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全自动祭品
大约一个小时前。
言不栩跟随着那束牵引的光线在黑暗的山道上跋涉,或许那根本称不上“道路”,只是相对比较平坦的缓坡,可以勉强供人行走。那束光线所指着的方向似乎是山峰的深处,言不栩有些不确定再往前是不是还有路,而再联想到不久前在地下遗迹中的所见,他有理由怀疑,艾灵所建造的那座祭坛,很有可能是在地下。
一段路程之后,他觉得如果一直这样走下去还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于是便开始了快速传送,只是每次传送的距离都很短,于是看起来就好像是在“闪现”一般,一会儿出现在这里,一会儿出现在那里。
依靠着这种方式,他很快抵达了一条山谷豁隙不远处,不用靠近,他的灵性感知已经告诉他,山谷之中有人活动的痕迹。
荒漠的深处除了信山之外经年不见人烟,这里忽然出现的人的气息,除了艾灵秘密准备的祭祀仪式,大概没有别的解释了。但是为了不出错,言不栩还是隐匿身形进到了山谷之中,对周围的环境和情况做了一个初步的探查。
山谷豁隙从入口进去之后再走一段距离,是一片还算开阔的平地,这里就像是某种混乱的施工现场,横七竖八停着几辆卡车,不远处堆放着一座小山般的土堆,沙土中间或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和看不清面貌的事物,这里一片漆黑,显然是入夜之后,工程也停止了。
再沿着山谷往里走一段距离会有巡逻的守卫,周围也燃烧起了参差的火把,给这昏沉的夜色弥补上了光亮。
正待继续前进的言不栩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想了想,从空地中退了出来,手指一弹,一道灵性标记落在了山谷豁隙一侧的崖壁上,金色的符文光辉如水流一般渗透入漆黑山崖,逐渐消弭于无形。
而后言不栩传送回了观测站,将他刚才的探查的结果告诉了赫里,令他有点惊讶的是,周浥尘竟然也来了荒漠……只不过这老头只是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下就又闭上了,并未有其他反应。
言不栩再次回到了山谷,继续他刚才没有深入的路径。
空地再往里的守卫明显多了起来,两人一组,都戴着面具,沉默寡言如同幽魂一般在山脚下飘荡。
夜的薄雾在他们头顶上空萦绕,时而有呼啸的冷风,将守卫手中的火把撕扯得摇晃明灭。在他们身后的山壁上,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言不栩快步靠过去,没什么犹豫地进到了入口之中。
内里比他想得要宽阔一些,这段通道似是人工开凿,而再往前走,经过某个拐角之后,通道却变了一番模样,地面变成了整齐的石板,侧壁也跟着光滑了起来,而且前方的通道中一侧隐隐有光团弥漫,那似乎是一块凹进去的所在。
言不栩快步靠过去,发现那处“凹陷”是一个不大的厅堂,三角形的穹顶,墙壁上似乎曾经绘有壁画,但是都已经残缺不全,只剩下坑坑洼洼的墙面。
这和他与赫里女士刚出来的那个地下遗迹建筑风格很类似,所以这里应该也属于那个遗迹的一部分?
可是距离上差得也太远了,更神奇的是这两处遗迹都保存得相对完好,以至于不知历经多少时间岁月长河的冲刷过后,这里还能重见天日……
难道,言不栩从厅堂中退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想,难道许多年前,荒漠其实是古老城邦的汇聚地,这里不仅有一个城邦,因此才会遗留下来好几处保存相对完好的遗迹?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忽然发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明明刚才在入口时守卫还不少,可是为什么一进入遗迹之后,却一个守卫都见不到了?
他心中警觉,转过身去原路返回,可是当他走到刚才经过的那个拐角后,绕过拐角却并未看见人工修筑的入口,而是有一条与刚才一模一样的走廊,石板地面,穹顶高阔,不远处灯火幢幢,似乎孕育着一个茧。
言不栩唇角微微动了动,难怪进来之后不再能看到守卫……真是有趣,他刚才竟然都没有发现?
他便沿着那通道一直往里,沿途又遇到了数个那种三角穹顶的大厅,里面都有火把燃烧,并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信息,也没有见到人影,只是有些大厅门口会有两尊面容模糊、身披宽大斗篷的石像,有的却没有。
当他走到下一个通道拐角时,脚步忽然一顿,因为前方终于有声音传来,簌簌,簌簌,像是有人拖着步伐缓慢行走,鞋底与地上的灰尘摩挲。
言不栩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声音越来越近,一条一条模糊的影子投在了言不栩身侧的墙壁上,接着,一道一道人影走了过来,他们排成一行,身形高大,头颅和肩膀几乎都被穹顶上火光照不见的黑暗所隐瞒,而他们的动作全都僵硬无比,简直就像是机器人一般。
巨人?
这些人从身高来看大概都是巨人,是之前被艾灵强行扣留在古道部的觉醒者,还是那些率先迁徙过来的部族?
言不栩本打算上前去仔细看看,可就在他刚往前迈了一步的时候,那墙壁一侧,面容模糊的石像忽然发出“砰砰砰”的声音,夹杂着令人牙酸的扭动声,就仿佛是两块沉重的石头碰撞在了一起,互相研磨着,石屑扑簌簌落了下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地下通道中明显至极,可是那些并列行走的巨人却仿佛没有发现一般,继续往深暗之处走去,而那两个骤然发出声音的石像开始往前挪动,所朝向的方向正是言不栩!
石像硕大的身躯往前倾斜,身体表面仿佛来开了一条缝隙,从中伸出一道巨大的斧钺,划破空气落了下来。
言不栩抬手一档,乌黑的冷光犹如电弧一般瞬息亮起又熄灭,石像的头部“砰”一声爆开,烟尘四散,石块满地乱滚。
可是这并没有阻止石像继续前进,它手中的斧钺再一次高高扬起,劈空落在了言不栩刚才站立的位置,在石板地面上留下了一条深深痕迹。直到此刻,言不栩的身形也依旧是处于隐匿的状态,可是那些石像就像是能“看见”他的位置一般,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而迅猛地落在他的位置上,要不是他躲得快,估计早被那斧头砍成两半了。
他再一次翻滚着躲过了落下的沉重斧钺,抬起头,忽然看到那石像的头部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弥合如初,依旧戴着兜帽,模糊看不清面容。
他连忙转头朝着通道的另一个方向望过去,准备暂时撤退看能不能躲一躲,这石像就算打碎了也能自己恢复,继续缠斗下去不过是浪费他自己的灵性和力气。
可是未及他目光收回,那里同样也传来了沉重的“砰砰”声,言不栩瞳孔微微一缩,余光瞥见这这边的两尊石像都已经恢复得完好如此,并再一次朝着他发动了攻击。
他不再犹豫,周围的空间犹如镜面一般凝固折叠,而他的身影飞快淡化,从原地消失不见。
……
远方传来巨物撞击一般的沉闷重响,砸得地面与穹顶都仿佛在震颤,灰尘扑簌簌下落,青蓝的火苗晃荡不止,蜷缩在墙角的伽罗蓦然直起身,讶然地望向了大厅的入口处。
那里有两个戴面具的人看守着她。
不一会儿,又一道脚步声传来,一条纤长的影子映在大厅一侧的墙壁上,就算伽罗不看也能分辨的出那脚步声,来自于她的老师艾灵。
脚步声音越来越近,停在了伽罗面前,而伽罗没有抬头。
“有不属于这里的人进来了。”艾灵说道,“伽罗,你听见了吗?”
伽罗没有回答,艾灵自顾自继续道:“我听他们说,在青垣岭集市的时候,有两个很厉害阿的神师救了你和你的哥哥,而在这之前,我也听说过你母亲捡回来那个孩子的故事……你说,会是他们来这里找你了吗?”
伽罗霍然抬起头,空洞的眼镜盯着艾灵:“你怎么知道我们去了集市——”
阿伊格去集市是和言不栩约好的,而在他出发之前他也只是在部族营地里待了两天,连多诺和伽罗都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去哪里,伽罗还是一路跟踪才到了青垣岭,可是艾灵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她甚至知道,是言不栩和封鸢救走了当时身陷毒蝎帮的伽罗和阿伊格。
艾灵缓缓蹲下身来,牵住了伽罗的手。她手指比这地下洞穴墙壁上的石板还要冰凉,在今天之前,她其实经常会对伽罗做牵着她手的动作,因为伽罗眼盲,很多时候艾灵会牵着她的手教她写字、走路……可是这个时候,伽罗的眼前不再只有一片黑暗,她能看见艾灵消瘦的脸颊上的带着病态而偏执的笑容,火光之影在她的脸上流淌,明灭变换,让她犹如鬼魅一般阴森。
“因为,是我让毒蝎帮的人带走了阿伊格。”艾灵轻声说道,“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回一趟家就会自己回来,直到我看到了你来不及收拾的占卜仪式残屑。”
“你就这么不见了,伽罗,你很重视自己的家人,我很容易就能猜到你或许和阿伊格在一起,”艾灵叹了一声,继续道,“我只好到处去找你们。”
“恰好,赤萦那边也出了点问题,我的一个手下本来只是过去处理她的事情,却意外发现了他也在青垣岭,你却不在,就只好将他关了起来,不久你就自己出现了,本来事情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可没想到,又冒出来两个惹人厌烦的家伙。
“我原本不想对你用那个秘术的,这可能会让你的精神体受损。”
“你,”伽罗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
“为什么?”艾灵很神经质地笑了几声,抓着伽罗的手,牵扯着她站了起来,“我们都是神的孩子,回归祂的怀抱,不是我们都非常向往的事情吗?”
“你要拿我,当祭品……”伽罗挣扎着,想将自己的手腕从她手里挣脱出来,“可是女神的教义中禁止血祭,你要祭祀的是邪神!”
“这世界上的神明本就没有正邪之分。”
艾灵松开她的手腕,伽罗不受控制地往后趔趄了一步,脊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如果不是因为老师忽然归天,这个世界上懂得兰诃语只剩下你和我,”艾灵淡然地道,“我也不用费这么大劲非得把你找回来。
“放心,我需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只要诵念我告诉你的咒文就可以了。
“老师……”伽罗磕磕绊绊地道,“提亚老师,也,也参与了这件事?”
“我只是继承了他的遗志而已。”艾灵笑着说道。
“也不用担心我们的灵性无法支撑到祭祀结束,”她幽幽地道,“这里有很多神师,他们会帮助我们。”
“你故意扣留了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都变成祭祀的一部分,你,你拿自己的族人当祭祀的养料?!”伽罗不可置信地抬高了声音,她的声音变得非常尖锐,犹如利刃划过了四周的墙壁。
可是艾灵却好像没听见她的质问,自顾自说道:“我忽然想起来,你那个胆怯的姨妈想逃走时好像说过和你一样的话,为了逃走,她不惜出卖和她同来的同伴,想要和我拼命……可是她的身体和灵性都早已腐朽,就算留下也没什么用,我就放她回去了,只不过再回去之前,她的‘灵’就已经不完整,只留下躯体行走于世间而已。”
她伸出手去,伽罗却仅仅贴着身后的墙壁,似乎想要远离她。
“看起来你已经不相信我了。
“你也想逃走?
