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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15

    第211章 黎明的幽影


    “我或许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封鸢和赫里同时回过头去,见周浥尘脚步缓慢地走进了临时指挥所。


    “探索完了?”赫里问。


    周浥尘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发现。”


    “这是好事。”赫里加重声音强调道,因为周浥尘刚才的语气竟然听起来有点遗憾。


    “我知道。”周浥尘摆了摆手,大概是遗迹中没有什么值得他动用隐匿之眼的地方,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一些,不再如血色和阴翳一般恐怖,此时他的的眼皮微微垂着,露出了满是红丝的眼白。


    “回到你们刚才的话题。”


    周浥尘看向了封鸢,赫里连忙道:“直接说吧,他有权限知道。”


    “这小子比我想得还要厉害一些……”周浥尘嘀咕了一句,既然赫里都这么说了,那想必在在场的人对事情来龙去脉都已经清楚,他直接开口,“在夜之封印室所开启的那份文件的基础上,我还得知到了另外一个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序列-011,在那次事件之后,就不见了。”


    “不见了?!”赫里愕然道,封鸢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的,”周浥尘点头,“当时携带序列-011的守夜人小队也全数失踪,最终确认都已经死亡,而序列-011‘死神之手’,至今没有找回。”


    封鸢问道:“‘死神之手’,拥有什么样的能力和效果?”


    “祂是意识领域的超凡物品,具备活着的特性,”赫里解释道,“之所以称为‘祂’而不是‘它’,是因为这件物品是死神圣物……是死亡君主本身的一部分,除了祂本身可被利用的强大能力之外,还可以借此让死亡君主的部分力量投射到现实维度,我们猜测,沙湖事件之中,死亡君主就是利用这件物品进行了神降。


    “祂几乎拥有意识领域的一切能力,但是祂的负面效果也同样令人畏惧。


    “祂的使用者在持有祂时不能超过三个小时,一旦超过,马上就会死亡。而哪怕是在这三个小时内,持有者也会体温降低、意识迟缓,产生长眠的想法,朝着类似于尸体的状态同化。另外,每使用一次,祂还会随机将附近三到五米内生物转化为死灵,所以使用完毕之后,必须马上离开祂超过五米,等待两分钟后才返回带走它。


    “祂的封印方法是,必须利用即将消亡的‘灵’所产生的堕落性,因此封印它最方便的地方,就是墓地。”


    “还真不愧是死神教派的物品,”封鸢感慨道,“负面效果和封印方法都和尸体有关。”


    封鸢将目光转向了周浥尘:“所以,你怀疑序列-011落在了堕落使徒手里,这次祭祀所出现的梦境遗迹,是‘他们’利用这件强大的超凡物品搞出来的?”


    “是的。”周浥尘点头,“我知道你想刚才想要说什么,但是一般的守夜人做不到维持这么庞大的梦境,更别说这梦境还具有神秘学意义上的象征……对,哪怕是死亡观察者也不行。”


    周浥尘不知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嘲讽地笑道:“除非那帮虫子去意识海深处绑架一只‘梦境之灾’来为‘他们’效力,否则,除了序列-011之外,没有更好的解释理由。”


    封鸢手腕上的CPU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是想表示抗议,封鸢替它纠正道:“是‘织梦师’,不是‘梦境之灾’。”


    周浥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现在很少有人知道‘织梦师’这个名字了。”


    封鸢不置可否,将话题又拉了回来:“可是夜之封印室那份关于沙湖事件的案卷记载中并没有白夜信徒参与的痕迹,况且德莱尼城邦……是放逐者的城邦。”


    他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逐渐褶起,蓦然道:“放逐者与白夜信徒的合作?”


    这是在平水大区的时间线事件中就已经既定的事实,那次的事情几乎与这次类似,都与邪神苍白之夜有关,背后都有白夜信徒和放逐者推动的痕迹。


    可是,放逐者理应是时间的信徒,他们为什么要屡次帮助白夜信徒?


    难道……放逐者们背叛了时间主宰,改信苍白之夜?


    周浥尘和赫里都保持着沉默,但是封鸢从他们的神情之中,猜测他们大概也产生了和自己类似的想法,但是谁都没有说出口,因为这缺乏相应的论据去支撑,并且听起来有些荒谬。


    “我从艾灵口中知道苍白之夜的完整尊名。”封鸢复述了那段尊名,“这个你们有记载吗?”


    “有。”赫里点了点头,“不过一个部分之前没有听说过,就是‘腐烂与厄难的化身’……根据我们之前的观察,苍白之夜这个邪神所掌握的权柄有黑夜和变化,而如果根据‘腐烂与厄难的化身’这个尊名,说不定祂还掌握着灾难权柄。”


    “我们会在救援工作结束之后对附近进行地毯式搜索和排查,寻找白夜信徒的痕迹……也算是和‘他们’打过不少交道,对‘他们’还算熟悉。”赫里淡淡地说道。


    封鸢点了点头,想起不久前找到阿伊格时,被他故意放走的那几只白色虫豸,以及……他伸手去摸了摸口袋里的锡铁烟盒,那里面还装着一团堕落使徒的“血肉”,他准备等忙完了带回副本里去研究研究。


    “对了,”他还摸到了口袋里另外一件东西,那是之前周浥尘“借”给他的序列-015,他将手这本巴掌大的书册掏出来递给周浥尘,“这个还给你。”


    周浥尘刚要伸手接过去,可是那本书忽然“哗啦啦”一阵翻动,自从摊开的那页上开始一闪一闪出现文字:


    “此刻持有‘纯白诗章’的人禁止使用‘纯白诗章’。”


    “……”


    周浥尘的半眯着的眼角抽动了两下,看向封鸢和赫里:“它是不是在针对我?”


    书页上又出现了一行文字,并且加大加粗:


    “禁止诋毁‘纯白诗章’!!!


    “(伟大的真理与智慧之神除外)


    “(其他伟大的存在也除外)”


    赫里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嘴角,正色道:“要不,你先给封鸢拿着吧。”


    周浥尘看着那书页上明晃晃的禁令,只好又将这本破书还给了封鸢。


    赫里深吸了一口气,道:“所以你带序列-015过来,是因为担心梦境是序列-011造成的,其他手段无法抵抗?”


    “是的,”周浥尘道,“序列-011所重现的梦境遗迹大概率是当年沙湖事件中的城邦幻影,这相当于对现实维度的入侵和污染……虽然范围没有当年那么广,但也不是能随意清除的,只有‘圣物’才可以。”


    “纯白诗章”,是一件真理教派的圣物。


    “荒漠在千百年前,竟然真的是古城邦所在地?”赫里看向了远处黯淡的天空,因为救援工作,这里灯火缭绕,黑暗被驱散了大半,“这里或许有曾经遗留下来的某些东西,不然艾灵也不会专门让人开掘修建一条通道,将这里作为梦境遗迹重现的介质。”


    “等等,”赫里忽然看向了周浥尘,面色一沉,“你刚才在梦境遗迹中,什么都没有发现?”


    周浥尘缓缓点头:“怎么了?”


    赫里低声对封鸢道:“我在那边的遗迹中,没有见到您之前说的那块石板,我以为他们会将石板运到这里来作为祭品或者梦境的介质……”


    可是没有。


    “这里一个堕落使徒都没有见到,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封鸢淡淡道,“祭祀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或者只是一次尝试而已。”


    一旦发现了不对劲,就会立刻放弃一切逃离。


    “石板,序列-011都不在这里。”赫里叹了一声,“艾灵果然只是个弃子。”


    ……


    “你说什么?”阿伊格有些没有理解面前这位医生的话,“什么灵感,觉醒什么?”


    医生耐心地道:“你的灵感发生了质变,你现在已经是一位觉醒者了。”


    就在十几分钟前,伽罗拉着阿伊格来了医疗队为他包扎伤口,可是血迹清理干净之后,他手上的伤口却不知为何已经愈合了小半,而现在距离他受伤也不过就才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


    医生察觉到这一变化,稍微对他进行了一些基础检查就发现了他身体中流淌的灵性,而结合他的一系列反应,医生也明白了这家伙应该是才刚觉醒了灵感。


    “你运气不错,一般的觉醒者刚刚灵感觉醒的时候多少会有一些灵性外溢,还有可能造成破坏,但你没有,”医生拿开贴在阿伊格后劲上的一个听诊器般工具,“你的灵性很‘整齐’,和你的精神体契合度很高,就像是已经经过了训练和梳理一样。”


    阿伊格莫名想到了他的灵魂即将被剥离身体时,封鸢在他头上敲的那一下。


    “那,那我——”阿伊格想说点什么,但是却又不知该从何开口,他今天晚上经历了太多事情,以至于忽然变成觉醒者都让他心平气和了,他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嗐,一会去问问封鸢。


    “我建议你跟着我们的队伍去一趟中心城,那里有比较完整的设备和检测流程。”医生打量了一下阿伊格和伽罗兄妹,道,“你们是巨人吧?我不知道你们族群内是否有相关的检测体系,但我想,我们那边,可能会更经验丰富一点?”


    “好,我……我会考虑,”阿伊格点了点头,“谢谢您。”


    医生摆了摆手,去看其他病患去了。


    从梦境遗迹是中救出来的人全都意识模糊,要用仪式秘术配合药物唤醒,因此随着更多的人被救出,医疗队的临时帐篷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我竟然也成为了觉醒者?”走出医疗队的临时帐篷,阿伊格神色古怪地道,“不过好像也说得过去,我们家有这个基因。”


    “阿伊格,”伽罗停下了脚步,犹豫道,“你要去城市里吗?”


    “本来是要去的,”阿伊格点了点头,原本他打算带伽罗去城市里治病,可是现在伽罗似乎正在痊愈了,虽然他不知道缘由,但总的来说却是一件好事,“现在……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伽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半晌忽然道:“我们去城市里吧。”


    “诶?你以前不是不愿意去?”


    “去看看,”伽罗认真的地道,“如果城市里不好,我们就再回来,可以吗?”


    “也……不是不行。”


    多诺命不久矣,如果爷爷真的离世,阿伊格想,他在荒漠就只剩下伽罗一个亲人。他对荒漠的生活并没有什么留恋,也对这个长大的地方没有什么归属感,让他产生眷恋的从来都是他的亲人,而不是这个地方。


    所以,和伽罗去城市里,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至少在那里,没有人逼迫伽罗结婚,生下可能会成为神师的孩子。


    “伽罗,你……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夹杂着浓浓惊讶的沙哑声音。


    伽罗和阿伊格同时回头,见医疗队临时帐篷的门口,站着一个肤色偏黄的短发女人。


    “米娅神师?”伽罗认出了那女人,阿伊格也觉得她似乎有点脸熟,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这应该是安河部的神师,两族合并之后他见过一两次,但是却并不知道她叫什么。


    “你们也是被艾灵……”米娅叹了一声,又看到了阿伊格,“这是你哥哥?”


