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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5

    第201章 壁画


    “城市来的?”赤萦努力平复心绪,语带怀疑地问道。身为巨人部族的族长,虽然她一生都去过几次城市,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对荒漠之外的地方有了解。


    “对,”封鸢点了点,长话短说,“在路标225附近有一个地下古代遗迹,应该是你们巨人某个族群挖掘的,那个遗迹有问题,我们这在调查。另外,这次迁徙很有可能与那个遗迹有关。”


    从赤萦听到这番话后茫然疑惑而又略带思索的表情中,封鸢推断她大概率对这件事不甚清楚,但是白夜信徒会找上她,大概率她要么知晓一些相关信息,要么,她的身上有某种特殊之处。


    “遗迹……”赤萦皱眉道,“我从不知道什么遗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我刚才……刚才怎么了?”


    回想起刚才自己的断手和那团混乱邪异的苍白事物,她又不由地打了个寒战,从心底蔓延出了恐惧。


    “在我详细解释事情的原委之前,”封鸢说道,“你最好先收回自己一个小时前改变部族迁徙终点的命令。”


    赤萦脱口而出:“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原本要去什么地方,但是你被堕落使徒剥夺自我意识时,曾对整个赤萦部下达命令,即刻出发前往三刀崖。”


    封鸢话音未落,赤萦就刷地站了起来,但是因为身体依旧残余着僵硬麻木,她连忙伸出手去按住了小桌板的边缘。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道:“你怎么知道的?”


    很奇怪,明明她站立着,对面那人坐着,明明她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这应该是一个很有压迫感的姿势,但事实却似乎并非如此,似乎被俯视的是她。


    封鸢曲起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我能来这里找你,肯定已经了解过你们的情况,你命令族群改变迁徙方向又不是什么秘密,随便找个人一打听就能知道。”


    见他神情坦荡,也没有什么要隐瞒的意思,赤萦心中稍定,站直身体往车厢边缘走了过去,她推开虚掩的门,大声叫道:“老庄!”


    一个光头汉子“噔噔噔”跑了过来:“族长,怎么了?”


    “不去三刀崖了。”


    赤萦面色阴沉地道,她没有询问自己是否下达过相关命令,而是直接改变了前一个命令,因为她不想让在族人知道她的记忆出了问题。


    卫队长老庄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问道:“啊?怎么又不去了,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继续原地休整。”赤萦清了清嗓子,道,“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等我想想再说。”


    “是!”


    老庄领命而去,只用了几分钟就将族长的新命令传遍了整个迁徙车队。大家虽然疑惑,但却都一致的保持了对族长的信任,并未有人置喙什么。


    赤萦返回车厢里,重新坐回了桌前,盯着那忽然出现的年轻人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可以,但我还有一个同伴,”封鸢笑道,“有他在的话,我想你应该会更信任我一些,他就在你们车队尾部的巡逻小队车里,麻烦你直接把他叫过来就行。”


    赤萦又叫来老庄,确认半个小时前确实有一个声称和同伴走散的混血巨人前来求助,阿伊格被带过来的时候,赤萦对那位巡逻队的守卫递了个眼色,守卫低声道:“应该没问题,他有大祭司加持过的护符,而且对族里的各种事情都很清楚。”


    赤萦点了点头,招呼阿伊格道:“来吧。”


    他走进卡车车厢一眼看到封鸢坐在小桌板旁的椅子上,又回头看了看神情灵动的赤萦,问封鸢道:“就解决了?”


    “当然,”封鸢微微摊开手掌,他手里拿着一个锡铁烟盒,语气轻松地道,“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阿伊格长舒了一口气,他看向赤萦,想了想道,“赤萦族长,我是安河部的,以前是罗群部,我叫阿伊格。”


    赤萦点了点头,封鸢并未忽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


    “告诉她妮兰的死亡。”封鸢抬了抬下巴,对阿伊格道。


    阿伊格又重复了一遍他之前对赤萦说过的话,最后略一犹豫,还是补充道:“妮兰是我母亲的妹妹,她的葬礼刚才举行完。”


    这次赤萦却露出了极其愕然的神情:“你是泽兰的儿子?”


    阿伊格一愣,随即点头:“是,你……您认识我阿妈?”


    赤萦长长叹了一声,目光在阿伊格脸颊上缓缓描摹,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几分故人的影子,半晌她才道:“我和你阿妈,都是提亚大祭司那一批带的学生,算是师姐妹。”


    “您也是神师?”阿伊格微微瞪大了眼睛。


    “不,我不是,但那时候提亚大祭司不止教神术,也教文字、算数、天象和地理,所以我爸爸把我送过去跟着他学习,”赤萦解释道,“后来我们部族有了专门的教书老师,我就再没去过。”


    “原来如此。”阿伊格点了点头。


    泽兰已经过世多年,阿伊格又很少去别的巨人族群,这还是头一次在别的巨人口中得知有关母亲的过去,而对于赤萦来说,这个名字来自于她贫瘠但充满了快乐的少年时代,于是一时间不禁有些感慨。


    但她很快就从感怀之中挣脱出来,神情严肃地问阿伊格:“你刚才说,‘妮兰死得很奇怪’是什么意思?”


    阿伊格看向了身旁的封鸢,封鸢微微点头,道:“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她生前精神体——也就是她的‘灵’遭受过很强大的攻击,按照你们的说法,有人用神术袭击过她。”


    “在古道部?”赤萦低声道,“古道部厉害的神师只有艾灵一个人。”


    封鸢意有所指地道:“你好像早就对她有所怀疑?”


    赤萦沉默下去,似乎在思考应该如何作答。


    “有人在集市指使情报贩子向我们传递假消息,说你们要去三刀崖,”封鸢微微含笑道,“而那个时候,你还没有被影响意识,没有下达去三刀崖的命令,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你认为会是谁?”


    少倾,赤萦的眉头皱得很深,开口道:“艾灵很奇怪,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是她,包括这次迁徙都处处透着诡异……三个月前,艾灵去过一次极地,出发前她来找我借一些车辆,古道部的车子最近都在运输矿石,她告诉我是想和极地巨人一起庆祝圣烛节,她得去和拜姆大祭司商量这件事。


    “我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后来却越想越不对劲,她只是去极地商量事情,就算要带礼物,用得到五辆重型卡车吗?而且这样大的典礼仪式,我们之前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而之后在我询问古道要如何准备仪式的时候,他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他告诉我让我不要操心,艾灵会布置好一切。”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段,并没有正面回答封鸢的问题,可是指向性却已经非常明显。


    “可这是全族的庆典,她一个人要怎么布置?”阿伊格疑惑道。


    “是的,我当时也对古道提出了这个疑问,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我让人暗中注意着古道部的动静,但他们好像没什么特别动静……后来仪式的事情不了了之,迁徙就开始了。”


    “当时借车的时候有一个司机不在,””赤萦道,“他回来之后我让他把车开去了古道部,回来之后他告诉我,他刚去古道部,车就直接被开走了。”


    “空车,”她强调了一遍,“直接跟着艾灵去极地的车队走的。”


    “所以,”一直默默倾听的封鸢开口,“艾灵很有可能不是为了运输某种东西去极地,而是从极地带回来了一件或者多件东西?”


    封鸢不禁想他和言不栩第一次来荒漠时,言不栩曾发现巨人们似乎在运输什么极其沉重巨大的物品,封鸢推测那应该是地下遗迹中挖掘上来的石板……可现在看来,这些“东西”很有可能不止有从地下遗迹里挖上来的,还有从极地运输过来的?


    艾灵去极地找拜姆商议所谓的圣烛节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幌子……她真正的目地,是为了从极地带回来某样东西,不知道拜姆知不知道这件事?


    她不知道也说得过去,但如果她知道……这就好玩了。


    封鸢微微勾了勾嘴角,忽然问赤萦道:“借出去的车大概有多少辆你知道吗?不止你们部族,其他部族的也算上。”


    “具体我不知道,”赤萦回忆道,“但是肯定不少,有几十辆的样子。”


    几十辆卡车……可是那个地下遗迹不像会有这么多石板的样子。而且从极地运输的东西应该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艾灵为什么不用古道部的车,非得要去别的部族借,除非,古道部的车子都在使用!


    他抬了抬手,示意赤萦继续往下说。


    赤萦微微吸了一口气,道:“在迁徙开始前,我故意将我们部族的迁徙路线透漏了出去,假意称我们带了大量的矿藏和物资,又用了留在附近帮派内部的眼线,引诱他们来抢劫我们,这样我就可以借口受损严重需要休整从而延缓迁徙进程。”


    “原来迁徙路线的情报是你故意放出去的,”封鸢思忖道,“这大概就是他们要干涉的意识的原因。”


    这一切都是因为赤萦起了警惕心……可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明面上被越境者袭击抢劫这个理由非常合理,除非堕落使徒知道了“被抢劫”这件事是赤萦故意安排的。


    封鸢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还在车里的毒蝎帮成员。


    毒蝎帮被某位神秘的觉醒者指使来抓阿伊格,而那个神秘人又一直和毒蝎帮保持着联系,封鸢之前就怀疑那人和堕落使徒是一伙……所以,神秘人很有可能是从毒蝎帮那里得知了赤萦的打算,这非常容易,且不说毒蝎帮以及其他几个帮派成员不一定会保守秘密,就算他们绝对诚信,可是神秘人是觉醒者,肯定有不少方法能让他们妥协。


    于是赤萦的打算就被识破,等待她的,则是非正常手段的胁迫。


    “嗯,”赤萦苦笑道,“我不能明目张胆的违抗大祭司的命令,尤其是在她推演出灾难即将降临的情况下……可是说实话,就算我不知道艾灵前面那些奇怪举动,灾难真的要降临,我也不认为迁徙是什么好的应对灾难的办法。”


    她伸手给油灯加了一点燃油,低下去的脸颊掩藏在晃动的灯影之中,语气似乎有些怅惘:“我们世代都生活在荒漠,再迁徙,又能迁徙到哪里去呢?”