“没有用的,”艾灵看向了大厅门口,目光悠悠然一瞥,又收了回来,“就算想要救你的人能找到这片地下陵墓,也找不到你的具体位置,而这里一共有十三个祭坛。
“而且,我已经知道了有外来者闯入,我会关闭这里的入口,
“他将永远被困在这里,既无法传递消息,寻求救援,也无法离开,直到我们祭祀结束。”
艾灵抬起头,望向了大厅的天花板,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厚重的石壁,看到了无穷高的高处,看到了她所向往的神国。
“这座山峰上的所有生灵,都将成为对神明苏醒的呼唤,包括我。”
……
言不栩站在那条人工开凿的山底洞口拐角处,拐过去能看到一条更加宽阔的石板路,亮光隐隐,看建筑风格,似乎与他之前看到祭祀壁画的那处遗迹类似。
难道是同一个城邦的遗留?
他迈步往前走去,蓦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似乎有些莫名熟悉,就好像他之前也这么想过一样。
“奇怪……”
言不栩无声嘀咕了一句,继续往前走去。
他一路快速穿过通道,来到了通道尽头,这里又出现了另外一个拐角,拐角处的大厅门口伫立着两个面容模糊的石像,言不栩正要往前走,越过那两个石像看守的大厅往通道深处而去,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言不栩忽然心中一跳。
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炸开,眼前的景象瞬间倒转,那些伫立的石像如同活过来一般挥舞着巨大的斧钺朝他劈砍过来,而他的灵性也如烟花一般绽开,绽成一片星星点点的碎光。
他骤然从这迷幻之境中清醒。
地底走廊中一片寂静,唯有那队如人偶般的巨人还在缓慢前行。
他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影响了。
这个地下遗迹类似于“秩序场”?或者被那种神秘力量扭曲成了一个“迷宫?”类似这种情况的应该还有梦境……当他进入地下遗迹开始,就意味着他已经“同意”了这里的规则,会潜移默化的被影响,被同化?
当他上一次传送离开通道尽头之后再一次出现在了通道的入口,并且认为自己是第一次来这里,可是当他看到那两座石像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再次回想起来了自己前次的遭遇。
似乎是灵性的预警,但又似乎不是,至少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灵性预警。
令人迷惑。
而且这一次,那些石像似乎也没有发现他……他目光缓缓打量四周,发现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实际上比之前要远了不少,还没有改过走廊尽头的拐角。
所以,那些石像的攻击范围是有限的,只要不进入他们的攻击范围,就不会被发现?
可是这些巨人……
石像是怎么辨认出攻击对象的?
言不栩又往后退了几步,来到了距离石像更远的地方,能看到队伍最末尾的一个巨人。他的灵性感知悄悄蔓延过去,意图探知这些巨人是否还活着……他得到答案是,巨人们确实还活着,但是他们像是被某种秘术控制了,自行前往被指引的方向。
但奇怪的是,他们的身上却又一点灵性波动都没有。
所以,是灵性?
言不栩当机立断,收敛了自己身上的灵性,于是他的身形在昏暗的通道中显露了出来,但是没有人发现他就这么凭空出现。
他跟在了那些巨人队伍的最后,模仿着他们的模样,一步一步往前挪移,动作僵硬,神态木然,形同泥偶。
这是一次尝试。
如果石像依旧发现了他,那他就是再次传送回到入口,再想别的办法。
随着巨人的一个一个走过拐角,那些石像一直没有动静,而队伍的末尾,也就是言不栩也穿过了拐角,那些石像依旧没有动静。
他在心中缓缓舒了一口气,看来他猜测的没有错——
砰!
前方通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震颤的巨响!
……
“卧槽!”
阿伊格如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看着身后那忽然破碎的石像惊呼出声:“它怎么忽然活了?!”
封鸢也有些惊讶,他们刚才一路走来见到过好几次这种石像,可是刚才这个石像却好像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开始活动起来。
就好像受到了某种命令。
他将目光转向了门口处那些忽然出现的人影,他们具都身形高大,似乎都是巨人,可是动作却僵硬迟缓,似乎已经失去了自主意识。
巨人们缓缓地走了进来,走上了大厅中央的高台,相继盘腿坐在了祭台之上,不断有人影涌入,不断有人坐下,那高台上很快就被占满了小半,仿佛诡异的人影森林。
很快那些巨人就全都走上了祭台,封鸢目光一瞥,忽然看到队伍最末有一道熟悉非常的身影。
旁边的阿伊格目瞪口呆:“那不是我哥吗?他也被控制了!”
眼见着言不栩动作僵硬,双目紧闭地跟着那些巨人也坐在了祭台上,封鸢的灵性感知蔓延过去,却并未在言不栩身上察觉到一丝一毫的灵性波动。
他眉头微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身形飞快勾勒而出。
可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忽然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就是这?”
“对,声音就是从这传出来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去看看。”
原本盘腿坐在祭台上的言不栩忽然睁开了眼睛,幽深的眼眸中暗光掠动,手一撑地面就要站起身,但他忽然若有所感地回过头去,刚好看见了出现在祭台之下不远处的封鸢。
他缓缓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般眨了眨,歪着头认真打量了封鸢两秒钟,似乎在确认这个封鸢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然后,他又坐了回去……
坐了回去。
封鸢:“?”
作者有话说:
言不栩:等待救援.jpg
第207章 纯白诗章
“这里的能量力场很奇怪……”
荒漠深处,一座不知名的半山腰上,嶙峋怪石横兀,黑天犹如巨幕一般笼罩着,一派荒凉之景。经久无人造访的山谷里忽然迎来了两位访客,他们其中一个是银色长发、皮肤晶莹如透明的女士,另一个是身着灰白长袍,面容苍老清瘦的老者。
正是从观测站传送而来的赫里和周浥尘。
“怎么个奇怪法?”赫里打量着周围的目光忽然一收,转过头去看着他问道。
这位真理观察者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可是蒙在他眼瞳上的血色阴翳却并未消失,虽然只剩下淡淡一层,这让他的眼眸看上去好像氤氲着红色云雾的水晶球,而那水晶球之中,有仿佛有锐利的金属光芒一闪而逝。
“都在朝着同一个地方汇聚,”周浥尘呢喃道,“是因为祭坛正在成形,所以形成了一个与外界不相同的秩序场?”
“有可能。”赫里微微点头,“再往前一点,我能感觉到距离言不栩留下的标记不远了……嗯,‘火种’的气息。”
两人看似闲庭信步实则速度极快的赶到了山谷入口。
在周浥尘的视角之中,一侧山壁上的灵性标记是如此不容忽视,散发濛濛的灵性光彩。
他缓缓移开目光,原本是不经意间朝着远方一眺,却不知看到了什么,轻轻“咦”了一声。
“有什么不对吗?”赫里低声问。
他们俩已经默契的都用秘术遮掩了身形,赫里偏过头,只能看见一道无形的影子在身旁伫立着。
“和刚才不同了……屏障……阻拦,排斥……”周浥尘如同梦呓一般说道。
赫里:“要不是现在场合不对我高低打你一顿,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周浥尘咳嗽了两声,道:“你知道,‘隐匿之眼’所看到的‘真实世界’某种程度上是规则的具现化,所以我观察到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抽象的、扭曲的意象,我这么说其实没什么问题,真的。”
“我知道,但是你先翻译一下这到底代表了什么。”赫里露出了“你说我听着”的表情。
而周浥尘一时间有些尴尬:“我也不知道……”
赫里:“……”
但是真理观察者马上为自己找补:“我们再靠近一些去探查,肯定能获得更多的信息。”
他说着,率先往山谷豁隙的入口走去。
两人穿过了停放着车辆和砂土石碓的空地,来到地下通道的入口前,守卫依旧三俩徘徊,浑然不知已经有好几个人混了进去。
“梦境。”
站在那条地下遗迹的宽阔走廊口,周浥尘沉声说道。
赫里的目光穿过那条深幽的走廊,企图望向走廊尽头,却只看见了一团浓郁的迷雾,就仿佛那条走廊只是虚无的幻影,并不真实存在。
而就在刚才,她和周浥尘尝试穿过那条走廊,失败了。
似乎有无形的力量或者屏障在影响他们,不论他们穿过那条走廊走多远,最终都会回到这里,回到出发的地方。
“这就是你刚才‘看’到的?”赫里低声道,“祭坛的某些‘规则’发生了变化,变得开始排斥外来者了?”
周浥尘淡淡“嗯”了一声,给出了肯定的的答案。
“看来我们暂时进不去了。”赫里说道,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若有所思地道,“小周和南音他们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你好并不惊讶我刚才对这里是一个梦境的猜测?”周浥尘说道。
“我们刚才去过的那个地下遗址,”赫里道,“应该也个梦境。”
周浥尘眼睛里雾气似乎又浓郁了几分,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瞎子了。
“得想想办法打破这个梦境,不然调查员来了也没法……”赫里说着忽然摇头笑了几声,“既然你来之前都去过了翡翠冰川,就应该把齐格也叫过来,在梦境方面,他是专家。”
“其实我在来这里之前不仅去了翡翠冰川,”周浥尘凝望着迷宫一般的走廊幻影,道,“我还回去了一趟……顺便带了一样东西过来。”
赫里的身形刚变得半透明,显露出“无形者”的本质,忽然听见他这么说便止住了动作,这让她看上去好像是一副正在被橡皮擦擦拭的画作,只剩下一半的轮廓。
“什么?”她问道。
周浥尘的手里忽然多了一本似乎由某种兽皮包裹的硬质封面书册,那书册一出现便自己翻开,摊在他的手掌之中,“哗啦啦”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书册最终停在了某一页,周浥尘低声念道:
“……是谁把诗人的道路,
“诵读给你。”[1]
那迷宫一般的走廊幻影如同一粒石子落入了平静水面之中,水中的倒影幻境被打破,显露出遮蔽其下的真容来。
而与此同时,周浥尘原本满头飘逸的灰白头发开始一缕缕脱落,不一会儿,便已经落了满地。
赫里没有心思去关注这种变化,她原本已经虚幻的身形飞快凝实,再次重新显现,她沉声道:“序列-015?”
而她的脸颊上,已经带上了吃惊的神情。
序列-015,“纯白诗章”……规则与律令领域内的物品,一切的信息在她辨认出那本兽皮书籍的那一刻在脑海中流淌而过,最终只剩下一个最重要的:
这件物品,如果利用得当,可以改变现实。
……
如果人的心情可以具现化,封鸢相信自己头顶此时一定是一排问号。
众所周知,问号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从言不栩看到他时的惊讶、疑惑,到恍然,然后站起身来的动作做到一半坐了回去,他的疑惑可能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封鸢身上,于是现在封鸢比他还要迷惑。
……这是什么操作?
