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微妙关联
拐走?
梁鉴秋忍不住腹诽,你的宿主——虽然他也不知道系统为什么要管封鸢叫宿主——祂可是个邪神!谁能拐走祂啊?
“唉,”系统这只小猫咪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声,悲伤地道,“或许我以后就不是宿主最喜欢的猫了,万一他一下子来了兴趣,养个人类怎么办。”
梁鉴秋不得不再次感叹,你们神话生物的脑回路是真的超前……把人类当宠物养什么的——怎么听着好像确实很符合邪神气质啊?
系统又叹了一声,愤慨地一口吃掉了半包干脆面。
梁鉴秋:“你慢点,小心噎着。”
“没关系,我可以喝水。”系统毫不在意,“CPU,你在找什么?”
CPU现在变成了一只八爪章鱼的模样,只是脑袋上有一颗眼珠子,这只眼珠子在零食袋子口转来转去,道:“找薯片……我比较爱吃薯片。”
梁鉴秋插话道:“我记得买了薯片,可能压在最底下了,你仔细找找。”
CPU可能是觉得一只眼睛影响了它的发挥,瞬间那颗章鱼脑袋上就布满了眼睛,这要是给一般人怎么也得过个san check,可是梁老师已然司空见惯,毫不在意地从它面前走了过去,叮嘱道:“不能一天吃完,也不要告诉封——魔王殿下,我给你们买过零食。”
他一定是被老师影响了,都敢对邪神直呼其名了。
“我很听话的,我是一只听话的小猫咪。”系统伸出爪子又拿了一包果脯和一块巧克力,“这个给小咪,它喜欢甜食。”
“我也要一个巧克力,”安安也拿了一个巧克力塞进嘴里,然后把零食袋子系了起来,“我拿去放在二楼大厅了?”
“我来吧,你估计提不动,里面还有饮料——”
梁鉴秋刚要伸手,就见安安那细骨伶仃的手腕轻轻一抬,就把巨大的塑料袋拎了起来,然后往肩膀上一扛,才抬头懵懂地问:“啊?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梁鉴秋默默地道,他怎么能把安安当成普通小女孩,这可是二级副本的BOSS啊!
但他还是跟着安安上了楼,因为他记得封鸢说过这小孩所在的副本是个丧尸小镇,她能有多少生活常识还真不一定。
安安扛着一个比她自己还要大的包袱走进了二楼大厅,她先是将拿袋子零食放在了大厅中央的长桌上,想了想又拎走,塞进了一旁的镶银雕花柜子里,那柜门摇摇欲坠,每次打开的时候都要先把柜门卸下来,放东西进去后再安上去,梁鉴秋记得封鸢之前还吐槽过这柜子,说柜门和柜箱各走各的。
等安安放好了零食,梁鉴秋觉得自己留在副本里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他和安安一起出了大厅,正准备要和几个小朋友告别回到现实维度时,目光往旁边一暼,忽然看到走廊上高阔的廊柱,那柱子表面已经斑驳,显得古朴陈旧,却依旧残余一丝当年的华丽气魄。他的目光倏然凝滞,那柱子上的花纹图案……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几乎是立刻,他就回想起来了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这图案,夹在文件夹的那张纸上!
梁鉴秋只觉得自己脑海中仿佛有闪电劈空而下,瞬间将困锁住他的迷雾与黑暗劈得粉碎,而他的精神体中,有点点星光闪烁亮起,于是原本混沌的记忆变得清晰,遗失的细碎信息片段被他重新找回。
他站在原地,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就好像寒冬腊月被谁兜头浇了一泼冷水。
他记起来,那张纸是他自己放在文件夹里的,上面的花纹图案来自《沉睡乡》这座城堡中的立柱上,并且出现在城堡的多处地方,比如刚才被安安用来放零食的那个镶银木柜,只是木头不堪岁月侵蚀,花纹已经变得很淡,要靠得很近用放大镜才能看到。
他之前答应过封鸢研究这花纹的来历,因此那张拓印着花纹的纸张一直都放在他的办公桌随手可及的地方。
可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忘记这件事……
他的记忆出了问题?但他最近并未接触过什么污染事件或者入侵物,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不觉间影响了他的意识——
不,等等。
他忽然想起来,开会之前老师告诉他,因为观察者阁下使用了序列-015,从本质上抹消了荒漠的德莱尼城邦梦境遗迹,所以连带着人们对它的一切记忆与认知也随之消失。
梁鉴秋移转目光,定定地盯着走廊上恢弘古朴的立柱,眼睛瞪大。
这花纹和德莱尼城邦的梦境遗迹有关?!
所以他的记忆才会被序列-015的规则之力影响,而那张纸之所以没有消失,是因为……那是封鸢拓印之后交给他的,受到位格力量的压制,序列-011无法抹消那张纸的存在。
如果……城堡频繁出现的花纹图样和德莱尼城邦有关,那是不是意味着,《沉睡乡》副本,也和那个古代城邦遗迹有关?
……
“真是倒霉啊!”阿伊格痛心疾首,“前面几天都风平浪静的,怎么偏偏就今天,就这个时候,遇到了风沙!”
封鸢和言不栩一行人吃过晚饭之后便离开了信山,荒漠边缘的黄昏已经到来,可是靠近城市的地方却依旧是白天,阿伊格要将自己的车开到就近的集市去卖掉,结果刚到停车场,远处的天空就黑沉沉压下,光线如同被吞噬般消失,风沙来了。
他们不得不暂时躲进了停车场,等待风沙过去。
“今天晚上大概率得在这过夜。”言不栩透过加油站简陋的房间窗户缝隙往外看了一会儿,那窗户根本就是几块木条围成的窗柩,玻璃已经裂开数道缝隙,被加油站老板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层又一层,每一层胶带的边缘都裹满了砂砾与尘土,层层累叠,活像个抽象艺术品。
“那就在这吧。”封鸢道,“等风沙过去再走。”
阿伊格起身去和老板商量过夜留宿的事情,风沙来得很快,他们刚才就直接跑进了屋子里,进来才发现加油站今天生意冷清,一室桌椅空空荡荡,除了老板之外,就只有他们这波人。
不知道怎么回事,阿伊格和那老板说了两句就吵嚷起来,言不栩和封鸢的目光同时投向了柜台,言不栩站起身:“我过去看看。”
原来是老板见他们几人无处可去,今天非得留宿不可,就坐地起价,言不栩看了那老板一眼,又慢吞吞收回目光,对阿伊格道:“我教你个小玩意儿。”
“什么?”阿伊格不明所以。
言不栩微微抬手在空中一捏,仿佛捏住了不存在细线,然后一扯,柜台后的老板忽然身体前倾,“哐当”一声撞在了柜台台面上,直撞柜台上的杯盏酒瓶一应事物东倒西歪,而言不栩开口道:“将灵性牵引到指尖,然后往前‘拉’,目标就会被你的灵性力量所牵引。”
阿伊格当然没有听懂,他只是个才觉醒灵感一天的新手,连灵性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加油站老板却抬起头,额头上撞出了一片红印子,他面露惊恐:“你,你是神师!”