    伽罗“嗯”了一声:“您找我们有事吗?”


    米娅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来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这是妮兰留下的……她偷听到了艾灵要抓你们两个,本来想找机会攻击艾灵,吸引她的注意力,让我逃出去报信,但我跑到一半就被发现带回去了,她也不知所踪,她——”


    米娅微微吸了一口气:“我一直没见到她,就想把她托我带出去的东西还给你们,你们知道她……”


    “她死了。”阿伊格打断了米娅的话,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道。


    米娅“啊”了一声,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至于她的东西,”阿伊格道,“你可以给罗群。”


    “好吧……”


    黎明时分,所有的救援工作和探查终于全部结束,其实说是黎明,时间却已经接近早晨九点,因为这里距离灯塔太远,导致白天也像是黄昏一般,笼罩在一片雾蒙晦暗之中。


    “确定了这个梦境遗迹中不再存在有价值的信息。”


    “所有‘祭品’全部解救,参与的异教徒也全都抓捕完毕。”


    “第一次基础净化正在准备中……”


    “附近五公里搜索完成,是否扩大范围继续搜索?”


    ……


    “那个梦境遗迹确实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封鸢对赫里说道。


    他本来还想尝试看能不能像在平水大区的时间线事件中那样,直接将梦境遗迹从意识层剥离,然后带回去再研究研究,可是后来发现不行,因为这个梦境遗迹已经崩塌过一次,然后被序列-015的规则力量改变了本质,他没法再把它带走了。


    不带也行,不然显得我好像个捡破烂的……封鸢如此想道。


    “确实,我们也该回去了。”赫里答应着,见封鸢从口袋里掏出了“纯白诗章”,惊讶道:“您要使用它?”


    “对,”封鸢点头,饶有兴致地道,“我想试试。”


    赫里没有阻拦,难得有人——不,有神不畏惧高序列超凡物品的负面效果,那不得赶紧薅羊毛……嗯,赶紧加以利用。


    她对封鸢讲了序列-015的具体使用方法,末了又道:“老周是想直接切断这个梦境和现实维度一切联系,这样可能会导致它也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但具体能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


    “这本书……”她停顿了一下,道,“某种程度来说,是真理与智慧之神规则权柄的体现。”


    封鸢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翻开“纯白诗章”,在心中制定了“这里的梦境遗迹将会消失,它所产生的一切神秘学关联也将消失”的规则,并开口念出了对应的诗句:


    “望着一个无人凝望的地方,


    “从那里把目光收回;


    “我们正在讨论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这是终结还是开始?”[1]


    一瞬间,迷蒙的清晨仿佛一杯水被搅动,水中的尘埃和旋涡一起流淌、浮游,那尘埃似乎溶解了,正在消散。


    封鸢看到清晨的雾气里那些迷蒙的人影的动作都似乎停滞了一瞬,接着又恢复了正常,一切都与刚才没什么两样。


    “您不回去?”赫里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我还有点别的事情,”封鸢脱口回答道,接着他马上意识到,赫里这句话接上的是他们刚才对话的第二句,似乎有关他使用“纯白诗章”的事情被跳过去了……


    “我要把序列-015还给周老先生吗?”封鸢扬了扬手中的书册,试探问道。


    “都行,反正这书不待见他。”赫里笑道。


    好像又没有什么异常……封鸢又道:“那个梦境遗迹——”


    赫里疑惑道:“什么梦境?”


    封鸢低头看向手中的书册,它连神话生物都能影响,不愧是真理的圣物……赫里上次在另外一个遗迹中失去记忆,很有可能是因为被序列-015影响的?


    这么想着,封鸢斟酌了一下,问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不是来摧毁异教徒的祭祀仪式么?”


    封鸢又问了赫里几个问题,其他细节都与原本一般无二,只有梦境遗迹的存在和与它相关的事情仿佛在她的记忆中消失了……这就是“切断一切神秘学联系”所造成的结果?


    封鸢抬手打了个响指,想试试看能不能恢复赫里对梦境遗迹的记忆。


    明亮的星光在她浅色的眼睛中如流星般一闪而逝,赫里的神情微有呆愣,接着眉头缓缓皱起,两秒钟后,她才抬起头,感喟般嘀咕道:“现在有两种记忆在我脑子里打架。”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好奇地看向封鸢手中的序列-011:“它有对您造成什么负面效果吗?”


    封鸢低下头,只见书页上出现了一行行文字:


    “此刻持有‘纯白诗章’的伟大存在将夸奖‘纯白诗章’。”


    赫里:“……”


    变脸变得真快啊,面对大佬你唯唯诺诺,面对老周你重拳出击是吧?


    封鸢莞尔,对手中的灰白书册道:“做得不错。”


    他手中书“哗啦啦”翻动了一阵,犹如在欢呼,然后自己合上了,显得很是乖巧。


    赫里的嘴角不禁又抽动了几下,道:“对了,您刚才说还有别的事……”


    ……


    清晨的信山笼罩在一片灰白雾气之中,那雾气像是夜色未尽的幽影。


    破旧的帐篷、土屋仿佛失去了主人的玩具,散落在荒芜的、无人问津的垃圾场中。慢慢的,这座寂静的小村庄中传出了一些声音,蹒跚而缓慢拖拉的脚步声、模糊不清的说话声,以及许许的风声,牵扯着尘土与雾气混杂,显得死气沉沉。


    葛林起床之后拄着拐杖将昨天剩下的饭菜放进了锅里,准备热一热当做今天的早饭。生起火之后,灰黑的烟气自锅灶周围溢了出来,他的烟囱已经坏了很久了,他自己没有办法修理,也没有比人来帮他修。


    他被呛得咳嗽连连,不得不去了门外,准备等烟尘散开一点再进去。


    游弋的灰白雾气中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朝着村子东边飘然而去……那边又没住什么人,这个念头在葛林的心中一闪而过,而等他再看过去时,那人影却已经消失了,葛林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大概是看错了。


    被葛林一瞥就不见了的影子飘然行走过雾气笼罩的山崖,来到了小村最东边,一座孤零零的土屋前。


    这人影的身形非常单薄,如同骷髅架子一般的身躯上披着一件破旧的长袍,花白稀疏的头发乱糟糟的垂下,而她的眼睛半眯着,露出里面不时转动的、只有眼白的眼珠。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西瑞里妮。”


    一道咕哝般的呓语在她身后响起,就仿佛是粘稠的液体在“噗嗤噗嗤”地冒泡,这不属于人类的任何一种语言,如果有其他人在这里,就会觉得仿佛听见了来自恶鬼的哭喊,可是西瑞里妮却能听得懂。


    她转过头,用同样的语言说道:“艾灵失败了,夜的信徒不知道遇见了什么,变得非常胆怯,连‘容器’都没有找到就全都逃跑……我只好把东西拿了回来。”


    “‘他们’一向如此,对教会的猎犬非常畏惧。”


    与西瑞里妮对话的是一个高大的,披着斗篷的黑色身影,那斗篷底下垂下一截漆黑的锁链,而“他”隐匿于雾气之中,看不真切。


    “现在该怎么办?”西瑞里妮问道。


    “或许……”


    斗篷人影的话音未落,那孤零零的小屋的门忽然“啪”一声自己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枯瘦如柴的身影。


    她衣衫褴褛,灰白乱发披散,眼睛半睁,只露出蠕动的眼白。


    这竟然也是一个西瑞里妮!


    与斗篷人影对话的西瑞里妮一时间有些呆愣,而那个自小屋中走出的“西瑞里妮”却步伐缓缓地往前朝她走来,“她”似乎对于走路并不熟练,动作摇摇晃晃,几近摔倒。


    “她”没有眼珠的眼睛盯着西瑞里妮,不太灵活的转动,然后咧开嘴角,露出了没牙的诡异笑容。


    “她”边走对西瑞里妮道:


    “来都来了……这次一定……说完话再走……”


    作者有话说:


    [1]佩索阿《树叶笑出了声》


    第212章 无形之王


    或许是这幕场景太过诡异,导致西瑞里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怔地看着面前的另一个自己,她身后那道黑斗篷人影诧异地道:“这是谁——不,这是什么,这不是意识投影……”


    他的话音未落,那自小屋中走出来的“西瑞里妮”忽然犹如一阵泡沫般在风中消逝,化作一枚猩红的晶体,晶体之中奔涌而出是一片流淌如河的星光阴影,在那星光与阴影的变换交替之中,走出来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神情冷淡温和的年轻人,他手掌微抬,那枚红色的晶体漂浮在了他的掌心之上。


    西瑞里妮在看到那星光的一刹那就犹如被巨大的钉子钉在了原地,不仅仅是身体,连思维也不得动弹,而她身后的黑斗篷人影发出一声凄厉混乱的哀叫,周身缠绕漂浮的锁链寸寸崩毁,斗篷之中犹如失去了支撑般干瘪下去,掉落下来一块一块漆黑的、表面布满了奇异花纹的黑色骨殖。


    “等等,”这年轻人说道,“先别死,我还有话要问你。”


    于是那黑色斗篷人影又如被按下了倒放键的影像一般,断裂的链锁重新弥合,碎了一地的骨骼飞起,又回到了斗篷之中,斗篷也再度充盈,回到了刚才悬空的状态。


    “你……”斗篷人影发出混乱的咕哝声。


    年轻人走到了他与西瑞里妮的面前,此时那黑斗篷人影的身体变得比刚才凝实了几分,那种迷雾一般的虚幻感散开,年轻人道:“放逐者。”


    这人正是封鸢。


    之前南音从第二白昼帮他带过来生命炼成的资料之后,他就做了个小小的“实验”,用言不栩做西瑞里妮投影的那枚“玛瑙石”和西瑞里妮的头发作为介质,很勉强地捏了一个“西瑞里妮”出来。


    只不过因为缺乏必要的基础材料,这个“西瑞里妮”其实只是个空壳,而且壳子里也没有对应的灵体,封鸢只是将自己的灵性灌注进了玛瑙石里,以此作为支撑,给这个“人偶”设置了一些最简单的动作准则,比如走两步、转身、微笑等。


    等到灵性消耗完毕,这个“人偶”就将变成一个真正的人偶,而且消耗的玛瑙石如果不及时补充也会破碎,人偶根本就是个一次性的。


    封鸢之所以将人偶留在这里,一是为了让信山的巨人们不要那么早发现西瑞里妮失踪;二则是他依旧对西瑞里妮的出现、以及她所说的那些“疯话”有些怀疑,这人偶相当于他的一个观察视角,如果信山或者西瑞里妮附近有什么动向,他就可以第一时间发现。


    凌晨被他故意放走的那些堕落使徒所崩解的虫豸竟然朝着信山的方向而来,这就更加引起了封鸢的注意力,于是他干脆将自己的部分意识通过留在玛瑙石内的灵性标记投射了过来,于是等来了两条他想要的鱼。


    一个放逐者,和真正的西瑞里妮。


    “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封鸢先对一动不动、如蜡像一般的西瑞里妮开口问道。


    西瑞里妮的眼白凝固着,眼眶中渗出丝丝缕缕的血液,她的手缓缓抬起,动作一卡一卡地伸进了口袋,从中拿出一个表面布满了深奥纹印的小皮袋,朝着封鸢走了过来。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涩,仿佛不是出于本愿,但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谢谢。”封鸢随口说了一句,拿过了那个小皮袋,打开,从里面倒出来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圆球状事物。


    这东西表面光滑,冰冷无比,拿在手里犹如拿了一个冰球,它似乎是半透明的,边沿灰白,充满了交错的无规则絮状细丝,越往中心处颜色越深厚凝实,最后凝结成一个漆黑的核心,核心中央还有一道黄色菱形。


    封鸢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他总觉得,这玩意儿越看越像……什么东西的眼珠子。


    把一颗眼珠拿在手里,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多少有点奇怪。


    而从西瑞里妮凝固的意识中,他得知,这玩意儿竟然是序列-011?!