    封鸢沉默少倾,忽然问道:“你觉得艾灵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赤萦摇了摇头,“可是灾难……她所预言的那个灾难。”


    她没有说自己是否相信艾灵的预言,给油灯重新盖上罩子,蓦地抬起头,道:“我想起另外一件事,那次艾灵借走了我们的卡车之后,归还时我专门问了几个司机,有一个司机告诉我,不仅我们的卡车被借走,其他部族的车也被借过,而且他们将车开回来的时候,还在停车的地方见到了伯尔尼人,他们开来的也都是重型卡车,载量很大的那种,可是车厢里残留的都是一些砂土、石料之类的,这些东西没什么稀奇的,开采炼晶石矿都会产出不少砂土和石料,伯尔尼人也有不少矿脉,这些东西我们也会运到城市里去卖。”


    封鸢微微挑眉:“不久前伯尔尼人和越境者的争斗,巨人是否有暗中帮忙?”


    赤萦和他对视了两秒钟,道:“有。”


    “你们部族有参与吗?”


    赤萦摇头:“我只是以普遍的市场价出手了一批弹药,这是古道和伯尔尼人谈的合作。”


    “你一开始打算迁徙去哪里?”封鸢忽地问道。


    “我准备去极地。”赤萦语气沉凝,“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让我的部族迁徙去三刀崖……那里的白天很短,都是山崖,根本不适合人生存和生活。”


    “我们去三刀崖看看不就知道了。”封鸢拍了拍手,语气轻松地道。


    “要去三刀崖?”赤萦看向他。


    “是我们去,不是你去。”封鸢站起身,“你去路标297,往东南方向三千米左右。”


    那是观测站的准确位置,一般就算有人路过也不会也不会长久停留,而如果赤萦准确找到了观测站,且停留时间不短,想必值班调查员一定会察觉端倪。


    “到时候会有人来找你,你把我们刚才说得话转述就行,对了,”封鸢又补充道,“和我们一起的还有一个毒蝎帮成员,以及中午来找你的那位神师都格的尸体,都一起带过去。”


    “尸体?!”赤萦愕然道。


    封鸢已经站起了身朝着车厢门口走了过去,阿伊格连忙跟了上去。


    ……


    “我们真要去三刀崖?”


    阿伊格看着赤萦然的卫队长将毒蝎帮的大汉捆绑起来带走,抓了抓下巴,道:“要是去的话我们最好给这辆车加个油,三刀崖太远了。”


    “暂时不去。”封鸢说道,他招呼阿伊格回到了那辆越野车上。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阿伊格照旧坐在了驾驶座上,“也不回观测站?”


    “嗯,我们在这等一会儿。”封鸢说道。


    阿伊格有点傻眼:“等什么?”


    “等……”封鸢停顿了一下,道,“我想想艾灵到底要做什么。”


    “石料、砂土。”封鸢将双手枕在了后脑勺,抬起头望着斑驳破旧的车顶,不等阿伊格接话,就兀自继续道,“如果要修房子的话,还缺了什么……人。”


    “什么?”阿伊格不明所以。


    封鸢直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漫不经心道:“我觉得艾琳可能要在三刀崖修建什么东西。”


    “啊?”阿伊格转头看向他,不明白他怎么就一下子跨越到修房子上了。


    封鸢笑道:“只有修筑某种建筑才会用到这么多石料和砂土。”


    “可是,”阿伊格一瞪眼,“如果那些卡车都是用来运输石料和砂土,那得修多大的房子,她上哪去找这么多人?”


    “伯尔尼人。”封鸢说道。


    “伯尔尼人?!”阿伊格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但随即他就想起来,赤萦刚才说过,伯尔尼人和越境者的争斗中,巨人有为他们提供暗中帮助,而这件事,是古道部牵头谈判的合作。


    “而且,你还记得我们前几天去信山时路过的那个加油站吗?”封鸢笑着摇了摇头,“那是距离信山最近一个加油站,就算要迁徙,要往信山送老人,各个族群加在一起能有多少老人?可是当时老板的停车场却停满了卡车,而且他还说‘经常有人过来’,去停车的住宿的,或许不止巨人,还有因为两族合作而帮助艾灵修建某个建筑的伯尔尼人。”


    ……


    “从我们一进到这里,时空度规就已经发生了扭曲?”赫里猜测道。


    言不栩往通道深处望了一眼,问道:“您去过里面了吗?”


    “还没有。”赫里无奈摇头,“我只是走到了这里,在我得记忆与感官里,我进来这里还没有超过一个小时。”


    言不栩如有所思地应了一声,道:“那我们可能得动作快点了。”


    “嗯。”


    赫里率先往通道深处走去,再一次,那通道很快就到了底,尽头连接着一个宽阔无比的高台。


    似乎是梯形,周围边角都已经倒塌,四角各有一根高耸石柱,支撑起幽深的穹顶,而两根石柱中间的位置,是层高夸张的石阶,和言不栩之前在外面的通道里见到的类似。


    这高台虽然已经破败,但给人的感觉却无比古朴,甚至有种庄严的厚重,仿佛历史长河之中的某段投影。


    “有壁画。”赫里指着高台四周的墙壁道。


    言不栩收回注视着高台的目光,看向了墙上斑驳的壁画。


    那壁画的中央正是他刚才所见的高台,只是高台中央摆着好些鲜红的事物,红色的液体顺着高台不断流淌,浸入了石柱底部的花纹之中,而高台之下,许许多多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跪伏在地,虔诚祷告,他们的身上拖着一圈一圈的黑色枷锁。


    “放逐者……”言不栩喃喃道,他豁然转向了中央的高台,“这是,一座祭坛?”


    ……


    伽罗的手臂和腿脚都被捆绑起来,因为她本来就眼盲,因此并没有被蒙上眼睛。此时的她身处于某辆车的车厢内,旁边是两个戴着面具的巨人,他们都是觉醒者。


    她已经在这辆里待了不知道多久,一路颠簸,一路前行,车窗外的白昼被黑夜所侵袭,可是这车子依旧没有停。


    终于,车子速度慢了下来,蜷缩在车座上的伽罗动了动,空洞无神的眼睛“看”向了窗外。


    “到了吗?”一个面具人问道。


    “马上。”


    面具人的目光在伽罗身上一扫而过,伽罗缩回脖颈,似乎难以忍耐地动了动被捆绑着的手臂,绳子束缚之下,她的衣袖绽开,露出手腕上缠绕着一枚红绳手镯模样的饰品。


    忽然,那手镯扭曲着,表面涌动,生长出一截细细的触手,而触手的顶端,缀着一颗灰白色,缓慢转动的眼珠!


    伽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一只手的手指弯曲,戳了戳那眼珠,眼珠又慢吞吞地缩了回去,手镯表面重新恢复了平整。


    与此同时,伽罗尝试着在心里默念:“我们好像到了。”


    她一连念了三遍,似乎担心这消息无法传递。


    而等她准备念第四遍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传来封鸢无奈的声音:“伽罗,我能听见……真的不用说这么多次,你又不是复读机。”


    第202章 公平的游戏


    “哦,”伽罗应了一声,在心中道,“好的。”


    “你还好吗?”她听见封鸢关切地询问,“这段时间有没有受什么伤。”


    “没有。”伽罗一边回答着封鸢的问题,一边注意着那两个面具人是否在监视自己。虽然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还是不免心中担忧,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被发现。


    “好像到了路比较难走的地方,”她继续道,“车子走得很慢很慢,而且刚才开车的人说快要到了……但是我看不清楚到底到了哪里,外面太黑了。”


    直到现在她还是有些不习惯自己身体的创伤和沉珂疾病好像已经痊愈了。


    原本干涸混乱的灵性犹如一张皱巴巴的纸被抚平,重新变得充盈起来,充沛的灵性就像是一汪活泛的泉水,滋养着她的身体开始复苏。压抑的视觉逐渐能看到光线,视网膜上所呈现的图像逐渐清晰,沉重的身体也变得轻盈,虽然她也不过才十几岁,可是从前让她觉得自己比年迈的爷爷还要虚弱。


    现在她才能真切的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可以有“未来”。


    而这一切,都来自于封鸢。


    早上封鸢来问她昨晚是否有再做那个梦,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如有所思地道:“伽罗,你认为艾灵再第一次尝试感召秘术失败之后,还会尝试第二次吗?”


    “应该会吧……”伽罗犹豫道,“我昨天晚上还问了柳医生,她告诉我,这种秘术的成功率好像不是很高,所以她应该会多尝试几次。”


    “那么,如果她下次再对你进行感召的时候,你愿意回去吗?”


    “我不知道。”当时的伽罗回答道,声音压得很低,如阴雨天一般沉闷,“她是我的老师,我相信她,可是我听你们说,她好像在酝酿什么阴谋。”


    封鸢微微弯下腰,轻笑道:“伽罗,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诶?” 伽罗诧异道,“什么游戏?”


    “一个……嗯,平等交换的游戏,”封鸢点头,“对,很平等。”


    他抬起手,轻轻放在了伽罗的头顶上,伽罗本以为他要像阿伊格那样揉一揉自己的头发,但是他却没有,只是就这样将手掌轻轻覆盖在她的头颅上,说道:“你帮我做一件事,如果下次你还做了和昨晚相同的梦,也就是艾灵再一次对你使用感召秘书的时候,不要抗拒,跟随她的召唤过去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而作为交换,我会让你拥有完整的精神体和健康的身体。


    “怎么样?”


    伽罗一时间有点没明白他这几句话利所蕴含的意思,张了张嘴,呆愣了半天才道:“哥哥,你,你是医生吗?”


    “我不是医生,但是我能治好你。”封鸢笑道,在伽罗再次开口前又补充了一句,“但这是一个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


    “可是——”


    “不要犹豫了,”封鸢打断她的话,像个骗走小孩糖果的魔术师一般诱哄道,“这很公平,不是吗?”