言不栩没有答话,老板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连声道:“后面的房间都空着,随你们挑!不,不要钱!”
“我们可不会占你的便宜。”阿伊格嗤笑,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抬起手,手掌一翻,硬币“叮铃哐啷”砸在了柜台上,蹦得到处都是:“按照市场价给的,你数数?”
老板大气不敢出,陪着笑将几个人送到了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不过就是连在一起的土屋,中间有一条短短的地道,荒漠里风沙常有,这样建筑风格随处可见,一共只有三间屋子,封鸢和言不栩一间,阿伊格和伽罗一间。
到门口的时候阿伊格抬手一扬:“哥,这个给你。”
言不栩一把接住,发现是前几天刚来荒漠时他给阿伊格的钱,而现在里面比原本还多了不少,他大概猜到了,那是老多诺给他的。
随后将小皮袋放进了口袋里,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门口一侧摆放着一张架子床,封鸢已经躺了上去,翘起腿,看着上铺床板底下爬来爬去的一只蜘蛛。
言不栩走过去,他还未靠近,那只蜘蛛就倏然被一团幽暗的火焰包裹,连同杂乱的蛛丝一起焚烧得渣都不剩。
封鸢偏过头:“你干嘛烧人家?”
“你也不怕一会睡着了它掉你身上。”
“我又不怕虫子。”封鸢嘀咕了一句,“比这更差的房间我都住过,蜘蛛不算什么。”
言不栩刚露出诧异的神情,外面却忽然传来“砰”一声炸响。
“枪声?”封鸢看向了他。
“应该是,我出去看看。”
刚进来的言不栩又转身出去了,这几间连在一起土屋是半地下式的,出去都会直接达到地道里,言不栩刚走进地道,就遇到了同样出来的阿伊格。
两人一前一后经过狭窄地道到了前屋,一眼就看到加油站老板被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五的巨人用枪指着,巨人微微偏头,大得出奇的眼睛看到了言不栩和阿伊格,瓮声瓮气道:“留宿的客人?不关你们的事。”
阿伊格扫了一下巨人,目光在他腰间的骨笛上多停留了一瞬,偏过头声音很低地对言不栩道:“渚方部的。”
谁知那巨人竟然耳力超群,听见了阿伊格的低语,熊掌一般的手掌将加油站老板拨开在一旁,往前一步,神情警惕而凶戾:“你怎么知道我是渚方部的?”
第218章 漫步
阿伊格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这人听见了自己的话,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隐瞒地道:“我是安河部的,我知道你那个哨子的作用。”
巨人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骨笛。在过去,这东西是卫队用来紧急集合的,声音尖利刺耳,穿透力极强,是巨人各部族的卫队长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古董”,到现在已经基本成了一种信物和象征,紧急集合的信号也变成了更具现代特色的信号弹或者音响。
因为不再常用,哪怕年纪比较小的新生代巨人也很少知道这笛子的用处,更别说其他人,但是知道的人少并非无人知晓,而阿伊格之所以对骨笛的作用这么清楚,是因为多诺年轻时也曾是部族的卫队长,他小时候经常能看到爷爷将这个小哨子挂在脖子上,哨子的尾部会雕刻每个部族的标志,小部族的阿伊格不一定认识,但是古道、赤萦、渚方等几个大族他却一清二楚。
渚方部的标志是一个类似于鱼的图案。
“你一看就是越境者!”巨人想要戳穿他的谎言。
“我是混血,”阿伊格耸了耸肩,“信不信由你,你在这也不关我们的事,我也没有惹你,我们先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加油站老板忽然往前一扑,对着阿伊格的背影大声喊道:“神师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救救我!我,我会报答你的!”
阿伊格转身的动作停住,却并不是因为老板的呼叫,而是言不栩停在原地没有动。他诧异地望向言不栩,也就是这一个动作的空隙,巨人大汉上前一步,再次如同拎小鸡一般将加油站老板提在一旁,眯眼问道:“你是神师?”
阿伊格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果然是越境者,”巨人大汉冷笑:“你恐怕不知道,最近我们各个部族的神师都去了同一个地方,你既然是安河部的人,又是神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言不栩看了一眼缩在一旁的加油站老板,老板连忙露出半是谄媚半是求救的笑容,可是下一秒,他就“咚”一声栽倒在地上,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站在不远处的巨人似乎惊了一下,却硬生止住了偏过头去看的动作,只是目光略有偏移,很快便收了回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言不栩。
“我知道,”阿伊格开口,语气随意,“各部族的神师都去了古道部,但是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回去了,你不信的话可以回去等。”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但是你们渚方部的都格不一定,他死了。”
巨人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神情却犹如钢铁铸就一般没有什么变化,他打量了阿伊格几眼,沉声道:“我记得安河部的神师,是个女人。”
“安河部和罗群部合族你知道吗?我原本是罗群部的,而且也很少在部族里。”阿伊格解释了一句。
他之所以愿意给这个渚方部的卫队长耐心解释,是因为言不栩还留在这,刚才阿伊格就想起了那个叫都格的神师,猜测言不栩大概是想从这个卫队长身上得到点什么信息。
果不其然,未等巨人卫队长出声,言不栩就道:“你是来找人的?还是来打听情况的?”