    ……不是。


    序列-011不是叫“死神之手”吗?怎么是个眼珠子啊!


    难道死神祂老人家手眼不分?


    不不不,这太抽象了,就算诸神的形象超越了人类审美,封鸢还是没法想象,手怎么能和眼珠子混淆并用,你总不能是由眼珠子构成的吧?


    这么想着,封鸢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他立刻将这可怕的想法驱逐出自己的脑海,继续西瑞里妮:“你们是否用序列-011制造了德莱尼城邦的地下遗迹?”


    西瑞里妮的脑海中刚有想法一呈现就被封鸢读取到,他得到了确定的答案。


    “之前在这里的你的幻影,也是用序列-011制造的?”


    可是这一次,西瑞里妮给出答案却是否认,而她意识里闪过了断断续续的疑问……什么幻影……什么时候……


    从她的念头之中,封鸢了解到他们的做法是利用序列-011改变了信山的巨人们对西瑞里妮本身的认知,在日常生活中会将她忽略或者产生类似于“我昨天刚见过她”的幻象错觉。而巨人们真正见到的西瑞里妮则就是她本人,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返回信山,停留在此一段时间,借助墓地的负面灵性力量来封印序列-011。


    也就是说,当初西瑞里妮所谓的“疯”,不过是为了淡出巨人族群的视野所创造的借口,而之所以表面上将她送到信山,是因为她需要借此来封印序列-011。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那么妮兰葬礼的那天夜里,出现在封鸢和言不栩面前的“西瑞里妮”又是谁?


    封鸢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眼珠子”,将它装回了小袋子里,头也不抬地对西瑞里妮道:“告诉我,你的谋划、你的过往、你的信仰……你的一切。”


    从西瑞里妮声音沙哑的自我陈述之中,封鸢知道了她确实是在沙湖事件中窥见了那古老城邦的幻影,她认识了来自历史迷雾中的放逐者,他们做了一个交易,放逐者教授给她兰诃语和占卜术,她帮助放逐者在现实维度做某些事情。


    这些事情简单概括就是,寻找苍白之夜的信徒并与他们联络,帮助他们召唤苍白之夜。


    一开始西瑞里妮非常犹豫,因为她从未听说过一位名叫“苍白之夜”的神明,这大概率是个邪神。从放逐者这里学习古代语言和占卜对她来说已经是冒了巨大的风险,可是她无法抵挡隐秘知识与力量的诱惑……如果再帮助异端召唤邪神,她就会成为人人喊打的罪人。


    直到她从放逐者那里知道了一个隐秘。


    一个惊天的秘密。


    她所信仰的机械女神……整个巨人族群所信仰的神明,早已陨落于漫长的历史岁月之中!


    最初的西瑞里妮无法相信这件事,但随着她越深入的了解,越来越多的证据都在指向这件事,在佐证,这或许就是事实。


    这些证据包括但不限于,她的祈祷所能得到的回应只有一些模糊的残响;在向机械女神祈求指引时,她的占卜从未成功过……以及,她知道了灯塔被建造的真正原因。


    封鸢在西瑞里妮的记忆中“看”到了一面石板。


    和石板相关的记忆出现的时候,西瑞里妮的思绪就像是平静的水面中投入了一颗炸弹,无数水花与激流翻腾涌动,石板破碎在水面被炸开的倒影之中。


    而现实维度的西瑞里妮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中全都涌出了浓郁的血水,她的身体如同被撕裂一般,器官开始错位,皮肤时而鼓动时而塌陷,可怖之极。


    封鸢不得不停止了“读取”她的记忆,并将关于石板的那部分记忆从她的精神体抽离。


    恢复正常的西瑞里妮如同木桩一般无声无息倒了下去,如果不是封鸢还能感知到她的呼吸,他可能会以为西瑞里妮就此暴毙了。


    石板……


    他想起来自己曾经也在地下遗迹中看到一块蕴藏着巨大力量的石板,而后来一系列的研究结果表明,那力量并非来自于石板本身,而是来自于石板上绘刻的兰诃语所记载的内容。


    那块石板和西瑞里妮所看到的石板,是否是同一类型的事物?


    可惜那对于人类来说是隐秘的禁忌,西瑞里妮仅仅只是回想就遭受到了如此严重的伤害,看样子她似乎在看过石板之后就利用了某种方法将石板上的具体内容遗忘,连石板本身的存在都藏匿于她的意识最深处,平时根本不会想起。


    封鸢看向了那个被禁锢在原地的放逐者,道:“我们得谈谈,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不会杀死你。”


    他不清楚放逐者是否懂得通用语,于是干脆直接与他的精神体进行交流,在意识层面不存在“表达”,也就没有语言障碍,他平时和CPU或者系统也是这么交流的。


    放逐者的精神体是一团模糊的黑影,时而扭曲成长条状的类人形,面对封鸢的提议,他以沉默应对,并未回答。


    其实封鸢可以采取更直接、更强硬的手段,但是他不能确定作为传说中的神眷者种族的放逐者是不是有脑子,头脑构造又是否和人类相同……万一他用来对付人类的办法对放逐者不适用,或者又发生了和刚才西瑞里妮一样的情况,话没问完,人先支撑不住了,从这方面来说,异教徒真的是易耗品……


    所以如果这位放逐者能主动回答他的问题,就再好不过了。


    “在你回答完我的问题之后,”封鸢想了想,又道,“我也可以回答你的三个问题。”


    在绝对实力差距面前,这已经属于仁慈和公平的范畴。


    至于放逐者的问的问题封鸢是否知道答案……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那放逐者似乎思考半晌,终于还是被他说服,也有可能是因为畏惧,但这都无所谓,总之,放逐者决定接受眼前这位未知存在的提议,和他……或许是祂,好好谈谈。


    封鸢斟酌道:“西瑞里妮看到的那块石板是什么?”


    放逐者回答道:“旧德莱尼的遗迹……”


    “旧德莱尼?难道还存在一个新的德莱尼?”


    “是……旧德莱尼就湮灭了,现在人们所谈论的德莱尼城邦,都是新德莱尼。”


    “沙湖镇的入侵事件中所出现的幻影,也是新德莱尼?”


    “是的。”似乎为了表现诚意,放逐者主动道,“我们诞生现实维度的时间流线之中,代表了时间的统一与平衡,这也是我们的神明,时间主宰的权柄体现。


    “旧德莱尼毁灭之后,所有的兰诃人都被流放于现实维度的时间之外,这是一个诅咒……哪怕旧德莱尼的人们已经伴随着那场毁灭灾难全都死去,新诞生的兰诃人也无法摆脱这个诅咒。”


    “诅咒?”


    封鸢忽然想起他不久前尝试占卜时所看到那幕场景。


    他用灵性将场景具现化,投射在了放逐者的意识之中:“你见过这场灾难吗?”


    如果放逐者有脸颊,此时他的面上应该就是十足惊愕的表情,他不可置信地道:“这,这……”


    “这是旧德莱尼的毁灭,对吗?”封鸢平静地道。


    “或许是吧,”放逐者的意念模糊如梦呓,并且出现了一些错乱的杂音,“我诞生于新德莱尼。”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放逐?”封鸢问。


    “是的……新的族群诞生之后,我们帮助人类建立了新城邦,或许是因为那场灭族的灾难,或许是因为诅咒,我们并未继承多少遗传知识,只能不断追寻旧德莱尼的遗迹,以求找到过往的真相。


    “但我们无法在现实维度停留太久,直到城邦时代结束……我们也没有多少有用的收获。”


    “你们还能得到时间主宰的回应么?”


    “……不能。”放逐者回答,他的情绪带上了明显的悲哀,“除了占卜的启示之外,我们无法得到神明的任何回应。”


    这与机械女神情况类似啊……机械女神的情况甚至更严重,因为祂连占卜的指引都不会给出。


    “你们为什么要和白夜信徒合作?”


    “这是我们对于过去微渺的收获之一……一次占卜结果显示,我们的主与苍白之夜存在某种关联。”


    “时间主宰和苍白之夜有关系?”这让封鸢也有些惊讶起来,但同时他也有几分好奇,“什么关系?”


    放逐者沉默许久,道:“不知道。”


    封鸢:“……”


    “所以你们和白夜信徒合作,意图召唤苍白之夜,想从祂那里祈求到一些当年的真相?”


    “是的……”


    “最后一个问题,”封鸢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机械女神已经陨落的?西瑞里妮所看到的那块来自于旧德莱尼的石板上,记载了什么内容?”


    放逐者的精神体忽然开始微微颤抖,这似乎是因为恐惧,那面石板上所记载的东西,不仅让人类恐惧崩溃,连神话生物都感到极端的畏惧。


    但封鸢还是在放逐者的意识之中读到了石板的内容——


    “……无形之王以祂的权柄作为核心,以祂实体化的身躯作为才材料,完成了祂毕生最后一次创造……四座灯塔代替了太阳……现实维度重现光明……深暗时代至此终结。”


    封鸢的眼瞳骤然缩了一下。


    无形者是机械女神的眷族,那么无形之王大概率就是机械女神……灯塔,灯塔是祂的创造……也是祂本身?!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了中心城灯塔核心的场景……那巨大森冷的龙骨、被钉上铆钉和旋钮的肉膜、与齿轮和机械融为一体的皮肤。


    那是一位神明的身躯,现实维度每天早晨所看见的光明,是祂燃烧的生命。


    难怪祂对信徒的回应越来越少,中心城的灯塔熄灭,意味着祂的生命恐怕也即将走到终点……


    时间已经不多了。


    “您……”


    封鸢从沉思中惊醒,他随手将放逐者关于石板的记忆也抽了出去,道:“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放逐者犹豫半晌,才开口道:“您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吗?”


