在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见。”
观测站虽然隶属于神秘事务局,但是并非每个工作人员都是觉醒者,除了调查员之外,大部分文职人员和后勤人员、医疗辅助等人员都是签署过保密协议的普通人。
阿伊格有些语无伦次地道:“你们那个,病房里有监控吗?那么大个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
“有,但是在门口,并不会对准病床,监控里一切正常。”
“是普通监控?”封鸢问。
“当然不是,”南音解释道,“是能监测到灵性力量波动的特殊仪器,而且观测站的防护禁制等级不算低,如果有人进来,肯定会触发预警……除非是五级觉醒者或者更高等级的力量侵入,但这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少之又少,就南音知道的不会超过两手之数,难道荒漠里隐藏着一个未知的五级觉醒者?
“她有留下什么东西吗?”阿伊格问,“会不会是她自己偷偷跑掉的。”
“没有。”南音摇头,“连病床上的被子都保持着原样,就算她身体完好,灵性充沛都不一定能悄无声息的离开观测站,更何况是在灵性受损的情况下。而且肯定就算她能传送,也一定会惊动警报。”
“那——”
“有没有这方面的秘术?”封鸢问道,“伽罗昨天做过一个梦,梦见艾灵在召唤她,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感召秘术……”南音微微沉吟,抬起头道,“可是我没听说过这种可以直接让人无声无息传送的感召秘术,难道巨人族群中有着我们所不知道的隐秘禁忌?”
“有可能。”封鸢点了点头,“再去病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好。”
三人立即去了病房,柳医生眉头紧皱,值班的护士更是一脸愧疚懊恼,看到封鸢和阿伊格就要开口说些什么,封鸢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和阿伊格一前一后进入了病房里。
这里果然如南音所说没有任何异常的痕迹,甚至连一点残余的灵性波动都没有留下,两人毫无发现,只好退了出来。
“我已经让观测站的调查员都去附近找人了,”南音肃然道,“如果到晚上还没有消息,我会向总部汇报求援。”
阿伊格点头,道了声“谢谢”。
他非常清楚这个时候着急也没有用,尤其还涉及他完全不了解,也无能为力的领域,与其无故焦灼,不如好好想想,自己能帮得上什么忙,能做点什么别的。
可是要说情绪一点不受影响根本不可能,阿伊格想了半天,只觉得脑子纷乱如麻,各种念头交织成一团,他抬手抓了几下自己的短发,无意识地偏过头问封鸢:“哥,我们现在该干什么,就等着吗?”
封鸢看着窗外,神情平静,过了一秒钟才道:“我们去赤萦部。”
“啊?”阿伊格有些不解,“我们去赤萦部干什么。”
“伽罗失踪大概率和昨天那个梦有关,应该是艾灵对她使用了一种感召秘术。”封鸢不疾不徐地道,“而我们在安河部得到的消息,艾灵将各个部族的神师都叫到了古道部,妮兰还因为去了一趟古道部而诡异死去。可是刚在集市的时候,情报商却说他见到了一位巨人族群的神师,这位神师看上去还好像在被追杀……”
他没有说完,阿伊格的眼睛缓缓睁大:“那个神师,是从古道部逃出来的——是艾灵的人在追杀他?!”
封鸢耸了耸肩,即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走吧。”他站起身,“我去和南音说一声,我们先去集市,问问那个神师雇佣的车子回来了没有。”
“好。”阿伊格跟着站了起来,不管怎么说,有事情可做总比干等着要好。
十分钟后,两人再次出现在了集市的杂货店,矮胖的情报商一脸惊异:“你们怎么又来了,我,我没有别的消息卖给你们了。”
“早上来集市的那个赤萦部神师,他雇佣的车子回来了吗?”阿伊格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我哪知道,”侏儒撇了撇嘴,“他雇的是铁皮的车,你们直接去找他吧。”
打听清楚租车行的位置,封鸢和阿伊格便离开了杂货店。
侏儒看着他们离去,忽然往外面看了几眼,关上了杂货店的门。他圆滚滚的身形如同一个滚动的球般快步去了后院,从一堆帆布覆盖的杂物堆里扒拉出一个包裹,而就在他捧着包裹要从后门溜走时,却发现那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脸上覆着一个粗糙的面具。
侏儒一看到那人,脸色刷地一白,攥紧了手里的包裹,硬生生挤出一点笑容道:“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也按照你说的告诉他们了,我,我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他们除了问巨人族迁徙的事,还问了什么?”面具人声音沙哑地问道。
“还问了,早上那个来集市的赤萦部神师……”侏儒结结巴巴地道,“问他,他雇佣的车回来了没有。”
面具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开,就这么站在原地没动。
好一会儿,小院子后门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这人头发和胡子都很长,乱糟糟的活像个野人,他头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绷带,面部青肿,似乎不久前才被人暴力殴打过。
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院子门,对那面具人低声道:“他们去了车行,问了早上那个赤萦部神师租的车回来没有,车行老板,说了赤萦部的位置……他们这次来的只有两个人,但是除了阿伊格之外的另一个人是神师,很厉害。”
他说话有些漏风,一张嘴,上门牙和下门牙的位置都黑洞洞的,牙齿不知所踪。
面具人无声点了点头,道:“你继续留在这,如果他们要去赤萦部,就跟着他们。”
野人大汉嘴唇嚅嗫道:“可,他们中有神师,而且还很厉害,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被他们打的……”
他说着打了个寒噤,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你只要不被他们发现就行了,”面具人不耐烦地道,“神师也不是无所不能。”
他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要不是你们上次让人跑了,现在用得着这么麻烦吗?别忘了,是谁让你们毒蝎帮接管了这座集市!”