阿伊格上次停车的位置距离观测站不算远,距离青垣岭集市也近,这正是之前赤萦部停留的地方,渚方部的卫队长出现在这里,又对加油站老板大打出手,目地大概率就是言不栩猜测的那一列。
“你又是谁?”巨人的目光再次往已经晕倒的老板身上一扫,反问,“你也是神师?”
“你知道就好。”言不栩笑了笑,“我们好好谈谈,你应该很清楚,我有办法让你说实话。”
“你在威胁我?”大汉冷嗤,他原本垂下的手动了动,握紧了手中的枪,可是就在他的手指接触到扳机的那一刹,原本冷硬的枪却忽然变得滚烫无比,他低头一看,枪管上竟燃烧起细碎的火苗,那支钢铁武器在他的手中开始融化,而他的手指也瞬间被高温烫伤。
巨人大惊失色地一把将枪扔了出去,可是他的手心却已经被灼烧得一片焦糊,黑红交织,触目惊心。
“你!”大汉又惊又怒地瞪向了言不栩。
言不栩神情冷淡,没什么多余反应。大汉心中清楚,他就算再勇武强健,没有武器也要少一半战力,而对面却是两个货真价实的神师,他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他从未见过这样诡异可怕的手段。
半晌寂静,那支被他扔在地上枪已经停止了燃烧,但是却已经成了一团诡异融化的铁块,巨人的语气中不觉带了几分犹豫和试探,用完好的那只手指着阿伊格道:“我还要再验证一下,他到底是不是我们巨人部族的人。”
……
“这怎么可能,艾灵大祭司她,她——”巨人卫队长原本就大如铃铛的眼睛此时更是瞪得巨大,犹如两盏探照灯,他因为过于惊讶而有些语无伦次,“你们怎么知道,她想要用我们的族人,活祭邪神?!”
“你在你们部族里,应该职位不低?”言不栩道,“不然你也不会怀疑那些神师的去向,亲自到这里来寻找。”
阿伊格低声道:“卫队长,只比族长低一点儿。”
“既然你来找人,就说明你早就怀疑艾灵,”言不栩接着刚才的话道,“而且正是因为你知道一些内情,所以才会怀疑,对吗?”
巨人再次沉默了下来,一直过了将近十秒钟,他才开口,讲述了自己和族长渚方的怀疑与猜测,这与封鸢从赤萦那里听见的大同小异,唯一不同的是,他告诉言不栩,他们部族的神师都格一直都和艾灵走得比较近,艾灵同样也借用过渚方部的车,这是都格一手操办的,一起去的还有渚方部的两个司机,而其中一个司机,是族长在暗中的亲信。
司机从极地回来之后说,去的车子其实大部分都是空着去空着回来,只有少数几辆车里装了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偷偷去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四方的轮廓,似乎是某种巨大的箱子,又似乎,是一具棺材?
“棺材?”言不栩诧异出声。
“是,”巨人卫队长点头,“但是极地巨人那边的殡葬风俗和我们差不多,只不过我们是火葬,他们是水葬……就是把尸体沉进冰川之下的流水里,都用不到棺材,我们也都是从越境者那里才知道有棺材这个东西的。”
半晌,言不栩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都格确实已经死了,”他说道,“但是你要找的另外一位神师应该在回去的路上,这件事已经结束,你回去等就可以了。”
最后,言不栩笑了笑,道:“你们得考虑,选谁做你们的新任大祭司了。”
……
“艾灵运个棺材回来做什么?”回房间的路上,阿伊格嘀咕道。
“棺材一般与死神有关,”言不栩漫不经心地道,“但也不排除其他情况。”
“什么情况?”阿伊格饶有兴致地问。
言不栩瞥了他一眼:“等你成为了调查员,培训课程上会讲,我可没兴趣当你的神秘学启蒙老师。”
“嗐,”阿伊格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感叹,“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要是我真能那么顺利的进那个什么神秘管理局就好了……是这么念的吧?这应该还是个公职人员吧,有编制的那种……”
“你以为调查员那么好当?”言不栩嗤笑道,“一不小心就会送命。”
“这么危险?”阿伊格有些吃惊,但接着又无奈地耸了耸肩,“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忍不住道:“可是我看封鸢哥好像挺轻松的啊,他是调查员吧?”
“他……”
言不栩刚要开口,却发现这个问题他似乎回答不了,因为他也不能确定,封鸢到底能不能算是调查员,他和神秘事务局的好几个人,比如赫里、梁鉴秋等都关系匪浅,可他似乎又不属于神秘事务局任何一个机构,他好像处于一个很“特殊”的位置,言不栩很想猜测出一点什么,但是又觉得无从下手。
或者他已经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只是他不愿意去抽丝剥茧,不愿意从中找到证据,来证明这所谓真相,他想等封鸢主动告诉他,可是时到今日,他依旧没能等得到。
于是,他连回答阿伊格这个问题的信心都没有。
他好想生气,可是又觉得这简直无理取闹,明明他自己连问都没有正面问过,就算要生气,那也是生他自己的气。
“啊?”阿伊格已经从他犹豫的瞬间里得到了答案,因为这又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诧异道,“他竟然不是调查员吗?我还以为他是……”
“我不知道。”言不栩冷淡地道。
“你都不知道?”阿伊格瞪了瞪眼,低声嘀咕,“我还以为,他是为了摆脱过去才想换一种方式生活的。”
“过去?”言不栩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词,“他想要摆脱过去的生活?”
“啊,”阿伊格抓了抓脑袋,有些懊恼,“这是他的事,我不该乱说。”
“你怎么知道的?”言不栩问。
阿伊格看到他似乎笑了一下,但是又没有什么笑意流露,黑沉沉的眼睛比不笑时还要幽邃冰冷。
“就,有一次闲聊的时候聊到的。”阿伊格很老实地道,“我们去在赤萦部追都格那次……”
除了涉及封鸢本人的事情,以及他们是穿越者这个最大的压箱底秘密,其他都一五一十告诉了言不栩,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好像是刚才那个被逼问的渚方部卫队长的错觉。
而言不栩嘴角弯了弯:“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阿伊格心道,熟不熟是一方面,我们可是老乡!