    “好,好吧,”被他催促的伽罗下意识点头,猛地又反应过来地道,“可是我要怎么才能在梦境里不抗拒秘术的感召?我上次也没有抗拒——我是说,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从那个梦里清醒过来的,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窗户前。”


    “我会帮你的。”封鸢说道。


    接着,伽罗只觉得按在自己头顶上的那只手力道很轻地按了按,她的脑袋不自觉地往前点了一下,而后她就感觉到,自己空荡荡的身体里灵性的力量如同小溪一般开始流淌,而且没有散逸,没有不受控制。


    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霍然抬起了头,而当她的灵性慢慢恢复时,她蓦然发现,自己好像能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


    “别着急,”封鸢悠然道,“如果他们要伤害你的话,不要反抗,直接让CPU带你传送离开。”


    “好的。”伽罗在心里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缠绕在她手腕上的CPU。


    封鸢哥哥说这是一条鱼,伽罗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荒漠里没有河流湖泊,再加上她已经眼盲数年,因此没有见过真正的鱼,但是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吃过,荒漠和城市常有贸易往来,鱼类罐头是交易食物中比较常见的一种,冻鱼虽然不算常见,但也不是没有,从别人的描述中,伽罗知道鱼是一种生活在水里的生物,大部分时候是梭形或者椭圆形,嗯,很好吃。


    可是封鸢养的这条鱼,竟然和橡皮泥一样可以随意改变形状,而且还会忽然冒出来一只吓人的眼睛……伽罗刚刚恢复视线的时候,一转头就忽然和一颗硕大的眼珠子对上,吓得她差点跳起来,而在封鸢责备了这条鱼不要吓人的时候,它竟然还向她道歉!


    这条鱼!它会说话!


    当时伽罗怯怯地问:“鱼,不是吃的吗?它为什么会说话。”


    结果封鸢还没答复,鱼先大惊失色——别问伽罗怎么从一条鱼脸上看出来“大惊失色”这个表情的,毕竟当时它都跳起来了,语无伦次地朝她道:“不不不不,我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


    伽罗不知道自己哪里刺激到了它,连忙解释道:“我没有要吃你的意思,我只是很奇怪,你为什么会说话。”


    CPU干巴巴道:“我也可以不会说话,只要你不吃我。”


    就吃于被吃的问题纠结了半天,伽罗终于接受了这是一只神奇的鱼,能帮助她在梦境之中保持清醒,并寻找到感召秘术的真正方向。


    而且它不能吃,这一点CPU特意强调的。


    这一路上她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只是还有些不习惯忽然清晰起来的视线,CPU还礼貌地询问她是否需要自己幻化一片阴影帮她暂时把眼睛遮住,毕竟长久失明的人如果忽然见光都会有一点受不了。


    由此,伽罗和CPU逐渐熟悉起来,路上一人一鱼还会时不时地说话,这让被捆束的伽罗在这段时间不短的路途中没有那么枯燥。


    她完全不恐惧,一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最终会见到的其实是自己朝夕相处的老师;其次则是她在梦境中看到CPU化作了一片巨大模糊的虚影,带着她离开了梦境,追溯着感召的方向到了荒漠之中,见到了这些面具人,伽罗觉得,自己的老师艾灵应该也没有这么厉害,因此就算她有什么不好的图谋,自己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刺啦。


    刹车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响,车轮与地面摩擦的惯性导致伽罗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前倾了一下,差点撞在了前排座椅靠背上。


    车子停了。


    副驾驶的面具人率先下了车,借着车灯往前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道:“车就停在这儿吧。”


    司机点了点头,同样推开车门下来,打开了手里的手电筒,往后车窗看了一眼,道:“把她腿上的绳子解开。”


    另一个面具人拉开车门,用绑在小腿上的匕首切断了捆绑着伽罗双腿的绳索,将她从车厢里扯了出来,推搡着:“走!”


    伽罗假装趔趄了一下,随后慢吞吞地站直身体,借着黑暗的掩饰与前方那人的手电筒光芒,朝着四周望过去。


    她看到一片浓郁阴晦的黑暗,手电筒的光芒照射出去并没有消融般散逸开,而是似乎投在了某种巨大的平面上,被遮挡,被映射,形成了一片巨大散乱的光斑之影,影子之中,冷峻嶙峋的轮廓延伸着,一直融入黑夜之中。


    那似乎是……山壁?


    伽罗在心中回想着这种陌生而模糊的地形,她只见过一次山峰,那是在她的母亲泽兰过世时,她被爷爷和哥哥带去信山参加葬礼,那时候她还是个幼儿,所见所闻明明不应该留下多少清晰的记忆,可是那时候的发生的一切……画面……景象,竟然都彷如昨日。


    因此,这时候的伽罗很轻易就认出了远近起伏的山峦,这与她记忆中葬礼那天所见的湖面逐渐重叠。


    这里是信山?


    他们带自己来信山干什么?


    又走了一段伽罗逐渐明白这应该不是信山,因为信山是在半山腰上,这里却似乎是在某座山峰的三角下,一抬头只能看到被巨大倾斜山壁遮挡的黯淡天空。


    但是这里应该距离信山不远,因为只有荒漠的深处才会有山峰。


    三人一行脚步不快地在山脚下行走,手电筒所照耀出的两侧山壁越来越狭窄,黑暗越来越浓郁,仿佛行走于传说中的恶魔深渊。


    一直到穿过了那条狭窄的孔隙,伽罗倏然发现,他们前行的道路一直在往下,直至到了一面山壁跟前,那里有一个被乱石掩埋的入口。


    “这地方真难找……”拿着手电筒的面具人嘀咕道,“也不知道大祭司怎么想的,竟然在这里修建了一个出入口。”


    他的同伴没有回答,示意他上前去清理那堆乱石,而他自己则颇为警惕地盯着伽罗。


    那堆乱石很快被扒拉到了一旁,两人押解着伽罗走了进去,一开始还是仅供一人通行的幽深隧道,可是经过了一个拐点之后,这里霍然开阔起来。伽罗发现自己脚下竟然是颇为平整的石板路,只是上面沉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土,越往前走,地上散乱的脚印越多,显然这里时常有人通行,而这样规整的石板道路,绝非自然可以形成。


    伽罗不着痕迹地往通道的尽头望去,只见那里似有幽蓝的光芒点点,间或着蒙昧摇曳的火光,一路上行,通往高处;而他们所去往的另一端,却一直深入地下,仿佛一道幽暗的裂隙。


    沿着那通道再往前行,伽罗发现方才看到的点点蓝光是某种会发光的植物,而通道两侧,是一面是嵌入石壁的台阶和拐弯的通道,另一面时不时出现一间有着穹顶的大厅。


    这简直就像是一座地下宫殿!


    荒漠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伽罗心中暗暗吃惊,控制着面上的表情变化,在心中对封鸢道:“哥哥,他们来了地底,这里很大,好像一个地下的宫殿!”


    ……


    “祭坛,”赫里讶然道,“这里曾经是放逐者用来祭祀的地方?”


    “看样子是的。”言不栩收回了注视着壁画的目光,快步走到高台跟前,这高台足有数十平米宽阔,表面的凹陷的铭文似乎都被深色的颜料填充过,而高台中央的位置,那种颜色的沉淀最为明显,哪怕历经了千万年,也依旧能看得出其上深黑的痕迹。


    “是血吗?”赫里移步到了第二幅壁画跟前,“他们好像是在进行活祭。”


    那副壁画上堆积着大量着骨殖,只不过,那些骨殖都是漆黑之色,上面布满了奇异玄奥的纹路,哪怕只是目睹壁画上的描绘,也能让人觉得时间的流逝仿佛加快了。


    “放逐者曾经在这里的举行过一场巨大的血祭……”


    这里除了入口处之外,另外三面墙壁上都有壁画,他和赫里同时来到了第三幅壁画前,他们看到了和第一幅壁画类似的场景,高耸的祭台、堆积的祭品、跪拜的信徒。


    言不栩忽然眼睛微眯,道:“画面上细节不太一样,这似乎,是另一座祭台。”


    赫里回望第一幅壁画,火种的光芒昏黄摇曳,将这古老地下遗迹内的一切映照得愈发阴森诡谲。


    “也就是说,”赫里回过头,望向大厅中央宽阔的祭台,喃喃道,“像这样的祭台,不止一座?!”


    ……


    夜晚的荒漠寂静无垠,路标路标297往东南方向三千米处,赤萦停下了她的车子。她开的是一辆轻型卡车,车厢里除了毒蝎帮的那位酷似野人的大汉之外,还有都格的尸体,和她的卫队中最精锐的八名成员,她相信这些手下足以应付大部分突发情况,但也仅仅是“大部分”,倘若遇到和之前类似的被控制心神之类的诡异事件,那就是只能祈求女神保佑了。


    她对此行同样心中没底,理论上她不应该完全相信那位忽然冒出来的“调查员”的话语,可是倘若不相信,她也找不出更好的处理方法,于是只能按照他说的做。


    赤萦没有让手下下车,她自己站在车头,昏黄车灯映照之下,前方除了偶尔闪烁的路标光点之外一览无余,连大一点的石头都没有,更别说人了。


    她借着车灯光芒点燃了一支烟,青色的烟雾袅袅弥漫,逐渐被寒冷的夜色浸透,消失。


    而就在烟头即将燃尽之时,赤萦将烟头抛飞向远处,飞散的、泯灭火星一瞬间点燃了夜色,猩红点点,分不清是烟头燃烧的余烬,还是路标遥远的闪动,而那些如焰火般的光点散尽之后,冷凝夜色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凭空出现了一道人影。


    车灯照射过去,那人由远及近行来的剪影身量纤细,以人类的标准来衡量称得上高挑,那是一个女人。


    赤萦缓缓站直了身体,瞳孔瞪大,声音很低地呢喃道:“神师……”


    “你们是什么人?”那女人走近,穿着黑色的制服,五官秀气,眉宇间隐有锐利锋芒,正是刚才巡查回来的南音。


    言不栩说要去找局长,结果这人也是一去就没了丝毫的音讯,伽罗又莫名其妙的失踪,封鸢和阿伊格也大半天没了消息。南音在遗迹之外徘徊了半晌没有丝毫发现,而局长叮嘱过让她不要再进去里面,她徒劳无功的在外面等了一阵子,只好又返回。


    一回来就遇上观测站站长说,外面来了个巨人,看样子不像是路过。


    本来站长已经临时调配了两名调查员出来看看,但南音此时心烦意乱,顺手便将这件活计揽了过来,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好转移注意力。


    “是一个叫封鸢的调查员让我来这里的,”赤萦直截了当地开口,先行表明自己的目地,然后才道,“我是赤萦,巨人部族的一个族长。”


    南音在荒漠这段时间收集了不少荒漠巨人的情报,她听说过赤萦的名字,也知道赤萦所带领的巨人部族是巨人族群中人数居多、实力不俗的一支。可是封鸢不是和阿伊格去集市了吗?怎么又会遇到赤萦,还让她找来了观测站?