大汉连忙埋下头去:“我,我知道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侏儒情报贩子抱着包裹一步一步后退,意图回到杂货店的房子里,可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不受控制的停顿住,他手中的包裹“啪”一声坠落在地上,接着两只手直直抬起,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侏儒倒在了地上,双腿不断在地上蹬来蹬去,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喘气声,他的面颊不断涨红,犹如一个滚圆的气球。
面具人脚步悠然地离开,野人大汉畏惧地看了一眼地上逐渐不得动弹的侏儒,也离开了杂货店。
……
暮色将至。
天空逐渐暗沉,一道一道云团犹如阴翳般汇聚天边,遮蔽了此刻最后的光明。
一道单薄的人影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上独自行走着,她穿着白色的病服,长长的头发被阴风吹动,凌乱地拂在她的脸颊上扰动,但她却仿佛没有受到影响一般,依旧向前走去。
地平线上只剩下一线微光,而那昏暗的光线之中,伫立着几道被昏光拉长的人影。
伽罗直直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第199章 夜晚的开始
天幕尽头如燃烧的火焰将熄,只余下凋零的火星尚在蔓延,一辆蓝色的破旧越野车从那火星中急速冲了出来,带起一阵飞扬的尘土,与黄昏的光融合搅动在一起,像是一杯放置了许多天,沉淀分层的咖啡。
透过玻璃杯壁,远处起伏的荒野、蜿蜒的车队和偶尔亮起的路标都被扭曲成了深浅不一的色块,犹如一副未完成的凌乱油画。
“总算是追上了……”
蓝色越野车的司机是一个络腮胡中年人,他握着方向盘的宽大手掌浸出了滑腻腻的冷汗,一边自言自语着,他微微偏过头,从后视镜中瞥了一眼后座的乘客。
那是一个穿着古怪长袍的男人,他足有两米多高,尽管长袍已经破破烂烂,但是他身上那种神秘阴沉的气质依旧令人心声畏惧,常年行走于荒漠的司机轻而易举就认出来那是一个巨人,而他也从车行老板口中得知,这人很有可能是一个传说中的神师。
正是因为如此车行老板才不敢拒绝他租车的请求,哪怕他并没有付押金,甚至有可能会赖掉租车款。
因为天黑后气温会降低,加上行车时沿路飞扬的尘土侵扰,车窗一路上都紧闭着,而时间长了,司机就能闻到巨人神师身上弥漫的血腥味和淡淡腐臭,那就像是血肉正在腐烂,流淌出了粘稠的浓水。
司机很害怕这人死在半路上,但同时又在心里咒骂,要是死了就把拖下车去,随便找个地方掩埋,让他烂在荒漠里,以报复自己这一趟很有可能一个子儿都挣不到。
“那个,”司机脸上堆起笑容,“老板,是在前面停车,还是直接追上车队?”
过了一会儿巨人神师才说道,“追上去,我还不能确定这就是赤萦部的车队。”
“附近还停留着的只有赤萦部的车队了。”司机咕哝了一句,驱车逐渐靠近了车队。
好在车队行径速度并不快,而且看样子似乎并不打算夜间继续赶路,前面领头的车辆已经停了下来,蓝色越野车很快就与车尾相遇,缀在最后的两辆卡车顿时戒备。
“什么人!”
巨人神师推开车门,艰难地走了下去,问道:“你们是哪个部族?”