不过他觉得言不栩的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怎么听着好像小学生那种“你跟我不是天下第一好了”的幼稚发言。
当然,他绝对不会将这话说出口,他还不想自己找打,于是东张西望地笑了两声:“啊哈哈,就是闲着没事聊天,什么都会聊到……我还告诉他我小时候跑出去被越境者骗……”
东拉西扯了一大堆,见言不栩不再接话,阿伊格一步跨到地道出口:“我先进去了,我们出去了这么久,伽罗肯定担心。”
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不到十秒钟就传来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言不栩慢条斯理地走到了房间门口,微微吸了一口气,沙土的腥气与呛人的灰尘进入到他的鼻腔与喉咙,喉咙开始发痒,就像有一百只手在他抓挠他的气管,抓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抬手胡乱扯了扯衣服领子,推开门进去。
封鸢依旧躺在破烂的架子床上,没有睡着,蜘蛛被言不栩烧死了,他只能盯着满是裂缝的床板。
“外面发生了什么?”听见门开的声音,封鸢偏过头来问。
言不栩又吸了一口气,被房间里弥漫的灰尘呛得咳嗽了几声,才若无其事道:“渚方部卫队长来找人,我从他那问到了一点别的消息。”
“什么消息?”封鸢撑着床铺企图坐起来,但是起到一半又觉得躺着也能说,于是又躺回去了。
言不栩将刚才他们和渚方部卫队长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封鸢微微皱眉道:“棺材?”
言不栩没有立刻接话,但是几秒钟后,他意识到封鸢这句反问确实是在反问,他只好解释道:“棺材,在神秘学意义上和死神有关,可以说是死神的象征。”
封鸢点头,评价道:“气质上很搭配。”
言不栩继续道:“棺材在翡翠冰川还有另外一种用途——封印,或者说,这些棺材只是棺材形状的封印箱,附加了死亡神术刻印,与你见过的白枫林的银色手提箱是同一性质的物品。只不过,死亡君主掌握着沉眠与梦境领域的权柄,所以棺材的封印力量会比手提箱强大得多。
“但是它的缺点也同样明显,一旦封印的物品要想解开封印会非常复杂艰难,所以棺材一般用来封印那些负面效果强大、不可被利用的超凡物品,或者不能轻易面世的古遗物。所以翡翠冰川和白枫林一样是意识结构体,因为某些禁忌和古遗物根本不应该出现在现实维度。”
“所以,”封鸢沉吟道,“那个被艾灵从极地运到荒漠的棺材,很有可能是一件强大的超凡物品?或者古代遗物?”
可是艾灵和西瑞里妮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这件事……甚至是那个和西瑞里妮同行的放逐者也没有。
是因为他们的记忆都被清除过,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以及需要排除,那个棺材里所封印着的,是不是序列-011。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论是与否都同样令人心惊。如果是,就意味着所谓的序列-011失窃根本就是一场阴谋,死神信徒中存在背叛者;而如果不是,那么又会是什么东西?这东西,又会……从哪里来?
他正思索着,听见言不栩的声音道:“应该不是序列-011。”
“诶?”封鸢抬起头,保持着离开枕头但又没有起身的姿势,“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因为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言不栩笑道。
“好好好,你自己说的,”梗了半天脖子的封鸢再次躺了回去,“现在不嫌恶心了是吧?”
“我还以为你忘了。 ”言不栩道。
他说的是之前也有一次他猜到封鸢心里在想什么,封鸢说他是蛔虫,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而且已经过去了月余,封鸢竟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记性好。”随口敷衍了一句,封鸢又将话题拉了回来,“为什么不是序列-011?”
“因为从极地到荒漠最近的路程也有四天,除了出发点和目的地,中间都是沿着迷雾之地前进,没有墓地。”
“一个都没有?”封鸢挑眉。
“除非艾灵他们愿意绕远路靠近城市,”言不栩道,“但我认为她应该不会这么做,这与她的初衷相悖,她在出发前专门借了这么多车辆随行就是为了掩盖自己在运输的东西,一旦进入人多的城市,很容易有暴露风险;而且他们的外形过于显眼,当地的观测站肯定会注意到。”
“不是序列-011……那会是什么东西?”
封鸢呢喃着,想到自己的某个猜测,忽然笑了起来:“你说,拜姆大祭司会知道这件事吗?”
“她啊……”言不栩只说了这半句意味不明的话语,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而封鸢饶有兴致道:“我们这次去西昂,能不能去拜访她?”
言不栩坐在了他对面的架子床下铺上,这屋子里一共有三张架子床,两张各在门两边,另外一张在窗侧,而窗户的另一边是一张用来放东西的小桌子,可谓将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他挑眉道:“你不是跟我去旅游的吗?”
“旅游中间顺便干点正事也不耽误什么……”封鸢嘟囔道。
话题到这里似乎已经结束了,因为言不栩没有接他的话,于是室内安静了下来,除了窗外一声压着一声的风吼,他们之间的空气都变得寂静。
门口挂着一盏光线浑浊的风灯。
光团镶嵌在昏暗的屋子中央,言不栩和封鸢各在光团的两个边缘,他们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封鸢看着头顶的床板,言不栩看着封鸢。
隔着那个朦胧的光团。
必要的话题结束了,于是他们之间就陷入了沉默,他想说些别的,但是他想说的那些个话题封鸢不一定会愿意讲。
他大概会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因为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他想问,你到底和赫里女士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会跟阿伊格聊到你的过去?我都不知道多少,你为什么背着我和阿伊格忽然就那么熟悉了,这小子就是蠢蛋而已,有什么值得你关注的地方吗?
这些无聊的问题不会有答案了。
言不栩慢慢地躺在了那满是灰尘气息的床上,其实他一点不困,但是他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没有睡着,但是他不知道就这样闭着眼睛过去了多久,直到某一刻,他的灵感微有触动,他猛地睁开了眼,往床的左边看去。
那里蹲着一个人。
有那么一秒钟言不栩想直接抽出“灵魂的回响”的指针,一刀把这人戳个对穿,但很快他就认出来这是封鸢,因为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也依旧幽深明亮,如有碎光沉淀其中。
“你这是,”言不栩坐起身,不解地道,“要干嘛?”
