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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第221章 雨中


    初夏的平原是一望无际、参差交叠的绿,河流像是银子一般流淌,粼粼微光闪烁。一列老式火车在铁轨上不快不慢地前行,犹如系在大地上蜿蜒转折的腰带。


    火车穿过一座山的隧道之后天气忽然转阴,云层浸透水汽,沉沉地压下来,远近都蒙上了袅袅的雾气。逐渐,车窗玻璃上开始挂上了一道一道倾斜的雨流,它们向后奔去,与直面而来火车相撞,碎成无数水花飘零在空中。


    封鸢看着窗外忽然暗下来的天色,费解道:“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会下雨啊……这气象台怎么回事,一点也不准。”


    他收回目光,偏头问坐在自己旁边的言不栩:“你带伞了吗?”


    言不栩摇了摇头,无所谓地道:“离我们下车还早呢,这里下雨不代表西昂也在下。”


    别说带伞了,他别的东西也没带,两个肩膀架着头就被封鸢拽上了火车。


    将阿伊格和伽罗送到中心城之后,柳医生提前知道他们回来,专门找了人去接他们——虽然柳医生在偏僻的荒漠观测站工作了好几年,但她在退休前却是中心城唯一的精神分析医院的教授医师,来接阿伊格和伽罗的是她一个学生,封鸢和言不栩跟着这位医生到了医院,柳医生就让他带着伽罗去做检查了,剩下三个男人在原地面面相觑,无所事事。


    “你们回去吧,”柳医生笑道,“还有好多项检查要做,伽罗得在我这里住几天。”


    “对了,”她看向阿伊格,“回来的时候南调查官说,如果遇到了你,让你直接去神秘事务局找她报道。”


    “啊?”阿伊格不明所以,“可是前天我在荒漠也遇到她了,她没告诉我啊。”


    于是封鸢给南音打了个电话,才终于得知了这其中的缘由。


    原来在回来的路上,南音心血来潮找医疗组的医生看了阿伊格的觉醒等级初步检测报告,然后发现阿伊格很有可能是一个四级觉醒者,便又起了“拉拢”的心思,毕竟哪怕是在神秘事务局内部,四级觉醒者也并不多见。


    “你们已经回来中心城了?能不能顺便把他捎过来,我过去接收也行。”南音如此说道。


    于是阿伊格就被南音半路截走了,阿伊格对此心情复杂,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什么待价而沽的货物。


    “没想到阿伊格的觉醒等级还挺高。”封鸢感叹道。


    “可能是遗传,”言不栩随口道,“当年泽兰的觉醒等级就不低,大概在三级之上,接近四级。”


    “那现在是不是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于是封鸢和言不栩踏上了前往西昂的旅程。


    本来按照言不栩的打算,直接传送过去就完事,可是封鸢却觉得难得出一次远门去玩,非得试试传统的交通工具,而又因为中心城还在宵禁,于是他们先传送到了天度一座小城坐火车去往西昂,到了西昂边界之后再换轮船去不夜港。


    慢是慢了点,但如果去哪都传送,还叫什么旅行?路途中或许也会有奇妙的见闻。


    中心城距离极地路途遥远,可是从天度出发就省去了一半的路程,今天晚上他们就可以抵达西昂最南边叫做底诺斯的小镇。


    小镇临近阿曼海的一个浅水湾,从这里坐船很快就能到不夜港周边的小岛,不夜港不仅仅是港口的名字,更是周围几座岛屿所构成的城市的名称,而封鸢和言不栩此行的目的地就是不夜港最大的那座岛屿,也是言不栩长大的家乡。


    从天度去往西昂的路程中,碧绿的平原逐渐被山地取代,气温也缓缓下降,列车里的广播不断提醒乘客增加衣物,临近黄昏时外面则起了猛烈的大风,列车在中间某个站台停留,窗外悬挂的站台提示牌被吹得东倒西歪,嘎吱作响。


    因为内外温度差,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水汽,天色渐暗,昏黄的路灯光影映照在玻璃上,封鸢抬手在车窗上擦了一小块清晰的区域,看到来往的乘客或下或上,黑沉沉的人影都犹如剪纸一般在黑夜里漂浮不定。


    “是不是快到了?”他回过头问言不栩。


    言不栩看了眼车票:“天气不好,估计要晚点了。”


    “那我们今天晚上只能住在底诺斯了。”封鸢叹了一声,他本来打算到底诺斯之后直接坐船去不夜港来着,看来是不行了。


    说着,他在手机上开始翻找底诺斯的旅馆,打算提前预定一个住的地方,可是在出行服务软件上找了半天,竟然没有找到这座小镇的任何相关信息。


    “这地方不会还没通网吧?”封鸢嘀咕着,又在搜索引擎里搜了一圈,发现和这座小镇相关的词条大多停留在几年前,再往后翻就都是不相干的信息了。


    “你去过这里吗?”他问言不栩。


    “没有,但是听说过。”


    言不栩刚说到一半,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忽然插话道:“底诺斯原本挺繁华的,后来旁边新修了一座深水港,轮船不在那里停靠,火车也只有这一趟,就没什么人过去了,越来越败落。”


    “哦,”封鸢回想道,“我买车票的时候,就是因为去亚丁港的票没有了,所以才买了去底诺斯的。”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提醒道:“你们不如就在前面的贝拉镇下车吧,底诺斯那地方又落后,又邪性的很,发生过很多奇怪的事,还是不要去了。”


    “奇怪的事?”封鸢诧异道。


    “唉,就是一些传言之类的,”中年人抬了抬下巴,指着封鸢的手机,“你可以去网上搜一搜,应该还能搜到一些,前几年还上过新闻。”


    他说着站了起来,几分钟过后火车又在某个小站停靠,中年人下车了。


    封鸢按照中年人说的又搜索了一番,但是依旧没得到什么信息,此时列车再次启动,将站台上昏沉沉的灯影都抛在了身后。


    “总感觉那座小镇不大对劲……”封鸢对言不栩说道。


    言不栩瞥了眼他逐渐暗下的手机屏幕,道:“大概率是发生过入侵事件,神秘事务局做过信息清理。”


    封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玩笑道:“我以为你会说我们提前下车呢。”


    “只是一座曾经发生过入侵事件的小镇而已,”言不栩靠在座椅靠背上,半闭着眼睛,懒散地道,“去看看也没什么,只要你想去,我都可以陪你。”


    “你很自觉嘛,言保镖。”封鸢笑道。


    言不栩偏过头来,睁开眼睛看着他。


    火车外蒙昧的光影一扫而过,封鸢的脸颊忽明忽暗,似有若无的笑意在他眼底沉浮,又和窗外的浮光掠影一般虚幻。


    他就这么一直盯着封鸢看了好久,久到原本在玩手机的封鸢都抬起了头,对上他的目光,诧异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无聊。”言不栩垂下眼眸,“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看。”


    那你可以睡觉……封鸢腹诽了一句,他不想说自己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原本看看也没什么,可是他总觉得言不栩看着他的目光似乎有点异样,比平时要深沉得多,漩涡深水一般,就好像要将他整个人都牵扯过去,包裹其中。


    他看向了别处,不去接言不栩的话语,然后他忽然发现言不栩刚才的话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车厢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只剩下忙着收垃圾的乘务员。


    “只有我们俩去底诺斯。”封鸢说道,“看来快到了。”


    半个小时后,列车广播响起:


    “乘客你好,前方到站本班列车终点站底诺斯,请拿好您的行李,有序下车。”


    封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刚要去拿自己放在行李架的双肩包,却见言不栩手一抬,已经将包从行李架上拽下来甩在了自己肩膀上,他往车门走去,回头问封鸢:“怎么不走。”


    “我可以自己背。”封鸢指了指他肩上的包。


    言不栩心想,你要是自己背了我还怎么在你面前表现?


    “走了,”他若无其事地道,“不就是帮你背一下包,客气什么。”


    他都这么说了,封鸢总不能把包再抢回去,只好任由他背着。


    外面下着小雨。


    站台上除了火车的车灯以及一盏半明半暗的路灯之外竟然再无其他光亮,也没有任何工作人员,火车在站台上停留了不足两分钟就再次驶离了车站,于是这座被黑暗笼罩的小站台空旷而寂静,昏灯之中的雨丝细密挥洒,只剩下封鸢和言不栩接续的脚步声。


    “先出去吧。”封鸢说道,小站没有电梯,他率先走上了通往出站口的楼梯。


    言不栩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他这一路上都在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到现在也没有思考出什么结果。


    这个问题是,他要怎样追求封鸢?