卡车内有人探出了头,面容年轻,是个长相普通的小伙子,小伙子手中握着一把长管枪,虽然对准了巨人神师,却也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犹豫道:“你是神师?”
“我是渚方的都格,”巨人神师声音虚弱,语气却相当平静,“你是赤萦部的人?”
另外一辆卡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大汉,他仔细地看了神师都格一眼,道:“我们这里有渚方部的人,我去叫他来。”
这人本来是过来传递消息的,结果极其不走运,没来及离开就遇上了毒蝎帮来抢劫,双方激战过程中还挨了一枪,只能暂时滞留在了赤萦部,换了别人回去传递消息。
一会儿,那中年男人带着一个脖子吊着绷带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棕褐色卷发的女人。
年轻男人一看到都格就惊讶出声:“都格神师,您怎么,怎么在这?”
“看来没什么问题。”那棕褐色卷发的女人开口道,她冷淡而微含锐利的目光在在场其他人脸上扫了过去,最后定格在都格那遍布血痕、干涸汗水与灰尘的面庞上,“神师,你从哪里来?”
年轻男人小声道:“这是赤萦族长。”
都格点了点头,声音低微地道:“我有话对你说,我们最好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赤萦抬起手挥了一下,周围其他人很快散开,车队尾巡逻的那两人将租车行司机带走了,传递消息的渚方部族人也识趣地离开——在巨人部族内部,族长和神师是绝对的大人物,尤其是后者,普通人敬重他们的同时,也心怀着畏惧。
“跟我来。”赤萦说道。
她转身往前车队中央的位置走了过去,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又停了下来,因为都格明显跟不上她的脚步,并且越走越慢,最后扶着一辆车的后视镜,似乎力有不怠般痛苦地地躬下身去。
“你好像受伤很严重?”赤萦走到了都格跟前,她已经闻到了这位神师身上的血腥味和淡淡的腐烂气息。
“没事。”都格说着要勉力直起身,却倏然手一滑,失去支撑的身体前倾往前跌去,赤萦下意识是伸出手去扶了他一下。
都格抬起头,用已经撕裂的衣袖擦了擦眼角。
而当他的手背离开眼睛时,他的眼皮骤然一翻,一只只苍白的、大小不一的虫豸从他的眼眶中钻了出来,顺着黑色长袍的褶皱,如同一股死寂的流水,速度飞快地涌向了赤萦的手臂。
赤萦大惊失色地想要躲开,但是已经迟了。
那条由无数小虫构成的,细细的白色“流水”已经接触到了她的皮肤,然后就如同融化一般直接没入她的手背。
“不——”
赤萦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低呼,但是因为这声喊叫实在过于短暂,除了就在她面前的都格之外,没有人听见。
很快,那些虫豸从赤萦身体表面消失,她缓缓地直起身体,动作变得僵硬木然,望向前方的眼神逐渐呆滞,她张开嘴,一个词语一个词语地说道:“你……刚才……说……什么?”
她的声音滞涩不清,就像是机器中间齿轮发生了卡顿。
“我们这次迁徙的终点,在三刀崖。”都格说道。
赤萦重复道:“迁徙的终点,三刀崖。”
她转过身,往车队前方走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最后一光亮消失了。
……
“我们要跟过去?”
走在集市尘土飞扬的集市街道上,阿伊格低声问道。
封鸢淡淡“嗯”了一声:“去车行找铁皮租一辆车。”
“为什么要找他租车,”阿伊格不解地道,“开我自己的不行吗?”
封鸢道:“太麻烦了。”
阿伊格“啊”了一声,语气疑问,对于觉醒者来说,不就是一个传送的事儿,麻烦在哪儿了?
但是这个问题还没有问出口,封鸢就已经转身往租车行走了过去,阿伊格只得跟上去。
三言两句商定了租车的价格,阿伊格付过押金,开着那辆租来的越野车离开了集市。
“我们往哪个方向走啊?”阿伊格问,“刚才怎么没问问钟诚赤萦部在哪个位置。”
“不用,”封鸢说道,“你乱开就行。”
“啊?”阿伊格不明所以,“我们又不是去兜风——”
封鸢抬手随便指了一个方向:“那就往这边。”
阿伊格阴戾的脸颊上犹豫之色一闪而过,低声道:“哥,我得去找我妹妹。”
“我们现在就是在找伽罗。”封鸢微微侧过头,深邃如宇宙的眼睛看着阿伊格,天边最后一点暮光倒映在他的眼底,迅速就被他眼中的深黯所淹没。
“可是……”
“走吧,后面有人跟踪,别被他们发现了。”
阿伊格微微张大了嘴巴,下意识就往车后窗望了过去,可是一片昏暗之中,他什么都没有看到。然后他快速转动方向盘驱车飞驰而走。大概开了有半个小时,阿伊格道:“哥,天要黑了,还继续往前开吗?”