“我看你到底睡没睡着。”封鸢也跟着站了起来,“你总是在翻来翻去,但是眼睛又是闭上的,我还以为你做噩梦了。”
“……是吗?”
言不栩揉了揉太阳穴,他刚才神游天外,思绪乱飞,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干什么。
“吵到你了?”他问。
“没有,因为我也睡不着。”封鸢摊了摊手。
“你不是要睡觉吗?”言不栩有些好笑,“怎么现在反而睡不着。”
“在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封鸢后退一步,坐回了自己的床上,“还有,可能是因为要出去玩,高兴得睡不着。”
“……”
这个答案言不栩属实是没想到,他有点不解,又觉得封鸢可能是在开玩笑:“有这么高兴吗?”
“有啊,”封鸢点头,“我还没有出去旅游过呢。”
按照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生活忙碌程度来算确实是这样,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假期,但是每次放假他都只想在家躺着,又想出去玩,又觉得很累,呈现出一种又想出门又想躺着的矛盾心理。
言不栩不知他话里的真假,笑着道:“那这次可算是完成了你的心愿。”
封鸢点头,望着窗外道:“外面风沙停了,反正也睡不着,我们要不出去走走?”
“好。”言不栩没什么犹豫地就答应了。
两人出了房间,沿着地道上去到了加油站简陋的前餐厅,加油站老板还晕在那里,那位巨人卫队长和言不栩谈完之后就回到了自己停在地下停车场的车上,大概是觉得和言不栩这几人同处一室不太安全。
“老板怎么了?”封鸢远远瞥了一眼,发现他只是晕过去了,并没有死。
“之前和那个渚方部的卫队长谈事情,顺手把他弄晕了。”言不栩说着,往前两步过去在柜台上拿了钥匙,打开了大门。
大风过后,门刚一推开就有一股沙尘扑了进来,那是被风刮得落在门檐上的,等到那灰尘散尽了,言不栩才回头对封鸢招了招手:“走吧。”
夜晚的荒漠犹如被黑暗包裹,大风将云霾阴翳都刮了个干净,但这天空却并不澄澈,依旧灰蒙蒙的黯淡着,如沉淀的雾气一般和黑夜融为一体。
一条不算平坦的路,仿佛黑夜的肠子一般蜿蜒向远方,远处的路标光点将它缝合,缝进了黑暗里,而近处的光点不时闪烁,是这沉闷夜里的唯一点缀。
沿着那条路,封鸢和言不栩缓慢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直到远处忽然出现了一簇明灭的火光,封鸢才惊讶道:“风沙夜里还有人在外面过夜?”
“有经验的荒漠人知道如何在外面躲避风沙,”言不栩道,“虽然这里距离加油站不远,可是风沙来的时候,也只有仅仅几秒钟的时间,这几秒钟如果随意乱跑,会要了他们的命。”
他停下脚步:“我们不过去了,这时候靠近会被当成敌人。”
于是两人换了个方向,那簇孤零零的篝火被他们抛在身后,逐渐只剩下一点闪烁的光,而近处只有加油站的几座低矮土屋冒头,愈发显得荒漠的广袤苍茫,人烟稀少。
“你刚才和阿伊格站在门口说什么?”封鸢忽然道,“我好像听见了我的名字。”
地道出来就是房门,那门的隔音显然一般,封鸢没有刻意去听,但还是捕捉了到了几个词语。
言不栩看着他,道:“阿伊格问你是不是调查员。”
封鸢眉宇微动:“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封鸢道,“我肯定不是调查员——”
但是这么说着,他又叹了一声:“不过,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我真的打算去接他们的任务试试。”
言不栩沉默了一瞬,还是将压在心底的问题问出了口:“你真的很缺钱?”
封鸢煞有介事:“是啊。”
不等言不栩接话,他就继续道:“我打算辞职,所以虽然不是非常缺钱,但是没有收入总是让人焦虑。还有,我想多接触一些入侵事件。”
第二句话也不是假话,他对世界的“考察”,同样包括入侵事件这一部分。
半晌,言不栩才道:“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见了入侵事件都是躲着走。”
封鸢莞尔:“可是你看我躲成功过一次吗?”
言不栩笑了起来:“没有。”
“所以,还不如自己莽上去。”封鸢摊了摊手。
“那你不如和阿伊格一样直接加入神秘事务局。”言不栩半真半假地建议道。
那也得他们敢要我……封鸢在心里嘀咕,他开口道:“我还有别的事,不能天天待在中心城。”
“你要离开中心城?”这次言不栩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不吧,但有可能经常不在,”封鸢想了想,道,“我还在考虑,等我考虑好了会告诉你的。”
“……好吧。”
封鸢笑道:“我怎么感觉你答应得很勉为其难,我是真的还没有考虑周全,要不然我每天向你汇报一下进度?”
这也太奇怪了,言不栩心想。但是他的心底竟然生出一丝丝意动,一丝想要答应的意动……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故意咳嗽了两声,道:“我又不是你领导。”
“你刚才为什么睡不着?”封鸢又道,“翻来覆去,好像很烦躁。”
还不是因为你——这句话直接冲到了他的嘴边,他咬了咬牙,含糊地道:“就是在想那个巨人说的……”
然后他恨不得抽出“灵魂的回响”指针把自己戳个对穿,已经结束了话题怎么又折回去了?