外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到了门口的位置,而未等封鸢做出反应,那里忽然传来两声闷响,接着就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封鸢和言不栩同时望了过去,门口空无一人,刚才的说话声也消失了。
一会儿,阿伊格的声音出现在了他们的身旁:“没想到他们这么不经打。”
封鸢抬手在空中抹了一下,阿伊格的身形显露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看样子似乎是刚才那个碎掉的石像的一部分,他就是拿着这块石头,仗着没人能看见自己,悄悄绕到了来查探的那两人身后,轻而易举将两人给敲晕了。
“真的很容易。”阿伊格还没有扔掉自己手里的石头,似乎是想留着做个长久的防身工具。
“不用强调第二遍……”封鸢嘀咕着,过去查看了一下被阿伊格敲晕的那两人,都戴着面具,穿着黑袍,应该是艾灵的手下,但是他们的身高都与常人无异,并不是巨人,也不知道艾灵从哪里找到这些人为她效力的。
但是封鸢马上想起了那个在赤萦部出现的神师都格。
难道,也是被堕落使徒所控制的傀儡?
可是这两个人的身上并没有那种混乱邪异的气息……
“你在看什么?”一道声音打断了封鸢的思绪。
封鸢眸光微动,瞥了身侧的言不栩一眼,面无表情道:“现在知道从祭坛上下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给邪神做祭品呢。”
“我没有这种打算,”言不栩无辜地眨了眨眼,“只是看见你有点惊讶。”
惊讶得你都忘记了怎么站起来?封鸢腹诽。
“我也没想到你会在这。”不等言不栩开口询问,封鸢决定先发制人,“你在这干什么?”
他说着,目光挪移,看向了祭坛上一排排如蜡像般静坐的巨人们,微微皱眉:“他们怎么了?”
“应该是被秘术或者其他什么方法控制了。”言不栩道,他看了封鸢和刚显露出身形的阿伊格一眼,道,“你们没被石像攻击?”
“为什么会被石像攻击?”阿伊格茫然道,“它们不是石像么……不过刚才有一个石像忽然自己裂开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被石像攻击了?”封鸢皱眉道。
“嗯,我怀疑石像是根据灵性来分辨祭品和攻击对象的,刚才在走廊外面的时候……”
他大致讲述了自己刚才在外面那条走廊上的遭遇,视线在封鸢、阿伊格和地面上的石像碎片之间游弋,忽然抬起手,手指茧一抹璀璨的灵性光彩弥漫而过,一闪消失,可是大厅入口的另外一座石像并没有什么动静传来。
言不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面上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
难道触发那些石像攻击特性的不是灵性力量,而是别的什么因素?
“走了,”封鸢对着言不栩和阿伊格一摆手,“不要在这里停留,万一他们发现来探查的人没有回去,再找过来就麻烦了。”
其实也不是那么麻烦……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主要是他想找个话题,以掩饰忽然相遇的尴尬,他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言不栩,可能这也是一种缘分吧。
封鸢抬起头,望了望深暗的通道穹顶。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传来了赫里的声音:“咳咳,喂喂喂?”
封鸢:“……你要发表什么讲话,请说。”
赫里假装没听见他话里的嘲讽,道:“我刚才忘记告诉您,言不栩也去找伽罗了,我暂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找到了伽罗的位置,但是他给我的位置和您告诉我的一样,您注意不要撞上……”
她说着说着忽然声音低了下去。
封鸢道:“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告诉我?”
赫里嘀咕道:“您应该也不会死吧,对您来说,‘死亡’是个悖论……”
封鸢抬高了声音:“这是我死不死的问题吗?我们已经遇到了!”
赫里:“……”
赫里干笑两声,嘟囔:“那您还挺倒霉的。”
封鸢很想顺着心灵世界跑过去抓住赫里的肩膀使劲摇晃,让她以后不要把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但凡他知道言不栩在这里,肯定会借助他留在言不栩身上的灵性标记偷偷定位他的位置,然后躲着他走。
三人离开了大厅,再次都用秘术隐匿去身形。
赫里女士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连忙殷勤地道:“不过现在我和老周也在这里了,南音他们也很快就能赶到……”
她快速说了自己刚才和周浥尘这边的遭遇,包括梦境的阻碍与周浥尘利用序列-015等。
“序列-015……”封鸢咀嚼着这个编号,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序列排名这么靠前的超凡物品。
而就在这时,封鸢听见阿伊格问言不栩道:“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你呢?”言不栩目光微斜,虽然是在和阿伊格说话,看向的却是封鸢。
“来找伽罗。”阿伊格老实地道。
“你怎么知道伽罗在这?”
阿伊格也回头望向了封鸢,于是两个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封鸢,只是阿伊格是在用一种询问、征求的目光求助,而言不栩似笑非笑,似乎正在等待他的回答。
“赫里女士说的。”封鸢毫不犹豫且熟练无比的甩锅,并且这锅甩得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然后发挥特长开始瞎编,“她也在这,还有那位周浥尘老先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一到这里就分开到了不同的地方。”
言不栩“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他的话,不经意地道:“我之前回观测站的时候,没看到你们。”
“不知道,可能错过了。”封鸢道,“我在赤萦部等渚方部的人去传话回来,才回的观测站,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卧底。”
几人对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来龙去脉都十分清楚,言不栩知道这一切都是由那个叫都格的人而起,而都格属于巨人族群的渚方部,赤萦之所以会一点警惕都没有的被堕落使徒控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那个辨认都格身份的渚方部巨人,所以封鸢怀疑那个人的身份完全合理。
而在已经事发的情况下,这人去渚方部族传递消息很有可能是在借机逃走,如果他没逃……后续肯定免不了神秘事务局的排查,虽然还是不能完全排除嫌疑,但也已经洗脱了一大半。
“先找伽罗吧。”言不栩说道。
……
“灵性标记的指引就在前面直线距离大约三公里处。”
“报告,前面没路了。”
从观测站到三刀崖,原本需要大半天的路程,但是在神秘事务局的先进设备和某些超凡物品的帮助之下,他们只用了一个小时不到抵达了目的地附近。
“不能传送真是麻烦透顶了……”
周林溪暗骂了一句,道:“先遣小队,出发!”
……
地下遗迹内,通道最尽头的一座巨大祭坛前。
“是时候了。”站在祭台下的艾灵忽然道,她抬起了头,青蓝的火焰仿佛在她眼底燃烧,在她脸颊上燃烧,那些诡异的焰流,仿佛要将她淹没。
她看着祭台上被鲜血浇灌的铭文,回过头道:“伽罗,还需要我再教你一遍吗?”
伽罗依旧被束缚着双手,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眼神空洞,紧紧地望着即将要发生的一切。
……
赫里忽然停下脚步,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几秒钟后,她抬起头,对周浥尘道:“小周和南音他们已经到了。”
她看向周浥尘手中的“纯白诗章”,语气沉凝:“你真的要这么做?我们或许有别的办法能阻止艾灵。”
“但这是最快速,最保险的解决办法。”周浥尘岿然不动地说道。
就在刚才,他与赫里谈论到这次异常事件该如何解决,等神秘事务局的调查员将地下遗迹之中的无辜人员全都救出之后,周浥尘会利用“纯白诗章”直接将这里摧毁,这种“摧毁”不止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包括现实存在和神秘学意义上的……也就是说,地下遗迹会从现实维度消失,他所造成的一切影响、后果都将湮灭,甚至人们对它的记忆也会被清除。
这就是“规则”的力量,序列-015作为规则领域内最强大,也最令人恐惧的超凡物品所能达到成效。
它的使用方法是,持有者在心中默念自己的所需要制定的规则,序列-015的页面上就会出现对应的诗篇,诵读诗篇即意味着规则成立。
而它的负面影响同样巨大,且无法规避。
持有者每次诵读诗篇,制定规则,序列-015会随机生成一条规则作用于持有者身上,随机生成的规则效果会根据持有者制定的规则范围、影响力而定,且持有者一次最多只能制定三条规则,而往往第三条规则生效时,序列-015会随机生成的规则会产生一定程度的放大和扭曲,使持有者遭受不可逆转的伤害。
在和它有关的记载中,凡是制定过第三条规则的持有者或使用者,全都失去了生命。
而刚才周浥尘在通道入口处所制定的规则是:方圆五公里之内,梦境的屏障消失。
这是一条相对简单、容易达成的规则,因此序列-015所随机生成的规则也只不过是“持有者的头发将全部消失,且一个月之内,不会生长出新的头发”。
所以现在真理观察者是一个光头。
并且未来一个月都将保持光头的状态。
可是如果周浥尘要制定类似于“地下遗迹不再存在”这种规则,他所要承受的负面效果就不止失去头发这么简单了。
“其实,”赫里犹豫道,“或许不用……”
她本来想说,或许她可以向某位隐秘存在——也就是封鸢祈求帮助,祂肯定愿意帮忙,并且祂已经在这么做了。
可是转念她又想到,祂的帮助与仁慈已经不止一次,第一次,第二次或许可以,以后呢?他们不可能每次都寻求祂的帮助,这种帮助的代价,他们又是否支付得起?
有一位高位格的存在愿意给予援手固然令人欣喜,但他们不能贪婪,也不能懒惰,更不能忘记,他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自己所生活存在的世界,是在拯救自己。
“根据我的经验,”周浥尘低声道,“和我对序列-015的了解——你知道,它具有活着的特性,一般第二条规则它也不会特别过分,如果它心情好,说不定还会放我一马,比如我让我再也长不出头发什么的……这虽然也很恐怖,但是我估计我已经活不长了,所以这很划算。”
赫里沉默了一瞬,道:“你是不是,在这座遗迹中‘看’到了什么?”
否则又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要使用序列-015,将整座遗迹都抹消?
……
“你能感应到伽罗的具体位置吗?”封鸢好奇地问言不栩。
连赫里都不知道言不栩是怎么找打伽罗的,这实在让封鸢有些费解,因为据他所知,灵性标记在人类的精神体上所能存续的时间并不算长——他的标记除外,因为他所留下的大概不叫标记,而是一种属于高维视角的“注视”。
所以就算言不栩在伽罗身上留下了灵性标记,也大概率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伽罗本身的灵性所同化。
言不栩笑了笑,对他道:“秘密。”
封鸢顿时不想理会他了。
他们一路沿着通道往内里前行,遇到了好几个和之前一样的大厅,大厅中央都是祭台,而祭坛坐着木偶一样的巨人。
“这些人,都是是什么时候被她弄到这里来的?”阿伊格说着似乎打了个寒噤,咬牙道,“她好像已经准备好了,祭祀仪式是不是要开始了?”
“我们快到头了。”言不栩皱眉,“伽罗难道真的和艾灵在一起?”