    “封鸢?调查员?”南音先是疑惑,随即忍不住心下好笑,并决定等封鸢回来之后好好嘲笑他一顿,建议你加入我们你拒绝,结果自己又暗戳戳说着自己是调查员,啧。


    赤萦见她没有立即回答,不由有些纳闷起来:“难道我找错了?”


    “没有,”南音摇头,“我认识封鸢,他是我的……嗯,没错,就是同事。”


    南音心里默默补充,这下你不想当调查员也不行了,封调查官。


    第203章 堕落之人


    赤萦有点疑惑为什么“同事”还要加这么多语气肯定词,就好像显得很心虚似的……


    “你在哪里遇到了他?”南音询问,“他让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


    赤萦深呼吸了一下,像是要将肺部郁积的空气和心中残存的疑惑都挤压出去,她不急不缓地道:“在路标344附近,距离这里还挺远的。”


    她命令手下抄了罕有人迹的近路,开了动力最大的车,一路将油门踩到了底,紧赶慢赶才终于来到了这里,尽管如此,距离她出发也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我们不是偶然遇见,”赤萦道,“是他去找我的……”


    她将自己的遭遇对南音讲述了一遍,并不非常详尽,但是封鸢强调过的那几个关键点却都特意提及,譬如“堕落使徒”,赤萦无法理解这个词语所蕴含的意思,她只知道自己似乎丧失了一段记忆,那个叫封鸢大的调查员告诉她,她的意识被侵占过,至于后来的事情,她只能记得自己和封鸢的谈话了。


    “堕落使徒?”南音的声音有轻微的变调,“确定?”


    “嗯……”赤萦点头,“他是这么说的,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你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事物吗?”南音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赤萦只有一米左右的距离,她的灵性感知在赤萦的身体周围徘徊,并未发现什么堕落、污秽的痕迹。


    要知道,普通人一旦直视堕落使徒的本体,轻则产生幻觉,出现眩晕、意识不清等症状,重则直接遭受污染,这视灵感高低而定。正是因此他们在传播自身所信仰的“苍白之夜”时才会用报死鸟来向普通信徒传递信息,南音曾在神秘学通识的进修课程上听学院的老师讲过,堕落使徒是某个古老种族发生异变后的产物,至于发生了何种异变,那属于禁忌知识,并不向普通觉醒者公开。


    赤萦仔细回想,只觉得那段记忆混沌而杂乱,似乎有大片大片的颜料在脑海中泼溅开,一层层鲜红黄绿覆盖上去,最后却混合出了焦油一般乌黑黏腻的色彩,缓缓流淌、蔓延……即将侵蚀她的思绪。


    “我,应该没有,”她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了,但是我总觉得我脑子很乱。”


    很奇怪,她在和封鸢交谈时并没有出现这种感觉,而且刚才来的路上也没有,可是刚才,当她根据面前这位调查员的询问展开回忆时,却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挨了一枪,麻木的钝痛和不解的困惑同时涌现,将她淹没。


    南音收回了灵性感知,她大概知道封鸢让这位巨人族长特地来观测站的原因了,幸运的是她的灵感应该属于偏低的那一拨人,所以并未留下非常严重的后遗症。


    “女士,你需要接受专业的治疗,”南音严肃地道,“请跟我进去一趟。”


    “进去?”赤萦皱眉,“进去哪儿?”


    “你们部族有神师存在,你应该对此并不陌生,”南音解释道,“调查员与你们的神师一样都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我们有专业的医生来为你检查和治疗。”


    赤萦恍然道:“就是驱邪,是吧?”


    南音微微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赤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卡车,在南音和她对话开始,她的卫队成员就已经纷纷离开了车子,在不远处警戒着,南音看见了,却并没有说什么……赤萦又不自觉看了看眼前的人类女人,如果她是神师的话,自己带多少卫队都作用不大,而且听她的意思,他们这里还不止一个神师。


    “我还有带两个人过来,呃……一个人和一具尸体。”赤萦说道,“这也是那个叫封鸢的小伙子让我带过来给你们的,他说你们可能用得到。”


    她说着,回头招呼了一声:“把那两个人弄出来!”


    卫队成员连忙将“昏迷”的都格和毒蝎帮的野人大汉带了过来,都格躺在一张简陋担架上,而大汉被五花大绑,口中塞了一团棉布。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神师?”南音的目光落在都格僵硬的躯体上,眼睛微微一眯。


    从她的眼睛所摄取到的信息看,这人似乎还活着,胸腔微微起伏,尚存一丝气息,可是她的灵性感知却在他身上连一丝“灵”的气息都没有感觉到,也就是说,他不仅是一具尸体,而且已经死去有一段时间,连“灵”都消散了。


    “幻术吗……”


    南音呢喃道,她走到担架跟前,手掌微抬,用古精灵语念出了一个在场众人都听不懂的词语,随后手掌下压。


    似乎有看不见的无形波动弥漫,伴随着她缓慢下压的动作,担架上那人仿佛脱去了一层皮壳,像是蜕皮的蛇,属于正常人的肤色逐渐消失,他属于活人的气息消失不见,他的脸颊、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在这一瞬间染上了青黑,一个一个灰白的斑点浮现,腐烂的恶臭弥漫。


    原本站在都格身旁的两个卫队成员顿时惊得后退几步,赤萦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这——”


    “没事,他已经死了。”南音抬手在空中虚敲了两下,似乎面前有一道看不见的门。


    接着,荒漠的夜色如涟漪一般晃漾,无形的屏障掀开一条缝隙,显露出不为人知的内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出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入口,光滑的钢铁材质,足以容得下一辆重型卡车通行。


    “把车开进去,然后跟我走。”南音一指赤萦身后的几个卫队成员,“接触过这具尸体的所有人,都得做基础净化。”


    ……


    “活的那个暂时关押在警卫室,死的那个也用密封尸袋装起来了,得送回中心城总部解剖,我们这么没这个条件。”观测站站长边走边对南音道。


    “那位赤萦族长,我已经让人带她去了柳医生那里,没什么大问题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过去和她继续谈话……其余的巨人也都去净化室了。”


    “好的,”南音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虽然观测站站长的职级还没有她高,但对方年纪比她爹还要长一些,也是一线退下来的外勤调查员,南音对他很是尊敬。


    告别了观测站站长,南音径自去了医疗室,不出站长所预料,赤萦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受到堕落使徒影响,精神体残留了一些污染烙印,这些印记就算不特意清除,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自然消失,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她会受到一些影响,包括但不限于做噩梦、出现幻觉等症状。


    “已经没事了,”柳医生笑着道,“你可以继续和她谈话,包括之前未结束的敏感话题。”


    她说着,咕哝了一句:“我的天,她可真高,都快能裁两个我了……”


    柳医生身高大概一米六,在普通人里不算高但也不算矮,可是在接近两米四的赤萦面前就好像个小矮人。


    “没有这么夸张吧?医生,”赤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最多一个半。”


    南音和旁边的小护士都没忍住笑出了声,柳医生无奈地摊了摊手掌,和小护士一起离开了诊疗室,暂时将这里留给了南音和赤萦。


    “看起来的状态比刚才好了很多。”南音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她对面。


    “是的,那位医生非常……专业,”赤萦说了一个她平时不太会用到的词语,目光缓缓打量着一尘不染的诊疗室,道,“老实说,我从来想到,荒漠之中还有一个这样的地方。”


    “这是必要的,”南音简短地道,“荒漠中很容易发生异常事件,我们必须在第一时间处理,免得它们危害到你们。”


    赤萦的神情有些复杂:“我以为,我们距离城市很远……”


    “只是看起来很远而已。”南音一语双关地说道。


    赤萦点了点头,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道:“我刚才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我应该是在见过都格之后就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医生说我可能被什么秘术影响了,这段时间里我完全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直到你们那位同事出现……”


    她正要继续讲述下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南音的灵感微有触动,在诊疗室虚掩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便起身回首,柳医生探头进来,道:“局长和那个叫言不栩的年轻人回来了。”


    她话音未落,赫里的声音便出现在了她身后:“小刘说有巨人族的族长过来?”


    小刘是观测站的站长,虽然站长已经有将近六十岁,可是任何人在赫里女士跟前,都是晚辈。


    “您已经做完基础净化了?”柳医生惊讶道。


    “那玩意对我没什么作用,”赫里径自走进了诊疗室里,赤萦见有陌生人进来也跟着站了起来,赫里脚步一停,“嚯,真高,还是坐下吧,请坐。”


    “您没事吧?”南音见赫里和言不栩与出发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不禁心中暗松了一口气。


    “我能有什么事……”赫里摆了摆手,看到诊疗室墙上的挂钟,低声对言不栩道,“竟然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转而对南音解释道:“那个遗迹内部和外面的时间流速不太一样。”


    “原来如此。”南音点了点头,指着赤萦道,“这是巨人族群的赤萦族长。”


    她之前赤萦讲述的事情又复述了一边,末了道:“我正要和赤萦女士详谈,正好一起吧。”


    而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言不栩忽然开口道:“封鸢没回来?”


    赤萦犹豫了一下,回道:“我问过他,他说,他们要去找人。”


    刚才他言不栩已经从南音口中得知了伽罗的离奇失踪,他眉头微皱,转身就要离开诊疗室,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折了回来:“先说说怎么回事。”


    ……


    伽罗被两个面具人推着往前,一直沿着那条石板路深入地下,伽罗越走越是心惊,这庞大的、沉入地下的建筑超乎了她的认知与想象,她无法形容这里的恢弘、古朴与阴森诡谲,不论是宽阔的石板道路,还是两侧墙壁内的大厅与石柱,又或者是被摇曳火光所映照着的,墙壁与石柱上的古老文字,这就像是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面具人最后带着她来到了石板走廊尽头的一间大厅内,这里燃烧着幽微的蜡烛,墙壁的角落里散发出点点蓝光,那是一种会发光的苔藓。


    伽罗不知道这种植物在荒漠之外的其他地方是否存在,至少她在荒漠中没有见过,荒漠里能存活的动物与植物非常少,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刚才从山壁外面进来,她甚至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荒漠。


    “伽罗,你终于愿意回来了。”


    她的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伽罗遏制住马上回头的冲动,像以往那样故意反应慢了一拍,才转过身去,道:“老师?”