    他没有喜欢过别人,更没有谈过恋爱,对于“爱情”这一次的最初认知来自于他的养父母,可是尤弥尔和格林尼斯已经相爱了几百年,他们连孩子都一百岁了,根本没有任何参考意义。


    而以世俗的观念来定义,喜欢某人就会想要与他恋爱、结婚、相伴一生,而言不栩现在的进度还在第一步。他在心里沉沉地叹了一声,觉得自己可能应该先试探一下封鸢对自己的态度,因为他记得封鸢曾经说过对谈恋爱没有兴趣……


    万一他喜欢自己呢?


    这么想着,他不禁露出了一点笑容,而就在这时,封鸢忽然停下脚步等他,回过头看了他一下,费解道:“你在那瞎高兴什么呢?”


    第222章 底诺斯夜游者


    言不栩瞬间清醒,笑容一敛,若无其事地咳了两声,道:“没什么。”


    他快步走上了阶梯和封鸢并排而立:“走吧,还得去找住的地方。”


    封鸢狐疑地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上走去。小镇的火车站只有一个站台,站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可以看到两条平行的铁轨各自延伸向远方的黑夜迷雾中。


    刚才行驶出去的火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而周围除了一两盏老旧路灯之外没有别的照明,封鸢和言不栩穿过了一截狭长的上坡通道,通道地面是已经裂纹遍布的水泥窄台阶,通道的穹顶压得极低,封鸢总觉得自己一抬头就要撞上去,就算不是真的要撞上,可是他却将通道顶上干涸发黑的霉菌和陈年蜘蛛网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肮脏又压抑的环境,理所当然让人产生了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潜伏暗处,正在窥视,正在酝酿。


    好在通道只有几十米,通道出去就是出站口,候车大厅空无一人,售票窗口也黑着,除了门口一个抽烟的保安之外,这里的活人就注意封鸢和言不栩。


    火星子在混沌浓稠雨夜中一闪,像是潮湿的棉絮沉沉坠落下去,那保安看到黑洞洞的出站口忽然冒出来两个人影吓了一跳,差点失声呼救,他强行忍耐住颤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是谁,谁在那!”


    “我们是上一趟火车的乘客,”封鸢出声道,“这里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人吗?”


    他说着,和言不栩一前一后走出了出站口的闸门,走入了候车大厅惨白发灰的顶灯之下,保安见是两个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年轻人,悬起的心往下吊了吊,道:“我们这小地方,白天车站都不见得有人来,更别说晚上……你们怎么这个时间来这儿?”


    保安刚刚落下了几分的心脏又跳了起来,封鸢解释道:“本来要去亚丁湾,但是没票了,天气不好,车又晚点,就耽误到了现在。”


    保安看灵机一动,忽然道:“车票给我检查一下。”


    他从其中一个年轻人手中接过了纸质车票,核对信息和刚才封鸢说得没有差别,将车票又还给了两个人,想了想,问道:“你们要去薄荷岛吗?”


    “对,”封鸢点头,薄荷岛正是他们要去的不夜港小岛屿,也是距离底诺斯和亚丁湾最近的一座小岛,他顺势问道,“我们应该去哪里买船票,这里的酒店之类的好像都不能在网上订。”


    “底诺斯天气太差劲了,”保安唏嘘地道,“电线都经常被收大风大雨刮断,更别说网络信号……你们明天一早去邮局买票就行。”


    “好,那,有没有住的酒店推荐?”封鸢继续问。


    “酒店?”保安笑了笑,“我们这就只有一家旅馆,叫白茉莉,出去后沿着这条街一直走到头就是了,你们自己去吧,我就不送你们了。”


    向保安大哥道了谢,封鸢和言不栩离开了候车大厅,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封鸢的灵感却依旧捕捉到了保安轻微到几不可闻的嘀咕:“希望不要再出事了……”


    走出车站,封鸢如有所思地道:“保安大哥刚才说不希望出事的,不会是我们俩吧?”


    “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吗?”


    这不是什么好话,可是言不栩却一派轻松,毫不在意的模样,他一手抓着封鸢的双肩包肩带,另一手抬起去接天空中落下的雨丝。


    雨依旧下得不大,只是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像是一阵潮湿的雾气,阴冷、无形,渗透入骨。


    “难道之前来底诺斯的外地人全都出事了?”封鸢狐疑地道,“应该不至于吧……我们还是先去——”


    他的后半句话语戛然而止。


    与夜色几乎要融为一体的阴雨之中,一道比黑夜更漆黑诡异的影子从地面的水泊中“长”了出来,它扭曲着,变换着,像一团稀软无法成型的泥,但是不过几秒钟它就变得凝实,仿佛获得了实体,饱含恶意的视线朝着封鸢和言不栩注视过来。


    那是一只如人类般直立行走的鱼。


    它有着三角形的头颅,扁平的身体,可是身体两侧和下方却莫名其妙地生出了腿脚,从那腿脚的形状来看和青蛙类似,于是那只怪物脱离了阴影后,直着身体往前行走两步,就四肢着地趴了下去,原本只有一只的眼睛张开,忽然剥皮一般翻出一堆密密麻麻的眼睛。


    不等封鸢口中“这什么鬼东西”的问候出口,言不栩已经先他一步有了动作,漆黑的“灵魂的回响”指针自他手掌滑出,劈空一道无形劲风挥斩了出去,细密的雨幕都仿佛被斩开两片,水滴碎屑飞溅之中,言不栩的身影比那道劲风还快的在原地消失,他再次出现时,那只奇诡的鱼类怪物已经和分散的雨片落在地上的积水之中。


    然后这些“残尸”如同泡沫云烟一般消散了,被言不栩一刀劈开的雨流重新弥合,地面积水倒映出迷蒙摇晃的黑夜,可是那怪物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封鸢的目光中地面上晃漾起一圈一圈波纹涟漪的水面上停留了一秒钟,而后收回,道:“走吧。”


    言不栩拎了拎从他的肩上滑下去的双肩包,手中的漆黑刀刃消失不见。因为没有伞,两人都尽量挑着有房檐的地方前行,雨夜的小镇街道与车站一般无二,寂静荒凉,不见行人,街道两旁的商店也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昏黄的光亮起,像是潜伏在黑夜之中伶仃诡异的眼睛。


    言不栩微微落后于封鸢半步,走过一个亮着光的商店橱窗时,言不栩偏头一瞥而过,破旧的、满是雨痕的玻璃窗映照着他的脸颊,而他的脸上,露出些许怀疑的神情。


    其实他也不知道刚才那只“鱼蛙”是什么怪物,属于入侵生物还是异常现象导致的衍生物,但这并不妨碍他一刀干死这玩意儿,但是他杀了怪物的时候,封鸢竟然看都没多看他一眼……一眼都没有!


    难道是他动作太快了,以至于别人都看不清?


    或者他下次应该动作慢一点……言不栩心里嘀咕着,祈祷多来几只怪鱼让他杀一杀,这样他就可以多表现几次。


    也不知是哪路神明听见了言不栩的祈祷,路口的水泊中再次黑暗凝聚,生出一条细长的人影,那影子有头有手,可是身体齐“腰”部位置以下却生出十几条章鱼一般黏腻的、胡乱挥舞的触手。


    言不栩再次抽出了他的刀。


    他抬手一挑,章鱼怪的触手断掉了七八根,落在地上蠕动着,随后化作无形飞灰。他又斩断了几根触手,章鱼怪余下的触手朝着他突袭过来,他往后一撤,同时余光瞥了一眼封鸢,可是封鸢依旧没有看他,他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那只触手截断的章鱼怪。


    言不栩一个不小心力度没控制好,将章鱼怪劈成了两半。


    他望着地上正在消失的残肢断块,面无表情地想,这破章鱼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他长得还没有章鱼好看?封鸢之前明明还说他长相不错来着。


    两只形状各不相同的怪物都就这样消失在了雨中,就仿佛它们真的只是黑夜与大雨的一部分。


    按照车站保安的指引,他们一路行到街道的尽头,终于看到了一块写着“白茉莉宾馆”的褪色灯箱招牌,牌子里的灯管一只坏了,另一只也在坏的边缘,时不时闪烁一下,老板想换掉招牌的时候估计还能把这灯再卖去KTV。


    可是旅馆的门窗都黑着,封鸢将信将疑地上去敲门,一会儿,防盗门“吱呀”一声被扯开,抬头出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看到封鸢和言不栩惊讶了一下,犹豫道:“你们,要住宿?”


    “对。”封鸢点头。


    姑娘打开还防盗门将他们迎了进去,这旅馆内部装潢已经十分陈旧,再加上灯火蒙昧,就显得十分阴森,点像电影中出过人命的鬼屋。


    “要几间,什么房型?”姑娘熟练地拿出一张塑封广告纸,“我们这里有——”


    话音未落,楼上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封鸢和言不栩的目光都往楼梯的方向看过去,前台姑娘也跟着看了过去,随后有些紧张地道:“稍等,我上去看看。”


    她说完“噔噔噔”上楼去了,这房子隔音不太好,她在二楼走廊上快步奔走的脚步声一楼听得清清楚楚。


    封鸢悠悠然地收回了楼上的目光,似乎对二楼发生了什么并不非常感兴趣,那姑娘上去后半晌不见下来,言不栩觉得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有点无聊,便主动提及刚才遇到的怪物:“那个怪物——”


    结果他的话也刚说到一般就被打断,不过这次打断他的不是别的响动,而是封鸢忽然开口:“你刚才一直看我做什么?”