    “你不是时间的象征么?”封鸢道,“怎么连现在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放逐者有些无奈地道:“您知道,因为那个诅咒,我们无法在现实维度停留太久……”


    “现在是破碎时代,但我也不太确定。”封鸢回答道,不管是放逐者还是赫里,都是存活了许多年的长生种,还有白枫林那些具备活性的超凡物品,他(它)们似乎对现实维度的时间观念都非常模糊,而且封鸢到现在也没搞懂城邦时代、大混乱、还有刚才石板上提到深暗时代之间的顺序是怎样的,也无法确定,当下是否就是破碎时代。


    这让他觉得,现实维度的时间似乎非常混乱,简直就是一锅粥。


    “破碎时代……”放逐者对这个词语很陌生,并未因此回想起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你还有两个问题。”封鸢提醒道。


    放逐者一时有些踌躇:“可是我暂时想不到要问什么。”


    “那就先欠着。”


    “那……我以后要如何向您请教?”放逐者谦卑地道,“我能知道您的尊名吗?”


    “没事,”封鸢摆手,“以后有的是时间。”


    放逐者似乎没有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而封鸢微笑道:“我只答应了不杀你,可没说会放你走。”


    好不容易逮住一个,以后万一还有别的事情上哪找去?


    放逐者:“……”


    他拍了拍手,道:“战利品,地牢待着去吧你。”


    说着,他离开放逐者的意识世界,手一挥将他送进了副本里,并亲自看着他关进了地下三层。


    返回现实维度,他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西瑞里妮,决定还是将她交给神秘事务局。


    西瑞里妮正是在得知机械女神陨落的真相之后精神和世界观完全崩溃,但她后来竟然奇迹般的撑了过来,最终改信时间主宰,为了完成和放逐者的交易,她用序列-011影响了提亚和艾灵的潜意识,让他们在明面上帮助自己行动,而她则隐入了暗中。


    后来的事情封鸢已经清楚。


    ……


    “天竟然已经快亮了……”


    言不栩行走在一片雾蒙蒙的山谷之中,他大概能辨认出来这里还是三刀崖,但是他的记忆停留在赫里和周浥尘进入祭坛,然后祭坛忽然开始崩毁,他们不得不传送出来的那一刻。


    应该是祭坛周围外溢的力量干扰了传送,可是那时候还是半夜,为什么传送出祭坛之后,就已天亮了?


    而且荒漠深处的白天本就来得非常迟缓,这就说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难道是因为那座地下祭坛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致?


    还是……


    言不栩皱起眉头,他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性,或许,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


    他丢失了从凌晨传送出地下祭坛之后到天亮这段时间的记忆?


    可是他的灵性丝毫没有预警,“火种”在他体内安静蜷缩,它的光被压制,一缕孤灯般照亮他的精神体,周围也是一片静寂,他抬起手臂去看手腕上的那星沙流淌的“手表”,指针依旧凝固不动,周围的星沙缓缓旋动,一切如常。


    他放下手臂,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他传送回了地下祭坛的山谷豁隙入口,这里比昨天晚上他进去的时候嘈杂了不少,来来往似乎都是调查员,而远处地下祭坛的邪恶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


    “你要是再不出现,我就要找你去了。”


    言不栩回过头,见封鸢站在不远处,雾蒙蒙的灰白天光落在他脸颊上,发梢上,仿佛一层即将融化的雪,让他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清冷。


    “我没事。”言不栩下意识道,说完又有些犹豫地改口,“可能有点事,我觉得我好像,记忆出了点问题。”


    封鸢走了过来,惊讶中夹杂着几分喟叹地摇了摇头,道:“你的灵感真是高得有点离谱了……”


    “嗯?”


    “严格来说这里的人记忆都有偏差,”封鸢坦然道,“周老先生用了序列-015,将邪神祭坛整个从现实维度抹消了……嗯,赫里女士刚才告诉我的。”


    他这么一说言不栩就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抬手按了按眉骨,道:“规则之力导致的神秘学上联系完全消失……看来这段记忆无法恢复了。”


    当然能,封鸢在心里说道,等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就给你恢复。


    不过不恢复也不影响什么,反正言不栩肯定也会再次知道梦境遗迹的存在。


    “伽罗和阿伊格没事吧?”言不栩问,“之前传送的时候出了偏差,他们有没有被传送到别的地方去?”


    “阿伊格传送到了山里,不过很快就找到了。”


    “那就行。”


    远处南音看见了他们,远远的朝着两人挥了挥手,然后又继续忙她的事情去了。


    “结束了?”言不栩看着她的背影道,“这就撤退。”


    “他们应该还得一阵,还需要基础净化、扩大排查什么的,”封鸢随口道,“我们可以撤了。”


    “那……”言不栩偏过头去看向他,发现天气又阴沉了下来,刚才落在封鸢脸颊上的光斑都消失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啊?”封鸢瞥了他一下,“当然是回家睡大觉,你有别的事找我?”


    “嗯……”言不栩忽然道,“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和我去不夜港,去……逛夜市,还有很好看的极光。”


    封鸢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好啊。”


    反正现在还在假期不用上班……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得等我睡醒再去。”


    言不栩唇角弯了弯,又觉得自己好像笑得太明显了,往下压了压:“好。”


    第213章 封鸢的待办录


    半个小时前。


    封鸢回到山谷的时候言不栩竟然还没有回来,这让他很是诧异,因为天都已经完全亮了,神秘事务局的调查员们也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您怎么一闪就不见了?”身后传来赫里的声音。


    “有事对我说?”封鸢回过头去,问道。


    “伽罗的哥哥,那个叫阿伊格的年轻人觉醒了灵感,”赫里说道,“而且觉醒等级似乎还不低,医生建议他去一趟中心城,好做个详细的检测。”


    这在封鸢的预料之中,他点了点头:“我回头问问阿伊格愿不愿意去,如果他愿意的话,就和我们一起回去。”


    “我刚才遇到他们兄妹俩了,”赫里压低了声音,“伽罗的身体恢复,是您干的吧?”


    封鸢咳嗽了两声,假装无辜:“我不知道,说不定是艾灵。”


    赫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非常熟练的将这个锅接了过去,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好像有生命炼成术里有一个法则可以填补分裂的精神体,回去问问希纳斯……”


    她不再纠结刚才的话题,继续道:“您刚才交给南音的那个人……”


    “是巨人族曾经的大祭司西瑞里妮,”封鸢解释道,“这次祭祀事件的幕后主使者之一。”


    “之一?”赫里反问,“也就是说,还有别人?”


    “放逐者,”封鸢简单地道,“在我这里,需要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他不能在现实维度停留太久。他告诉我,他们之所以会和堕落使徒合作,是因为……


    “……而且最后他向我提了一个与你相似的问题,他问我,现在是什么年代。”


    “放逐者为什么也——”


    封鸢道:“不仅仅是你或者放逐者,白枫林那些存在时间更久远的古老物品,它们都对时间的概念非常模糊,我记得我之前提起过——我从序列-039那里得知了现实维度有一段混乱时期,它们称之为‘大混乱’,不知道是不是和那段时期有关。”


    赫里透明如琉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如有所思,但更多的却是迷茫,封鸢微微叹了一声,道:“我们之前猜测时间主宰已经陨落或许不对,但是祂的状态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旧德莱尼城邦的毁灭和放逐者族群所受到的诅咒很有可能和祂目前的状态有关。另外,按照你们之前和白夜信徒打交道的经验,有遇到过,与时间主宰产生关联的情况吗?”


    “没有。”赫里摇头,“我们对苍白之夜的了解大部分来自于堕落使徒们,只知道祂是一个很古老的邪神,城邦时代就存在——城邦的某些寓言诗篇中出现过祂的象征,有的学者猜测祂存在的时间还有可能更久远,但是不可考证。”


    “时间之神就更……”赫里无奈地摊了摊手,“你也见过卡林切和尤弥尔,他们已经是对这方面的禁忌知识研究最为深刻的学者,但是也仅限于德莱尼城邦,不,新德莱尼城邦。”


    “好吧。”封鸢有些失望,但是他知道这并不能怪第二白昼和学院的学者们,毕竟连放逐者自己都不太清楚,而且历史混乱、又缺乏相关的史料,这些学者就算再聪慧、再刻苦钻研,又能凭空生出什么见地来?


    “对了,周老先生呢?”封鸢问。


    “不知道。”赫里撇了一下嘴,“他就是这样,神出鬼没的,经常找不到人。”


    “那我怎么把序列-015还给他?”封鸢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本包裹着兽皮的书册,这超凡物品此时安安静静,假装自己就是一本真正的书,“还有这个。”


    除了“纯白诗章”之外,封鸢又掏出来一个小皮袋,赫里好奇道:“这是什么?”


    “序列-011。”封鸢打开袋子给她看,并提出了困惑自己良久的问题,“我看它像个眼珠子,但是它为什么会叫‘死神之手’?”


    赫里“呃”了一声,也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但是她更关注的却是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她万分诧异地道:“您从哪里找到序列-011的?”


    “信山,巨人族群的墓地。”封鸢随口道,“那这两件物品先给你,你转交给周先生和那位死亡观察者吧。”


    赫里本来想答应,但是她否决了自己想法,因为这些负面效果强大的超凡物品在封鸢手上一个个安静如鸡,不代表它们在自己手里也会同样乖巧,随身携带一件序列0开头的物品已经危险至极,带两个,她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吗?


    她直摇头,讪笑道:“您还是自己拿着吧,我会帮您把消息带到,老周和齐格肯定会去找您的。”


    “行吧。”封鸢也没怎么在意,将两件物品又放回了口袋里,沉思道,“序列-022,会不会是时间主宰的圣物之一?”


    赫里点头:“很有可能,可惜这件物品遗失了。”


    “那你们第二白昼呢?”封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机械女神的圣物都有哪些?”