“别想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来的,等去极地见到拜姆再说。”
“嗯,不想了。”
第219章 晚星坠落之时
“可是如果艾灵真的从极地运送了一个棺材回来,那这件事和拜姆的关联会不会没有那么大……”封鸢这么想着,便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一直没等到言不栩接话,于是偏过头去看他,却见他似乎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让我不要再胡乱猜测,结果你自己又开始了。”
“好好好,”封鸢从善如流,“从现在开始我们谁都不准再提这件事。”
言不栩轻轻抬了抬下巴答应,一边有些失神地想,如果不聊这些,他们还有什么别的话题可以聊吗?他努力地想要回忆自从他和封鸢认识之后的每一次对话——当然,纵然他记忆力不算差,也不可能记得所有日常中的话语,他只能大致想起他们的每一次见面,似乎都在谈论和“入侵”、“异常”、“神秘”有关的话题,很少有纯粹的闲聊和涉及私人的内容。
这让他一时间心中有些郁结,可是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对于怎么和人相处这件事经验匮乏,明明别人都觉得他和封鸢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但他对他却知之甚少。所以或许他们只是表面上看起来亲近一点儿,又或者,这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们什么时候去西昂?”封鸢忽然问。
“等明天阿伊格卖掉了车子,处理掉其他后续的事情,送他和伽罗去中心城之后就可以了。”言不栩回答道,“或者,你要休息一天?”
“不用,”封鸢语气轻松地道,“出去玩儿就是休息了……嗯,去了中心城,阿伊格和伽罗应该要先去医院?”
“观测站那位柳医生这次也会回中心城,南音让伽罗过去之后直接找她。”
“柳医生也回了中心城?”封鸢诧异。
“荒漠观测站应该要扩容了,”言不栩沉吟道,“柳医生不仅仅是医疗室负责人,还是观测站为数不多的几位觉醒者,这次回去估计是和扩容工作有关。”
“堕落使徒从城市跑到了荒漠……”封鸢低低道,“观测站确实应该扩容。”
“对了,阿伊格问我是不是调查员,他真的要当调查员啊?”他微微皱眉。
“就现阶段来说,调查员算是他最好的选择,又能学习到神秘学知识,又能养活他和伽罗。”
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他需要寻找回去的方法……封鸢暗自补充了一句。
“但这也很危险。”
“又不一定非得做外勤调查官员。”
“他肯定要做外勤调查员。”封鸢轻叹一声。
因为只有外勤调查员,才有资格接触到入侵事件的完整过程和资料,才有机会去寻找“穿越”的秘密和回去的方法。
“你怎么知道,”言不栩停顿了两秒钟,冷不丁问,“他告诉你的?”
封鸢一摊手:“我猜的。”
又是这种似是而非的回答……言不栩很想继续追问下去,可是他还没有开口,就听见封鸢继续道:“不知道阿伊格的觉醒等级是多少。”
言不栩微微吸了一口气,道:“我们能不能别再聊阿伊格了?”
“嗯?”封鸢停下了脚步,他偏过头去看言不栩,却并未在他脸上看出什么不高兴的情绪,黑暗的阴影笼罩,他的轮廓并不非常鲜明清晰,连同眼眸一起,眼底一层沉淀的幽暗,犹如海底。
大概是封鸢看着他的目光太有存在感,哪怕是在黑夜的遮掩之下,也让言不栩有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可是这种“注视”又并没有什么重量,没有让人觉得压迫。
言不栩一直都觉得,封鸢这个人似乎有些矛盾,因为他看上去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普通,吃饭、睡觉、上班、生活;但有时候却非常有压迫感,冷静,从容,俯视旁观一般遥远。
而此时此刻,他看着言不栩的目光并非是在“旁观”,而是温和的询问,他没有说话,言不栩却已然领会了他的意思。
回答他,言不栩对自己说。
黑夜是一条无光的河流,淹没了言不栩的世界,只留下那双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睛,其余一切都在河流中扭曲、破碎,虚无。连同他脑海也有一瞬间的空白,于是他的回答变成了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徘徊于心头的,那个在他自己看来都有点无理取闹的疑问:
“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阿伊格了?”
问完,言不栩马上将目光转向了别处,又觉得这样好像显得他很心虚,但他确实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和他认识也没几天。”
封鸢依旧看着言不栩,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言不栩咳了一声,道:“好奇。”
“我并不了解他。”封鸢说道,“只是闲聊的时候他问过我空间裂缝有关的事情,所以我才猜测如果他成为调查员,应该会选外勤调查员。”
“只是这样?”
“不然呢?”封鸢揶揄笑道,“你这是在拷问我吗?”
言不栩的眼神飘得更远了一点,望着很远处闪烁的路标,像一颗颗在黑暗中升起的火星,但是他觉得那火星或许灼烧在了自己身上,因为他的脸颊有些发烫,但是还好黑夜里注意不到,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一点头:“是,你们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让我想想。”
言不栩没想到封鸢竟然真的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说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他告诉我他小时候在巨人族群的生活,他父母还在的时候。他说想要回到过去,问我愿不愿意回去,我说我不想,因为我那时候并不快乐,总想逃出去。”
他口中所谓的“过去”当然指的是穿越前在地球的生活,可是这样的表述本身就是有歧义的,言不栩理所当然会认为是时间上的“过去”,是他们的童年时光。
“你……小时候?”言不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对啊,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我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
封鸢再一次往前走去,不过两步的距离,他的背影已经要被四面八方的黑暗所藏匿,言不栩连忙追了上去。
“其实中间有几年我被一对夫妇收养过,但是他们对我不好,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想把我又送回福利院去,但已经被收养的孩子福利院也不愿意再要,我就没地方去了。
“本来要去找个零工干,但当时我也不知道哪来的主意,去找了我的班主任,她说服教导主任给我免掉了住宿费,还让我放假时给学校看仓库,那仓库没什么值钱东西,我就白天出去打工,晚上住在仓库里,一直到毕业。”
封鸢说着,摇了摇头,感慨地笑道:“班主任是个很好的人,要不是她,我现在恐怕就不仅仅是神秘学文盲了,而是个真的文盲。”
言不栩沉默半晌,道:“你那时候,多大年纪?”
“十一、二岁吧,”封鸢回忆道,“刚上初中。”
“这么小,”言不栩皱眉道,“社区也不管吗?”