    言不栩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你杀掉那个章鱼怪人的时候,”封鸢如有所思地道,“看了我两次。”


    这像是一个极其难懂的问题,言不栩又愣了一秒钟才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看看会不会有别的怪物偷袭。”


    回答的同时他只觉得脸庞和脊背瞬间都有些发热……有一种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之后忽然被戳穿的羞耻感。


    “是吗?”封鸢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他到底信没信。


    “当然。”言不栩轻轻吐了一口气,似乎是要把刚才的热气吐出去。


    封鸢不再追究他有没有看自己的问题,这时候,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旅馆前台姑娘急迫的低呼:“让开,让开门口!”


    封鸢和言不栩本来站在柜台之前,正对着大门口,闻言两人同时往旁边挪去,而前台姑娘三步并做两步冲了下来打开了旅馆大门。


    阴冷潮湿的风瞬间灌入,一个瘦长的影子从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他的每一步都和上一步一模一样,步伐的频率、距离乃摆手的弧度都一模一样,简直就好像一个提前设计好的机器人。


    那瘦长影子穿着衬衫长裤,这是个身形单薄的女人,她走下楼梯,径自往大门口走去,脚步无声,形同幽灵。


    很快,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黑夜雨雾的之中。


    而她走出旅馆大门的时候封鸢住遇到,她的眼睛,竟然是闭上的!


    前台姑娘看到瘦高女人消失,不再焦灼,甚至反而露出了一抹笑容,封鸢是再次看了一眼门外,道:“她怎么了?”


    “夜游症,”前台姑娘再次拿出了广告纸,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或者叫梦游症、游魂病之类的,我们这很多人都得了这种病,就是睡着之后身体会不受控制,自己醒来之后也完全不记得……这也是镇子上人越来越少的原因之一吧,有的人在夜游的过程中就不见了。”


    “为什么不叫醒他们?”封鸢皱眉。


    “叫醒?”前台姑娘摇了摇头,“不行,一旦他们醒来,梦里的怪物就会出现在现实,这更危险。”


    “好了,你们要几间房,什么房型?”姑娘问道。


    封鸢和言不栩同时开口:“一间。”


    前台姑娘抬起手,认认真真看了他们俩人一会儿,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哦”了一声,在一串钥匙里摘了一把递过去:“三楼右转第二间。”


    封鸢接过钥匙和言不栩上楼,结果一打开房间门他俩都愣了,因为这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第223章 欣慰的尤弥尔教授


    梁鉴秋从陈副局那里得到的“小道”消息称,最近两天中心城就会结束宵禁,恢复昼夜交替,可是他从副本里出来,回到办公室整理了自己之前所搜集的各种和《沉睡乡》的古建筑有关的资料之后时间已经临近黄昏,他走出白枫林,中心城的天空依旧泛着清冷的光,云涟层层,如水墨印记。


    看来陈副局预料出了点偏差……


    他的目光在那座高耸入云霄的巨塔上一扫而过,据说灯塔研究所的工程师们已经检测过无数次,到今天也依旧无法找出前几天灯塔故障的原因,这次事故,恐怕又将成为一桩历史“悬案”。


    “我们什么时候去真理与智慧学院?”他的脑海中传来了CPU的声音,用“声音”来形容织梦者的意念传达有点不太准确,如果单纯以人类感官来形容它刚才那句话,大概只是一段混乱的噪音或者残响。从前的梁鉴秋对这类未知呢喃肯定会严阵以待,但是他现在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能猜得到CPU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带我去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下一秒他就接收到了来自CPU的担忧:“学院有古老者或者其他未知存在吗?我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梁鉴秋叹了一声。


    心中颇有一些哭笑不得,他在察觉自己的意识被影响之后便立刻离开了副本,回到现实维度来将自己之前搜集的资料又重新浏览了一遍,以确保自己的记忆是否还有其他未恢复的疏漏。


    而之所以带CPU一起,是因为他担心自己的意识会被纯白诗章已经生效的规则力量第二次影响。


    作为真理之神的信徒,他对这件真理圣物的效果和威力再清楚不过,他只是一介凡人……虽然受到了一位高位格存在的“赐福”,但这并不代表他的本质发生变化,保险起见,他还是请求CPU这个神话生物与自己同行,时刻监视自己的状态并给出提醒。


    可是这位神话生物虽然是神话生物,却非常谨慎,甚至有些谨慎过了头(胆小),哪怕在离开副本之前梁鉴秋就已经告诉过它不会有人发现,但是它依旧心有余悸……搞得好像被人类发现了它就无处可逃了一样,现实维度有几个能打得过它的?


    “不会,”梁鉴秋耐心且四平八稳地道,“学院的环境非常宽松,只要不把学院炸了,那些老家伙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不然那些异想天开的教授和学者怎么敢一个个胆大包天地去研究禁忌?还不是因为学院放任自流,只要不干出什么毁灭世界的大事来都问题不大,至于毁灭了自己?这叫为学术献身!


    CPU沉默半晌,才道:“你们人类,有时候还挺随便的。”


    梁鉴秋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他将之前他搜集的资料都挑出来堆在了一边,如果《沉睡乡》中出现的图纹和德莱尼城邦遗迹有关,他之前的思路就都是错的,剩下从副本城堡里拓印来的花纹被他夹进了一本文件册里,他准备去请学院请教一位专业人士,尤弥尔的老师,卡林教授。


    原本吸附在台灯灯管上CPU像是一截血红的肠子般延伸过来缠在了梁鉴秋的手腕上,伸出一颗硕大的眼珠盯着文件册里的资料看了一会儿,略有疑惑道:“你怎么不把这件事告诉老板?”


    梁鉴秋已然明白他口中的“老板”指的是封鸢——虽然他依旧费解为什么封鸢会有这么些奇奇怪怪的称呼。


    “这不是什么非常紧急的事情,”梁鉴秋道,“而且现在我只是有一些不成型的猜测,不如等我们从学院回来,有所收获之后再和祂商议。”


    CPU恍然地“噢”了一声,道:“这是不是就是网上说的,职场生存的小技巧,要做好准备再向领导汇报?”


    梁鉴秋:“……”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CPU要管封鸢叫“老板”了。


    还有,你一个神话生物,一天天都在网上看些什么东西啊?


    他合上文件册,将之塞进了公文包里,往前迈了一步,周身倏然出现了光辉斑斓的镜面,折叠变换之间,他的身影消失而去。


    下一秒,他出现在一片宽阔空旷的中庭。


    中央有一座荆棘围绕长剑形状的喷泉雕塑,四周围高大古朴的灰白尖顶建筑投下巨大阴影,拱券层叠,连廊交错,高墙之上覆盖着葳蕤的藤蔓植物……就是那藤蔓的叶子比脸盆还大,大概是植物系哪位大能的最新杰作,因为梁鉴秋记得自己两月前来这边时墙上还是改良过的食人霸王花,这花每天随机挑选一位或者几位倒霉学生吞进腹中,因为被改造过所以丧失了消化腐蚀功能,几个小时后学生又会被放出来,唯一的损害是来不及去上课,丢了学分。


    大概是食人花被举报了太多次,所以才换成了现在的藤蔓。


    就在梁鉴秋欣慰终于不用每次经过走廊都小心翼翼的时候,那藤蔓巨大的叶片一翻,露出了底下一个莲蓬头模样的玩意儿,然后他就被兜头浇了浑身的黄绿色粘液。


    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他这个常年警醒的老调查员都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将文件夹塞入外衣衣襟里,然后就被迫接受了粘液的洗礼……


    CPU从他袖口探出一只眼珠:“发生了什么——咳咳,这是怎么了,咳咳,这什么东西……”


    哪怕是神话生物的呓语,梁鉴秋也听得出来CPU忍笑忍得很辛苦。


    “我专门来提醒你,不要走中庭长廊,”耳边传来尤弥尔雷鸣般的声音,“没想到我还是来迟了。”


    梁鉴秋勉强地睁开眼睛,接过尤弥尔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脸,嘀咕道:“你要是真想提醒我,刚才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说?”


    尤弥尔咳嗽了两声:“我也是刚才想到……”


    然后立刻转移话题:“你找卡林切教授有什么事?”