“再开一阵。”封鸢悠悠然道,“等天黑就停。”
“为什么是等天黑了停?”阿伊格不解。
“因为天黑了杀人不会被发现。”
“……”
阿伊格好像被这句话吓住了,半晌没有言语,封鸢轻笑道:“我开玩笑的,可以停了。”
“吱呀”一声长响,车子停在了荒漠寂静的夜里。
……
毒蝎帮那位外形酷似野人的大汉在封鸢和阿伊格的车离开集市之后就跟了上去,他很庆幸天色渐黯,黑夜即将降临,否则他一定会被前面那辆车发现。借着夜色掩饰,他追着阿伊格和那个神师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夜色逐渐浓郁,他为了不被发现不敢开车灯,只能不断拉近双方之间的距离。
某一刻,前面那辆车忽然停了,野人大汉倏然心中一惊,连忙跟着停车,可就在他的脚掌用力踩下刹车的那一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语气温和的声音:“没想到,还是个熟人。”
大汉猛地踩下了刹车。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而去,他连忙转过头,因为动作过于急切,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后座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眉眼含笑的年轻男人,他幽邃的眼眸正望着自己。
大汉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前几天集市胁迫自己的神师之一,也是他刚才的追踪目标……他下意识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越野车,车灯明晃晃的亮着,可是应该在那辆车里的人,却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打你一顿,”封鸢平和地问道,“打到你开口为止。”
大汉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遂赶紧道:“我说,我自己说。”
他保持着回头的动作不敢再动弹,语速很快地道:“有个戴面具的人,让我跟踪你们,那个情报贩子,你们刚才去见的那个,也是他的人,情报贩子告诉你们的消息,都是,是他命令的。”
“他是谁?”封鸢又问。
“我不知道,”大汉说,“我真的不知道,他平时见我都戴着面具,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是他是神师!”
“觉醒者……”封鸢缓缓自言自语了一句,“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我们老大,好像和他有什么合作,”大汉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般的眼睛一亮,“对,就是他让老王,去抓你们那个叫阿伊格的同伴的!”
第200章 鬼故事
封鸢微有惊讶地道:“他抓阿伊格的目地是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大汉嘴唇嚅嗫,却又觉得如果自己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于是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所知道的信息,“但是他,他一开始好像没有让我们抓人,是来问别的,别的事……具体问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们那几天刚得到赤萦部迁徙路线的情报,打算去大干一笔来着。”
封鸢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某些隐藏信息:“这个戴面具的人,和你们一直有来往?”
野人大汉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对,我们之所以能拿到青垣岭的地盘,就是因为有他帮忙,他要我们,监视附近几个巨人部族的动向,按时汇报。”
“附近都有哪几个部族?”
“最大的就是赤萦部,但是赤萦部距离青垣岭不算近,离得近的都是几个小部族。”
封鸢微微点头,又问:“你们是从哪里得到赤萦部迁徙路线的消息的?”
“是我们老大带回来的消息,”大汉乖乖说道,“应该是从附近其他几个帮派那里吧。”
“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三……不,星期二。”
因为不上班,封鸢下意识回想了一下才回忆起今天应该是周二,这么说最少一个星期前毒蝎帮就得到了赤萦部迁徙路线的详细消息,而那正是他和言不栩来荒漠的前两天,看情况巨人族群的迁徙也才刚刚开始,这说明,赤萦部刚一动身,或者甚至尚未动身的时候,毒蝎帮就已经得到了相关方面的消息?
“那个女孩子呢?”封鸢语气淡淡地问,“你们为什么要抓她?”
“这个我上次真的没有说谎,”大汉连忙道,“我们就是在路上遇到了,她又一直跟着我们,我们就想着……”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封鸢已经再清楚不过。
那个神秘的面具人发现阿伊格来到了青垣岭的集市,于是命令毒蝎帮的成员将他擒住,而伽罗因为占卜出阿伊格命运轨迹的灾难,一直在偷偷跟着他到了青垣岭集市,发现阿伊格被抓走之后便刻意去接近毒蝎帮的成员,直到遇到了同样来集市寻找阿伊格的封鸢和言不栩。
可是那个面具人抓走阿伊格的目地会是什么……
“我,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能让我,让我走了吗?”野人大汉咽了一口唾沫,心中泛起一点侥幸的期待,毕竟上次除了受了点伤之外,他们救了人之后也没有再追究自己什么。
这么想着,他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把遇到你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真的!”