    她的眼瞳里倒映出艾灵的模样。


    在伽罗不算清晰的记忆中,艾灵是一个身姿优美,眉眼细腻的女人,在她失明前,在多年以前,她不算高,没有超过两米,这在巨人中甚至要被说是“发育不良”,但是却没人觉得艾灵不美丽,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荒漠人所没有的气质,非要形容的话,那是如同水流一般的涓涓细致与温柔。


    可是现在的艾灵却与伽罗记忆之中的女人相去甚远。


    她消瘦,阴郁,两颊凹陷,大厅墙壁上火把的阴影盛在其中,让她的面容愈发苍白诡谲,好像常年徘徊于地下的鬼影。


    伽罗让自己脸上显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知道这可能有些过分夸张,但是她必须这样才能掩饰住自己真正的情绪:“艾灵老师,怎么……怎么是你?你为什么要,要带我来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但是至少此刻惊讶的情绪是真切的,因为她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本来想让你最后再回家一趟,没想到你却自己跑了。”艾灵似乎有些惋惜地道,“只好用了这种办法将你叫回来……伽罗,你不会怪我吧? ”


    “不,不会,可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伽罗磕磕巴巴地道。


    “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艾灵转过身去,示意那两个面具将伽罗带走,他们跟着艾灵出了大厅,继续往通道深处走去,伽罗竭力想看清楚这通道的尽头有什么,可是她只看到一团被火光照耀的、模糊的黑暗,仿佛一个巨大的茧,要将那些微弱的光线吞食。


    他们来到了那个“茧”跟前。


    伽罗这才发现,这是两道半敞开的厚重石门,那石门是如此高阔,哪怕四周有风灯与火把照耀,也几乎看不见顶部的轮廓。


    他们走进了那扇门内部,伽罗看见了一座占地面积足有几十平米的高台。


    梯形,四周各有台阶与石柱,如果言不栩在这里,一眼就可以认出来,这与他和赫里在地下遗迹中所见的祭台一般无二,只是这座祭台更高更大,犹如一座盘踞于地下的,没有尖顶的金字塔。


    而高台的角落燃烧起照明的火把,只是那火焰不知为何,竟然青蓝色,映照得周围影影绰绰,仿佛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幽邃的雾气,而那雾气暗影之中,似乎有人影幢幢,又似乎,有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


    艾灵面朝着高台,忽然开口道:“伽罗,你知道为什么,部族里这么多神师,只有我和你能成为占卜师吗?”


    “不知道。”伽罗微微摇头,她勉力想要看清楚那青蓝光影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艾灵转身过身来,伸手牵住了伽罗的手腕,柔声道:“来。”


    伽罗这才发现身后的面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而艾灵冰冷的手指捏着她的腕骨,带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到了高台的另外一边。


    这时候,伽罗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轻咦,这来自她手腕上的CPU。


    伽罗害怕CPU被正在捏着自己手腕的艾灵发现,便在脑海中叮嘱道:“小鱼,你先不要说话。”


    接着,她感觉到自己手腕一松,捆束在她手腕上的绳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消失不见了,艾灵牵着她的手放在了高台上的侧面,声音轻而缥缈地道:“摸一摸,这是什么?”


    在她开口之前伽罗就已经看见了石台侧壁的文字,那是兰诃语,是她们占卜时候才会用到的语言!


    “我一直都没有告诉过你……”


    艾灵侧首,依旧望向了高台,那台子深处掩映在一片迷蒙的火光之中,那些青蓝色如雾气一般的火光倒映在她的眼底,像是一道薄纱遮蔽了她的视线,在这一刻,伽罗觉得她好像和自己一样,也失明了,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感知。


    她继续说道:“其实不是每一次占卜都真实有效,只有使用这种语言书写的占卜用语才是有效的,而其他的……不管是古代巨人语、精灵语,还是厄尔多尼斯语,都没有用,它们都无法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艾灵忽然回过头来,她消瘦的脸颊上被阴影所覆盖,她迷蒙的眼睛中仿佛燃起了火焰,她紧紧地抓住伽罗的手臂,道:“因为这种语言指向另外一个神明,一个……邪神,是祂在回应我们的占卜!而我们的主,我们的女神,祂已经无法再回应我们了!


    “祂死了!”


    ……


    安河部。


    “族长还没没有从古道部回来?”


    这一下午时间,罗群已经问了卫队长五、六次相同的问题。虽然两族合并是他的部族并入了安河的部族,但其实他在部族里的地位仍然不低,基本相当于副首领,尤其安河不在的时候,族内的大小事务都是他来决断。


    “是……”卫队长皱眉道,“您派去古道部询问的人也还没回来。”


    “古道这个老东西,到底想做什么……”罗群低声咒骂道,自从妮兰莫名其妙死在古道部之后,他就已经把古道当成了自己的仇敌。


    一直到夜晚降临之后很久,安河才从古道部安然返回,但是他带回来了一个令人费解的消息:


    “他们说,要我们改变迁徙的终点,去三刀崖。”


    ……


    “也就是说,他们先去了青垣岭的集市,然后再去找了你?”言不栩挑眉问道。


    不等赤萦说完,言不栩就已经猜到了封鸢和阿伊格的基本动线,沉吟道:“毒蝎帮背后的人指使者大概率是艾灵,可是白夜信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本来以为,”他嗤笑一声,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对赫里道,“这应该是放逐者的故事。”


    “这确实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赫里微微点头,对南音道,“你马上回一趟中心城,让他们派人过来,一旦牵涉到堕落使徒,现在这点人根本不够用,更何况还有一个艾灵……这个女人,恐怕早就成了邪神信徒。”


    再联想到地下遗迹的壁画、突然往深山而去的迁徙……以及那些至今没有返回的觉醒者,她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南音神色冷峻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封鸢他们,去了三刀崖?”言不栩转而问道。


    “我不知道。”赤萦摇了摇头,“我来这边的时候他还没有走,但是我听他的意思,应该是要去三刀崖……”


    言不栩点了下头,转身就要离开。


    赫里连忙叫了他一声:“你干什么去?”


    “我去一趟毒蝎帮。”他说着,又微微回过头来,“赤萦族长带回来的那个毒蝎帮的人借我用一用。”


    赫里皱眉道:“你要干什么?”


    言不栩轻笑,玩味地道:“或许,我能通过他找到毒蝎帮背后那个面具人?”


    赫里很想说一句“你别乱来”,就算他不加“或许”这个前置条件赫里也知道他能找出面具人来,只是用到的办法恐怕不是那么光彩。


    可是言不栩不是神秘事务局的调查员,他是个无所顾忌、肆意妄为的家伙,尤其是,这个人还拥有无可比拟的力量。


    有时候他就像是一枚不安分的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砰”一声炸开。


    “然后呢?”赫里换了个方式询问,“你找到那个面具人后要做什么。”


    “问他艾灵到底在什么地方,然后去找封鸢。


    “我如果就这么过去找他,告诉他艾灵可能已经是邪神信徒,大概要策划一场大规模的献祭,但是我却不知道祭坛的准确位置的话……”


    言不栩耸了耸肩:“他估计会说我是废物。”


    赫里:“……”


    言不栩的身影一闪消失不见,赤萦从赫里身旁探出头,问道:“怎么,那个叫封鸢的小伙子是他领导啊?”


    赫里抱起手臂,嘀咕道:“我倒希望是……谁来管管他啊?”


    ……


    “我们还不走吗?”驾驶坐上的阿伊格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他一会儿看看车窗外,一会儿又看看封鸢,仿佛屁股底下生了刺。


    而封鸢安然不动地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外赤萦部的篝火映照在车玻璃上,仿佛在他的侧脸上打了一层阴影暗光,让他看起来仿佛一座雕塑。


    他没有回答阿伊格,而是在心中地问道:“你确定?”


    “嗯,”CPU难听的声音笃定道,“我不会感应错,这里就是一个梦境……自从我和伽罗走进那条地底通道,就已经进到了梦境里。”


    “我们现在过去。”封鸢说道,“你保护好伽罗。”


    他说着,抬手按住了阿伊格的肩膀,两人的身影就此消失,破旧的越野车窗上,篝火的倒影依旧熊熊燃烧着。


    第204章 翡翠梦境


    言不栩在警卫室里见到了毒蝎帮的那个形似野人的大汉。


    那大汉一看到言不栩的面容,顿时胆怯般的瑟缩了一下,而言不栩看到他,笑了:“没想到,还是个熟人。”


    大汉咧了咧嘴,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不敢骗你们的——”


    “没说你骗人。”言不栩随意地拍了一下手掌,“那个指使你做事的觉醒者是怎么联系你的?”


    “他,他会定时去我们的营地,”尽管在过往的询问中,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了数遍,但是此时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又说了一遍,甚至主动补充,“我没有联系他的方法,一般都是他单向联系我们……他,他来营地也没有什么规律。”


    “他去你们营地两次相隔最近的时间是多久?”言不栩问。


    大汉回想了一下,道:“一天,就是这几天,因为青垣岭的事情,他隔天就会去一次我们营地。”


    但这也不能说明那个面具人无法在荒漠传送……言不栩在心中暗忖,普通的觉醒者肯定不会贸然在荒漠中传送,可是那个面具人背后很有可能是堕落使徒,这就让事情变得不可捉摸起来。


    “走吧。”言不栩说道。


    大汉一愣:“去,去哪儿?”