    “相比起其他教派我们圣物要多一点,毕竟女神的权柄是‘创造’,”赫里笑着道,“序列-033算一个,还有序列-016和序列-019。”


    不等封鸢询问,她就主动解释道:“序列-016叫做‘一个齿轮’,和它的名字一样,它看上去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齿轮,但是将它与任何物品安装在一起,那件物品都会变成超凡物品,并具备一定活性,不过这些被‘一个齿轮’所接触而创造的物品效果随机,且不一定能利用,有的负面影响会非常大,具有危险性。


    “序列-019,‘灵魂的回响’,外表看上去和手表类似,当然不能看时间,它的能力是能寻找或者追踪‘灵’的气息,不管多远,只要持有者灵性足够支撑,哪怕位于大陆彼端甚至是暗面也能追踪得到。


    “另外它也是一件可拆卸的物品,它的指针可以对‘灵’造成非常巨大的伤害……但是它的负面效果很难规避,佩戴它的人会听见来自于各种‘灵’的声音,这其中可能包括某些入侵物,也可能包括……某些未知存在。一般来说,佩戴序列-019不应该超过二十四个小时,而一旦出现了异常征兆,就应该将它取下。”


    赫里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低声对封鸢道:“序列-019在言不栩那里,因为它的另一个作用是封印,用来封印‘火种’。”


    封鸢忽然想起,言不栩的手腕上确实有戴着一块古旧的银色手表,而他用来战斗的武器,是长短不一的黑色短刃,形状很是古怪,刃尖是细长的菱形,如果将它缩小,似乎正合适钟表指针的模样。


    “那他岂不是时刻都能能听见乱七八糟的声音?不会疯吗……”封鸢嘀咕道。


    “我也问过,但他说习惯了。”赫里“啧”了一声。


    “这种事还能习惯?”封鸢跟着“啧”了一下,总觉得言不栩这家伙看着像个正常人一样,实际上哪哪都不正常。


    “行了,我们可以回去了。”身居高位的神秘事务局局长赫里女士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真是,在荒漠里也就待了几天,但怎么感觉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回去睡觉咯。”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封鸢叫住她:“等等——”


    “诶,怎么了?”赫里笑眯眯问。


    刚开口的封鸢忽然有些犹豫。


    他刚才刻意没有去提及旧德莱尼遗迹中那块记载着无形之王、机械女神以自己的权柄与身躯铸就灯塔,让现实维度重见光明的事情……他不应该隐瞒,可是却又无法开口。


    西瑞里妮改信时间主宰,才能在自己信仰的神明已死的巨大打击中存活至今,可是赫里本身就是无形者,第二白昼那些学者,肯定不会改变信仰。


    “没什么。”


    封鸢微微吸了一口气,荒漠深处带着干燥与尘土气息的空气进入他的肺部,又缓缓挤压出去,他最终还是决定暂时先不告诉赫里,等到他再将旧德莱尼城邦的事情搞清楚一点再说。


    而且按照他的推断,似乎有一块石板被运送到了极地或者从极地运送到荒漠……可是西瑞里妮和被他抓到的放逐者意识中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参与这件事的放逐者肯定不止一个,或许消息在别的放逐者那里。


    “阿伊格和伽罗在哪?”封鸢问,“我过去找他们。”


    “在那边的帐篷里。”赫里抬手指了一下。


    她离开了,封鸢却并未像刚才所说,去帐篷里找伽罗和阿伊格,他往前走去,将临时指挥营地的嘈杂抛在了身后。


    他走到了山谷通往地下祭坛原本位置的豁隙入口处。


    这里已经没人了,只留下孤零零的车辆、杂乱的土堆和散落的砾石。


    封鸢脚步未停,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当下的情况。


    机械女神虽然化身灯塔,但是构建现实维度的唯一性原则框架并未崩塌,这就意味着祂的权柄依旧存在,这是不是可以推断,祂并未真正陨落,虽然灯塔的使用期限……机械女神的生命可能所剩无几,但这依旧是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过程。


    他猜测,神明并不会在一瞬间里死亡,只会在某个领域内不断衰减,而衰减到一定程度,祂会发生什么变化,封鸢也不知道,但在这之前,他或许可以找到一些原因,虽然目前他并没有什么具体方向和想法。


    时间主宰与机械女神的情况类似,旧德莱尼城邦的毁灭或许是祂当前存在状态的主要线索……石板,兰诃人应该有用篆刻、绘画等方式在石板上记录历史的习惯,又或者这也是占卜的一种形式,但不管怎么说,石板上都至关重要。


    封鸢在心中给自己列出一条待办:寻找旧德莱尼遗迹、石板与放逐者的踪迹。


    关于从放逐者和西瑞里妮那里得到的信息,封鸢的第二个想法是,既然机械女神被称为“无形之王”,那是不是意味着,其他神明也都是“诸王”中的一员?


    而他最早的时候从《灰烬使者的陵墓》那位守墓人口中得到的启示称“诸王已死”,是不是就对应了机械女神、时间主宰现在的状态?祂们两个都已经半死不活,恐怕真理之神和死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想起上次真理之神那信号不稳、时断时续的情况,封鸢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死神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接触最少、也最神秘的一位神明,他一手戳开口袋看了眼静静躺着的“死神之手”,觉得说不定可以以此为借口,却拜访一趟翡翠冰川。


    他发散地联想到,既然白夜信徒一直在想方设法的向苍白之夜献祭,或者想要让祂神降,这是不是意味着,苍白之夜的情况也与几位正神类似?回去再敲打敲打的挂在塔楼尖顶上的堕落使徒。


    待办第二条:去翡翠冰川,拜访死神……如果祂愿意待客的话。如果祂不愿意或者不能接待客人,就去拜访祂的信徒,那位死亡观察者,齐格先生。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前不久真理之神对他的提醒,看来这次回去之后要再进一趟副本了……


    待办第三条:进无限游戏的副本。


    以及一些七零八碎的问题,比如提醒他的西瑞里妮幻影从何而来?所谓背后正在“安排”他的人究竟是谁,用意如何。


    比如为什么赫里离开地下遗迹之后,那梦境遗迹就消失了,赫里对梦境遗迹中那扇巨大石门以及上面缠绕的锁链有一定猜测,认为那或许是一道封印……可是为什么她进入梦境的时候,那疑似封印的门却自行打开了。


    又比如,现实维度的时间和历史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是因为时间主宰的“衰减”导致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还有……


    他抬起头,看见飘满了阴翳与霾云堆积的天空。黯淡天光一泻而下,远处群山如在雾中。


    这里荒漠的尽头,是荒凉无人之地,却也依旧能看见光。


    这每一寸光亮,白昼里每一分钟的光明,都是机械女神的生命。不知道祂能不能看得见……祂所创造的光明世界。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别的城市看看。


    看那些被灯塔光辉照耀着的城市与人们,他们是怎样生活的,他们对世界的看法……如果……如果以后还能见到机械女神,可以将这些见闻带给祂。


    封鸢收回目光,正要返回营地真的去找阿伊格和伽罗的时候,忽然看到山谷豁隙入口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他抱起手臂,笑着道:“你要是再不出现,我就要找你去了。”


    ……


    待办第四条……不,这或许才是第一条,因为这是他接下来马上就要去做的事情。


    ——和言不栩去不夜港。


    第214章 猜想


    虽然心中的待办录上事情写了一大堆,但封鸢有一种债多了不愁的从容,反正也不差这一天两天,所以他决定等祭坛相关的事情结束之后,先回家睡觉。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封鸢对言不栩道,“赫里女士说阿伊格觉醒了灵感,最好让他去城市做一次全面检查。”


    “他?”言不栩挑了挑眉,似乎有点诧异,又笑着摇了摇头,叹道,“也是,泽兰和妮兰都是觉醒者,伽罗也是,他是觉醒者的概率很大……只不过,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觉醒。”


    熟知内情的封鸢煞有介事地跟着点了点头,表示费解。


    “他们在哪?”言不栩问道,“我过去看看他们,如果愿意去城市里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去。”


    “应该在那边的帐篷里,过去找找。”


    两人转身往神秘事务局的临时营地走了过去,一边走,言不栩一边随口问道:“你刚才在山谷做什么?那边不是已经没人了。”


    “散步。”封鸢说道。


    “散步?”言不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想吐槽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道,“在这散步?”


    “就是无聊打发时间,顺便想点事情。”


    “想什么?”


    “一些人生与哲学问题。”


    言不栩还想问怎么就扯到了哲学,却见赫里从前方的帐篷中走了出来,目光落在言不栩身上,一扫:“哟,你可算是出现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自己回去了呢。”


    “我的记忆好像出了点问题,”言不栩直截了当地道,“我从地下祭坛里传送出来到刚才回到这里,中间这段记忆消失了。”


    赫里闻言,先是不着痕迹瞥了封鸢一眼,继而嘴唇微抿,做沉思状,道:“可能是序列-011的影响……”


    “序列-011?”言不栩皱眉,“周先生还使用了序列-011?”


    “不,是这样的……”


    赫里用最简单明快的语言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其中包括了西瑞里妮被逮捕,这一次言不栩露出了浓郁的惊讶神情,道:“梦境?”


    “嗯。”赫里点头,“这是序列-011‘死神之手’的能力,你应该听说过它,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强大的超凡物品。”


    言不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见赫里接着刚才的话道:“你肯定也忘记了,就在昨天们一起去过另外一处梦境遗迹,那里的时间流速异于外界,你觉得的记忆出现了空白,应该是序列-011和序列-015两个方向的影响结果。”


    “另一处遗迹……我们去那干什么?”言不栩看向赫里。


    赫里说了被他忘记了事情,言不栩才挑眉道:“您没受到序列-011的影响?”


    “怎么可能,只不过我有办法规避。”赫里坦然说道,同时在心里补了一句,我的规避办法就是你身边这位。


    言不栩微一点头,没问具体方法是什么,又问道:“艾灵的祭祀仪式进行到哪一步?”


    “具体哪一步不知道,但是好在这仪式被中止了,”赫里肃然道,“我们也顺利找到了她。”


    “是因为周老先生用了序列-015?”


    “是的。”赫里点头。


    言不栩下意识地看向了四周,似乎想找出周浥尘人在何方,赫里淡然开口:“放心,他没死,但是已经不在这了。”


    不在的原因不用赫里说言不栩也能猜到,如果周浥尘连续使用了序列-015,那么作用在他身上的负面效果影响肯定非常强烈,没死已经是万中之幸。


    而赫里也已经给他发送过秘术引信,告诉他当前事态的变化,神奇的是这竟然得到了周浥尘的回复,由此可见,他应该还停留在现实维度,赫里决定等事情结束之后过去见他一面,或许还得叫上希纳斯和齐格。


    “他……没事吧?”难得的,言不栩主动关心了一句。


    “我只能说他还没死。”赫里一本正经地说着瞎话。


    不过按照她的观察,就算周浥尘第二次使用“纯白诗章”并未受到什么负面效果的影响,他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使用序列01开头的物品除了要承受巨大的负面效果之外,对灵性的消耗也堪称恐怖,在来这里之前,周浥尘还发挥了真理信徒那该死的主观能动性和求知欲窥视了不该看的东西,导致他的精神体受到了不算严重但也绝对不轻的伤害。


    所以如果不是序列-015畏惧封鸢而主动撤销了他的第二次使用的负面效果,真理观察者今天可能真就得交代在这了。


    言不栩沉默了两秒钟,道:“那只能祈祷真理之神庇佑他了。”


    赫里表示赞同。


    “那西瑞里妮又是怎么回事?”这是言不栩最关心的问题,他看了看封鸢,却只在对面眼中看到了一片深湖般的平静,他走神地想,这人好像对任何事物的情绪起伏都不太大,哪怕是关系到他自身的、或者他口中应该感兴趣的事情也总是冷静淡然,甚至有时候看似温和,脸上带笑,实际根本不太在意……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这是老周的怀疑,他认为当年在沙湖入侵事件中丢失的序列-011落在了放逐者或者白夜信徒手里,这一次的梦境遗迹就是序列-011的作用,”赫里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从艾灵的记忆中提取到某些残缺的信息,而封鸢告诉过我,你们在墓地里遇到那个叫西瑞里妮的前任大祭司,以及她的疯言疯语。”


    她说着,瞥了封鸢一下,道:“然后我和他去了墓地,在那里找到了真正的西瑞里妮,她试图再次封印序列-011。”


    “原来她去信山是因为这个……”言不栩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委,“没有遇到别的放逐者或者堕落使徒?”