“很抱歉,”封鸢微笑道,“还暂时不能放你走,你得跟我们去一趟赤萦部。”
……
巨大高阔的石门背后,是一条半坍塌的通道。
言不栩站在通道口往里望去,这与靠近地面时人工开凿的入口不同,这条的通道保留了它原本的大致模样,倒伏的廊柱横在一侧,依稀还能看到其表面的斑驳的花纹,而通道的穹顶上是一层一层交叠同心拱券,被未倒塌的巨大古典石柱支撑而起,仿佛已经在此伫立了千万年。
条通道并不算长,不到十米的距离言不栩就已经走到了尽头,那里连接一处四方形的空间所在,这似乎是一个小厅,四角依旧有廊柱支撑,而小厅通往对面的入口处,有两座已经倒塌的石像。
其中一座破碎得不成样子,另一座还勉强可以辨认出形状,那似乎是一个人形生物的雕像,但是只能大概分辨出有头颅,却不见四肢,也没有脸孔,躯体表面覆盖着棱角分明的盔甲,大概这里的守卫。
言不栩跨过小厅,它对面不再有往上的阶梯,而是似乎通向了更深的地底,望过去只见一片混沌的黑魆。
他抬起了一只手,手掌心托起一点明灭的橘色火焰,跃动的光线侵染黑暗,他刚要去看小厅尽头通道的细节时,灵感忽然一动。
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点试探的犹豫,从深寂的黑暗中响起:“谁在那?”
言不栩手掌微抬,“火种”从他掌心里飘了出去,悬浮在他身旁,而他一步一步缓慢往前,跳跃的火光终于映照出一道银发的人影。
“言不栩?”赫里惊讶道,“你怎么会来这。”
“您……”言不栩眯了眯眼睛,对自己这么容易就找到了赫里·泽莫拉有些不能相信,可是他的感知又告诉他这就是赫里,灵性也没有出现预警。
他的脚步停在了原地,不动声色道:“不是您告诉南音,如果三个小时没有返回,就来找我和封鸢么?”
赫里脱口而出:“可我才刚进来没多久——”
话没有说完她就意识到了不对,沉声反问道:“外面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三个小时?”
“我进来的时候,是您离开观测站的第二天早晨。”言不栩道。
“时空度规出问题了……”赫里喃喃道,她抬起头打量四周黑暗阴森的环境,低声道,“又或者,我们已经不在现实维度了。”
……
“你应该知道赤萦部的迁徙车队在哪个方向把?”封鸢笑眯眯地问毒蝎帮的野人大汉。
大汉犹豫地,先是点了点头,忙又补充道:“但我只知道他们前两天的位置,如果他们全力赶路的话,我们很可能追不上他们。”
“没关系。”封鸢不甚在意地道,“你不介意坐我们的的车吧。”
大汉不敢反驳,接着他的话连连点头:“嗯嗯,不介意。”
下一秒他直接的自己眼前一花,人已经坐在了另外一辆车上,副驾驶的封鸢回过头道:“指路吧。”
大汉幅度很小地偏头去看了一眼车窗外,他已经看不清自己的车停在什么位置,阿伊格跟着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大汉,嘀咕道:“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毒蝎帮的。”封鸢提醒道。
阿伊格恍然大悟,又颇为郁闷地道:“不是,他跟踪我们干什么?”
大汉露出讪讪的笑容,忙道:“我们前两天实在路标655附近埋伏的赤萦部,得往西南方向走。”
不用他再过多解释,阿伊格便已经驱动车子往西南方向行了过去。
路上封鸢回答了他的问题,告诉他之前在青垣岭集市时他之所以会被抓,是因为有一个神秘的觉醒者在背后指使毒蝎帮,阿伊格愕然道:“他们抓我干什么?因为伽罗?”
“有可能。”封鸢回答道。
他刚才还问了毒蝎帮的大汉,得知那个戴面具的神秘人身形与普通人类一般无二,但这也不能排除他是个巨人的嫌疑,虽然封鸢不甚了解是否有秘术可以改变人的身形,但是欺骗视觉的秘术他却见见过好几次。
三个小时后,大概晚上七点的光景,阿伊格望着远处闪烁的光点,道:“前面有人,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赤萦部……过去看看?”