    “去你们的营地。”言不栩的语气就像是要回自己家里一样轻松。


    他说着,抬起手抓住了大汉的衣领,下一秒大汉就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明亮空旷的警卫室,置身于一片空地上,而不远处篱墙环绕,土屋低矮,火把熊熊,不时有三两巡逻的人影从是墙边经过。


    正是毒蝎帮领地。


    大汉身后传来言不栩轻柔的声音:“带我去见你们首领。”


    这一次他并没有隐匿身形,而大汉也不敢反驳什么,连忙迈步往营地方向走去。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到了营地里,大汉带着言不栩来到了靠近营中央的屋子门前,这是三间土屋联排,占地面积也要比周围的屋子更大一些。


    “老大,我,有事找你。”大汉上前去敲了敲屋门。


    门扉刚一打开,言不栩的灵性感知便已经告诉他,屋子里有三个人,他从大汉身后走出来,开门那人顿时警觉起来:“你是——”


    一句话未说完,他的声音像是忽然被按下了消音键,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里。


    言不栩抬起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像是扫开一件垃圾般,将他拨在了一旁,屋内昏灯摇曳,一个光膀子的男人从床上直起身,大声喝问:“谁!你想做什——”


    同样的,他的声音消失,而脖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梗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濒死的鸭子,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提着,脚步踉跄着往前,到了门口。


    言不栩将刚才问野人大汉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起初这人不愿意回答,但是当言不栩手中忽然出现的利刃抵住了他的喉咙时,他的眼神就开始不受控制的躲闪,直到那刀刃压在了他脖颈一侧的血管上,轻轻一扯,就带出了一道细细的血丝,他打了个哆嗦,连忙道:“有,有有有!他有给我一个,一个东西,说是如果有紧急事情,可以联系他们……”


    “拿来给我。”言不栩放开了他。


    毒蝎帮的老大惊恐地后退一步,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目光一扫,当他再次看见言不栩手中那漆黑的短刃,而持刃者脸上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轻蔑笑意时,他咽了口唾沫,只得将心中某些想法压了下去,转身去屋子的角落,在土砖砌成的墙壁角落里挖了挖,于石块和土坷垃掩埋之下,扒拉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


    他捧着那个铁盒快步走到门口递给了言不栩,盒子呈在言不栩面前时,原本紧闭的盒盖“嘣”一下自己弹开,老大吓了一跳,差点将手里的盒子扔出去,言不栩目光下暼,看到那盒子里面躺着一支黑色的鸟类羽毛。


    他嗤笑一声,似乎饶有兴致地问:“你打算怎么使用它?”


    毒蝎帮老大干涩的嘴唇翕动几下,嚅嗫道:“那个人告诉我,只要用火点燃这根羽毛,他就会知道……”


    言不栩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伸手在盒子边缘一抹,那根羽毛如被牵引被打折旋儿自己飘了起来,被一团明亮如朝晖的火焰包裹,表面撕扯着,似乎有什么无形之物要从羽毛之中分离出来,可是下一刻,那根羽毛却忽然“扑簌”一声破碎,成为了一抔齑粉,被燃烧的火焰吞噬。


    “联系中断了……”言不栩嘀咕了一句,他尚未来得及去追踪这根报死鸟羽毛在燃烧那一刻所建立起来的连接,羽毛就这么毁掉了,这只能说明要么对面察觉了已经暴露,要么这羽毛在他焚烧之前就已经“失效”,可是他都还没有追踪,对方又是如何知道已经暴露的?所以,这东西根本就没有用?


    他瞥了毒蝎帮老大一眼,这人明显什么都不知道,更不会明白这根羽毛代表着什么,而面具人也不可能平白无故给他一个不能用的物品……所以,在他到来之前,面具人就已经切断了与这根羽毛的联系?


    是什么导致了他们这么做?言不栩若有所思,因为赤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没有办法再利用毒蝎帮这些家伙来追踪他们背后的面具人,而且既然报死鸟的羽毛不再有效,想必面具人也已经放弃了毒蝎帮这些“下线”,不会再有人过来收取情报,在这里守株待兔也没有用了。


    言不栩叹了一声,刚准备转身离开,又回头一把抓住了野人大汉,将他还回了观测站的警卫室——这可是重要证人,就这么轻易放走了,估计神秘事务局要找他麻烦。


    他传送到了信山附近。


    三刀崖并非是一个具体的坐标,而是一片地域的称呼,尤其这里还是荒漠深处,只有比较笼统的地形名称,没有明确的边界线,就算他到了三刀崖,短时间内也依旧无法找到艾灵的准确位置。


    荒漠最深处,群山嶙峋如鬼的骨架,天地荒芜,言不栩站在一片乱石林立的山坡之上,只感觉到凄清的孤冷与阒寂。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戴着的手表。


    那“手表”通体银白色,可是不论是表壳还是表链上布满了斑驳刻痕,就像是一件饱经风霜与磨砺是古老旧物,而它的表盘也很奇怪,有三道黑色的指针,长短不一,旋转方向和速度也有块有慢,更为奇特的是,它根本就没有刻度,表盘边缘有点点亮光流动,就像是流淌的星沙。


    言不栩抬手在“手表”的表面拂了一下,一道浅淡的光束从表盘中弥漫出来,飞散往夜空中某个方向,指引向远方。


    他往光线所指的虚空遥遥望了一眼,身影飞快淡化,消失。


    ……


    “就是这?”阿伊格望着眼前一片浓郁的黑魆,周围的山峦起伏犹如巨鬼,他敢保证,除了他和封鸢忽然造访之外,这里没有任何人。


    “伽罗在这?”他不禁有些怀疑了。


    “是在这附近。”封鸢道,“我们不能直接传送到她面前,那不是惊喜,是惊吓。”


    他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又道:“而且,我们得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吧……”阿伊格有些狐疑,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封鸢,只是嘴上不停的絮叨,好像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与担忧,“伽罗真的在这吗,这里应该在信山附近吧……太他大爷的黑了,一个人都没有。”


    “伽罗没事。”封鸢简短地道,他偏头看了阿伊格一眼,这家伙正因为黑暗而紧紧抓住自己的袖子,不时东张西望,显得鬼鬼祟祟。


    封鸢不禁好笑,莞尔道:“你不会是怕黑吧?”


    “不可能,绝无这种可能!”阿伊格一口回绝,“怕黑的是阿木,不是我!”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马上顾左右而言他,假装无事发生:“我是说,主要是没来过这,路也不好走……”


    封鸢有些不信言不栩这别人见了都要绕着走的混世魔王竟然会怕黑,觉得阿伊格可能是在诋毁他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现在的言不栩不怕不代表小时候的言不栩不会怕……


    这个念头刚像是弹幕般从他脑子里飘过,黑暗深处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似乎由远及近。


    “车的声音?”阿伊格低声道,“是不是他们在运输什么东西?”


    封鸢微微点头:“过去看看。”


    ……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南音对与自己隔着一张桌子的周林溪说道,这位机动司的副司长在她这句话开口之前已经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边走边指着南音说道:“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直接去找陈副局?”


    “我不能越级汇报啊,毕竟你才是我的直属领导。”南音一摊手,语气中毫无对领导的敬畏,“周司长,你不行啊,这么点事就兜不住了?”


    “这么点儿事?”周林溪被她气够呛,“过往十几年白夜信徒都没有出现过一次,今年才过去一半就出现两回!”


    两人说着已经穿过了镜像回廊来到了陈副局办公室门口,陈副局办公室的门常年开着,这几位熟客也不敲门,就这么风风火火的闯了进去,姜秘书见怪不怪,只是低声提醒了一句:“副局在打电话。”


    周林溪和南音跟两根棍子似的往门边一杵,姜秘书干巴巴道:“那个……周司长,南调查官,你们俩要不先坐一下?”


    “不用,着急,说完就走。”


    周林溪已经在脑子开始盘算要怎么往荒漠调配调查员了,原本站在窗户边听电话的陈副局回过头来,将手机放在了桌子上,开口道:“荒漠的事?”


    周林溪一愣:“您已经知道了?”


    说着看向南音,嘀咕:“你不说没越级汇报么。”


    “灯塔来的电话,”陈副局指了指桌上的手机,“希纳斯接收到了局长送回来神术传讯。”


    南音不由感叹:“圣徒们的这种传讯方式真方便啊。”


    周林溪瞥她一眼,道:“你改姓机械女神,我们也可以这么方便。”


    说完不等南音回答,就上前一步去找陈副局商量刚才脑子里拟出来的调配方案去了。


    机动司不乏机械女神的信徒,但周林溪和南音都不是神信徒,他们俩都是从普通人中忽然冒出来的天才。


    “嗯,”陈副局简单答应了周林溪的方案,这种事情对于周司长来说轻车熟路,陈副局只简单提醒了一句,“带净化装置去,老师——局长说有一个族群的巨人都接触过白夜信徒。”


    这种大范围的净化检测在城市里还好办,可是在荒漠,观测站的进化装置却不足以支撑。


    又商量了几句,周林溪刚要离开,办公室门口却忽然飘忽地进来一个白色人影,这人披着一件破旧长袍,手持长杖,双目微闭,神情淡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周老先生?”陈副局诧异道,“您怎么忽然来了这里。”


    来人正是真理观察者周浥尘,他保持眼睛闭上神态,语气缥缈地道:“我看到了这里有我想要知道的答案。”


    “答案?”陈副局愈发疑惑,但略一回想后,不太确定地道,“您是说,我们刚才所说的……荒漠里发生的事情?”


    周林溪不做耽搁,礼貌问候了周浥尘一声就离开了,南音又将在荒漠里发生的一切详尽地对周浥尘讲述了一遍,她说完之后周浥尘仿佛就陷入了沉思,半晌才道:“沙湖……”


    “沙湖?”南音讶然道,“我以为,这次事件的汇聚点是荒漠深处那个叫三刀崖的地方。”


    周浥尘再次沉默,但这次的间隔却只有几秒钟,他对南音道:“告诉赫里,我会去找齐格拿当年那份档案。”


    他说完,就是拄着长杖走出了副局长办公室,身影在一片迷蒙绚烂的镜面中消失。


    ……


    虽然翡翠冰川与白枫林都是意识结构体,但前者却没有一个固定的位置,世人无法追寻其位置,除非守夜人打开了这一梦境世界的大门。


    翡翠冰川,又名,翡翠之梦。


    但这对周浥尘来说并非难事,七彩光辉变换的折叠空间中,流光如长虹般消逝,他拄着长杖步步缓行,某一刻,他停下了脚步,迷蒙而混沌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远方,他低下头,一滴血泪坠落而下,化作了虚妄的尘烟。


    他往前迈了一步,折叠的空间如崩溃的积木一般坍塌了,镜子摔成了碎片,他再往前,走入了那光怪陆离的破碎世界中,再走出来时,他的面前已经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房间。


    “周浥尘,进来之前至少敲一敲门。”一道醇厚的声音自房间某个角落响起。


    这房间不算大,可是因为内里几乎没什么陈设,于是显得格外空荡,而房间的墙壁竟然全都是用冰雪雕琢而成,四面八方都泛着清冷耀眼的光辉,这使得整个房间愈发空寂清冷,甚至透出一点儿诡谲的阴森,当然,这种阴森主要是来自于房间中央的一口漆黑棺材。


    “怎么,”周浥尘嘀咕道,“我还得给你带个花圈?你还没死呢,不用这么着急。”


    那棺材盖子缓缓推移,从里面坐起来一个肩背宽厚的男人,他是个光头,能看得出来身材魁梧,肩膀肌肉将身上的黑袍撑得隆起一块一块,看着颇有几分凶神恶煞的气质,周浥尘往他旁边一站,就感觉十个都不够他打的。


    “我倒是希望能尽快死去,”死亡观察者从棺材里爬了出来,他的身高也相当骇人,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巨人血统,他语速和缓地说道,“这样就可以去往我主的神国。”


    “你那是想去神国吗?”周浥尘冷笑,“你就是想退休!”