    “我想麻烦他帮我辨认一些古代图纹。”梁鉴秋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文件夹,还好文件夹没事,他将文件递给尤弥尔,“你先帮我拿一下,我回去换件衣服。”


    十分钟后梁鉴秋返回,尤弥尔坐在长廊一侧的宽栏杆上,正在翻看文件夹里的东西。


    听见有脚步声走近,他头也不抬地道:“你从哪里找来这些东西的?”


    梁鉴秋想了想,挑选了一个他自己觉得比较合理的答案:“我的老师——泽莫拉女士交给我的。”


    此刻,远在中心城神秘事务局办公室的赫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浑然不知道自己背上的锅又增加了一个。


    尤弥尔低声道:“我听希纳斯女士提起,这次在荒漠发生的事件,和德莱尼城邦、放逐者有关?”


    梁鉴秋点了点头。


    尤弥尔沉默片刻,蓦然道:“小栩也和他们一起去了荒漠,出发之前,他给我一段兰诃语书写的文字让我帮他翻译。”


    梁鉴秋略一回忆便知道这段文字大概率就是封鸢从荒漠中地下遗迹中带回来的,他曾经试图刻印,但是却差点意识坠落,后来赫里还因为这东西去找过卡林切教授。


    “你没事?”他讶然道,“那段文字我看过,本身所蕴含的力量非常惊人……”


    尤弥尔并未疑惑梁鉴秋为什么会对这件事如此清楚,毕竟他是赫里最亲近学生之一,他解释道:“小栩提前将这段文字拆开打乱了顺序,一部分在我这,另一部分在我老师那。”


    “你破译出那些文字的意思了?”


    “基本弄懂了,但是因为原文的顺序本身就是乱的,所以现在没办法解读它原本的含义。”


    尤弥尔说着,微微摇头叹了一声:“小栩还特意叮嘱过我,在他回来之前,我和卡林切教授谁也不要试图去还原那些文字的顺序。”


    “他说的对……”梁鉴秋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不动声色道,“不过,荒漠的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他还没回来么?”


    虽然他已经从CPU那里知道言不栩和封鸢同行,但他们具体去做什么他却不知道,要不然系统也不会说封鸢被人类“拐”走了。


    “他早上打电话说明天或者后天回,”尤弥尔道,“还说要带个朋友回来做客。”


    尤弥尔说着露出了疑惑但欣慰的神情,因为言不栩从小特立独行,基本没什么朋友,再加上他还走丢过一次,搞得尤弥尔和格林尼斯时常以为这孩子得了自闭症,总是忧心忡忡。


    梁鉴秋与尤弥尔是多年好友,还经常去他家里做客,因此对尤弥尔家的情况十分了解,尤弥尔由衷地对老朋友感叹道:“这么多年了,这孩子总算有一个正常的朋友了。”


    梁鉴秋愣了一秒钟。


    已知,封鸢和言不栩同行;言不栩要邀请一个“朋友”去做客。那这个朋友,会不会就是封鸢?


    他神情略有些复杂地看了尤弥尔一眼……你确定,这个朋友,是“正常”朋友?


    在心里叹了一声,他迈步往前走去,一边对尤弥尔道:“走吧,我们先去找卡林切教授,希望他老人家清楚这些图纹的来源。”


    ……


    封鸢站在旅店房间门口和言不栩面面相觑了足足两秒钟,他看着言不栩,而言不栩却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睛就看向了别处,封鸢道:“我下去找那姑娘换一间?”


    言不栩却阻止了他:“不用,我不睡觉。”


    他说完又补充:“这地方有点诡异,就算要睡我们也是换着睡,得留一个人醒着,以免突发情况。”


    “也是。”封鸢点了下头,和他走进了房间里。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霉味,怎么说呢,这屋子比起《诡楼》副本里的闹鬼场景强了一点,但是也没强到哪里去,把它搬进无限游戏里做个恐怖副本的场景丝毫不为过。


    屋子里的家具表面全都落了一层灰尘,可见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来底诺斯的车空空荡荡,旅馆房间也空置许久,看来这座小镇确实很长时间没有外来者造访了。


    封鸢找了半天才找到灯开关在什么地方,可是他按下开关之后,屋顶上就忽然投下来一团艳俗的粉红色光芒,映照着陈旧有些潮湿泛黄的床铺,怎么看这么诡异。


    “……”


    封鸢立刻又将这灯关上,都没来得及去看言不栩的反应。


    单床房加上这个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楼下那姑娘误会了什么,封鸢沉默半晌,忽然问言不栩:“我们俩看上去很像情侣?”


    第224章 交界地(上)


    “像……”言不栩脱口而出就想这么回答,但是他对上封鸢似乎疑惑的目光,又只好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加上末尾的语气词,“……吗?”


    “那她为什么误会?”封鸢嘀咕着,终于在进门玄关的位置找到了另外一个灯开关,打开了玄关灯,黯淡的光从门口渗透而入,房间内的家具都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昏影,他随口道,“太久不见人产生幻觉了?”


    他将房间内的各个角落都搜寻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也没听到言不栩的回答。


    封鸢抬起头,见言不栩背对着窗户站着,那窗户刚才被封鸢打开了,细密的雨如同丝线一般飘了进来,挂在陈旧的窗柩上,风牵扯着雨丝,摇晃着窗扇,玻璃上明暗的水流和光影来回晃漾,与言不栩的影子融为了一体。


    他的声音也似乎也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不定:“或许……”


    “或许什么?”封鸢问。


    “就是,”言不栩暼向窗外,雨夜潮湿的雾气弥漫,街景犹如陈旧破碎的油画,他语气也如雨雾一般模糊,半真半假,又带着几分试探,“或许我们看上去确实挺像情侣呢。”


    他说着,又摸了摸鼻子,遮掩一般干笑两声:“应该是因为我们都说只要一个房间的缘故……”


    “有可能。”封鸢点头,他回忆了一下他和言不栩走进旅店时的场景,除了言不栩拎着他的包之外他们都是各走各的,于是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觉得情侣应该要更亲密一点。”


    言不栩故意道:“你怎么知道,你谈过恋爱?”


    “没有,”封鸢摊手,“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情侣至少也该拉着手什么的吧?”


    言不栩似乎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朝着封鸢走了过来,走到他身侧的就要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伸手圈住了封鸢的手指。


    他的力度很轻,只是虚虚的抓握着,他手心的温度和冷空气交融,有一种若即若离的触感。


    言不栩抬起手,两人交叠的手掌停滞在空中,他偏过头看着封鸢,低笑道:“这样?”


    封鸢怔了一秒钟,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嘀咕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谈过恋爱……”


    他大步跨到了窗户边,检查了一遍窗外防盗栏杆和窗帘便抬手将窗户关上,回过头若无其事道:“这里能看到我们来的街道,一会注意一点,看还会不会有别的怪物出现。”


    “好。”言不栩一口答应。


    这房间除了那盏吓人的粉色灯之外没有别的照明,于是他们只能开着走廊灯,光线昏暗,言不栩看了一眼封鸢,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特殊的表情。


    所以他刚才到底……算了,言不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慢慢来吧。


    “你去睡觉吧。”他将封鸢的双肩包放在墙角的桌子上,“我盯着外面,有什么事情我会叫你的。”


    封鸢点了下头,合衣躺在了床上。


    好在这屋子虽然久无人打扫,但床铺应该是刚才他们订了房间之后那姑娘才铺的,并没有什么脏污,只是颇为陈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


    封鸢枕着自己的胳膊,闭上了眼睛。


    尽管身处如此诡异的环境,但只要他想睡觉就可以睡着,况且言不栩还在他旁边“放哨”,实在不需要担心什么安全问题。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忽然听见似乎有谁在叫他……这种“呼唤”来自于他的意识深处,他立刻清醒过来,也马上明白这声音来自于他和CPU的意识连接。


    “有事?”封鸢问。


    CPU“呃”了一下,连忙解释道:“不是我,是梁老师……他找您有事。”


    封鸢的灵感感应到非常遥远的远方,他留在梁鉴秋精神世界里的标记如同一盏灯火那样微微闪烁,他加深了两者之间的联系,问道:“梁老师,你找我什么事?”


    梁鉴秋还是不习惯这种意识层面的直接交流,又或者可能是离得太远信号不太好,两秒钟后他的“表达”才传递过了过来:“我一直在寻找《沉睡乡》那座古堡里一些雕刻图纹的源头,我有一些猜测……”


    听了梁鉴秋的阐述,封鸢很是惊讶地道:“《沉睡乡》那座城堡和德莱尼城邦有关?”


    “是的,我拿着您之前拓印的图纹去找了卡林切教授,他认得其中一个花纹,他说那是德莱尼城执政官骑士卫队的标志,而花纹在城堡中的位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地下一层,一间仓库架子上的士兵双手剑剑柄上。”


    封鸢记得那间仓库,就在他用来存放堕落使徒的简易“实验室”隔壁,而那把士兵长剑,他还试图用它来切堕落使徒……谁知道这玩意儿竟然八成是个真古董?!