封鸢点了点头,和阿伊格一起下车往车队走了过去——至于留在车里的大汉,完全不用担心,因为他根本动不了,也无法发出声音。
“巨人对人类其实不怎么友好,”阿伊格低声对封鸢道,“所以一会儿你别说话,跟着我就行。”
“这还不简单么。”封鸢抬手打了个响指,他的身形隐匿而去。
这车队很长,几乎是封鸢之前见到过的安河部族的两倍还有余,阿伊格点了点头,低声道:“看来应该就是赤萦部没错了,他们果然没有走远。”
“什么人!”
他话音未落,那车队尾部便传来一声厉喝。
“你们是赤萦部吗?”阿伊格大声道,“我是安河部的,刚从信山送完尸体,和我的族人走散了。”
卡车车厢里跳下来一个身形超过两米五的巨人,他手中拎着一把长管枪,却并没有对准阿伊格,而是枪口朝天,大步朝着他走了过来。
混乱的车灯映照出阿伊格略显阴沉的脸颊和消瘦身形,巨人狐疑道:“你怎么这么矮?”
其实阿伊格比封鸢和言不栩都高,接近两米,但是在平均身高超过两米三的巨人族群,他无疑比别人都矮了一头。
“我是混血。”阿伊格平静地道,“我母亲曾是罗群部的神师,现任神师是她的妹妹,叫做妮兰,你可以去问你们部族的神师。”
“我们神师不在。”巨人又粗又浓密的眉毛皱了起来。
阿伊格想了想,从衣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木片扔了过去:“护身符,大祭司加持过的,现在总信了吧。”
这东西是伽罗送给他的,在提亚还活着的时候恳求他以“神力”做过加持,上面用阿伊格看不懂的语言写着他的名字。
对于巨人来说,这样的护身符十分珍贵,因此赤萦部的守卫只是略一辨认真伪就还给了他,但这依旧不能完全证明阿伊格就是巨人族群一员,因为这护身符很有可能是他杀死某个巨人夺取而来,或者从另外的渠道获得。
“你在这等着,我去叫我们族长来决定。”
如果是平时,救济一个外来者这种小事完全不用惊动族长,可是现在却是迁徙途中,他们刚遭遇袭击不久,族长今天傍晚帮下达命令改变了迁徙方向,这种时候马虎不得。
不一会儿,守卫的同伴带着一个五官明艳深刻、褐发微卷的女性巨人走了过来,守卫上前去恭敬的叫了一声“族长”。
阿伊格隐约听见跟在他身旁的封鸢似乎轻咦了一声,他控制住想要回头询问封鸢的冲动,听着守卫向赤萦部的族长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赤萦看了阿伊格一眼,眸光如水一般平静,她开口道:“可以留下,但是要看好他。”
“是。”守卫低头应诺。
赤萦没有多说什么地就要转身离开,阿伊格忽然开口道:“赤萦族长,我有话对你说。”
赤萦停下脚步,问:“什么?”
“几乎所有部族的神师都被大祭司叫去了古道部,到现在没有人回来,你知道这件事吗?”阿伊格问。
赤萦点了点头。
“但我们部族的神师回来了,”阿伊格低声道,“她死了。”
赤萦依旧没有什么多余反应,点了点头后离开了车队尾部。
阿伊格看着她转身离开,眉头微微皱起。
他身旁的守卫狐疑问:“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伊格收回目光,嗓音含糊地道:“我去信山就是去送神师的尸身,她死的很奇怪……回来的路上我就和我的同伴走散了,好不容易才到青垣岭的集市,情报贩子说你们在附近,我就过来了。对了,那个情报贩子还说,中午有一个巨人神师也过来找你们,你们见到他了吗?”
守卫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不过白天不是我值班,我不太清楚。”
“诶,你们的神师怎么死的?”守卫依旧警惕着阿伊格,却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怎么个奇怪法?”
这才应该一般人会有的反应……阿伊格在心里道,不论是神师还是大祭司,都称得上是巨人部族内部的大人物,计算再不好奇,可是这件事相关整个巨人族群,身为一族之长的赤萦的怎么可能会不为所动?