    死亡观察者齐格并没有反驳,熊掌一样的大手轻易拎起看起来沉重无比的棺材盖轻轻盖上,道:“你找我什么事?”


    “荒漠出事了。”周浥尘语气沉郁地道,“我看到了过往的阴云再次汇聚,朝着我们未曾发觉的方向——”


    “说人话。”


    “……那个古老城邦的遗迹,再次现世了。”


    齐格低下了头,他的面颊中央横亘着一道深深的伤疤,贯穿了他的眼睑、鼻子与侧脸,如闪电,如深渊,而他的眼睛却漆黑幽暗,像是午夜深林中无光的水面。


    “你确定吗?”齐格问道,声音依旧厚重温和,却又仿佛多了点别的意味。


    “我看见了。”周浥尘说道,“不止是我,我们当中还有人也看到了。”


    “赫里?”齐格不意外地道,“我听说,祂最近离开了极地。”


    周浥尘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答案。但随即,他的脸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道:“这意味着,当年的约定必须作废,你得告诉我们,上一次德莱尼城邦遗迹现世时,那个名叫沙湖的小镇到底发生了什么。”


    齐格没有回答,他默然半晌,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抓握合起的动作。


    窗外明亮的天光骤然倒转,换上了夜色,云涟与翠绿极光飘荡,冰川尽染,湖泊碧透。


    白色的冰雪房间也换成了满是书架的档案室,这里明明是室内,可那些书架上的书册档案却覆盖满了皑皑白雪,有的甚至冰封于透明的冰凌之中,窗外的极光与云影飞渡而入,徘徊在书架上,凛冽的冷风一掠,雪花满室飞舞。


    身形高大的齐格在书架与风雪中间穿行,最后停在了某个书架跟前,从书架最顶层拿下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轻轻拂去了文件袋表面的雪花冰晶,而那文件袋自从被他拿在手里的那一刻,透明的封皮就开始缓缓融化,可是却没有一滴水流渗落,等到那文件袋完全融化消失,齐格将文件递给了周浥尘。


    周浥尘伸手接过,但并未睁开眼睛,他的身后仿佛有一只只无形之眼窥视,而文件的页面无风自动,“哗啦啦”的翻了过去,直到最后一页。


    “序列-011……”


    他的声音淹没于档案室寂静的风雪之夜中。


    ……


    “我得带着这份文件去一趟荒漠。”周浥尘喃喃道,“或者你给我复制一份,涉及死神的神谕,我可没法将它记在我的脑子里。”


    “可以复制,”齐格点了点头,“但只能存在七个日夜。”


    “足够了。”


    齐格和周浥尘再一次回到了白天那个空旷的房间之中,有另外的守夜人进来拿走了文件,周浥尘望着房间中央的棺材半晌,忽然道:“你躺在棺材里也是为了更接近你的主?”


    “不,”齐格说道,“我只是想睡个午觉。


    “那里能为我提供绝对的黑暗与安静。”


    “……”


    第205章 序列-011


    “请恕我冒昧地询问一句,”周浥尘摆出请教学术问题的架势,指了指地上的棺材道,“你睡在这里面不觉得憋得慌吗?”


    齐格并没有因为他的问题而生气,解释道:“有换气孔。”


    就算有换气孔不也还是憋得慌么……周浥尘腹诽一句,很识相的并未将这句话说出口。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半晌,齐格忽然道:“我也很好奇。”


    周浥尘微微偏过头:“你好奇什么?”


    “你为什么要一直闭着眼睛?”齐格凶戾的脸颊上显露出一种与他本人气质完全不相符的茫然神情,“为了装世外高人?”


    周浥尘:“……”


    周浥尘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眸仿佛被周围反射的冰雪的强光刺破,迅速蒙着一层血色阴翳,逐渐渗出淡红的眼泪来。


    齐格沉默了一下,道:“你还是闭上吧……因为你‘看见’了那座古老的城邦遗迹?”


    周浥尘未有反驳,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液体,低声道:“最近发生的异常事件太多了。”


    这时候,白色房间的门被敲响,刚才去复制文件的守夜人回来了,周浥尘从他手中接过文件,未再过多停留,直接走入了镜像回廊之中。


    齐格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身后那位守夜人犹豫道:“观察者阁下,刚才那份文件……”


    那份文件是翡翠冰川最高机密,既然需要复制它,那么复制者也就拥有相应权限,他看到了那份文件的内容,有些疑惑地低声道:“那份文件记载了一份神谕,就这样让周先生带走吗?”


    齐格回过头,声音缓慢而低沉地道:“这也是神谕,是主的意志。”


    ……


    周浥尘拿着那份已冰封十余年的文件去了荒漠。


    他无法准确追踪赫里的位置,但是他却知道赫里就在荒漠观测站,因此也没费多大功夫就见到了赫里。


    “嚯,”真理观察者发出一声轻蔑的声音,“我还以为小南音会比我快,还试图让她给我带话来着。”


    “她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不用时刻都守在我这里,”赫里回过头,“倒是你,最近不再神出鬼没了?”


    周浥尘拿出那份文件递了过去,赫里挑眉道:“这是什么?”


    口中这么问着,她已经将文件的扉页翻开,一眼就看到了文件上的事件编号,而那编号她很熟悉,因为就在不久前,她还专门调取过这次事件在神秘事务局档案室的档案。


    “沙湖?”赫里抬起头看了周浥尘一眼,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特别的神情,便继续翻阅那份文件,随口问道,“你从哪拿来的?”


    “翡翠梦境。”周浥尘说道。


    赫里翻阅着文件倏然停顿在那里,她的眉头缓缓皱起,犹如一座起伏的山峦,她再度看向周浥尘:“这,当年沙湖的入侵事件是忽然出现的德莱尼城邦造成的?这是幻影还是——”


    “无法定义。”周浥尘的紧闭的眼睛微微张开少许,他的目光似乎透过了漫长的岁月看见了混沌而奇诡的过往,“两座不同时代的城市就这么忽然重叠,沙湖镇的居民打开自己家的门,忽然就看到了古老城邦的市政广场;德莱尼城邦的人从睡梦中醒来,忽然发现街道上充满了钢铁怪物,他们还不知道那叫做‘车辆’。”


    “可是为什么经历过这件事的调查员的认知全都出现了偏差?”


    当时赫里并未在入侵事件的现场,她对这件事的印象全都来自于后来的记录与报告,可是现在,她却看到了一份与她的记忆,与神秘事务局档案中记载的内容完全不同的记录,到底哪一个才是当时的真相?


    “因为序列-011的影响,”周浥尘指了指文件最后一页,“依照死亡君主降下的谕令,守夜人携带序列-011去了当时被德莱尼城邦幻影所笼罩的沙湖,入侵现象被清除,可是……”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赫里的脑海中已经自然回忆起了序列-011的部分资料:


    “编号:序列-011。


    “保密等级:绝密。需要至少两位死亡圣徒同时申请,并经由死亡观察者同意方可利用。


    “保存方式:需要用序列-099配合封印,请注意!封印每开启一次,就意味着祂会苏醒一分,这很有可能促使祂诞生独立的意识!


    “描述:祂具有活着的特性!”


    相关的描述只有这一句,但是仅这一句便已经足够了,因为序列-011的名称叫做……


    “死神之手”。


    因为才会被称呼为“祂”,赫里猜测,“祂”极有可能曾经是死亡君主本身的的一部分,或者祂与现实维度吗某种特殊的连接。


    也就是说,当年沙湖所发生入侵事件,是死神干涉了现实维度才得到解决,与之相应的,参与这次时间的调查员与事件中普通人的记忆全都直接被改变,就像“魔方事件”一样,无限游戏的阴影被驱逐出现实维度之后,除了游戏玩家,再没有普通人会记得发生了什么,这就是神明的力量。


    而沙湖所发生的入侵事件,要比所有人的认知都要严重得多。


    “守夜人当时并未通报这件事。”赫里看向周浥尘,文件中记载了死神的神谕,这属于守夜人最高机密,不互相通报也说得过去,那周浥尘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时‘看’到了某些画面,”周浥尘迟疑地道,“非常模糊,但这是一种启示,于是我去询问了齐格,他并未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根据我所得到的启示与齐格的反应,我大概能猜到一些……直到今天,我再一次察觉到了荒漠中的不同寻常……”


    赫里默然听着,却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透出一种彻骨的冰凉。


    周浥尘所得到的“启示”只可能来自于真理与智慧之神,可是在这事情上,女神却从未降下任何指引,是因为祂觉得这件事不重要,不值得关注,还是……


    可如果不重要,死亡君主又怎么会亲自干预现实?真理之神为何也有启示?


    她不免联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近几年似乎入侵时间发生得愈来愈频繁,算上沙湖与“魔方事件”,短短几年时间就已经有两次的事态严重到需要神明干预现实维度……不,或许是三次,前不久的“长夜事件”也是封鸢愿意帮忙,无限游戏的入侵才那么轻松容易得被解决,否则中心城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鬼样子……


    “这份文件……”赫里犹豫了一瞬,还是道,“你还需要吗?不需要的话能不能先留在我这里?”


    “可以,”周浥尘点头,“我本来就是拿给你看的,但这份文件因为涉及神谕,只能保存七个日夜。”


    “我知道。”


    赫里将文件收起,转而道:“巨人部族里发生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周浥尘“嗯”了一声:“你们的猜测是对的,那个叫艾灵的大祭司很有可能就是要进行血祭,只是不知道她现在进行到了哪一步,真正的祭坛又在什么——”


    “在信山往东大概三十千米的山上。”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倏然从虚空中传了出来。


    赫里和周浥尘同时看向了某处,那里的空间如同透明的万花筒一般折叠变换,而后骤然破碎,言不栩从中走了出来。


    “你找到祭坛的位置了?”赫里惊诧道。


    “嗯。”言不栩应了一声,“我留了灵性标记,具体坐标你们自己去换算,我先走了。”


    “不是你,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言不栩点头:“对。”


    他似乎想了想,又道:“那地方不好找,大型的装甲也开不进去,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转身就要走,赫里连忙道:“你现在去哪?”