    “骑士卫队……”封鸢喃喃道,“也就是说,这座城堡很有可能是德莱尼城邦时代的‘遗物’?”


    只是不知道是新德莱尼还是旧德莱尼,如果是旧德莱尼的遗址,那么《沉睡乡》中会不会埋葬兰诃人与时间之主的某些秘密?


    难道这就是真理之神让他去游戏里探寻“答案”的用意?


    “对了,您之前从荒漠的地下洞窟遗址中带回来的那段兰诃语文字,尤弥尔和卡林切教授都已经翻译完了。”


    “这个是言不栩拆分的……我和他应该会去拜访一趟卡林切教授,就在最近。”封鸢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出意外的话。”


    不等梁鉴秋开口,他继续道:“不过你可以先拿给赫里女士看看。”


    “我已经给老师抄录了一份。”梁鉴秋沉默了一瞬,还是道,“您刚才是说了,‘不出意外’这句话吧?”


    封鸢沉默的时间比他更久,随后语声含混地道:“路上遇到一点麻烦……”


    他想起不久前遇到的怪物和旅店前台姑娘口中的“夜游者”,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可能不止“一点麻烦”。


    梁鉴秋只得道:“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您知道我的意思,毕竟有些事情不值得您亲自动手。”


    “我知道,我知道。”封鸢答应着,“我会再找你或者赫里的。”


    “好的……”


    “下次如果还有事,不用专门找CPU转达,”封鸢道,“我在你的精神体上留了标记,你可以自己建立连接后叫我,或者给我打电话也行。”


    但转念他就想起,底诺斯和荒漠一样没有信号,而且就算有信号,他的手机也常年静音,接听电话全靠缘分,所以还是直接用意识沟通比较方便些……


    “不过,除非是非常紧急的事情,不要大半夜找我……我也是要睡觉的。”


    足足过去了两三秒钟,封鸢才“听”见梁鉴秋疑惑地道:“可是,现在不是才傍晚吗?”


    封鸢蓦然睁开了眼睛。


    小镇旅馆房间内光线昏暗,陈旧的天花板上结着霉斑,而窗外一片漆黑,俨然是深夜光景。


    封鸢连忙坐了起来,伸手在旁边外衣口袋里去摸手机,可是他的手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不论他怎么按开机键都无动于衷,而他分明记得,从火车下来时,他的手机应该还有至少百分之八十的电。


    “怎么了?”房间的昏暗处传来言不栩的声音,他站在窗户边,影子被微暗的灯光拉长。


    “我睡了多久?”封鸢不动声色问。


    “没多久,应该不到一个小时。”言不栩道。


    在刚才出声提问的同时封鸢灵感就已经悄然蔓延了出去,可是他并没有感知到房间里有什么异常之处,也没有发现言不栩有任何反常……非得要说的话,他刚才忽然抓他的手那一下好像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封鸢下意识的,并未深究。


    哪怕是睡着的状态,他对外界的感知其实也不会降低多少,在他的感知中,现实维度的时间流线应该确实是过去了一小时左右,言不栩的感觉没出什么问题。


    既然如此,他和梁鉴秋所在的时间点为什么会不一致?


    在灯塔照明的情况下,这个世界并不存在时差这种自然现象,极地的时间轴和中心城的时间轴同步流动,那么……难道是底诺斯的时间流速,和外界并不一致?


    “怎么了,您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见封鸢半晌不回答,梁鉴秋有些警醒地问。


    “梁老师,麻烦你帮我找一个名叫底诺斯的小镇的资料,历史上,它是否发生过什么入侵事件?”


    第225章 交界地(中)


    “底诺斯?”梁鉴秋重复了一遍小镇的名字。


    封鸢感知到了他精神层面的疑问情绪,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梁鉴秋否认:“没有,完全没有听说过。”


    “这里的时间流速可能有点问题,”封鸢直截了当地道,“要不是你刚才提醒,我都没有发现。”


    梁鉴秋吃了一惊:“连您都——”


    “是的。”封鸢说着不禁沉思起来,底诺斯到底为什么会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两个多小时前,他和言不栩进入这个小镇的时候除了怪物之外并没有察觉到时间流速有什么问题……这本身就很反常了,因为不管是他还是言不栩,都不是什么普通人。


    听到封鸢的回答,梁鉴秋又问:“您在这个叫做底诺斯的小城?”


    “是,”封鸢有些无奈地在心中叹了一声,“本来只是来转个车,没想到这么倒霉……”


    沉默了一瞬,梁鉴秋含混地道:“这可能不是倒霉的问题——我的意思是,这可能存在某种神秘学上的关联,毕竟您刚从荒漠归来,放逐者所制造的那个梦境遗迹中,时间流速也与外界不一致。”


    经验老道的调查员善于从看似没有关系的事件中寻找共性,毕竟神秘学有时候并无规律可言,任何一个细枝末节都有可能指向事物的真相。


    “我从本地人那里听到了一些传言,你在找资料的时候可以专门留意一下。”封鸢提醒道,“这里的人似乎会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类似于梦游,而一旦梦游的人苏醒,他们梦中的怪物就会来到现实。”


    梁鉴秋思忖道:“这听上去,像是一种民俗传说。”


    “对,我也无法确定这是否真的……总之,麻烦你了。”


    “您太客气了。”


    虽然梁鉴秋次才结束了一天的加班,但是他现在正好身处真理与智慧学院,想要寻找一些入侵事件和神秘学资料非常便利,甚至还可以将这活儿“外包”出去,毕竟他在学院也有不少熟人。


    “你不回去?”


    从卡林切教授的研究室出来,尤弥尔见梁鉴秋并未直接传送,反而是朝着走廊的方向走了过去,不禁好奇出声问了一句。


    “我忽然想起一件没处理的工作,”梁鉴秋回答道,“正好可以去找特朗多教授问问。”


    特朗多同样是一个精灵,主要研究方向是民俗学,也是当今最著名的民俗学家之一。


    “找他?”尤弥尔诧异道,“你们有藏品涉及到了某地的民俗?”


    “差不多吧,”梁鉴秋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听说过,一个叫底诺斯的小镇吗?”


    他本以为尤弥尔会和自己一样面露茫然,不想他淡色的眉毛却微微一拧,神色肃然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梁鉴秋已经走出去的脚步又倒转方向,快步朝着尤弥尔走过去,“这地方是你们的‘监控区’?”


    如果只是普通的入侵事件,相信以封鸢和言不栩的灵感,肯定不会毫无察觉,而如果这里曾发生过大规模的入侵事件或者诞生过什么超凡物品,他就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可是他对底诺斯这个名字完全陌生,却从尤弥尔口中听到了相关的答案,而尤弥尔是第二白昼的首席涉密学者之一,他对这个小镇严肃以待,不禁让梁鉴秋怀疑,这地方是不是和第二白昼的某些隐秘有关。


    可是尤弥尔却摇了摇头,给出了否认的答案。


    现实维度遍布“监测之眼”,这种特殊的神秘学仪器只能用来监测入侵物出现和变化时候的波段信号,并不会对普通人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但如果是被“特殊关照”的地方,也就是刚才梁鉴秋口中的“监测区”,除了“监测之眼”,还会布置别的仪器,这其中包括普通人用来维护治安的摄像头。


    “不是?”梁鉴秋惊讶道,“那你怎么会知道——”


    尤弥尔低声道:“底诺斯,是一处‘交界地’。”


    ……


    “我是从尤弥尔那里知道底诺斯的,”言不栩说道,“有一段时间艾兰沉迷出海钓鱼,我婶婶觉得新奇,也要跟着去,他们俩拿着地图规划路线,尤弥尔就专门提醒她和艾兰,不要去底诺斯,也不要靠近周边的水域。”


    封鸢无语道:“不是,你叔叔都提醒你不要来,我买票的时候你怎么不阻止我?”


    “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言不栩露出了无辜的神情,“而且,你确定我提醒过你之后,你不会更兴奋,非来不可?”


    封鸢:“……”


    不得不说,言不栩对他多少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那尤弥尔教授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不能靠近这里?”他问言不栩。


    “没有,”言不栩摇头,“当时我和艾兰都以为这里发生过入侵事件,毕竟我婶婶是个普通精灵,而艾兰也只是个三级觉醒者。”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底诺斯依旧怪诞横行……”封鸢喃喃道。


    他往窗外瞥了一眼,那里依旧雨雾迷蒙,黑沉无光,收回目光,他对言不栩道:“你觉得,楼下的那个姑娘,还是正常人吗?”