阿伊格以为自己抛出的诱饵已经足够,可是赤萦听了他的话之后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波动一下,难道……她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
这时,阿伊格忽然听到自己身旁传来封鸢的声音:“试着问他下午来的那个神师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好说,”阿伊格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神情,声音很小地道,“下葬的人说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是人却死了。”
守卫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故意抬高了声音:“你不知道吗?有很多病都是忽然就能让人死掉的,那个什么,心肌梗塞就是。”
“不一样,不一样……”阿伊格摇头,“对了,你们这中午不是来了一个神师吗?能不能带我去见他,我想让他帮我驱邪……”
巨人都是虔诚的神信徒,对世上存在幽灵等灵体的说法深信不疑,再加上阿伊格刚从信山回来,又是去一具听上去有些诡异的尸体的,守卫听后不免心中惶惶,犹豫一瞬之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叫来了中午值班的同伴,得到了中午确实有一个神师来了他们部族的答案,那位神师是渚方部的人,叫做都格,此时正在和另外一个滞留于赤萦部的渚方部人在同一辆车上。
“你去找他做驱邪?”另一个守卫诧异道,“可是他好像受伤很重,刚来没多久就昏过去了,也不知道现在醒来没有。”
“这样啊……”阿伊格不着痕迹往身侧看了一眼,道,“能带我去看一眼吗?万一他现在醒了呢,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那守卫已经讲过了阿伊格遭遇,他的同伴于是答应带阿伊格过去看一眼。
但是那个据说来自渚方部的神师依旧处于昏迷中,赤萦部现在既没有大夫也没有神师,只能给他吃了一些常用的药物,等到和其他部族汇合之后再想办法。
这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从前面的车窗探出头:“快点回到车上去!再过一个小时我们就要出发了。”
阿伊格略有诧异地道:“晚上还要赶路,我在集市听说,你们不是刚遭遇袭击吗?”
“对,”守卫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我们原本是要修整到后天的,但族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改变了命令,不仅今晚就要动身,而且连目的地都变了……”
阿伊格不经意地道:“你们不去三刀崖了?”
“去啊,”守卫点头,“原本不是去三刀崖,族长下午才告诉我们要去三刀崖的——”
他说着,似乎蓦地意识到了不对劲,看向阿伊格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三刀崖?”
阿伊格信口胡诌:“我不知道啊,是我们部族要去,我以为咱们所有人都要去三刀崖呢。”
守卫“哦”了一声,暂时相信了他的话。
其实如果这守卫再聪明一点,细心一点就会发现阿伊格的话里漏洞百出,因为如果他的部族的最终目的地是三刀崖,从信山归来的他不论如何都不可能与同伴“失散”到青垣岭来,这完全就是两个相反的方向。
但是守卫着急着一个小时后就又要开始赶路,不及深究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阿伊格跟着他回到了巡逻车辆,由一个车尾戒备的守卫看守,他在那看守目光移开时,不着痕迹地往自己四周看了看,封鸢的声音出现在他左侧方:“我在这。”
阿伊格又下意识看了守卫一眼,封鸢说道:“没关系,他听不见我们的声音。”
“我觉得赤萦族长有问题!”阿伊格迫不及待地道,“我刚才提起各部族神师都去了古道部的时候,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封鸢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道:“她的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是什么?”阿伊格好奇道。
“得做过确认才能知道,”封鸢道,“我们在车队出发之前解决这件事,以免多走冤枉路……嗯,还有一个小时,不着急。”
封鸢说不着急,阿伊格就只能也跟着不着急,他想了想,又道:“而且他们一开始不是要去三刀崖,赤萦下午忽然改变了主意,会不会……和那个渚方部的神师有关?”
“那个人,”封鸢忽然道,“他已经死了。”
“什么?!”阿伊格猛地偏过头,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动作幅度。“他已经死了?可是我刚才去看的时候他明明还有呼吸……看上去只是昏迷了而已!”
“大概是某种秘术。”封鸢简短地道,因为在他的视野中,那已经是一具尸体,正在腐烂的尸体。
“如果赤萦忽然改变主意和这个人有关,那么下午在集市时候让情报商透漏给我们消息的人大概率和他是一伙的……三刀崖,他为什么要让我们去三刀崖,又为什么,要让赤萦部改变终点,去三刀崖?”