    “我刚才说的地方。”言不栩微微叹了一声,道,“伽罗应该在那里,我先去把她带出来。”


    说完空中镜面一闪,人已经消失不见。


    “伽罗……”赫里微微皱眉,“他是怎么找到伽罗的……”


    半个小时后,南音从中心城返回,告知赫里人员已经配备完毕,并且也已经传送到了距离荒漠最近的城镇千面峡,双方信息交换之后南音和她一样惊讶:“伽罗找到了?”


    “对,言不栩还提供了祭坛大概位置,”赫里道,“你们去验证一下。”


    “是。”


    同来的还有周林溪和韩锐,赫里拒绝了南音去临时指挥所的邀请,转身看了一眼一旁闭目沉思的周浥尘,道:“说回刚才的话题,艾灵大概率在那个地下遗迹中找到了什么,我过去的时候,那是有开凿又挖掘过的痕迹。”


    周浥尘倏然睁开了眼睛,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眸中不再流淌血泪,只是依旧阴翳一片,眼白与瞳孔的界限不甚清晰,仿佛多云的夜里,雾气弥漫的苍穹。


    “再去一次。”他沉声道。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赫里反问,“你确定?那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现在可不是什么恰当时机。”


    “或许我能那里看出点儿别的什么。”周浥尘嘟囔道。


    赫里知道在这些事情他一向非常的有行动力,大概谁也无法说服他,要不然他也不会常年是个半瞎了。


    两人当即传送到地下遗迹所在,深入地下准备再一次探索地下遗迹,可是赫里沿着通道往里,却只看到了一堆沉寂的泥沙,那扇屹立的巨大石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不见了?!”赫里愕然道。


    她的灵性依旧未曾预警,感知渗透入泥土层,除了一片深寂之外,什么都没有感知到。


    “老周,”她后退一步,侧首叫道,“你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周浥尘摇头,“我所看到的就是一片黑暗。”


    “这到底——”


    赫里话音未落,脑海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那大概也是个梦境。”


    对于赫里来说这声音异常熟悉,语气也是她记忆中温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封鸢的声音。


    可是它出现的时间场合全都不太对,似乎是从赫里的内心最深处、她的精神体中传递而来,和她脑海中本来的念头形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共振,以至于让她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她诞生之日起,就几乎没有体会过“恐惧”为何物。


    赫里不着痕迹地暼向四周,同时快速检视了自己的内在灵性,暂时排除了自己产生幻觉的可能性。


    “不要紧张,”封鸢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只是一道灵性标记,方便我和你联系。以及,能让我及时察觉到你遇到了危险情况。”


    “您,”此刻的赫里不自觉就用上了敬称,语气肃然地道,“您能听见我与其他人对话?标记……您什么时候——”


    “放轻松,我并没有监视你。”封鸢有些好笑地道,“我没有这种变态嗜好,只是刚才标记被触动,才导致了我将目光投向了你。”


    “触动……”


    赫里环视四周,地下洞穴内幽深寂静,周浥尘正在小心地观察周围是否还残留有什么痕迹,赫里往他旁边靠了一步,忽然心中一动,恍然呢喃道:“因为我在那个地下遗迹里?”


    封鸢“嗯”了一声:“至于我什么时候在你的身上留下了那道灵性标记,应该是在你第二次出发前往地下遗迹之前。”


    “我第二次出发不就是刚才——”赫里的声音骤然停顿住。


    她静默了足足两秒钟,才出声道:“上一次,不是我第一次来这里?”


    “是的。”封鸢给出了确定的答案,“我和言不栩出发往信山的那天晚上,你应该就已经进去过一次地下遗迹,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你的记忆和认知都受到了影响。


    “我们再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能模糊地察觉到你的精神体似乎有短暂扭曲过的痕迹,但是无法确定发生了什么,直到你提起要去地下遗迹的时候,我才猜测可能是这里出了某种你未曾察觉的变故。”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下来。


    连身为神话生物的赫里都没有察觉到的影响,足见这其中的严重性。


    于是封鸢不动声色地在赫里身上留下了一道灵性标记,这不仅能帮助她在危机时刻保持清醒,而且一旦真的发生了什么,封鸢也可以感应到她的位置,可以第一时间去帮助她。


    “难怪我这一次进入遗迹里之后没有再失去记忆……”赫里喃喃道。


    也难怪,她当天晚上在离开观测站之后,在送南音回边镇的路上,灵性忽然发生了模糊的预警,所以她才让南音注意三个小时的期限,一旦三个小时之后自己未归,就让她去找封鸢求助。


    现在看来,那次预警大概率是封鸢这高层次的存在在她身上所留下的灵性标记,对她本身灵性的一种“异化”,导致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有了一定程度的模糊感知。


    “言不栩身上也有,”封鸢笑着道,“但是你别告诉他。”


    “我不会的。”赫里无奈道。


    在周浥尘摇头的动作中,她和周浥尘一起离开地下遗迹。


    “对了,您刚才说,‘这是一个梦境’,意思是,那片地下遗迹是一个梦境?”


    “对,所以你们这次找不到它,有可能是因为它的起始点发生了变化,或者有人让它的起始点发生了变化。”


    梦境……而且这个梦境的层次应该不会低,因为就连它所弥漫出来的力量,都足以让一位无形者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心智迷失。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在地下遗迹里看到了什么吗?”封鸢问。


    “您还不知道啊?”赫里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已经从我脑子里知道了呢。”


    封鸢:“……我刚才说了,我没有这种变态的爱好。”


    赫里干笑了两声,将地下遗迹的所见所闻简答讲述了一遍,末了肃然地道:“艾灵大概率已经成为了邪神信徒,她想要一场浩大的祭祀仪式,她想要血祭——”


    “我知道。”封鸢平和地道,“我已经在她的祭坛。”


    “您已经在……”


    “对,很抱歉,伽罗的失踪是我的计划,我想让她带我去找到艾灵,但这孩子没事。”


    半晌,赫里长舒了一口气,莫名有种心脏重重落地感觉,她叹息道:“原来您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是的,所以不要担心,”封鸢笑着说道,“我会处理好,问题不大。”


    赫里和周浥尘返回了观测站,这里暂时作为了本次行动的临时作战指挥所,夜幕之下,这座狭小的观测站此时异常喧闹,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短暂地划破了荒漠的静寂。


    周浥尘见赫里似乎又一幅要离开的样子,不由问道:“你也要去祭坛?”


    “对,”赫里点头,“我去送个东西。”


    她决定把那份沙湖事件的文件给封鸢送过去,顺便看看血祭事件结束之后,能从艾灵身上得到什么有用信息。


    是的,在她心里,这次事件已经基本可以算结束了。


    不得不说,有人撑腰的感觉非常不错,所以她很乐意当一个跑腿的。


    “你也跟我一起去。”赫里一把按住周浥尘的肩膀,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好像忘记了告诉封鸢言不栩也去了祭坛找伽罗,但是这应该问题不大,那祭坛肯定不小,他们总不可能就这么直接撞上。


    镜面闪现,两人的身形同时在原地飞快消失不见。


    ……


    “梦境?”


    阿伊格看着眼前黑漆漆的山峰与蒙昧昏沉的天空,在他们的不远处还有一个通往山谷地底入口,那里把守着两个戴面具的人,周围火把摇曳,黑暗中似乎还有其他巡守之人。


    这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他很难相信封鸢刚才的话语……这里竟然已经是梦境之中。


    “走了。”封鸢的声音打断了他想要掐自己一下的动作,拽着他向前走去。


    两人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那山谷地底入口之中,周围的守卫却好无所觉。


    虽然身形已经隐匿而去,阿伊格也知道那些守卫肯定发现不了自己,但他还是惴惴不安,再加上还在思考“梦境”的事情,一时有些心不在焉,差点没跟上封鸢的脚步。


    “哥,你等等我!”


    封鸢停下来,抬起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他们之前经过的山口道理似乎是刚修建的,这符合他之前的推测,他们还在山口处看到了停放的卡车,堆放的沙土石块,以及偶尔来往的守卫与工人。


    而到了山谷内里,封鸢马上意识到,这里和入口处已经不同了,这里就是梦境的起点。


    他和阿伊格直接进入了梦境,而现在,他所置身的是一条石板砌成的通道之中,每隔几步就有廊柱与大厅,这与现代社会的建筑风格完全不同。


    “这怎么好像,”阿伊格小跑过来,道,“怎么好像是什么古代遗迹的样子,地下的话,不会是什么陵寝吧?”


    “不清楚。”封鸢摇头,“继续往前。”


    他和阿伊格一前一后走着,自从进入了这地下遗迹之后,外面时常还能见到的守卫就变少了,两人一直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才看到一个戴面具的守卫,而这通道中更多的则是看不清面容的石像,躲避在阴影中,如幽魂一般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他们一直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这里是一间大厅,一眼望去大厅之中有一座四方的高台,周围则有漆黑的石柱耸立而起,这与赫里刚才告诉他的壁画内容一致,而就在不久前,伽罗同样告诉他,艾灵将她带到了一间有高台的大厅之中,高台的四周侧壁上,镌刻着兰诃语的铭文。


    这里也不是艾灵带伽罗来的那一间,按照伽罗的形容,那间大厅应该要比这一间大得多,而艾灵似乎还有些什么准备工作未完成,于是暂时将伽罗关押在了旁边的房间里,这让封鸢有时间去探索梦境遗迹的其他地方。


    “这台子是做什么的?”阿伊格嘀咕道。


    封鸢道:“祭祀用的。”


    遗迹内的祭坛不止一个,这也符合壁画的内容。


    封鸢上前两步,正要去观察台子一侧刻上去的铭文,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阿伊格下意识往旁边一躲,躲了一半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隐形状态,好像不用躲,于是又生生止住动作将自己扭了回来,和封鸢一起看向了门口。


    那里似乎有人进来,一步一步,轻微的脚步声规律,动作却僵硬无比,在黑暗之中,在大厅高台青绿的火焰弥漫笼罩之下,犹如漂浮的泥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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