    现实维度的普通人大多不知道神秘超凡的存在,但西昂与其他三个城市不同的地方在于,这里是人类、精灵与极地巨人这些不同种族的混居地,就像荒漠越境者就都知道伯尔尼人和巨人部族里都有“神师”。所以这里的普通人类是否会因地域差异而对超凡事物有所了解,封鸢还真不敢肯定。


    “不知道,”言不栩还是惯常那种毫不在意的语气,“但在这个随时会出现怪物的小镇上生活,怎么看都和‘正常’不搭边了吧。”


    封鸢坐在了窗户前的桌子旁,伸出手撑在膝盖上,嘀咕道:“有什么鬼啊怪的倒是早点出来啊,要是天亮了还不出来,我们就走了。”


    他的语气似乎很是遗憾。


    言不栩好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看什么当地特产。”


    “怪物幽灵怎么不算一种土特产了?”封鸢理直气壮地道。


    他刚要再开口,忽然觉得头顶似乎投下来一片暗影,他抬起头,发现言不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双手按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正朝窗外看去,从封鸢的视角只能看到他流畅的下颌线,镀着一层朦胧雾光,这线条从封鸢能看见的他的下半张脸,到脖颈、喉结,再到他只露出一点的锁骨,最后延伸入衣领之中。


    蓦然,那喉结动了动,言不栩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有东西出来了。”


    封鸢停顿了一秒钟,才连忙收回目光,下意识就站起身:“什么东——”


    “砰”一声闷响。


    封鸢只觉得自己的脑门应该是撞到了什么东西,隐约还夹杂着谁吸气的声音,他忽然意识到言不栩还站在他背后,缓缓转过身,就见言不栩后退了一步,抬手揉着自己的下巴,轻轻“嘶”了一声,道:“你撞人还挺疼。”


    “谁让你一声不响站我后面?”封鸢一边说着,快速往窗外暼了一眼,可是楼下的街道一片昏沉,雨流水泊反射着忽闪忽灭的路灯,一切如常的模样。


    他收回了目光看向言不栩:“哪里有什么东西?”


    言不栩走到他身旁,指了指街道尽头。


    封鸢远眺而去,好一会才发现那里似乎有一道细长的影子徘徊,正朝着这边“行走”过来。那影子极其模糊,又被雨帘遮挡,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得到。


    “没有灵性波动……普通人?”封鸢低声道,“普通人大半夜在外面干什么?”


    “再等等。”言不栩道,“等‘他’走近。”


    两人静静站在窗前等待那道影子过来,封鸢视线一扫,见言不栩捂着下巴的手并未放下,不禁问:“你这,没事吧?”


    言不栩依旧盯着窗外:“有事,很疼。”


    “真的?”


    “对啊。”


    “让我看看到底是骨折了还是脱臼了。”封鸢冷笑一声,忽然抬手拿开言不栩捂着下巴的那只手,虎口朝上,捏住言不栩的下颌强迫他转过头,将他往前一扯,凑近自己。


    言不栩猝不及防,被他扯得重心不稳,连忙伸手撑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但即使如此,他也依旧不受控制地往前蹭了一步,胸膛一下撞在封鸢身上。


    他眨了眨眼睛,垂下眼睫,清晰地看到了封鸢微微抿起的嘴唇,和他嘴唇上淡淡的纹路。


    他们离得太近了。


    封鸢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心道,这要是让楼下那个前台姑娘看到,肯定更加确信他和言不栩是情侣了……


    他立刻将手一收,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道:“一点事没有,别想再碰瓷我。”


    而言不栩笑了起来,他再次抬起手指在下巴上揉了一下,语气无辜:“我没想碰瓷,真的很疼。”


    “我不信。”封鸢白了他一眼,目光移向了窗外。


    那道模糊的影子距离旅馆依旧有一段距离,但是却已经能更清楚地他的轮廓,封鸢确信那是一个人,而且没有在他周围感应到任何的灵性波动。


    难道真的只是普通人?


    他目光微斜看向了言不栩,不对啊……按照言不栩平时的做派,在他刚才提起“碰瓷”的时候他要么会接着和他开玩笑,要么应该让他不要再提这件“黑历史”才对,怎么一反常态装起无辜来了?


    难道那一下真给他撞得不轻?毕竟被普通人头盖骨撞一下肯定没事,但是被邪神的头盖骨撞一下,那就不一定了……


    他又看了一眼言不栩的脸颊,最后断定这家伙就是装的。


    真是……幼稚鬼。


    第226章 重现


    而是你又不是什么普通人……封鸢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假装没有听见言不栩的话。


    黑夜的街道好像一段不太规整的凹槽,雨水在其中流淌,那道模糊的人影随水波飘逐,很快到了近处,封鸢一眼认出来那是刚才在从旅店里跑出去,据说是得了“夜游症”的那个女人!


    她的衣服湿透了,勾勒出单薄如纸的身形,头发也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两侧,可是她的眼睛却依旧闭上,身形飘忽,仿佛幽灵。她就这么“飘荡”过了旅店门口,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再度朝着上次离开的方向而去。


    “她梦游的路线好像是固定的?”封鸢头也不回地对言不栩道,“我们跟上去看看。”


    他说着,推开了窗扇,将头伸出去往周围眺望了一下,确定旅馆楼下除了那个诡异梦游的女人之外再没有别的人出现,才收回目光,身后传来言不栩慢悠悠的声音:“你刚才开窗户,我还以为你要直接跳下去。”


    “能传送我为什么要翻窗户?”封鸢回了一句,但他忽然意识到般停顿了一下,回过头问,“你发现什么了?这里不能传送,或者,不应该传送?”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确实不应该贸然传送……”


    言不栩还没说完,封鸢就接着他的话道:“但有你的话,就没关系?”


    言不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点头:“对。”


    他上前一步拉住了封鸢的手,然后两人的身形就在原地消失,下一秒,他们出现在了街道上,梦游者刚刚走过街道的拐角。


    言不栩用秘术隐匿了他和封鸢的身形,封鸢看着不远处梦游者的背影,忽然道:“我刚才睡着的时候,雨有没有变大?”


    “没有,”言不栩摇头,不紧不慢地跟上了梦游者的步伐,“一直都这样。”


    雨下得并不算大,他们刚从车站过来的时候走了一路都没有淋湿多少,可那个梦游的女人却浑身湿透,甚至离得近了去看都能看到从她衣服边缘处缓缓渗出,哪怕她已经在外面游荡了一个多小时,封鸢抬头看了看天空飘下的细密雨丝……应该不至于被淋到浑身湿透的地步,除非……


    “她刚才去了有水的地方?”封鸢低声道。


    而在底诺斯,有水的地方就只能是海边了。


    其实更准确的说这片叫做“阿曼海”的水域不应该是被称之为“海”,它的水域面积确实比一般湖泊要宽广,但是达不到封鸢认知里的海洋的标准,而封鸢从这个世界的地理知识中也了解到,这个世界确实不存在海洋,“阿曼海”这个名字也是从附近生存的人世代口耳相传中流传下来的。


    或许千万年前它确实是一片汪洋,但现在却已经迷失在了历史的迁移变化之中。


    “她为什么会去海边,然后又回来了?”封鸢嘀咕了一句,跟着那女人拐过了拐角。


    街道上的亮光几乎已经全部熄灭了,只剩下远处似乎是港口灯塔的一点点光亮,若隐若现的漂浮在夜雨和冷风中。


    封鸢的脚步倏然停住。


    言不栩跟着停下,问:“怎么了?”


    “没有,”封鸢缓缓摇了摇头,“就是总觉得不太对……”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无法准确形容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就像是有什么阴影从他眼前飘掠了过去,刹那又消失,让他抓不到头尾,但是他知道,这应该就是灵性层面的预感,这个小镇的问题很大。


    “知道这里有问题,但是却无法感知到任何异常,”言不栩道,“这才是最麻烦的。”


    就在这时,封鸢的视线中忽然捕捉到一条比夜色更浅淡一些的“线”,那条“线”平铺开来,夜幕里忽然就生出了灰黑诡谲的暗影,然后裂开,却又转瞬弥合,未等封鸢有所反应便已经消失不见。


    而事实上,他知道就算自己采取了一定办法恐怕也无法从那片阴影上获得什么信息……毕竟上次他看见这种类似的阴影时曾尝试暂停时间,但是却毫无效用。


    这片阴影,与之前他在公司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封鸢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身旁的言不栩,他对刚才忽然出现又消失的阴影毫无察觉。


    如果之前封鸢的猜测没错的话,这阴影应该是空间裂隙之类性质的东西……公司出现“裂隙”后不就发生了无限游戏入侵,小镇上同样出现了这种阴影,难道主神又蠢蠢欲动,准备换个目标再来一次?