他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否则艾灵不会费那么大劲非得找到伽罗,一定是对她来说,伽罗有某种更特殊的用途……
“继续往前,”封鸢道,“这里我们还没有来过。”
他之前和阿伊格几乎将整个地下遗迹探索了个遍,这里确实已经接近了地下遗迹最深处。
三人沉默往前,忽然,通道一侧的大厅中传来轻微的响动,言不栩瞬间停住了脚步,目光望向了大厅内里。
火光幽微之中,大厅的角落里似乎蜷缩着一个瘦弱的人影,而阿伊格一眼就认了出来:“伽罗!”
他的声音依旧被秘术隐匿,而蜷缩在角落的人影也并未回答。
阿伊格就要上前去,言不栩却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率先往大厅里走去,封鸢和阿伊格连忙跟了上去。
周围并没有其他人,言不栩的灵性感知扫视过去,也未在伽罗身上手感觉到什么异常,她似乎只是睡着或者晕过去了。
言不栩伸手在伽罗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似乎有明亮的火光闪过,伽罗的眼皮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眼睛,半晌,她迟钝地道:“阿木哥哥?”
言不栩看着她,忽然道:“你能看见我?”
作者有话说:
[1]洛尔迦《小广场谣》
第208章 失败的祭祀仪式
“不能,”伽罗摇了摇头,“但是我的灵性恢复了一点,所以能感知到。”
这是封鸢教给伽罗的答案。
她的身体状况恢复正常必然会引起柳医生他们的怀疑,但是好的一点是,伽罗离开医院之后的这段时间,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她的灵性究竟是怎么恢复的,大概只有策划这一切,用感召秘术召唤伽罗的艾灵知道了……而封鸢不会给艾灵和其他人正面相遇的机会。
很好,他的甩锅对象已经从自己一方拓展到了敌人一方,这可真是可喜可贺。
不等言不栩开口,伽罗忽然想起了什么般,急切地道:“她要是血祭!我是说艾灵,她要用我们所有人来祭祀一个邪神,她,她早就是异教徒了!”
言不栩“嗯”了一声:“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要着急,慢慢说。”
他说着,再一次用灵性查看伽罗的身体状况,他感应到了自己就在伽罗精神体上的灵性印记,已经几乎淡到要消失了……这就是伽罗本人没有错,没有被控制、影响或者同化的痕迹,和以前不同的仅仅只是她的精神体明显活跃了很多,充盈着流淌的灵性力量。
“我不知道为什么醒来之后就已经在一辆车里了,”伽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陌生人带到了这里,艾灵就在这,我不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我的灵性忽然就恢复了,她让我和她一起念一段咒文,用兰诃语念……”
迄今为止,她说的全都是真话,只是改变了事情发生的顺序,并且只呈现出一部分事实。
“你帮她念过咒文了?”言不栩问,他的目光深沉无垠,静静地注视着伽罗。
“嗯,嗯……”伽罗呐呐道,“她好像,可以控制我的想法,我很害怕……”
“你做得对。”言不栩道,“任何时候,都要以保全自身为主,事情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
伽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道:“然后她就让人把我留在了这里,一开始还有人看守,就在刚才,我听见很大的有一声响,他们好像就出去了,他们出去之前把我打晕了,直到你们来……”
这时候阿伊格走了进来,他刚才慢了一步在门口警戒,确定周围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又返回,见伽罗没受到什么伤害,他松了一口气,问道:“没事吧?”
伽罗摇了摇头。
“走吧,”言不栩转过身来,对封鸢道,“先把伽罗阿伊格送出去。”
阿伊格拽着伽罗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旁,抽出匕首割开了捆着伽罗手腕的绳子,绳索垂落,伽罗整理着袖口,两只瘦骨伶仃的手腕上空无一物。
封鸢点了点头,正打算原路返回,脑海中忽然传来赫里的声音:“您现在什么地方?还和言不栩在一块吗?”
“在,我们找到伽罗了,正准备把他们送出去。”
他刚说完没多久,往大厅门口走去的言不栩忽然脚步一顿,低声道:“有人。”
大厅入口处两道人影忽然出现,正是赫里和手捧序列-015的周浥尘。
赫里看到他们,毫不废话地一挥手:“离开这。”
“发生了什么?”言不栩问道,他目光落在周浥尘手中的兽皮书册上,瞳孔微微一动。
“救援工作已经开始了,”赫里看了在场众人一眼,视线最终停留在了封鸢身上,“等到这个梦境内被困的无辜者全部被救出,我们会摧毁这整个梦境。
“既然伽罗已经找到了,你们就先离开,去安全的地方。”
封鸢这才有些诧异地开口:“你们打算用什么方法摧毁这个梦——”
他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轻微颤抖,大厅的穹顶的层层拱券摇晃着,尘土和石屑簌簌而下,墙壁上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的裂痕,并且快速扩散,转瞬就像蜘蛛网一般布满了整面墙壁。
“这里要塌了?”
“梦境锚点不再稳固了——”
周浥尘手中的书册开始自行“哗啦啦”翻动,悠长的吟诵声响起。
赫里低声喝道:“快离开这!”
她说着,一个箭步上前,与她相近的阿伊格和伽罗的身影飞快淡化消失,言不栩刚要偏头去看自己身侧的封鸢,就感觉有人在旁边推了自己一下,变换的镜面出现,他已经撞进了折叠的空间之中。
……
周浥尘的诵读声停止,大厅与走廊的震动骤然消失,但他心中的沉重与紧张并未消除,因为刚才忽然出现的变故不得不让他提前使用了序列-015的第二条规则制定机会。
救援工作才刚刚开始,调查员正在梦境中穿行,那些被剥夺了心智变成傀儡木偶的无辜者正在等待拯救,他不可能现在就让这个古老而诡异的梦境彻底消失,这样会让那些无辜者——包括他自己全都消失在序列-015所制定的规则之下。
所以他制定的第二条规则与他的本意恰好相反——
“我所处的梦境将恢复稳定。”
一切的异常都消失了,梦境恢复稳定,救援工作将继续,而周浥尘,这位序列-015的持有者,也将接受这个强大诡异的超凡物品带来的负面影响。
或许注定如此……真理观察者出神地想,人的筹算永远赶不上命运的无常。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目光一转,忽然看到封鸢正站在不远处,目光有些奇怪地盯着他。
周浥尘一愣:“你怎么还在这?”
封鸢还在盯着他:“……你的头发呢?”
“……”
“快点离开,”周浥尘肃然道,“能传送吗,不能的话——”
他的声音骤然一止。
序列-015作用于持有者身上的规则是与持有者所制定的规则同时生效的,可是他刚才制定的规则已经生效,负面效果却似乎……迟迟没有出现?
这次的规则影响范围不算大也不算小,按理说应该不至于是他感受不到的那种不痛不痒的惩罚……
周浥尘下意识地看向了手中的兽皮书册,只见摊开那一页的中间,他刚才所诵读的诗句下方,正在缓缓浮现一行文字,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它只出现了一半,就开始不停地闪动、扭曲,忽隐忽现,就好像墨水笔写了一半没有墨了一般:
“此刻持有‘纯白诗章’的人将会……会……会……会……”
一道声音忽然在周浥尘耳边响起:“它好像卡了。”
周浥尘抬起头,见那个叫封鸢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身旁,正伸出头,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手中的包裹着兽皮的灰白书册。
“卡了?”周浥尘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就是那种,和电脑或者手机卡住了一样,”封鸢抬手戳了戳书脊,“能重启吗?重启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
周浥尘“嘶”了一声:“没听说过还能重启的超凡物品啊。”
“那你合上再翻开试试。”封鸢真诚建议道。
按照周浥尘使用序列-015的经验来看,除非用特殊方法将它封印,否则在使用过程中序列-015无法闭合,并且因为它具有活着的特性,使用者得全程时刻注意着它翻开的表面上会不会抽风忽然出现一条新的规则,这个时候就只能中断使用,直接强行将它封印了。
但是周浥尘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此时的他竟然觉得封鸢似乎说得很多,于是他反手将序列-015给合上了……合上了?!
周浥尘瞪大眼睛,连忙又翻开到刚才那一页,只见那行卡住的文字已经消失,变成了一行整齐的,崭新的文字:
“此刻持有‘纯白诗章’的人将会心情不错。”
“啊?”周浥尘此时表情大概与“地铁老人看手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不在地铁上,以及,他是个光头。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揉一揉自己的眼睛。
序列-015什么时候这么温和友善了?
而就在这时,刚才出现的那行文字下方又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此刻持有‘纯白诗章’的人必须马上将‘纯白诗章’交给他身边的人,否则将永远长不出头发!!!”
后面跟着三个鲜红的感叹号,以表示这条规则的紧迫性。
周浥尘下意识环顾四周,这里除了他之外只有封鸢,可是,将这个危险的超凡物品交给别人?
就在他犹豫之际,封鸢试探着道:“要不,我先帮您拿一下?只是拿着它不使用的话,应该不会造成什么负面影响吧……永远不长头发还挺严重的。”
别说,要不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佛教,以周浥尘现在的形象和气质,封鸢高低得以为他是哪个寺庙里不出世的得道高僧。
眼见序列-015又有新的规则要出现,周浥尘犹豫着,将兽皮书册递给了封鸢。
在封鸢接手的同时他并未松手,以防止这超凡物品出尔反尔,一旦它出现任何变故,他就立刻将序列-015抽回来。
可是他警惕的变故并未出现。
而刚才浮现出一半的新规则隐去,变成了:
“‘纯白诗章’的拥有者已经变更为当下的持有人。”
这行文字在页面上一闪便消失了,瞥见这条新规则的周浥尘却眸光微微一闪……据他所知,序列-015的规则中所出现的从来都只有“使用者”和“持有者”这两种称谓,“拥有者”还是第一次出现,按照那条规则的字面意思,变更后的拥有者应该是现在拿着它的……封鸢?
可是那条规则一下子就消失了,让周浥尘再想考证也无从下手。
书页上再未出现其他规则,安静得就好像它只是一本普通书籍。
啪。
封鸢将序列-015合上了。
周浥尘如梦初醒般,连忙道:“这是序列-015,它的名字叫做‘纯白诗章’……”
他详细地向封鸢解释了序列-015的强大能力和它的负面影响。
“所以,”封鸢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周浥尘光可鉴人的脑门,“你的头发也是序列-015的负面效果?”
周浥尘:“……是的。”
他又告诫道:“序列-015属于那种不使用必须马上封印的物品,哪怕只是携带它,也要万分小心。”
他说着,目光很是古怪地打量了封鸢好几眼,那蒙着一层猩红阴翳的眼睛看得封鸢头皮发麻,不得不提醒道:“咳咳,周老先生,你现在状态很不好,不适合再使用‘隐匿之眼’。”
别看了!再看又得死一个……我要打电话给真理之神告状让祂给我付劳务费!