    “我猜他们早就逃走了。”封鸢开口道,“祭祀失败,艾灵和西瑞里妮就成了被放弃的棋子,如果不是因为序列-011的封印条件苛刻,他们肯定也不会让西瑞里妮带着序列-011去信山。”


    言不栩缓慢点了点头:“艾灵、提亚和西瑞里妮,都是因为序列-011的影响才改信邪神的?”


    封鸢在心里“啧”了一声,不愧是你,一下子就问到了关键。


    而赫里回答道:“可以这么说。”


    “你们找到序列-011了?”言不栩道。


    封鸢点了点头,赫里见他点头,也跟着点。


    “送回翡翠梦境了吗?”言不栩回忆道,“我记得这件物品的保存方法很——”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封鸢的声音响起:“在我这。”


    “在你——在你这?”言不栩的声音一下子抬高,他的眉宇很快蹙成一团,对着封鸢伸过手去,肃然道,“先给我,一个人不能连续携带序列-011超过三小时。”


    “不是,祂好像……”封鸢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序列-011,犹豫道,“好像出了点问题。”


    作为死神圣物,祂无疑拥有活着的特性,据赫里所说,祂甚至能在某些时候回应信徒的祈祷,不过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征兆,祂虽然是死神的一部分,但是谁也不知道一旦祂诞生了独立的意识,究竟是死神二号或者死神分神,还是一个全新的邪神……因此一旦有这种迹象,祂就会立刻被封印。


    封鸢拿到序列-011的时候祂无疑没被封印,当时拷问完放逐者和西瑞里妮,封鸢本来想顺便恐吓一下序列-011,结果祂毫无动静,当时封鸢以为序列-011和白枫林的序列-121一样胆小如鼠,刚才在山谷豁隙入口,封鸢又尝试再次和祂“沟通”,依旧毫无动静。


    于是他用灵性包裹序列-011,没有在这颗疑似眼珠子的超凡物品上感应到一丝一毫的灵性波动。


    祂似乎……失去了活性。


    “我感觉祂好像死了。”封鸢如此说道。


    他打开皮袋将序列-011倒在了掌心,然后用另一只手戳了戳。


    这件强大无比的超凡物品此时就像是一颗设计诡异的玻璃摆件,只静静地卧在封鸢手中,半透明的表面倒映出周围围观的三人扭曲模糊的影子。


    “没有灵性,也没有封印所残留的堕落力量……”言不栩低声道。


    赫里接着他的话道,“我想试试祂在不同的人手里,是否会出现变化。”


    她的言下之意是,自己早就知道序列-011出了问题,因为要实验所以才给了封鸢,但其实封鸢压根就没告诉她这件事,刚才全靠她临场发挥……真是,生活终于还是把她堂堂神秘事务局局长逼成了演员,等退休了就去找个影视公司出道,她对自己的颜值很有信心。


    等等,她不是已经退休了吗!


    封鸢和言不栩都在研究“死神之手”所出现的异常,并未注意到赫里女士此刻丰富的内心戏,言不栩盯着封鸢手中的眼珠子几秒钟,忽然伸手将它拿了过来,可是除了这物品本身的冰冷之外,他并未感觉到秘塔的资料中记载的“作用于精神体的刺骨寒冷”,他的身体也没有向着尸体转化。


    “这意味着……”言不栩喃喃,“死神与现实维度的联系,降得更低,或者完全消失了?”


    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赫里很快也有了新的猜想,沉声道:“也有可能,是死神本身出了什么问题,影响到了序列-011。”


    这个猜测一直存在于她内心的最深处。


    在灯塔熄灭的时候,在希纳斯、尤弥尔、拜姆等等圣徒告诉她,他们的祈求越来越不能得到女神回应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个想法,那像是灵性的模糊感应,又或者钱藏于她潜意识中最大的恐惧。


    如果,是因为女神本身的状态出了什么问题,让祂无法回应信徒的祈祷……甚至间接得影响到了灯塔……


    赫里无法再去深层思考这个猜想的本质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也时常在逃避,她数不清在灯塔熄灭之后,这种逃避的想法已经出现过多少次。


    无形者诞生就是机械女神的眷族,他们的知识、能力乃至是生命都来自于这位女神的伟力,祂是他们的领导者、启蒙者、庇护者、信仰者,同样也是他们守护的唯一对象,祂与他们之间的联系实在太深厚了,甚至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女神就是无形者的母亲。


    在这个时代,行走于现实维度的无形者只有赫里一个,她没有族人,她的记忆也残缺不全,在长达几百年的时光里,她从来都孤独孑身,她唯一的心灵寄托就是他们的女神。


    如果,如果女神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完全不敢想象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是……她就像是再被潮水推涌着前行,不管那潮水多深,她有多抗拒,都得一步一步往前去,最后,溺毙在这水流之中。


    ……


    她说完这句话就再没有继续下去,而封鸢和言不栩都保持着沉默。


    言不栩依旧盯着手中的眼珠,神情阴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封鸢则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赫里果然已经隐隐猜测到了机械女神的异常。


    这个话题进行到这里就暂行终止,因为仅凭他们三人和一件失去了活性的超凡物品无法确定诸神现在的状态究竟如何,哪怕是封鸢,也依旧还停留在猜想和假设阶段。


    “序列-011,能不能暂时先留在我们这?”言不栩看向了赫里,“我,或者封鸢。”


    赫里装作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才点头:“可以。”


    她不忘叮嘱道:“但是要时刻注意祂的变化,一旦出现了任何异常,马上就近将祂封印——你们应该都知道封印方法。另外,虽然祂现在失去了活性,但是你们最好依旧遵守原本的保存规则,谁也不知道祂在下一次‘苏醒’之后会不会有负面效果累积呈现的情况,以前的超凡案件中就有相关案例。”


    言不栩点了点头:“好。”


    他说着,对封鸢伸出了手:“现在换我保管。”


    封鸢只得将原本用来盛放序列-011的袋子递了过去。


    不过这也不影响什么,反正三个小时后这眼珠子还会回到自己手里,他还有机会研究。


    他们站在这说了这么好一会的话也没见阿伊格和伽罗,言不栩略有诧异道:“阿伊格和伽罗呢?不在这?”


    “我也不知道,”赫里回头看了帐篷内里一眼,“刚才我还看到他们两个……”


    言不栩只好和封鸢挨个帐篷寻找了过去,最后在指挥中心找到了这兄妹俩,他们正在被南音游说。


    游说的内容是,希望伽罗可以加入神秘事务局,更具体一点,是神秘事务局的机动司。


    他们进去的时候,南音正在开麦演讲:“……你知道占卜这种能力有多少见吗?这简直就是完美的调查员!以前你的身体不允许,但现在你的灵性已经在恢复了,真的不考虑一下?”


    伽罗坐在她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揪着自己的裤子,就快把裤腿抠出一个洞来了,整个人都是一个大写的局促不安。


    而阿伊格满脸无奈,只能在一旁抱臂看帐篷顶。


    封鸢忍俊不禁地打断了南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机动司的司长呢,到处招募调查员。”


    “哪里有到处?”南音纠正道,“我就只招募过你和伽罗,你是因为脑子比较好用,伽罗是因为能力比较好用。”


    她说着瞥了周林溪一眼:“领导,我这么努力扩员,你回去不得给我发点奖金?”


    “司长的位置给你坐都行,”周林溪毫不在意地摆手,“我退位让贤。”


    一旁正在翻阅一份文件的副司长温衡头也不抬地道:“你退位了也轮不到南音,还有我呢。”


    “行行行,让给你。”


    因为此次行动已经濒临尾声,撤离工作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因此指挥之中呈现一种自由散漫的状态,哪怕大领导来了也没有丝毫改变。


    言不栩和其他人都不熟,对他们的谈笑风生充耳不闻一般,径自走过去问伽罗:“你的灵性恢复了?”


    下一秒,他的灵性感知已经得到了答案。


    伽罗回过头,看向了封鸢的方向,而那里站着赫里,赫里笑眯眯地朝着她挥了下手,才转向言不栩,道:“我从封鸢那里得到的灵感,对伽罗用了一个生命炼成领域的秘术。”


    言不栩挑眉:“什么秘术?”


    赫里不客气地道:“机械教派的神术。”


    神术本质上是众神的赐福,因此只有圣徒或者通过了重重考验的虔信者才能修习,言不栩再次感知了伽罗目前的灵性状态,她的精神体内确实有淡淡的灵性流淌,非常微弱,但是也能保证她的精神体不再出现裂痕,不再灵性散逸。


    “她当不了调查员。”言不栩对南音道,“占卜结果的解读需要长期接触禁忌知识,之前就是这个原因她才灵性受损的。”


    南音神情微肃,道:“那还是算了,好不容易才好一点,身体重要。”


    “那,我以后都不能占卜了吗?”一直沉默着的伽罗忽然开口。


    “以后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需要你经常占卜了,”言不栩笑了笑,不无嘲讽地道,“除非你想做巨人族的祭司。”


    伽罗再次沉默下去,而阿伊格道:“我们决定去一趟城市里。”


    “嗯,”言不栩点头,“你应该去做一下全面的检测,伽罗也是。”


    “不是,”阿伊格斟酌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够适应城市的生活,就留在那边,不再回来荒漠了。”


    言不栩微微挑眉,看了看伽罗,又转向了阿伊格:“你的主意?”


    “算是吧,不过伽罗同意了。”阿伊格“嘿嘿”笑了两声,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地道,“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在城市里生活的下去,我又没有学历,又没什么工作经验,能干什么啊?”


    言不栩笑了笑,道:“这都是谁告诉你的?”


    阿伊格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个土生土长的荒漠人,从小到大都没去过城市里,不禁摸了摸后脑勺,道:“在集市听那些越境者说的啊,还有——”


    他霍然转向封鸢:“封哥告诉我的。”


    封鸢只好帮老乡圆谎,连连点头:“对,我说的,我们之前就提到过,后来……”


    此刻的他终于体会到了梁鉴秋和赫里的帮他背锅时的心情,真是天道好轮回。


    “这个你不用担心,”赫里插话道,“我们经常就会对野生觉醒者发布一些任务,完成后有任务奖金,当然,你要是通过了考核,直接加入神秘事务局也行。”


    阿伊格指了指自己:“我这种没念过书的也要?”