    祂应该没有这么蠢吧……


    脑海中念头纷陈,封鸢有些心不在焉地任由言不栩拉着他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忽然开口:“你一直拉着我干什么?我能看见。”


    言不栩“哦”了一声,有些依依不舍的松开了他的手。


    封鸢在心里嘀咕,这要是让前台那个姑娘看到,肯定又要误会他们是——


    “她好像到了。”


    言不栩的声音忽然将他的思绪打断。


    封鸢目光一斜,忽然觉得周围好像有些熟悉,而他再定睛看,发现他们竟然回到了底诺斯的车站。


    “她来这干什么?”封鸢的话音未落,梦游的女人径自朝着车站入口走了进去,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延伸进了车站黑洞洞的大门之中。


    车站的大门并未上锁。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车站半夜营业很正常,可是之前他们遇到的那个保安都说了,来底诺斯的车就只有白天那一趟,夜晚根本没有车进站,那么车站的门为什么还要开着?


    封鸢和言不栩对视了一眼,无声走上了台阶,跟着那个梦游者进入了车站之中。


    狭小的车站一眼就能望到头,进出口也是共用一条通道,梦游者走进了通道里,封鸢也跟了上去,穿过那条层高很低的压抑通道,来到了站台之上……站台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不相同,一眼望过去竟不知凡几。他们都闭着眼睛,从高处望去,这些人围绕着站台轨道,或行走,或驻足,仿佛真的在等车一般,可是他们的步伐僵硬,无声无息,雨雾模糊了他们的身形与神情,就如同粗糙的陶偶。


    “这……”封鸢和言不栩停在了通道的台阶上没有再继续往前,“这些人大半夜不睡觉来车站干什么?”


    砰!


    寂静的夜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而伫立在站台各处的人的动作,忽然都停了下来。


    第227章 非人畸变(上)


    封鸢先是看向了身后身声音传来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什么影子一闪而过,但是他并未感知到灵性波动,不知道发出声音的到底会是什么东西……


    “他们的听觉好像是正常的?”言不栩低声道。


    站台上原本或走或站的人影在那一声突来的响动之后就全都如同被按下暂停键一般,僵直地立在了那里,不动的人好像枯萎多年的树木,雨中的站台成了诡异无比的森林。


    “旅馆前台那个姑娘说不能叫醒他们,”封鸢思索道,“他们现在是梦游状态,没有视觉,但是听觉却不受影响?”


    他话音未落,距离通道台阶比较近的几个梦游者忽然睁开了眼睛!


    可是他们眼珠向上翻起,看不见瞳仁,只有泛着青的眼白……他们缓缓调转过头,“看”向了封鸢身后——刚才那声响动传来的地方。


    封鸢也回过头去,就在这一刹,那些睁开眼睛的夜游者们身体表面忽然开始生长出一瓣一瓣的肉芽,鼓胀着、涌动着,刺穿了他们的衣服,然后迅速膨胀,有的生成了奇怪的肢体,有的变成了另类的头颅,这些人在几秒钟之内蜕变成了一个个让人恐惧的怪物。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重响,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谁被站台的怪物吓得慌不择路地逃跑了。封鸢回过头对言不栩道:“我去追,你拦一下这些……嗯,怪物?”


    “好。”言不栩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他和封鸢错身而过,封鸢的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接着已然是利刃挥出去的劈空声和某种肉体被切割时令人牙酸的撕扯声。


    封鸢快步走下了台阶,逼仄的通道中依稀传来沉重杂乱的脚步回响,他干脆直接传送到了通道的入口处,一道人影从通道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他着一身藏蓝色制服,外面套着件略显破旧的皮夹克,正是他和言不栩之前在车站遇到的那个保安。


    这人一心只顾逃命,看也不看封鸢一眼就往大门的方向跑去,好在封鸢眼疾手快,在他经过自己面前时一把拽住了他皮夹克的衣领。


    保安因为动作太急,一下子被衣领卡住了脖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呃”,而后双手抱住自己的脖颈,挣扎了几下发现无法挣脱,若有所觉地回过头……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物。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就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物,而这个时候封鸢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处于隐身状态……


    他差点扶额长叹,解除了自己身上的秘术,出声道:“你好,我想问——”


    话没说完,保安惊叫一声,挣扎得更厉害了,他像是沉入水中不会游泳的溺水者,四肢不断地胡乱扑腾击打,封鸢挨了好几下,怎么说呢,这人真不愧是干保安的,打人还挺疼的。


    “我是今天晚上刚来这里的乘客,”封鸢往后退了一步,但是依旧抓着保安的衣服领没有松手,他觉得自己只要一松手,这人保准会原地弹射继续逃走,“你见过我的。”


    保安挣扎得动作停顿了一下,但他显然并未彻底相信,只是似信似疑地微微偏过头,用眼角余光快速打量了封鸢一眼。


    大概是发现封鸢长得人模人样,并没有多出来的头或者胳膊,微微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牙齿哆嗦着问:“你,你是怎么出现的?我刚才为什么会看不,看不见你?”


    “你看到了站台上的怪物?”封鸢不答反问。


    他说着,强行将保安转了过来面对自己,同时一只手压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力道很轻,但是保安却始终无法再有任何动作,只能被迫和封鸢面对面站立。


    封鸢闻到了他身上萦绕的似有若无的咸腥味,潮湿而浑浊……转瞬却又被雨夜的冷风吹散了。


    “你你你,”保安结结巴巴地道,“你到底是谁,它们,他们要追上来了——”


    “你是说怪物?”封鸢云淡风轻地道,“它们不会追上来的,我的话……你就当我是来解决这些怪物的人,现在你很安全。”


    保安看了他几秒钟,又往站台通道口望了望,确定没有怪物跑出来,也没有什么声音传来,才犹豫地道:“你,是警察?”


    “算是。”封鸢点了点头。


    “外面来的警察?”保安接着问道。


    封鸢没有回答,因为他的视线之中,车站大厅门口的位置,再度浮现了那诡异的黑色阴影,就像是一片薄纱掠过,将夜色里稀薄的光全都过滤而去。


    他收回目光:“车站上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夜游症……”保安摇了摇头,“最近他们每天晚上都会过来,本来还有一个人和我换班,但是她受不了,说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她就再也没有来上过班。”


    “她?”封鸢道,“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保安低声道,“但是她老公孩子都得了这种病,她说家里有怪物,不能再回去了……”


    封鸢忽然想到,他和言不栩不久前在白茉莉旅馆遇到的那个梦游的女人,身上穿的裤子似乎也是和保安一样的藏蓝色。


    难道她也是车站的安保人员?


    封鸢微微皱眉:“你们这里到处都是夜游者和怪物,你不逃走,也不在家躲着,还天天来车站上班?”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得是多敬业啊,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来上班。


    保安略显迷茫的“啊”了一声,嘟囔道:“总要讨生活,不来会被扣工资……”


    不是,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你的工资?


    ……虽然工资也很重要,但是挣钱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就在这时,封鸢的灵感忽然微有触动,他回过头,言不栩的身影飞快勾勒而出,他也已经解除了隐匿秘术,于是保安看到忽然又出现了一个人再次吓了一跳,但他也没办法离开,只能杵在原地祈祷忽然出现的这俩人不是怪物变的。


    “解决了?”封鸢问。


    言不栩“嗯”了一声,不等封鸢询问就接着道:“变成怪物后的梦游者,如果被杀死,就会消失。


    “而那些没有变成怪物的人,身上也没有灵性因素……不是觉醒之后的灵性力量,是他们没有精神体。”


    “没有精神体?”封鸢愕然,他之前的感应都只是停留在表面,并没有深入到精神意识层面,可是如果那些梦游者没有精神体,那他们就根本不能再称之为“人”了。


    言不栩的目光落在了保安身上,忽然道:“他也没有。”


    第228章 非人畸变(下)


    “噢……”封鸢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小声说道,“我就说他不太对劲,这小镇上的人都得了梦游症,被叫醒还会变成怪物,但是他不仅不逃走,还要留在车站上班,说着什么‘不来就会被扣工资’之类的怪话……”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因为言不栩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他,而封鸢觉得自己读懂了言不栩这个眼神所蕴含的意思——


    你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封鸢咳嗽了两声,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道:“他还有一个同事,家人都得了梦游症,她从家里跑了出来,我记得我们之前在旅馆遇到的那个人,似乎也穿着类似的制服。”


    因为说这话的时候并未避开保安,因为封鸢也就没有提及女人已经得了梦游症的事情。


    保安惊讶道:“你们见过她?”


    “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就是你同事,”封鸢回过头,“不过,她离开家最后能去的地方应该只有旅店,而底诺斯又只有一家旅店,对吧?”


    保安犹豫了一下,道:“我之前好像听她说,买了船票,要去亚丁湾……”


    封鸢眉毛一挑:“她在亚丁湾有亲戚?”