周浥尘点了点头,对封鸢知道“隐匿之眼”并不是非常奇怪,他想起来这个年轻人似乎和赫里很熟悉,那应该是神秘事务局大的调查员之类的……而且能和赫里这个局长相熟,绝对不会是什么普通调查员。
想到这,他心中稍微安定了少许,道:“你刚才怎么没传送走?”
封鸢指了指通道深处:“我得去找艾灵。”
这就对了,这大概是赫里给他的任务……执行这种危险任务,而且还是单独行动,至少也得是五级以上的觉醒者了,可是神秘事务局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这么厉害的五级觉醒者?保密工作做得还真是不错啊。
周浥尘这么想着,缓缓点了点头,沉思一番,眉头皱起又松开,道:“你带着‘纯白诗章’过去吧。”
“不用了,我——”
“我带它过来本来就是为了毁灭这个遗迹……”周浥尘偏浅色的眉毛又皱了起来,“不过这件事等救援工作结束之后再说,既然你要去祭坛了,我就趁着这段空挡再去遗迹其他地方看看。”
封鸢本来想说自己都已经探索过了,但是转念又想起,或许拥有“隐匿之眼”的周浥尘真的能找到一些他没有发现的“痕迹”,况且对方不仅仅是真理观察者,还是一个有着几百年丰富经验的神秘学专家。
他点头答应:“好。
“那序列-015……”
“拿着吧,”周浥尘笑了笑,“虽然它很危险,但也同样强大,只要使用的当,或许在关键时刻能起大用。但是你得记住,只能制定两条规则,第三条规则不论制定什么都会被它扭曲,与你想要达到的目地达成相反的效果,而且你还得接受它的惩罚。”
“好的。”
封鸢见周浥尘坚持也就不再推辞,反正他也说了这东西拥有灵智,既然拥有灵智那就意味着可以沟通,就算不能沟通那应该也能威胁……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
传送出遗迹梦境的赫里刚一站定身形,马上就望向了自己周围,伽罗秀气的脸颊上有些茫然,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这里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的踪影。
言不栩、封鸢还有阿伊格呢?
赫里能感应到梦境依旧稳定存在,很有可能是周浥尘第二次使用了序列-015,他大概还留在遗迹里。可是阿伊格和言不栩刚才应该和她一起传送出来了,怎么也不见人?
言不栩和封鸢完全不用担心,可是阿伊格就不好说了……他只是个普通人。
“我哥哥和阿木哥哥他们呢?”伽罗愕然道。
“应该是梦境崩溃的那一刹那影响了传送,”赫里皱眉道,“但是既然我们都离开了梦境,他们也应该离开了才是,你别着急,我们一会儿就去找他们。”
“……好。”
伽罗不再多言。
赫里带着她来到了山谷口,那里已经能看见神秘事务局临时行动指挥部,她将伽罗暂时交给了周林溪照顾,派人去附近寻找阿伊格和言不栩,又顺口询问道:“怎么样,找到祭坛了吗?”
这次的任务计划很简单,一是解救地下遗迹里作为祭品的无辜者;二便是找到艾灵的主要祭坛,阻止她的祭祀。
周林溪摇头:“暂时还没有,这个地下遗迹的结构比我们想的要复杂,而且似乎被附加了某些梦境的幻术效果,很难在短时间内探索在每一个角落。”
“你们没办法找到那个祭坛的。”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传入了周林溪和赫里的耳内。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说话的是站在角落里,身形单薄的伽罗。
“对了伽罗,我还没有问你,”赫里语气温和地道,“艾灵找你是到底要做什么?”
“为了完成祭祀仪式的一个步骤,这个步骤想要用到兰诃语。”伽罗解释道。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周林溪问道,“什么叫‘我们找不到那座祭坛’?”
他本来为了让自己显得亲和一点,想加一句“小妹妹”来着,但是看着伽罗比自己还要高一点的身形,默默将这句话又咽了回去。
伽罗看向赫里,欲言又止地盯着她一会儿,赫里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伽罗才低声道:“因为艾灵已经不在这里了……你,您可以问问,封鸢哥哥。”
……
“你们的传送问题了……阿伊格和言不栩不见了?”
“是的,”赫里无奈道,“我猜测可能是刚才梦境的崩塌导致周围空间不稳定,影响了传送,所以我们才分开了。不过我已经让人去找阿伊格和言不栩,他们应该不会离开太远。”
“好。”封鸢又向赫里传达了周老先生去遗迹其他地方探索的事情,并表示,他非得要把序列-015给自己用。
赫里愣了一下,也是没明白周浥尘的心路历程,不是很懂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她想了想道:“既然他将序列-015给您了,您就暂时拿着吧……呃,您应该不会在意它的负面影响吧?我记得您和白枫林的超凡物品关系都挺好来着。”
“还好。”
封鸢答应着,低下头去看到那本包裹着兽皮的书册上缓缓显示出一行工整的文字:
“您的身上,似乎有我主的气息……”
封鸢微微挑眉,问:“你的主是哪位?”
这一次书册上的文字出现得非常之快,就和周三赶榜单的小说作者在疯狂而急切地敲击键盘一样:
“我主是伟大的全知之主,真理的象征,世间无上的智慧,万物规则之守卫者!”
真理与智慧之神啊……这倒是能说得过去,毕竟序列-015是规则领域的超凡物品,这是真理之神的权柄。
序列-015非得要到他这里来是因为他身上有真理之神的气息?封鸢莞尔,可他只和疑似真理之神的家伙打过一个照面而已,而且在那之前梁鉴秋就说过他身上有真理之神的气息……但是他又确实不是真理之神,那他为什么会和真理扯上关系?
难道他和祂以前很熟?
脑海中再次响起了赫里的声音,封鸢便暂时将这件事搁置,听见赫里又问道:“伽罗说,我们找不到艾灵的祭坛,还说,艾灵已经不在还遗迹里面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说的没错,”封鸢淡淡道,“如果你们还派了人在这个梦境里寻找她的祭坛的话,可以让他们暂时撤出去了。
“我都已经在这里了,难道艾灵的祭祀仪式还能顺利进行?”
……
艾灵站在祭台之上,双手交握于胸前,头微微低着,她的口中吐出晦涩拗口的语句,而就在她身边不远处,伽罗站在那里,和她做同样的动作,跟着她诵读。
随着她们两人的诵念,祭台上那镌刻的铭文相继亮起,流淌于铭文之上的血液逐渐渗透其中,周围的青蓝色火焰瞬间高涨,形成了一道道火焰幕墙,将艾灵包裹而进。
她蓦然睁开了眼睛,对着大厅漆黑的穹顶张开了手臂,沙哑而低沉的祝祷声响起:
“至高而伟大的苍白之夜啊!我将朝着这山峰而来的迷途者、这二十二座祭台上的羔羊奉献给您!请您收下这献祭,愿您在这寂静的夜晚归来,愿您归来以庇佑我们!”
高台上流淌铭文在这一刻静止,周围燃烧的火焰还在安静燃烧。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艾灵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重新高声诵念了一遍。
可是周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艾灵张开的手臂缓缓垂落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要对身后的伽罗吩咐重新再来一遍,可是当她转过身,原本站在那里的伽罗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凭空消失了!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那里,他嗤笑道:“看来你的主没空理你,要不我帮你再祷告一遍?”
第209章 “容器”
“你是谁?!”艾灵嗓音嘶哑地喊道,因为过于惊愕,她的神情有些扭曲。
青蓝色的诡异火焰倒映在她眼底,让她的目光也仿佛沾染上了憎恶的炽热,她高声道:“你这亵渎者!你怎么敢闯入神圣的祭坛——”
她的质问被封鸢的嘲讽轻笑打断:“祭坛?你要不好好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艾灵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了四周。
可是这里石柱高耸,祭台上鲜血横流,火焰熊熊,分明就是她费尽心思所布置的祭坛,她有些不明白眼前这个青年到底在说什么。
“你——”
她话音未落,封鸢抬手打了个响指。“啪”一声,祭台上的火焰消失,流淌于铭文之上的狰狞血液消失,连艾灵脚下的祭坛也跟着寸寸崩塌,这就像是一个幻境,一个漂浮于风中的泡沫,转瞬就会逝去,轻而易举便被戳破。
艾灵在一旁满脸呆愣之中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站在一间宽敞的大厅之中,周围空无一人,也不见祭坛和已经被激发的咒语铭文。
她记得,自己正是在这里见到了伽罗……可是她已经离开了这里!她明明已经带着伽罗去了祭坛,她的手下告诉她,祭品已经准备完毕,祭祀仪式明明已经开始——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她完全不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传送?不,她没有察觉到任何空间波动,可是就那么一瞬间,她的一切就崩塌了,简直就像是一场梦境。
梦境?!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祭台上的一切消失的那一刹那,睁开了眼睛。
而站在祭台上她当时眼睛明明是睁开的,又怎么会再睁开第二次!
“梦境……”艾灵梦呓一般呢喃道。
她转过身,看见了那个刚才出现在祭台上的青年此刻正在不远处,他的手中拿着一本包裹着兽皮的灰白书册,这让他与遗迹大厅古老斑驳的阴沉气质格格不入,仿佛一个不慎闯入这里,又不由得驻足参观的学者。
他冷漠而温和的看着艾灵。
很奇怪,这两个矛盾的词语竟然会用来形容同一个人,可是他神情确实称得上温和,注视着艾灵的目光也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冰雪般冷淡的悲悯。
他看着艾灵从幻梦中清醒,怀疑地瞪大眼睛环视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到底,”艾灵的牙齿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到底是谁?”