“小地方就这样,”封鸢摊了摊手,“我记得那只是个小县城,应该还没有中心城的卫星城大,而且位置也很偏僻。”
他的语气非常轻松,言不栩扯了扯嘴角,半天才扯出一抹笑容,短暂一瞬之后又消失了,他模糊地道:“……难怪你不愿意回去。”
“其实也不全是坏的回忆,”封鸢道,“也有好的事情……比如班主任,还有,收养我的那家人住在城中村里,房子后面有一片空地,小贩和耍猴的来了都会在那里,我可以躲在窗户前偷偷看。”
“什么是耍猴?”言不栩好奇地问。
“就是带着猴子表演的杂耍艺人,”封鸢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嗤”地笑出了声:“我之前还想,如果辞职了没有事情可以干,就带着我的猫去走街串巷卖艺。”
言不栩的嘴角弯了弯:“你想象力还挺丰富。”
封鸢继续道:“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还可以从窗户里看星星。”
“星星到底是什么?”言不栩忍不住问道,“我记得你上次也说过。”
“就是……”
封鸢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形容,他想起来之前言不栩教给他将灵性力量具现化的秘术,于是抬起手在空中抹了一下,蓬勃的灵性从他手指间涌出,那是明亮的流光飞簇,汇聚成星星点点的璀璨光辉,像是揉碎了的镜子,万千银芒挥洒成漫天的雨,雨流又凝结剔透折射的冰凌、凝结成珍贵的钻石,却比镜子更耀眼、比冰凌更明亮、比钻石更虚幻。
像是一个熠熠生辉,不可惊扰的梦境。
言不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也是在这样荒凉孤寂的荒漠平原上,他捡到了“火种”。
他是被人贩子拐走的,但他并非没有能力逃脱,他只是隐隐感应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自己,于是他任由那人贩子带着自己一路往东,从不夜港来到了白留,然后他借机溜走,来到了荒漠里。
他记得,那天晚上很冷,冷得呵气成雾,他一个人在无边无际寂静中前行,朦胧天幕垂于平野,陈旧路标藏匿黑夜的阴影之中。某一刻,那遥远的、朦胧如萤火的路标忽然炸开,路标成了引信,一朵朵亮光拖曳而出,长长的光尾划破天际,像是一场忽然降下的光雨,绚烂的、光彩夺目的的弧光穿透黑暗,宛如焰火精灵随风跃动。
言不栩朝着那光亮走去,伸出双手,接住了一朵从天际坠落的“焰火”。
那团滚烫的、炽烈的光焰在他掌心中燃烧,舔舐上他的脸颊,他缓缓地瞪大眼睛,觉得自己浑身都滚烫了起来,像浸于一池沸水之中,像发烧一样头脑昏沉。
他抬起头,看到封鸢被星辉照亮的侧脸,他笑着对他道:“喏,这就是星星。”
那些明亮的、璀璨的灵性光辉照亮了黑夜,也照亮了言不栩的眼睛,他的眼底倒映出一片浮光跃动的星海,层层波澜跌宕,浪涛汹涌,将他淹没。这浪潮中有他的血液流动的声音,有他剧烈的心跳。
有他一直以来的不安与烦躁,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渴望。
有他内心最深处兵荒马乱的动荡。
这种感觉并非第一次出现,他想。不是看见了璀璨星光才会向往,而是上一次注视时的沉默、上上次靠近的紧张……是过往许多次,每一次。
千千万万次,它们杂糅于一起,像是熔浆一样,在这一瞬间喷薄而出。
……
从封鸢指尖弥漫的灵性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几秒钟就开始缓缓消散,言不栩抬起手,手指从虚幻灿烂的星光中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抓住。
“天是不是快亮了?”封鸢解除了秘术,随口问道。
言不栩“嗯”了一声:“我们回去吧。”
他们朝着加油站原路返回,地平线上泛起来冷寂的,属于黎明的白光。
第220章 复杂的人类
“风沙停了?”阿伊格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道。
“早就停了,”封鸢抱起手臂,“伽罗醒了吗?”
“她好像根本就没睡着……”阿伊格嘀咕了一句,回过头去朝着房间里叫道,“伽罗,风沙停了,收拾收拾我们走吧。”
半敞开门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应答,接着是一些细碎窸窣的响动,封鸢和言不栩本就没在屋子里呆多久,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于是便直接去了前厅。
几分钟后,伽罗从地道里出来,而阿伊格去了地下停车场开车。外面的天还没有亮,几人便已经出发,朝着最近的集市而去。
阿伊格开车比起言不栩有过之而无不及,车子犹如一支箭矢般刺破了清晨的黑暗与迷雾,大概是因为整夜未眠,伽罗精神不济,一上车就开始歪着脑袋打盹,而言不栩靠在后座上,一直看着窗外。
这时候封鸢忽然意识到,好像从他们散步回来一直到现在,言不栩就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而且神情晦暗,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你在想什么?”封鸢问。
言不栩梦中惊醒一般地偏过头,看了他两秒钟,才道:“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一直走神,也不说话。”封鸢本想问他是不是因为疲惫,但转念一想,这位可是好多天不睡觉不吃饭都能活蹦乱跳的人才,自己刚才的想法多少有些不自量力了属于是。
而这时候,阿伊格忽然插话道:“他一直都这样,不爱说话。”
封鸢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除了必要的交谈之外,言不栩大部分时候都很沉默,似乎是个比较“内向”的人,但是他想不明白,这个“内向”的家伙,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要开一个“碰瓷”的玩笑?而且按照他天不怕地不怕,平等蔑视一切的行事风格,直接把自己打晕不就行了?
当然,能不能成功打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时候,言不栩嗤笑道:“我不是不爱说话,我只是觉得有些人很烦。”
对号入座的阿伊格顿时闭麦噤声了。
封鸢往车门的方向挪了挪,言不栩皱眉道:“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是怪物。”
封鸢默默道:“我降低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免得你觉得我烦。”
“……”
言不栩“啧”了一声,他瞥了暼前座的阿伊格,很想踹这家伙一脚。
“我没觉得你烦。”他对封鸢道,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不烦。”
“我最烦是吧?”阿伊格回过头瞄了他一下,“阿木,做人不能这么双标,我好歹也还算是你弟弟……”
“闭嘴。”言不栩简短说了一句,然后阿伊格就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了,他恶狠狠瞪了言不栩一眼,连比划动作带张大嘴比口型,表示自己要把车开进沟里,摔死言不栩。
大概是想威胁言不栩,他说着车子就往旁边拐了一下,睡着的伽罗差点从座位上摔出去,然后又被安全带给勒了回来,惊魂未定的睁眼之际,迷迷糊糊听见言不栩道:“没事,睡你的。”
于是伽罗蜷缩在一起,又睡了过去。
“你别听他瞎讲。”言不栩指了指阿伊格道。
他说话的时候阿伊格并未有任何动作,就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一般,于是封鸢马上就明白过来,他大概又用秘术把阿伊格的听觉“屏蔽”掉了。
“我有件事很好奇。”封鸢摸了摸下巴。
言不栩反问:“什么?”