“要我再问问他吗?”阿伊格低声道,“说不定能是打听出什么其他关键信息。”
“好。”封鸢点了点头,“我去看看赤萦。”
以防万一,封鸢抬手在阿伊格肩膀上敲了一下,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将一道灵性标记放在他的身上,而后飘然离去。
他很快找到了赤萦所在的车辆,她坐在一辆卡车车厢改造的房车之中,这车厢的门虚掩着,里面只有赤萦一个人,也只点了一盏油灯,赤萦坐在灯火前,昏暗的光圈打在她的脸颊,明暗不一,让她看起来好像一个不得动弹的蜡像。
封鸢的身形飞快勾勒在她的面前,她却仿佛才发现一般,缓缓抬起了眼眸,空洞而无神。
接着,她的瞳孔微微一缩,眼球表面仿佛有什么窸窸窣窣的东西爬了过去,她“噌”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封鸢却慢条斯理地坐在她对面,仿佛自己不是来客,而是这里的主人一般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对赤萦道:“坐。”
刚站起来的赤萦不受控制地又坐了回去。
她的头像是脖颈不适般微微一歪,面颊上一片突兀的鼓起,又凹陷,就仿佛有什么事物在她的皮肤之下涌动。
封鸢再度抬起手,赤萦摆在膝盖上的一只胳膊也跟着抬了起来,就好像有无形的丝线牵制,而她只是傀儡师手中的木偶。
星光一闪而过,赤萦手在手腕的位置整齐断裂开,只剩下一层皮肤相连,可是那断口处却没有鲜血渗出,唯有一团苍白死寂的血肉在伤口上不断翻涌,不断崩解成各种惨白的虫豸,似乎想要四散逃离,但又被某种奇异的力量所压制,只能盘桓于那断手处,好像一团令人恶心的果冻史莱姆。
“果然是你们……”封鸢叹息道,“堕落使徒,苍白之夜的信徒们。”
他在见到的时候就察觉到她的身上存在一丝不协调的气息,她的精神体似乎蒙上了一层苍白的阴翳,而这种阴翳来自于自己记忆中某种熟悉的“人”……或者说生物。
封鸢微一牵引,那团被诡谲的星光阴影所包裹的苍白血肉便脱离了赤萦的手腕,来到了他的手中。
“不完整……”封鸢端详着这团苍白血肉,断定它应当是某个堕落使徒身体的一部分,不拥有完整独立的意识。
“不知道‘他’能不能察觉自己的一部分落在了我手里……”封鸢暗自嘀咕了一句,本来想把这东西送回副本城堡的地下室里保存,可是又想起之前被系统吊在塔楼尖顶上的堕落使徒不知道怎么的就变得硬邦邦,好像失去了活性一般,于是又打消了这种想法。
他的目光落在赤萦断裂的手腕上,因为他的干涉,那断手处依旧没有血液流出,就好像只是一只玩偶失去了她替换的手掌一般。
封鸢正准备把赤萦的手给她装回去,可是这位巨人族长却忽然眼皮微动,接着睁开了眼睛。
……
赤萦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一片混沌,记忆停留在她伸手去搀扶都格,然后看到他的身体里涌出白色的虫子,朝着自己爬来的那一幕,惊悚而诡异。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似乎各种感官都非常迟钝,但并未丧失,视线里摇晃着各种缤纷斑斓的光团,她使劲眨了眨眼睛,那些光团才褪去,接着,她发现自己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他神情温和,长相很是不错,尤其一双沉黑的眼睛,让人想起无云无风,黑到极致的夜空。
“你……”
赤萦刚要开口,却猛地发现他手中托着一个光团,而那光团中,苍白的血肉蠕动,时而凝聚成狰狞虫豸,时而崩解开,化作人类所不能理解的事物,混乱邪异至极。
她原本就苍白无血的脸色顿时微微抽搐,封鸢连忙在车厢内环视一圈,看到桌子上有一个锡铁烟盒,便问道:“能先把这个盒子借给我吗?”
赤萦胡乱地点了点头,见这年轻人拿起烟盒,将里面剩余唯有两根的烟倒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将那团苍白诡谲的血肉装进了盒子里。
那种混乱邪异的感觉消失了。
“你,你是谁?”赤萦想要扶住座椅扶手,好让自己坐直一些,可是目光一瞥,猛地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从手腕的位置整齐断裂,只剩下一层皮肤连接着,就那么垂吊在空中,看那样子似乎甩起来十分灵活。
她猛然瞪大了眼睛,惊骇恐惧溢于言表,对面的封鸢一拍额头,嘀咕道:“不好意思,我还没来得及修复,你就自己先醒过来了。”
赤萦:“……???”
随后他就看见这人拿起她的断手,动作非常随意,一点也不小心地往断口处一怼。
伤口瞬间就弥合如初,一点鲜血也未曾流出,一点痛楚都没有出现。
赤萦使劲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真是活见鬼了……
半晌,她才终于从惊惧混沌之中勉强脱离,确认自己的手除了有点麻木之外没有异常,身体其他部位同样如此,她顾不得思考其余,盯着对面那年轻人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封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解释了,最后不得不道,“我是个调查员,嗯,算是吧。”
他决定回去让蔚司蔻或者赫里给他搞一个神秘事务局的专用徽章,他记得言不栩就有一个。
真是想不到,他这个邪神有朝一日还是当上调查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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