……
其实早在伽罗从艾灵口中知道事情的大部分来龙去脉开始,她就已经陷入了CPU编织的梦境之中。
这是封鸢让伽罗带着CPU的另外一个目地。
伽罗被艾灵的感召秘术所召唤,为了让伽罗能在梦中保持清醒,从而假装中计以见到艾灵,CPU悄然地缠绕在伽罗的手腕上,跟着她一起来到三刀崖的地下遗迹之中。
而赫里在进入另外一道地下遗迹的时候,封鸢有感应到自己留在赫里身上的灵性标记似乎被某种奇怪的力量所隔阂,这让他的感应变得模糊,似乎有一定程度的偏移,这一点在后来他从赫里口中得知那个地下遗迹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而得到了确认。
当时封鸢猜测,那里或许形成了一个类似于“秩序场”的地方,将其与外界隔离而开,于是他疑心主导这件事的艾灵可能也拥有相同的力量,便让CPU时刻注意伽罗要去的地方,是不是也与外界隔离开了。
果不其然,见到艾灵之后,CPU告诉他,他们处于一个梦境之中。
如果真的是“秩序场”封鸢可能免不了要亲自跑一趟,可是梦境就好说了,毕竟,在织梦师面前,一切的梦境问题都不是问题。
于是梦境中的伽罗答应了艾灵了要求,跟着她前往祭坛,和她一起诵读兰诃语的咒文,可是因为织梦师所编织的那个梦境介质只是伽罗的一小段记忆,因此除了艾灵本人之外,梦境中的一切皆为虚无,祭坛……祭品……仪式……乃至是伽罗,那不过是织梦师所制造的幻象罢了。
而随着封鸢探索完整个梦境遗迹,找到伽罗之后,一切便面临终结。
封鸢低下头,拨了一下已经缠绕在他手腕上的CPU,CPU立刻自觉地道:“老板,这个梦境似乎不太稳定了,它的‘本质’正在发生变化。”
封鸢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他大概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刚才地下遗迹的坍塌证明了这个梦境恐怕无法坚持很久,但是周浥尘利用序列-015的规则之力干涉了梦境崩毁的进程,于是维持梦境的力量也跟着发生了变化,只是不知道这种稳定还能持续多久……
他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艾灵,道:“带我去真正的祭坛。”
艾灵冷笑道:“你休想——”
可是她话未曾结束,就发现自己的脑海中不受控制的一闪而过祭坛的位置,与此同时,她直挺挺地转过身,朝着大厅外走去。
不……
这不是我的本意……
这些原本属于她的念头一个一个冒出来,可是思维在这一刻却变得迟缓无比,就好像她的头脑中被灌注进去了一团浆糊,将她的整个大脑都粘连在了一起。
封鸢悠然地跟在她身后。
虽然神秘事务局要求不能对普通人使用秘术,但又没说不能对付异教徒,以艾灵的所作所为,说一句恶贯满盈实在不为过。
因此封鸢直接“读取”了她的记忆,在精神意识层面控制了她的行动,说实话,这比他想得要容易一些。
两人一鱼一书沿着深幽的地下走廊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一间大厅,这里比封鸢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大厅都要宽敞扩大,中间的祭台也更巍峨高耸。
虽然封鸢已经找到了艾灵,祭祀仪式也根本就没有开始,但是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来一趟祭坛,再查缺补漏一番。
祭坛上空旷而压抑,门口的守卫在看到分封鸢那一刻便已经失去了意识,这里唯有静静燃烧的火焰与浸透了血液的铭文。
封鸢果真如同参观博物馆一般在祭坛周围缓慢行走,淡淡道:“说实话,我有些奇怪你信仰的居然是苍白之夜,而不是时间主宰……这里应该是放逐者们的城邦德莱尼的遗迹,你在这里祭祀苍白之夜,就不怕时间主宰降下神罚吗?”
艾灵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无法听懂他说的话,也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当然,她也不用回答,因为封鸢可以直接攫取她的记忆来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奇怪的是,封鸢并未在她的记忆中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她的脑海中相关的隐秘也没有多少有用信息,除了祭祀本身的各种流程和细节之外,其余一切似乎都很模糊,很遥远。
“你的意识也被影响了?”封鸢问道,随后他自问自答,“看来是的。”
但他还是勉强地找到了一些能用到的信息。
苍白之夜的尊名。
封鸢抬手摄来三朵火焰呈现三角状点在祭台上,自言自语般地道:“烛火……圣油,这里没有,但是想必苍白之夜不会在意……”
他三下五除二布置出一个简陋至极的祭坛,说是简陋,其实根本就只有烛火符合仪式要求而已,其余什么圣油、圣物、祭品之类统统没有,然后,他在艾灵逐渐惊恐的目光中,低声开口:
“伟大的苍白之夜……蠕行之暗……腐烂与厄难的化身……行走于夜晚的王者,我祈求您的注视,我祈求您的回应……我等待您的指引……”
半晌过去,除了祭台上的火焰安静燃烧之外,这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封鸢看向艾灵,幽幽微笑,如祭台上明灭的青蓝火焰一般,几分诡异:“看来,你的主确实很忙,塔没有时间回应祈求。”
艾灵已经犹如看一个疯子般地看着他。
在神秘学领域里,尊名不可随意念诵,尤其是没见过的陌生尊名,这往往意味着巨大的危险,可是这人竟然一点准备都不做,就这么念诵了一个他认为是“邪神”的尊名。
封鸢又打了个响指,艾灵关于他的这段记忆倏然被抽离,艾灵面上神情瞬间空白,身体一歪倒了下去。
封鸢走出了祭台所在的大厅。
“就把她留在这里?”CPU好奇问道。
“神秘事务局的调查员会过来的将她带走的。”
……
“司长,我们在遗迹的最深处的祭坛附近找到一个女人,与巨人族大祭司艾灵的特征相似。”
“找到艾灵了?”南音精神一震,两步上前去问道,“人呢。”
她说着回头看向了同样跟过来的赤萦:“麻烦你帮忙辨认一下。”
赤萦早已被眼前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在她知道艾灵竟然要以整个族群的活人来祭祀邪神的时候,更是面色阴沉如疾风骤雨将至。她难以想象,他们所生活了千年的故土竟然成为了邪神降临的温床,而她的族人所敬仰崇敬的大祭司,竟然将他们全都当做蝼蚁蒿草,献祭给邪神的羔羊!
因此这时候听见调查员们汇报说找到了艾灵,便早在南音开口之前已经上前一步,等到调查员们带着一个形容枯槁,身材瘦长的女人来到他们面前时,赤萦点头道:“没错,她就是艾灵。”
此刻的艾灵清醒着,她似乎已经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神情清明,望着赤萦阴沉厌恶的脸颊,忽地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
“他们找到艾灵了?”赫里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问道。
“对,也找到主祭坛了,艾灵似乎知道自己已经在劫难逃,没有任何反抗就被我们从遗迹中带了出来……另外我们仔细检查了主祭坛附近的能量场,确认祭祀仪式并没有生效。”
周林溪摸了摸下巴,语气有些费解地道:“也不知道是中途进行到一半中断了还是根本就没开始,这次行动顺利的可怕。
“话又说回来,我怎么感觉我最近的两次任务都有这种共性……明明是性质非常严重,影响范围很广的事件,可是到了跟前却发现可以轻而易举的解决,别说人员伤亡,连异教徒都配合得不要不要的……难道是我最近人品大爆发了?”
赫里在一旁差点翻白眼,她心想,那是因为有人……哦不,有神给你兜底,不然一百个你都就解决不了这些事。
话说回来,赫里下意识地看向了山谷的入口,既然地下遗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艾灵这个罪魁祸首也已经找到了,怎么不见封鸢出来?
就在这时候,伽罗低哑的嗓音忽然问道:“赫里女士,周司长,找到我哥哥了吗?”
其实她的声音已经有一些恢复,不再像以前那样沙哑得如同喉咙里含着砂砾,能明显听出来属于少女那原本清亮柔和的嗓音,可是此刻她的声音却压得极低,如同患了重感冒一般,音带之上仿佛覆盖着一层朦胧纱布,语气也如风吹落叶一般颤抖。
“暂时还没有消息……”赫里回过头,微有诧异地道,“伽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在遗迹里受伤了吗?”
伽罗摇了摇头,嘴唇紧紧抿着,雾蒙蒙的眼眸望着深幽无垠的夜空半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无声呢喃:
“哥哥……”
……
阿伊格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传送到了哪里,他只知道,这一定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甚至都不是他和封鸢进入地下遗迹的那个山谷。
各种诡谲漆黑的层峦叠嶂与黑夜连绵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峰,就像是给凄迷无光的夜色又蒙上了一层一层黑色的纸,那些“纸张”杂七杂八的重叠在一起,遮蔽住了远方的世界和阿伊格的视线。
他很庆幸自己随身携带着枪和手电筒,但是他不知道手电筒能坚持多久,但是如果不用手电筒,他甚至寸步难行……
他不是没有想过停在原地等天亮或者干脆就在这里等待救援,可是原地等待的前提是周围的环境是安全可控的。
很明显这里还在荒漠深处的群山之中,这是无人之地,而这片荒凉地的地底,还掩埋着一片蕴藏着神奇力量的古代遗迹,所以他最好还是探查一下周围,确定这里没有什么诡异再决定要不要原地等待,要不然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果自己传送错了地方,那没道理别人就能传送对啊……那有没有可能有谁传送到了他的不远处呢?阿伊格扯着嗓子吼了好几声,他的喊叫声在空寂山坡上回荡,几秒钟之后余音渐渐散去,再次只剩下长久的阒寂。
他不得不放弃了靠吼通讯的想法,打开了手电筒,追着那一束微弱黯淡的光线,小心翼翼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手电筒光亮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如萤火的光团,缀在老式手电筒前端的灯丝上。
阿伊格苦笑了一声,正要关掉手电筒时候,他忽然听见了几声突兀的、嘶哑的鸟鸣——
哑,哑,哑。
拖长了怪异鸟鸣在黑暗的空中回荡不休,可是哪怕是荒漠人能够生活的地方,能见到的动物也仅限于爬虫蛇蝎一类,阿伊格只在靠近城市的地域偶尔见过一两只飞过来的鸟儿,在这荒凉诡异的深山之中,又怎么会有鸟?
那鸟叫声再次响起,凄厉如鬼喊,阿伊格的脊背汗毛根根竖立而起,不禁想要加快脚步离开这里,可是却因为黑暗而举步维艰。
他不得不再次打开了手电筒,刚才“休息”了一会儿手电筒再打开时候明亮,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但也就是这光亮一晃的功夫,阿伊格看到距离自己不远处,站着三道瘦长的白色人影。
那三道影子怎么看怎么不像人,他的脚步倏然停止住,一句“有鬼”就要脱口而出。
不……这里应该没人才对,自己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幻觉……
阿伊格只觉得自己心跳骤然加速,口中快速分泌出唾液,浑身一片刺骨冰冷,但是却能感觉到有汗水正在从皮肤表面缓缓渗出。
但他的脑子却还算冷静。
很有可能是幻觉,我在自己吓唬自己……他将手电筒关上,然后又再次打开,微弱光亮映照过去时候他的瞳孔猛然一缩,那几道白影并没有消失!
跑!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阿伊格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于是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了过去,可他跌跌撞撞没跑几步,却发现那白影竟然已经到了他的近前!
那是穿着白色长外套、待着白色兜帽的“人”,他们浑身上下看不见一点裸露的皮肤,他们的身影似乎在扭曲,如虚无的幻影,混乱而邪异,阿伊格只是看了一眼,就顿觉自己如同被重锤猛砸在头顶,一时竟然视线杂糅,脑海中响起了尖利的咆哮与呓语。
这什么玩意儿……
他觉得自己的鼻子仿佛堵住了,眼睛流出温热的液体,他不得不张开嘴去呼吸,而喉咙如同被掐住,肺部的空气缓缓挤压而出,手电筒从他手中滚了出去,他抬起手抓住了自己的脖颈,想要咳嗽咳嗽不出,想要呼救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他的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枪,他费力抬起手臂想要开枪,手指却僵硬得如同冬天地里的萝卜,完全无法曲折。
完了……得死在这……
最后的念头闪逝,他的脑海中却似乎还涌进来一些别的声音:
“就是他……”
“‘灵’与肉体的契合出现了偏差……”
“完美的容器!”