    “呃……”赫里一时被他噎住了。


    阿伊格又补充:“我认字,读写能力和智商都没有问题,并且具备一定打架……啊不是,战斗技能。”


    毕竟前世是寒窗苦读十二年的重点大学生,虽然没毕业,但也勉强算是个知识分子了。


    “那应该问题不大吧,”赫里含糊地道,“我也不太清楚流程了……这不是领导该关心的事情,嗯,领导都不在意这种小事。”


    阿伊格:“……”


    而封鸢忽然道:“神秘事务局的任务,我能接吗?”


    赫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咳……”


    好不容易喘气喘顺了,她拍着胸口道:“你不是有工作吗?”


    封鸢道:“可我工资又不高,缺钱。”


    赫里:“……”


    言不栩凑了过来,悄悄对封鸢道:“我可以借你。”


    见封鸢转过头来看他,他又补充道:“不用还。”


    第215章 告别


    “真的?”封鸢对此表示怀疑。


    “当然。”言不栩点头,表情看上去非常真切。


    封鸢抱起手臂,眼睛微微眯起,用一种揣度的口吻道:“你该不会是想坑我,借机给我放高利贷什么的吧?”


    言不栩喊冤:“我在你心里竟然是这样的人吗!”


    赫里敲了敲伽罗靠坐的椅背,对言不栩道:“我也缺钱,借我点,不用还的那种。”


    言不栩嗤笑:“我看你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那你凭什么觉得他缺钱?”赫里一指封鸢,心想,哪有邪神缺钱的?


    但她莫名就又想起了他上次去封鸢家时的场景……那满冰箱解冻坏掉的食材和封鸢不似作假的心疼表情。


    不会吧。


    而封鸢一摊手,再次回答了他的问题:“因为我是真的缺钱。”


    他来到现实维度的时间不长,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存款,到现在属于月光族……嗯,还好之前蔚司蔻走后门帮他申请了一点补贴,但是那也不够啊。如果他的生活一直平静,那么等时间久一点,自然会有所积蓄,可是他平静的生活是否还能持续下去?


    当无限游戏入侵现实维度,怪物甚至跑到了他的公司,吃掉杀死他的同事的时候;当代表着光明的灯塔熄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的时候;当他知道,人类和其他种族信仰的神明,都已经岌岌可危的时候——


    他的平静生活,还存在吗?


    当他知道机械女神的身躯化作了一座座灯塔的时候。


    或许神明与人类的思维情感不同,他在震惊与震撼之余,无法想象这位女神究竟是以多大的决心和魄力才将自己的血肉、生命……一切都与机械相融合,人类的死亡是一瞬间的事情,但祂不是,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那漫长的岁月里,祂是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感受着自己正在死亡?


    所以封鸢很想见一见这位女神,很想告诉她光明世界的样子。


    如果可以,他想尝试着,去救一救祂……或者去救这个世界。


    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过于天真和自大,哪怕他真的是一个“高位格存在”,机械女神都要以漫长的死亡来换取光明,他凭什么?


    如果真的有别的方法,难道其他神明不会去寻找吗?不会去尝试吗?若非真的到了穷途末路,机械女神又怎么会这么做。


    可是如果只是因为这样就什么都不做,等待着世界毁灭的那一天,他做不到。


    只有去尝试了,才能知道结果。哪怕只是最后的结局,他只是往前迈了一小步,甚至在原地踏步,也会有后来者接着他的路继续往前……机械女神不就等来了他么。


    一旦做了决定,一切的事情就都变得简单。除了待办录上那些需要处理的事情和需要探究答案的问题之外,他还想去世界的各个角落去看看,不仅仅是为了以后见到机械女神时向祂分享,更是因为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地理、文化、风土、人情……以及那残缺失落的历史。


    中心城和荒漠他都已经基本熟悉,而剩下的三个城市西昂、白留和天度他只在网上见到过,而去别的城市考察……姑且算是考察吧,就需要大量的时间,于是他不得不面对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离职。


    封鸢当然对工作没有什么留恋,要留恋也是对顾苏白、小诗、梁总这些同事,谁会对工作本身留恋啊?可是离职后他失去了经济来源,而且他又没有多少存款,虽然理论上来说他确实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甚至几乎可以忽略一切生理性消费……可是他办不到啊!


    果然还是掉进了消费主义的陷阱……消费主义真是恐怖如斯,连邪神都不能避免。


    而且除了他之外,家里还有一堆小朋友,一只猫、一只鱼、一只仓鼠、一只……不是,一个小女孩,他还欠着CPU的薯片,还要给安安买新衣服,大人要说话算数。


    所以一旦他辞职了,肯定得找个能兼职赚钱的办法,总得维持生计。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走街串巷耍猴的那种杂耍艺人,一旦他们出现,必定被小孩子围观,于是心想要不自己带着系统也去当个流浪艺人,别人耍猴,他耍猫,也不失为一种活路。


    至于向言不栩借钱什么的……倒也不至于穷到被朋友接济的地步,而且就算要辞职,至少也得是半个月后,宵禁结束的时候,加上交接流程什么的,估计还早。


    不过赫里倒是提醒了他,他可以去接神秘事务局的任务,他就不信有什么任务能难得到他!


    “我说真的。”封鸢诚恳地对赫里道,“你们有什么任务真的可以交给我干……嗯,多给点钱就行。”


    赫里见他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


    女神啊,祂一个邪神竟然要去和野生觉醒者抢任务!


    而且目地还是为了赚钱!


    多么朴素的理由……


    简直让人觉得这是不是今年暗面流行的新风尚,新笑话!


    说完这句话,封鸢就转头问伽罗身体怎么样了,似乎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只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赫里这才放下心来。


    “真的打算去城市生活了?”封鸢问。


    伽罗点了点头,认真道:“我和阿伊格准备先去生活一段时间试试,如果能适应的话就留下来……阿伊格说我可以去学校,像我这么大的女孩子应该还在上学。”


    封鸢“嗯”了一声:“先去中心城吧,如果阿伊格要加入神秘事务局的话,以后你们大概率要生活在那里。”


    “在走之前,我想再去见一见爷爷。”伽罗低声道,“不知道时间够不够,爷爷他……”


    “我带你们去,”言不栩忽然插话道,“然后再去中心城。”


    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老多诺了。


    阿伊格挠了挠头,补充道:“我还要把车子和其他东西处理一下……估计需要半天的时间。”


    言不栩点了点头,看向封鸢,商量道:“要不你先回去?等我回去之后去找你。”


    封鸢想了一下,道:“我和你们一起去吧,顺便把序列-011封印一下。”


    “也行。”


    两个小时后调查员的撤离工作结束,车子都往观测站的方向行径而去,而封鸢和言不栩一行人也抵达了信山。不论外面的世界多么天翻地覆,这里却仿佛永远都只有宁静与阴沉,远望去土屋与帐篷间或,犹如山坳中顽强生长出来的石头,经年屹立在这里。


    “准备去城市里?”多诺摩挲着自己稀疏的胡子,反问道。


    阿伊格答应了一声,本以为他会反对,没想到老头子却只是沉默,半晌之后摆了摆手:“去吧,乘着还年轻。”


    阿伊格蹲在他的腿跟前,低声道:“我也成为了神师,等我以后学会了传送,很容易就可以回来看你。”


    他刚才已经问过多诺是否愿意和他们一起去城市,预料之中的,多诺拒绝了。


    他都离开了族群来到信山,来到这片墓地,又怎么会再愿意跟着他们迁徙去往陌生地方?


    “吃了饭再走吧?”多诺像往常那样问道,苍老的面颊上每一条皱纹沟壑都挤出了笑容,因为他知道,这次他的孩子们一定会答应。


    “我来帮忙。”伽罗从地毡上站起来。


    “行,”多诺也跟着站起来,用拐棍敲了敲地面,“你们三个,去外面搬煤炭。”


    他毫不客气地指使着三个有力气的年轻人。


    阿伊格拍了拍手:“好嘞!”


    帐篷外的空地上堆着漆黑的煤炭,阿伊格对跟出来的封鸢和言不栩道:“我一个人就行,你们不是要去封印那个什么东西吗?”


    “我去吧,”封鸢对着言不栩伸出了手,“你多陪老爷子一会儿。”


    言不栩掏出序列-011递给他,并未反驳他的提议。


    看着封鸢的背影消失在山坡飘荡的雾气之中,言不栩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阿伊格抬起头道:“你就不能来帮帮我?”


    “不是你自己说不用吗?”


    言不栩说着,抬手在空中往起推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力道带走了阿伊格怀里沉重的煤筐,稳稳落在了帐篷门口。


    “嘿,”阿伊格双手叉腰站着,“你怎么不早帮忙,就这么看着我搬是吧?”


    言不栩嗤笑,不再理睬他。


    伽罗将一口大锅拿出来刷洗,还没洗完封鸢就回来了,言不栩惊讶道:“这就封印好了?”


    “根本没用,”封鸢无奈道,“封印不封印都一样,这个破烂。”


    言不栩没忍住,低笑道:“也就你把死神圣物叫‘破烂’。”


    “早知道不来了,”封鸢嘀咕,“回家睡大觉。”


    言不栩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进了帐篷里,随口道:“晚上就可以出发去西昂,你想睡多久就行。”


    “我住哪啊?”封鸢回头问。


    言不栩理所当然地道:“我家。”


    封鸢“啊”了一声:“这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他感觉自己要待的时间肯定不止一两天,一直借宿在别人家里不太方便。


    “不会,不过客房好像很久没住过人了,你可以住我房间。”


    封鸢睁了睁眼睛:“我住你房间,你在哪?”


    言不栩刚想说自己去书房,就听封鸢继续道:“你和我睡一起?”