“我们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就是在顾苏白家楼下,出现报死鸟那次,你为什么没有把我直接打晕?”
言不栩奇怪道:“我为什么要打晕你?”
“因为我当时很可疑啊,”封鸢换了个姿势,分析道,“大半夜的在外面乱转悠,而且还出现在堕落使徒出现的地方。”
“那我也不能就将你打晕吧?”言不栩好笑道,“哪怕是调查员,也要按照流程办事。”
“好吧,其实我更想问的是,你当时为什么会有心情和陌生人开玩笑,”封鸢看着他,若有所思地道,“你那时候又不认识我。”
言不栩怔了一下,这一瞬间他的思绪、神情,与回忆都凝滞,倒带回很久之前的,那个迷雾封锁的夜晚。
某些印象极其清晰,比如他因为直视不可名状而虚化的手臂,再比如,他睁开眼时,看到站在他面前,肩膀蹲着一只小黑猫的封鸢。
他当时竟然并未觉得,这道身影有多陌生。
“或许,我们以前见过?”他喃喃地问。
“没有,”封鸢摇头,“我记得没有……但是也不能确定,或许在什么地方打过照面也不一定。”
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那时候他来到现实维度根本没有多久。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随口一说。”言不栩含糊地道。
最初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自己对封鸢好像很感兴趣,懒得思考其中的理由,后来他们变得熟悉,他又觉得这种“兴趣”可能是朋友间的好感……但其实某些时候,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对这个人的恐怕不止是“兴趣”或者简单的“好感”,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原本抓在他手里的气球,他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手,于是气球缓慢地在风中越飞越高,到最后,失去了控制。
或许从一开始,那只气球漂浮的源头就是他的心底,装满了他乱七八糟的情绪。
或许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一见钟情呢,他有些自嘲地想。
什么以前遇到过……不过都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而已,喜欢就是喜欢,从第一次见面,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就已经喜欢他。
“而且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提这件事了吗?”他决定将这件事揭过去。
“是吗?”封鸢假装忘记,“我有说过?”
“你不会想耍赖吧?”言不栩目光斜着他。
“这得视情况而定。”封鸢笑眯眯地道,“看你以后会不会得罪我,要是你得罪了我,我就一直提,让你一直尴尬。”
“行,”言不栩露出了他很擅长的无辜神情,点头道,“我会很听话的。”
封鸢刚要回答,忽然察觉到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阿伊格大力拍了一下方向盘,他回过头来,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是却没有声音传出。封鸢哭笑不得,抬手打了个响指,阿伊格骂骂咧咧的声音机关枪子弹似的倾泻而出:“——你们俩有没有人性啊?我都叫了你们好几遍了愣是没人理我,我是不是不应在车里我应该在车底?”
封鸢连忙问道:“怎么了?”
“车好像坏了。”阿伊格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查看。
车门合上的声音震醒了伽罗,少女迷迷糊糊地道:“到了?”
“没有,”封鸢也跟着下了车,“车貌似出问题了。”
天色比刚才出发时候明亮了不少,因为昨夜的大风,天空比平时干净一些,透出冷寂的白,黎明微光在稀薄的云气间浮动,风一吹就散开,犹如丝丝缕缕的蒲公英。
“怎么样?”封鸢问。
“还好,”阿伊格舒了一口气,“小问题,我能修,一会就能好。”
见言不栩要下车,封鸢朝他挥了挥手:“不用下来,马上就好。”
阿伊格鼓捣了一阵子就修好了,他将工具重新放回箱子里,“砰”一声扣上后车门,见封鸢还站在原地等他,走过去道:“哥,我之前不小心把你的事情告诉了阿木……”
“没关系,”封鸢摆了摆手,“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阿伊格做贼似的往周围张望了几眼,凑到封鸢跟前很小声道:“我觉得他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封鸢饶有兴致问。
“他好像很在意你,但是却连你是不是调查员都不知道。”阿伊格道,“这不矛盾吗?”
“不矛盾,”封鸢摇头,“因为我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他……类似于,我们是穿越者这样的事。”
阿伊格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不能说。”
其实封鸢不是没有想过告诉言不栩他真正的身份和他所探知到的隐秘,他之前某些未经遮掩的举动可能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以言不栩的聪明,想要推测出点什么并不难……就算距离真相尚远,但是只要有线索,怀疑的种子总会发芽。
可临了他忽然又有些犹豫,毕竟言不栩是他在这个世界很亲近的朋友,如果他知道了自己是个“邪神”,会不会被吓到——咳咳,这不太可能,但是总归这件事最终会导致的结果让封鸢心里有些没底。
而且言不栩惯常独来独往,看似漫不经心,无所顾忌,但实际上呢,就算是他想知道封鸢的“秘密”,他也不会直接问,更愿意隐晦地试探或者推测,他似乎不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真是个矛盾的家伙。
人的内心往往复杂,而这个叫言不栩的人,似乎比别的人类还要复杂几分。
于是封鸢决定先拖延,反正也不是这么紧迫的事,车到山前创死谁算谁,到时候再说吧。
……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叫做乌拉德的盆地附近找到了集市,阿伊格卖掉了他的车子,又将卖车所得和过往的积蓄在走私贩子那里兑换成了城市流通的钱,离开时,只剩下他和伽罗两个人和一叠不薄不厚的纸币。
路过集市的小酒馆时,伽罗听见那里面似乎有人在高声谈论着巨人部族最近的剧变,哪怕是信息颇为闭塞的荒漠,这些消息如今也不胫而走,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走吧,”阿伊格对她道,“以后这些都和我们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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