“抽取他的‘灵’,只留下身体……”
“啪嗒”一声,手中的枪也掉了出去,他失去了最后的反抗手段。
他模糊的感觉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流逝,这种感觉就像是睡着的时候做了梦中梦,意识漂浮于身体上空,看着自己躺在床上无法苏醒。
他的意识正在与身体剥离。
这一过程缓慢而痛苦,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如果他还能发出声音,一定是惨绝人寰的凄厉尖叫——
可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头顶似乎被人拍了一下,身体猛然一沉,就好像寒冬腊月进了游泳池一般,刺骨的冰冷瞬间将他淹没,而一道熟悉声音说道:“给我回去。”
那仿佛来自灵魂的刺痛消失了。
一瞬间就消失了,完全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阿伊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手指抠着地上的岩石,直抠得手指甲血肉模糊,此刻手指末端缓慢得传来钻心疼痛。
“嘶……”
阿伊格倒吸了一口凉气,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极其明亮的光从自己身旁一闪而过,他猛地抬起头,看到封鸢往前迈了一步,大片绚烂如星河的光与混沌的阴影交织着蔓延出去,那几道奇怪的白色人影一接触到这阴影光辉就发凄厉的尖叫——
其实从听觉上来书“他们”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是阿伊格就是莫名觉得,“他们”在喊叫。
他还不知道,这叫做“灵感”。
星光很快将白色人影包裹吞噬,等到那璀亮的关辉散尽时,原地竟然什么都没有剩下。
阿伊格呆愣地看着封鸢,那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家伙,在封鸢面前连说遗言的资格都没有?
“吓傻了?”封鸢抬起手,在阿伊格眼前晃了晃,“没事吧。”
半晌,阿伊格才如梦初醒般摇了摇头:“还好……应该没事。”
“我来得迟了点,”封鸢抓住他手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没有媒介,这些家伙不太好追踪。”
“他们,”阿伊格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些白影消失的地方,问道,“是什么东西?”
“堕落使徒,”封鸢解释道,“你之前见过,赤萦就是被他们影响了心智。”
他在艾灵的记忆中并未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之后疑心艾灵是否也是被堕落使徒控制的傀儡,但是她的身上又没有白夜信徒和报死鸟的气息,这让封鸢不得不怀疑,艾灵不过是个随意摆放的棋子,甚至于这次祭祀可能都不是他们的唯一的目地,否则艾灵这个祭祀的主导者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走到遗迹门口时,伽罗问他能不能帮忙去找一找阿伊格,封鸢忽然就想起来伽罗对于阿伊格命运轨迹的占卜,以及……艾灵对他们兄妹的围追堵截。
如果抓捕伽罗是因为她是世界上除了艾灵之外唯一一个懂得兰诃语的人,倒也还说的过去,可是阿伊格呢?
既然能用感召秘术,为什么还要用阿伊格来胁迫伽罗?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问题的答案只能是,追踪阿伊格根本不是为了伽罗,而是另有用途。
刚才发生的一切也证明了这一点……封鸢“听”见了那几个堕落使徒的对话,以及他们对阿伊格形容:
“容器”、“‘灵’与躯体不适配”、“剥夺”。
封鸢看着阿伊格一会儿,忽然道:“你是穿越的?”
阿伊格先是一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之后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那眼睛中还残留着刚才的溢出的生理泪,此时却浸透了不可置信、呆滞僵硬、不知所措等复杂的情绪,这种种复杂的神情在他脸上如同按了暂停键一般一直维持了数秒钟,他才蓦然意识到另外一件事:
封鸢是怎么知道“穿越”这个词语的?据他所知,这个世界好像很少有这种说法,甚至可能都没有……
他僵硬的目光缓缓挪动,最后停留在了封鸢的脸上,机械如梦呓般问:“你怎么会,知道穿越?难道你也是——”
“嗯。”封鸢点了点头。
阿伊格看向封鸢的目光逐渐变成了狂喜。在这几分钟里,他经历了生与死边缘的挣扎、毕生最大的秘密被人一语道破、以及异世界遇到老乡这种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事件,都让他遇上了。
人生的大起大落莫过于此了吧。
他脸上神情变换,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开口,最后嘀咕道:“你好歹对个暗号,怎么一上来就直接问啊?”
封鸢揶揄道:“你想对什么暗号,奇变偶不变,还是宫廷玉液酒?”
阿伊格下意识就想顺嘴接一句“一百八一杯”,但是他目光一转,忽然看到几只形状奇怪的白色虫子从两米外的一块岩石地下钻了出来,然后飞快消失不见。
他连忙对封鸢道:“那好像有东西!”
封鸢转过头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让它们去该去的地方……总能找得到的。”
第210章 外乡人
那些苍白死寂、浑身布满了奇诡邪异花纹的虫豸很快就消失在山岩石缝隙之中,阿伊格有些惊奇地望着那些诡异之物,很难想象,刚才那三道白色的人影竟然会变成虫子……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不是很能理解封鸢口中“堕落使徒”,毕竟他只是个普通人,和他一比,封鸢高低都得是个神秘学专家。
不过见封鸢不在意,他也就收回了目光。
除了好奇那些白色人影是什么东西之外,他更好奇的是,“他们”为什么要杀死自己,这时候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或许……他真的不是什么普通人,毕竟哪个普通人会平白无故穿越啊?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啊?”阿伊格问封鸢道。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异世界遇老乡的狂喜逐渐平息下去,被极端情绪暂时影响的感官又恢复了正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丝糊拉的指甲,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我有一些猜测,”封鸢说道,“但是不能确定是不是准确,你要听吗?”
阿伊格点头:“说说看。”
“你是什么时候穿越的?”封鸢没有来由地问。
阿伊格脱口道:“期末考试完回家的路上——”
说起这个他就心里一阵郁闷,众所周知,大学生的期末都是从头预习,创造奇迹,好不容易熬到了考试结束准备回家,他妈连红烧肉都炖好了,没想到路上出了车祸,直接给他干异世界来了。
阿伊格不由地暗自叹了一声……也不知道他的父母怎么样了,不知道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如何,他还能不能回去,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
“不是你的前世,是你穿越到这里的时间。”封鸢将刚才的问题更细化了一些。
“应该,不到一岁。”阿伊格回忆道,“反正我醒来的时候是个婴儿,没什么时间概念,记忆也不是很清晰了,但是后来我阿妈——这一世的妈,她说我一岁之前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了,我觉得应该就是我穿越过来的时候。”
封鸢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的躯体很有可能一开始不属于你,原本的‘灵’在那场疾病之中消散了,你的‘灵’才得以在这个躯体中重生。”
“呃,”阿伊格挠了挠头,“可能是吧,穿越小说中都是这么写的。”
“当然,也存在另外一种可能,”封鸢笑着道,“你本来就是阿伊格,只是因为那场疾病回想起来了另外一段记忆而已。”
“这是……轮回转世?”阿伊格绞尽脑汁,企图用他所熟知的宗教神秘知识来解释这一切。
“但这与刚才那几个堕落使徒的话矛盾,所以我更倾向于第一种答案。”
封鸢若有所思地道:“艾灵一开始的目地就不止是伽罗,还有你。甚至有可能,他们的主要目标就是你。堕落使徒刚才提到了,你的‘灵’与身体并不完全契合,所以你的躯体适合做某种‘容器’。
“结合他们打算将你的精神体抹杀,或者说,将你的‘灵’剥离躯体的举动,我们可以假设他们需要的就是你的身体,一个没有灵魂的身躯能用来做什么?”
“夺舍?!”阿伊格用了一个自己比较熟悉的概念,常见于他上辈子所看的各种仙侠修真作品之中。
“嗯。”封鸢再次点头,“这和‘容器’的说法也能契合得上。”
“不是,他们有病吧?”阿伊格很是郁闷地骂道,“闲着没事干去抢别人的身体!谁要夺舍我啊,不怕我颈椎病关节炎啊?”
封鸢看了他一眼,心想你怎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当然,这句话并未真的说出口,这种时候不适合开玩笑。他想了想,说道:“艾灵祭祀的邪神叫做‘苍白之夜’,堕落使徒就是祂的信徒,这一切都是艾灵与‘他们’勾结所策划的,所以,我可以怀疑,‘他们’应该是想将你作为苍白之夜神降的容器。”
他本来想说“复活”,但是苍白之夜现在是什么状态他还无法确定,于是便改了个词儿。
阿伊格穿越前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唯物主义者,穿越后虽然这个世界存在超凡力量与神秘学,但他只是个普通人,在这次事件之前,他能接触到的超凡因素少之又少,因此依旧保留了前世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这从他偶尔流露出来对神明的态度就可以看得出。
因此听到封鸢的解释和猜测之后,他除了感到恐惧,惊骇之中还夹杂着那么一丝荒谬可笑之外,一时间只想躲得越远越好。
半晌,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色复杂地道:“这不会就是伽罗说的,我要面临的生命危险吧?”
封鸢笑了笑:“看来是的,她的占卜结果很准。”
阿伊格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现在还活着,那我以后岂不是得时刻小心被夺舍!”
“不用,”封鸢道,“危险已经过去了,而且我猜测,这种命运的轨迹是可以干扰改变的……比如现在。”
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不放心的话,等回去了可以让伽罗再占卜一次,看看危险有没有消除。”
阿伊格嘀嘀咕咕地道:“看来我以后也得多少信一点……”
嘀咕完,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未向救了自己小命的封鸢道谢,遂连忙道:“哥,谢谢你刚才救了我……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记得封鸢之前好像说过,堕落使徒不太好追踪……难道他是追着这些堕落使徒过来的?
“只有在距离很近的时候我才能感知到‘他们’。”封鸢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摊了摊手,无奈道,“不然全世界的异教徒都不用活了,我把他们全都抓了。”
“那你怎么……”
“我在你身上留了一道灵性标记,”封鸢解释道,“这样我就能大概感应到你的位置。”
“还能这样?”阿伊格惊奇道,“这不就远程GPS定位么。”
封鸢笑着点头:“差不多。”
阿伊格感慨:“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们这种超能力者……不对,应该怎么叫来着?觉醒者。”
“或许,”封鸢的语气微顿,意味深长地道,“以后你也可以。”
在他的感知之中,阿伊格回归身躯的精神体上有淡淡的灵性力量流淌,或许是刚才濒死的经历让他的灵感得到了觉醒,但他对这方面不是很了解,所以得等回去之后,找神秘事务局的专业人员来检测一番。
阿伊格只以为他在安慰自己,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凑到封鸢身边道:“哥,你是怎么穿越过来的?”
“一觉睡醒就穿越了。”说起这个,封鸢的反应也是很无奈,比起阿伊格穿越成婴儿,他的经历显然更离谱一点,不过不方便多说。
“咱们俩应该是一个地方的人,”阿伊格如有所思地道,“你穿越前,是做什么的?”