    言不栩愣了一下,愕然地看了封鸢半晌,不知道怎么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不,不用吧,我去,去书房……”


    封鸢“哦”了一声:“那我去书房,哪有去你家做客还霸占你房间里道理。”


    言不栩咳嗽了两下,敷衍道:“都行,都行。”


    “哥哥,吃饭了。”


    伽罗将盘子和瓦罐一个一个摆在了破旧的桌子上,袅袅热雾蒸腾,又很快消散。


    多诺叫道:“阿伊格,点一盏油灯来,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不一会,阿伊格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进来,阴冷的风从他掀开帐篷门帘一角灌进来,封鸢一回头,在那片狭窄的空隙里看见了阴沉的、与远方荒芜的山坡融为一体的灰色天幕,模糊的人语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却衬得山谷愈发寂静。


    帐篷的门帘重新落下,将这一切都挡在了外面。


    阿伊格的手中的风灯散发出晕黄的光芒,那光被囚禁在逼仄的玻璃罩子里,如信山的黄昏般孤寂、冷清。


    言不栩伸出手,将灯罩子拿开了。


    火光跳跃了几下,发出毕毕剥剥的燃烧声,照亮了桌边每个人的脸庞。


    第216章 “献祭”的正确方法


    下午三点多,赫里回到了中心城。


    虽然这次荒漠中的异教徒祭祀事件解决得非常轻松完美,但她心头的阴翳却并未因此散开多少。


    放逐者和白夜信徒的合作……他们对时间主宰的追寻……序列-011的异常……以及她心中那些不愿意面对的猜测。


    她站在神秘事务局大楼的楼顶上,中心城天气已经逐渐暖和起来了,可是高处的风依旧很大,停机坪上空空荡荡,远近都只剩下烈烈风声。


    她极目远眺,高耸的灯塔犹如巨柱一般直入云霄,在日光下,灯塔的表面折射出幽微的、如同鳞片般的碎光,一闪,又在她的视线中消逝。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最近一直待在荒漠,这让本来就心不在焉的赫里听见手机铃声时还怔了一下,随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喂?”


    “老师,”打电话的是副局长陈翎和,“一会儿的会议需要给您留位置吗?”


    不参加会议是赫里主动提出的要求,她觉得自己开了一辈子会,再也不想走进会议室了,但是因为这次行动是她主导,又有真理观察者参与,因此陈副局就没有跟过去,只让周林溪和南音一起去。


    赫里本来想说不去,但是略一沉思又改口道:“我去,有些事情我得对你们说一声。”


    因为序列-015从本质上抹消了梦境遗迹的存在,现在调查员们对于这次行动的认知只停留在了邪神祭祀,以免出现什么纰漏,赫里认为调查员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电话挂断,她直接去了陈副局的办公室,准备先给他打个预防针。


    走在熟悉的走廊之中,她不禁在心中感慨……看来她的退休生活一去不复返了,就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再退休一次的机会。


    陈副局办公室的大门一如既往敞开着,她也没敲门,就这么直接进去了,而办公室里也一如既往的还有别人,是梁鉴秋。


    “你们在忙?”赫里问,“要不我过会再来,我不着急。”


    “不用,”梁鉴秋摆手,“我们已经结束了。”


    赫里笑道:“那看来我来得正好。”


    她停顿了一下,随口问:“你们在说什么事?”


    梁鉴秋不答反问道:“老师,您刚从荒漠回来吧?”


    “嗯,”赫里漫不经心地道,“你消息还挺灵通。”


    “因为观察者阁下回了图书馆,”梁鉴秋扶了扶眼镜道,“他说,他下周四会在图书馆等您。”


    “下周?”赫里皱眉,“他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梁鉴秋无奈摇头:“我不清楚。”


    这时候他才回答了刚才的问题:“观察者阁下吩咐我们,最近要加大对异教徒的打击,尤其是,白夜信徒和放逐者,我来和老陈商量这件事。”


    赫里微微挑眉,暂时没有回答。


    周浥尘还不知道艾灵祭祀苍白之夜的真相,但是他敏锐的嗅觉和超脱的判断能力已经让他察觉到了些许端倪。赫里也有类似的想法,但是又觉得刚经过荒漠事件,不论是放逐者还是白夜信徒肯定都暂时偃旗息鼓,躲藏了起来,这个时候追击取得的效果恐怕不会非常明显,于是还在犹豫不决,没想到周浥尘先她一步提了出来。


    “我想,”梁鉴秋斟酌道,“是不是这次荒漠的事件和异教徒有关?观察者阁下刚一回来就下了这个命令……”


    此时行动的调查员部队还在路上,赫里是神话生物,可以无视荒漠中不稳定的空间层直接传送回来,而荒漠中又没有信号也无法实时汇报,因此陈副局现在也不大清楚行动的具体细节,梁鉴秋完全是靠着周浥尘的命令和他与赫里的行踪猜测的。


    而赫里给出了确定的答案:“是的。”


    她忖了一下,对陈副局道:“既然周浥尘都这么说了,那就按照他说的来……他还有对你们说什么吗?”


    梁鉴秋摇头:“没有,他只说了这一点。”


    而陈副局惊讶道:“怎么,荒漠中发生的邪神祭祀,竟然和堕落使徒、放逐者有关?上次的事件也是——”


    他立刻就联想到了不久前平水大区时间线事件。


    “这两次事件应该同属一个原因。”


    赫里快速地解释了放逐者和白夜信徒之间的合作关系,以及德莱尼城邦等历史隐秘,她并未提及后来她和封鸢、言不栩三人对死神的猜测,陈副局或许还一时间无法产生更深层次的联想,但是从封鸢那里早已知晓时间主宰存在陨落可能性的梁鉴秋却马上想到了一些别的。


    比如灯塔的熄灭,又比如,现实维度最近频频发生的入侵事件,而且还都是等级较高的事件……


    “竟然是这样……”陈副局恍然地喃喃道,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不知道灯塔的学者和学院的教授们,对这个名叫德莱尼的城邦了解多少。”


    “很少。”梁鉴秋摇了摇头,“我之前已经拜访过卡林切教授和尤弥尔,他们只是对兰诃人的语言有一些解读,知道他们存在于古城邦时代。”


    “那看来,我们没法从这方面入手了。”陈副局苦笑道。


    “先等我和老周商量过之后再做具体的打算吧。”赫里摆了摆手,“南音他们回来后,你们俩都先去了解一下这次邪神祭祀事件的具体情况,接下来工作的重点放在对异教徒的打击上。”


    “老师,”梁鉴秋犹豫道,“您……最近要留在中心城?”


    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至少在灯塔这次的故障问题解决之前。”赫里语气平静地说道。


    她的两位学生都沉默不语,赫里继续道:“还有一件事,这次异教徒们用来祭祀的祭坛是一个梦境……总之,序列-015的规则之力将梦境遗迹相关的一切全部抹去了,包括所有人对此的记忆,一会开会的时候我会将这件事告诉他们,免得以后对付异教徒时有什么纰漏……提前给你们说一声。”


    “竟然涉及了序列01开头的圣物……”梁鉴秋喃喃道。


    “行了,我先回去了,等会他们回来,开会的时候叫我。”赫里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来,对梁鉴秋道,“你和我一起,我有事对你说。”


    梁鉴秋比她还早一步知道封鸢的身份,知道的隐秘不比她少,本着不能再让大佬传一遍话的想法,赫里将刚才未提及尚未,涉及翡翠冰川封印档案的事情以及序列-011相关都对梁鉴秋讲了一遍,梁老师又被迫接收了一大波禁忌知识,还在懵逼之中的时候,听见自家老师鬼鬼祟祟地压低了声音道:“小梁,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梁鉴秋只得暂时压下了心中的震惊与混沌,道:“您说。”


    “你知道,”赫里斟酌了一下用词,却又觉得这件事似乎无法用委婉的语言来形容,只能一边在心中祈祷女神庇佑,一边用更小的声音问,“你知道,封鸢为什么这么缺钱吗?”


    梁鉴秋:“啊?”


    ……


    会议结束后,从神秘事务局回到白枫林的梁鉴秋心中的懵逼并未减少,甚至头顶还挂上了新增的问号。


    这一是因为赫里告诉他的那些隐秘禁忌,二则是赫里后来的提出疑问:


    如果直接给封鸢送钱,算不算用祭品取悦邪神……并且她还认为人类社会流通的货币,怎么不能算祭品的一种?


    梁鉴秋当时一听到这话脑子就有些宕机,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这种想法都有些槽点过多,让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叹老师不愧是神话生物,脑回路就是比普通人超前,还是该思考,伟大的魔王殿下,原来真的缺钱吗……


    难怪他前几天去沉睡乡,系统念叨着最近都没吃到好吃的零食。


    两人最后也没讨论出要如何把这严重不符合邪神气质的“祭品”献祭给邪神,于是决定先拖延,之后慢慢思考。


    因为灯塔熄灭,超凡物品收藏与研究委员会担心突来的黑暗会影响收藏室保存的超凡物品,于是整个白枫林都开始了为期三天的大排查,一直到今天才终于结束,现在虽然还是工作时间,但是贝壳大楼中一片寂静,因为大部分收藏家都在彻夜加班之后回去休息了。


    如果不是真理观察者忽然召唤圣徒开一次祈祷会议,梁鉴秋现在也应该在家休息。


    他将之前没有来得及收拾的物品与文件整理好,正准确回去时忽然瞥见桌上那一排文件夹中露出一点白纸的边角,他随手将之抽出来,发现那似乎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残页,边沿参差,可见当时撕扯这页纸的人要么紧张心急,要么毫不在意。


    而纸页上,绘制着一团复杂的花纹……或者是图腾?


    梁鉴秋觉得自己完全没见过这花纹,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他抽出夹着纸张的文件夹,发现正是昨天最后一次检查盘点的报告,他离开办公室去图书馆之前,还在浏览这份文件。


    可是当时……他似乎并未发现这张纸的存在。


    是后来有人放进来的,还是一开始就有,只是他没有发现?


    梁鉴秋对着灯仔细而谨慎地检查了这张纸,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没有灵性波动,也没有邪恶气息。


    这只是一张画着神秘复杂图案的纸。


    难道是他多虑了,这其实只是哪个写报告的收藏家不小心放进去的?


    梁鉴秋想了想,还是这张纸折起来,用特质的证物袋装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他将这张纸送到了神秘事务局化验司的实验室,犹豫是要回家吃饭还是直接去外面,反正不去神秘事务局的食堂,走到冷清的街道上时,他忽然心中一动,拐了个弯又回去,然后传送去了学院。


    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轻车熟路到了他上学时最喜欢去的小卖部——现在已经发展为了一个小型超市,他在小超市里买了一大袋子零食,然后去了《沉睡乡》副本里,准备将这些小孩都喜欢的玩意儿带给系统和CPU祂们。


    嗯,不仅小孩喜欢,邪神眷者也喜欢。


    这果然受到了系统和安安惊喜的欢呼,一边一个抱着他的大腿,直呼“梁老师真是个大好人”,只有CPU比较矜持,没有上来抱大腿,但是眼珠子伸得老长——字面意义上的很长,似乎在袋子里寻找着什么,至于小咪,它还在深渊里睡大觉,根本没醒。


    梁鉴秋哭笑不得,随口问道:“CPU,你都回来了,魔王殿下怎么没回来?”


    CPU道:“祂和祂的朋友去了别的地方。”


    系统抬起头,瞪着圆圆的猫眼,严肃问:“哪个朋友,不会又是那个叫言不栩的吧?”


    CPU点了点眼珠子:“是的。”


    “什么!”系统一猫猫拳砸碎了一袋干脆面,“宿主怎么又被那个人类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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