因为他们都是外乡人,因此阿伊格总想多了解一些封鸢的过往,多听到一些那个曾经他所生活成长的故乡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人的普通生活,一些犹如尘埃般微渺的细枝末节。
封鸢没什么隐瞒地道:“一个普通打工的。”
“真的?”阿伊格对此持怀疑态度,“刚才那几个堕落使徒在你手里一招都走不过,你穿越前真的是个普通人?”
“总得适应,”封鸢平和地道,“不论怎么样都要生活。”
“嗐,你说得对。”阿伊格点头赞同,又感喟地道,“我之前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学生,现在不照样打架开枪样样精通。”
“对了,你以前叫什么名字?”阿伊格看向封鸢,问道。
“就叫封鸢。”
“真好,我都快忘了我以前叫什么了……”阿伊格停顿了一下,道,“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穿越吗,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外,会不会还有别的穿越者?”
“不知道。”封鸢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怎么研究过。
“那,”阿伊格看向茫茫夜空,轻声道,“你会想要回去吗?”
“还好。”封鸢说道。
“还好?”阿伊格好奇道,“难道你不想念亲人朋友吗?”
“我是孤儿,没有亲人。”封鸢道,“至于朋友……”
好像也没有几个,大家都各自安好的话,似乎就没有什么好挂念的。
“难道你对地球完全不怀念吗?”阿伊格的眼睛微微睁大,“那可是我们的故乡。”
“对我来说,在哪里生活都一样。”封鸢缓缓地道,“而且,我以前的生活并不算好,我应该……很想逃离吧。”
阿伊格张开的嘴悬置了半晌又合上。封鸢刚才说自己是孤儿,一般这种说法都是从小时候就失去了父母,因为如果再大一些或者成年了,只会说父母过世,而不是说自己是孤儿。
一个小孩从小失去父母,他要么生活在孤儿院,要么在亲戚家,不论是哪一种,大概率都不会与“幸福”沾边。
阿伊格低低“哦”了一声,道:“抱歉,我不该提起这个的。”
“没事,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封鸢漫不经心道,“不用在意。”
“对,”阿伊格露出笑容,随口扯了一句心灵鸡汤,“往事不可追,还是活在当下比较重要。”
“回去了。”
“好。”
“回去之后,不要对其他人提起遇见了堕落使徒的事情,”封鸢开口,他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包括言不栩。”
“我知道,”阿伊格耸了耸肩,“不然我也没办法解释那什么使徒为什么要专挑我夺舍……又不能说我是穿越的。”
“对了,”阿伊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能不能麻烦你平时帮我找找怎么回去——呃,就是空间裂缝之类的,这种?”
封鸢挑眉:“你是不是修仙小说看多了?这个世界的空间裂缝都很危险,要么是空间不稳定造成的,要么是因为未知空间入侵,怎么可能让你直达地球所在的宇宙?”
“呃……好吧。”阿伊格垂头丧气地道。
“可是你从哪里知道空间裂缝这件事的?”封鸢诧异,“总不能是凭借多年看小说的积累吧?”
“那不能,我听阿木说的,”阿伊格道,“他就总是在寻找空间裂缝,但不肯告诉我原因。”
言不栩?
他找空间裂缝干什么……
封鸢忽然想起,早先他们并不知道艾灵要危害阿伊格兄妹的时候,巨人族的祭祀与迁徙、地下遗迹这些事情本质上和言不栩没有任何关系,显然,他也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那他为什么要掺和到这件事里?
因为他丢失的记忆?还是因为……他要寻找的空间裂缝。
……
言不栩被传送的地方同样是三刀崖的某处陌生山谷,周围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他略一思考就明白大概是梦境遗迹的不稳定干扰了传送,导致自己的传送目的地发生了些未知的变化。
他叹了一声,正准备要再次传送回遗迹所在的山谷时,忽然看到远处的山坡上似乎站着一道人影。
黑暗虽然不会影响他视物,但肯定没有白天看得清楚,他只能勉强看到那人影的轮廓……不知道是和他一起传送出遗迹的赫里几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但是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决定过去看看。
如果是前者当然再好不过;如果是后者……这里是荒漠深处,远离灯塔,接近迷雾之地,根本没人在这里生存,那于半夜三更出现在荒山之中的人影会是谁?他要做什么?
他直接朝着人影所在的方向传送了过去。
并未直接靠近,而是传送至了他十米开外,站定后他立刻藏身于山壁背后,隐匿身形,脚步无声地靠了过去。
可是即使距离很近了,他也无法完全看清楚……就好像黑夜给他的视觉蒙上了一层雾纱,影影绰绰地透出那人的轮廓。
那似乎是个女人。
背对他站立,穿着一件长裙或者长袍样式的衣服,身侧背着什么东西,头发很长。
言不栩正犹豫是否要使用秘术好看得更清楚一些,那女人却如有所感般,转过身来。
他看到了那女人的正面。
原本应该是脸颊的位置,只有一片浓郁的灰雾般团块,那些团块不断扭曲、蠕动,时而变得比夜色还要深邃纯粹,时而犹如腐烂的阴霾,里面孕育着闪电、风暴、云涟,和星星点点的亮光。
那亮光倒映于言不栩沉浸在黑暗之中的眼眸中。
他的眼睛骤然炸开,脑海中也如同烟花一般炸开,他下意识地切断了自己的灵性感知与一切灵性联系,甚至打算将自己的精神体暂时沉淀入意识海深处,好暂时躲避这可怕的女人。
……她到底是什么谁?!
可是未等他来得及做什么,忽然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
就好像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
“咦?”
“怎么了?”阿伊格问道。
封鸢有些疑惑地低语道:“言不栩……”
就在刚才,他留在言不栩身上的那道灵性标记忽然有所触动,但是只有很短暂的一瞬,不像遇到了什么危险,难道是那家伙发现了自己正在“注视”他?
想了想觉得还真有可能,毕竟言不栩的灵感高到可怕,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灵性暗示对言不栩的作用也会削弱……啊,要是他真的发现了,自己应该怎么解释呢?
封鸢想了半天,最后觉得不如干脆对言不栩来一套记忆消消乐套餐,这样既可以打消他的怀疑,还可以试验他的力量对言不栩有没有用,毕竟暗示只是心理层面上的,并不会作用于精神体。
他和阿伊格走到了遗迹所在的山谷豁隙入口。
“阿伊格!”伽罗大步从临时指挥部中跑了出来,跑到阿伊格面前,仔细地打量着他。
“你怎么都不叫我一声哥哥,”阿伊格扯了扯嘴角,抱怨道,“总是直接喊我的名字……可是你叫阿木和封鸢却都是叫哥哥。”
伽罗似乎很想板起脸颊,像平时那样怼他几句,但是又忍不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张开手臂抱着了他。
阿伊格一愣,神情逐渐变得柔和,最后拍了拍伽罗单薄的肩膀,道:“好了,我没事。”
伽罗松开他,看着他血迹淋漓的手指,鼻音很重地道:“你的手怎么了?”
“传送的地方太黑,手电筒又很快没电,我走着走着就摔进了一个坑里,”阿伊格语气轻松地道,“那坑挺深的,我费了好大劲才爬上来。”
他手指破裂,衣服上还沾着尘土,裤子划破了一个角,这凄惨的样子果真如他所说一般。
伽罗看向了阿伊格身后的封鸢,认真道:“谢谢哥哥。”
“没事。”封鸢笑着摆了摆手。
“诶,您——你回来了?都回来了啊。”赫里跟着走了出来,看到阿伊格的被伽罗的手,道,“去那边,医疗队在那,去包扎一下——言不栩呢?”
“他还没有回来?”封鸢诧异道。
伽罗拽着阿伊格往医疗小队的方向走去,伴随着阿伊格“你是不是能看见了”的询问,声音越来越远。
封鸢收回目光,又重复问了一遍:“言不栩还没有回来?”
“对,”赫里点头,随意地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谁知道他又自己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指不定是去暗面了呢?谁能抓得到他啊。”
封鸢一想,觉得似乎也是,言不栩能遇到的危险,大概只有神明了……毕竟他连无限游戏主神都想揍。
而且刚才灵性标记还有动静,这人不知道又干什么去了……
“里面怎么样了?”封鸢问道。
“救援工作已经基本结束了。”赫里简单地道,“现在正在做最后的探查。”
“你们效率很高啊。”封鸢夸赞了一句。
“怎么样,心动了吗?要不要加入我们!”南音从他身后冒出来,笑眯眯道,“以你的能力,直接跳过初级和中级,成为高级调查员都没问题,我威胁周林溪给你批准,就来我们是机动司,怎么样怎么样?”
赫里吓得差点把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文件袋脱手扔出去。
这倒霉孩子,拉邪神入伙当调查员,不要命啦!
“去去去,一边去,”神秘事务局局长利用职权将准备扩大自家编制的南音轰了出去,嘀咕道,“真是不知者无畏……”
封鸢摸了摸下巴,忽然道:“其实我还有点心动,听说你们薪资待遇很高。”
赫里咳嗽了好几声,见封鸢一脸笑意,大概是在开玩笑,才终于心中稍定。
封鸢问道:“周老先生也没回来?”
“他还在遗迹里,”赫里点了点头,无奈道,“应该要等到所有任务工作结束的时候他才出来……他这个人就这样,我和他认识少说也几百年了,好奇心一直很旺盛。”
封鸢心说我懂,他们真理信徒是这样的……
“我刚才去找阿伊格的时候,遇到了堕落使徒。”封鸢简单刚才的遭遇。
“这么说,”赫里沉声,“艾灵的祭祀,是为了苍白之夜的神降?”
“有可能,”封鸢点头,顺便吐槽了一句,“也不知道祂神降干嘛,真是闲得慌。”
对于这种逆天发言,赫里只能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将自己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在封鸢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当年沙湖入侵事件的案卷……这是存放于翡翠冰川内部的秘密档案,老周刚从死亡观察者齐格手里要到的。”
封鸢立刻想起言不栩之前说过,神秘事务局、秘塔乃至图书馆的秘密档案馆中对沙湖事件的记载都毫无异常,他唯一没有查阅到的,是翡翠冰川的夜之封印室。
所以,这其中果然是有问题的?
封鸢拿出档案快速浏览而过,在看到“死神神谕”的时候目光微微一动。
“德莱尼城邦真的出现在了沙湖……”
这么看来,西瑞里妮的疯言疯语并非没有根据,她的兰诃语应该也是在那时候学到的……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语气变得惊讶:“死神干涉了沙湖事件?”
“是的。”赫里微抿嘴唇,“我知道这件事也很惊讶。”
“那么,”封鸢合上文件夹,“艾灵用来祭祀的梦境遗迹,和当时出现在沙湖的德莱尼城邦幻影,会有什么关联?是当年的入侵事件的重现,还是堕落使徒们利用了某种手段,让它重新现世的?”
“如果是后者,”封鸢笑了笑,“‘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205-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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