    保安讪笑:“这我就不知道了。”


    “她什么时候买的船票?”封鸢又问。


    “记不清了,”保安摇了摇头,“就这几天吧。”


    也就是说,最近几天的邮局还在正常运营……能买到船票,说明小镇和外界并未断联系。


    “带我们去邮局。”言不栩开口道。


    保安“啊”了一声:“现在?”


    “对。”


    “可是邮局晚上又没有人值夜班,现在过去已经锁门了。”保安似乎有些烦躁,抓了抓自己的夹克下摆,封鸢注意到,他的手指和虎口位置都沾着发黑的污渍,指甲缝里也有,似乎曾经抓握过什么脏东西。


    言不栩毫不让步:“你带我们过去就可以了。”


    封鸢插话道:“我有办法进去,我们主要是想过去看看邮局的电脑能不能用,把这里的情况传递到外面去。”


    保安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缓缓点头:“走吧。”


    他率先走出了候车厅大门,外面的雨依旧没有停,但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路边一盏昏暗的路灯照亮了地上的积水,三个人扭曲的影子倒映其中,如同幽寂无声的鬼魅般,逐渐游离开光亮的水域。


    “他身上有血腥味。”言不栩声音低沉地说道。


    走在前面的保安并未回头,显然言不栩开口之前就已经用秘术将自己的声音隔绝了。


    “有可能是刚才躲避怪物的时候受了伤。”封鸢思忖道,“车站除了站台的夜游者之外,应该还有别的。”


    这一点言不栩并未否认,封鸢继续道:“那个女性保安衣服完全湿透了,不像是淋雨导致的,而她又买了船票……可能去了港口?”


    “她想离开这里。”他不太确定地道。


    “那些去站台的夜游者,”言不栩说道,“也是想离开这里?”


    “或许吧。”封鸢模棱两可地道。


    这个小镇实在有些诡异,从进入这里到现在为止,唯一让他熟悉的东西竟然是那种忽然出现又消失、疑似空间裂隙的阴影,但这并非什么好事。


    “到了。”走在最前的保安忽然道。


    他停在了一座陈旧的三层小楼前,指着靠左边的一间门店道:“那就是邮局的办事大厅。”


    办事大厅门口还是老式的铁漆卷闸门,封鸢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卷闸门上方的原本应该写着“邮局”的牌子已然破旧不堪,中间裂开了一道深深的豁隙,犹如一张咧开的,嘲笑的嘴。


    如果邮局一直在运营,它的指示牌根本不可能如此破败。


    封鸢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保安一眼。


    保安却似乎根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催促道:“你们不是要进去吗,快点,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会被抓进监狱的。”


    “镇上出了这样的事,警察和观测站难道没有任何反应?”封鸢蓦然问道。


    “警察……”保安咕哝道,“说不定他们也都得了夜游症,自顾不暇呢。”


    “麻烦你再带我们去警察局看看。”封鸢说道。


    保安点了点头,带着他们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走到街道尽头拐了个弯,保安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院子道:“那就是警察局,不知道他们晚上有没有人值——”


    他的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力道将他掀得身体前倾摔倒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回头看到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的积水中,一个黑漆漆的影子“长”了出来,它拉扯出细长的四肢和浑圆的躯干,紧接着,那原本似乎应该是腰部的位置,又生出一对节肢,弯折如镰刀的肢体踩在地面上,躯干高悬于空中,就像是一只怪模怪样的巨大蜘蛛。


    “啊……”


    保安吓得惊叫出声,他盯着那“蜘蛛”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往街道拐角跑去,封鸢喊都来不及,而街道尽头,惨白路灯灯光映照的墙壁上,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升起……保安奔逃的脚步慢了下来,因为在他面前的不远处,同样有一只如同小山般的蜘蛛怪物,迈开比树枝还高大的肢脚,正在慢慢前行。


    前有狼后有虎,保安不得不又开始后退,这时,他身后不远处传来封鸢的声音:“让你不要跑这么快——”


    街道拐角处的蜘蛛怪物忽然快步朝着他的方向加快了速度,保安几乎原地蹦了起来往前蹿去,可是那巨大的影子却距离他越来越近,一直到几乎将他笼罩……


    封鸢听见了身后传来利刃劈砍的破空声,他没有回头,抬手轻轻一招,保安原本已经到了蜘蛛跟前的身体忽然像是轻飘飘的塑料袋般往前一飘,眼看就要脱离蜘蛛怪物的攻击范围,它却忽然调转身体,从腹部末端喷吐出一截漆黑的粘丝状物,朝着保安飞射过去。


    因为封鸢的干涉,此时的保安距离怪物已经较远,那截蛛丝只是黏住了他的后背,蜘蛛怪物硕大的节肢往前移动而去,黏在保安后背上的蛛丝绷直,拽着保安往后退了一步,拖走了他的夹克外套。


    此时封鸢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正要传送离开。


    封鸢低下头,目光穿过保安的身体,看见了保安身后漆黑的街道……以及那已经调转身体准备追过来的蜘蛛怪物。


    而在保安胸口偏左的位置,破开了一个大洞。


    一个大到过堂风进出无碍,能清晰透出对面街景与怪物的洞。


    封鸢又抬头看了看满脸惊恐,明显被怪物吓得魂不守舍的保安。


    他忍不住道:“不是,哥们,你不觉得透心凉吗?”


    ==


    天幕尽头飘过了大片大片漫漫无际的萤绿极光。


    那些仿佛来自幻梦的灿烂光辉渗透了云隙,将夜色与云朵都浸染成了碧绿之色,夜幕之下,一片平静的湖泊犹如世间最完美的祖母绿,镶嵌在洁白的雪山环抱之中。


    天空忽然飘下了晶莹的雪花。


    在碧绿极光映照中,那雪花像是从天空之树上飘零的叶子,无声沉入了湖泊底……沉入沉静水流包裹的最深处,在那如宝石般的湖泊底,忽然出现了一条深邃的甬道。这片雪花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厚重金属门与隔离室,最后抵达了一间银白色门扉的房间前,那扇门上布满了玄奥复杂刻印纹路,“咔”一声轻响,门开了。


    雪花如被无形的风牵扯,飘进了走廊之中,最终一只抬起的手轻轻捏住。


    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位长发女人,看上去三十许的年纪,杏仁眼,眉毛颜色有些淡,眼角点缀着一颗猩红小痣,这让她原本清淡的眉宇顿时多了几分秾丽鲜活。


    她保持着轻拈雪花的动作,不耐烦地对坐在自己对面的齐格道:“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为了来找我说这个?我告诉你,不可能,你别想从我这薅走哪怕一个封印物,周浥尘要开启序列-045他怎么不自己来找我?怎么,你是他派驻在翡翠梦境的代表吗?”


    身形体积是女人两倍的齐格声音温吞地道:“他不在现实维度,而且,他会过来找你,我只是来提前告诉你一声。”


    “去去去,没别的事别打搅我给我女儿做饭,”女人像是驱赶小动物一般对着齐格摆了摆手,将手中的雪花贴在了额头上上,一边道,“等他来了再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多管闲事的毛病——我X!”


    齐格的语气比刚才急迫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儿,他问:“怎么了?”


    女人拿下按在额头上的手,肃然道:“六号交界地,出现了异常信号波段……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齐格点了点头,女人问道:“是底诺斯……这是今年第几次交界地出现异动了?”


    齐格沉声道:“第三次。”


    “这不正常。”女人站起身,在房间的空地上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回过头道:“老周和赫里老师前几天在荒漠,那里除了异教徒祭祀和梦境中的遗迹之外,还有别的异常吗?”


    齐格却摇了摇头:“没有,我知道你一直怀疑沙湖镇的遗址可能会演化成新的交界地,神秘事务局的行动收尾后我让人去过,那里一直很平静。”


    女人缓缓皱起了眉头,半晌才道:“底诺斯的事情结束后,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先走了,再不走买不到菜了,我女儿要没饭吃。”


    “好。”


    女人周身骤然泛起折叠的镜面光华,齐格瓮声瓮气地和她告别:“再见……但是现在还早,超市应该没这么早关门。”


    女人沉默了一下,道:“不是去超市,是去饭店,那家饭店人多,去晚就没了。”


    第229章 旅馆


    言不栩速度很快地解决掉了两只蜘蛛怪物。


    诡异的怪物并未留下尸体残肢或其他痕迹,他确定周围再没有潜藏其他危险之后便后退几步,回到了还在街道拐角的封鸢身边。


    封鸢正和那保安面对面站着,两人谁也不说话,好像在举行什么奇怪的仪式。言不栩走过去:“你们站在这——”


    他看到了保安上半身那个心胸宽广的大洞,然后他也沉默了。


    三个……反正含人量极底的都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三个家伙相对无言了足足两秒钟,反而是保安率先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心有余悸:“那个,怪物,死了?”


    就从开口说话的状态上来说,这位保安表现得非常拟人。


    “死了。”封鸢点了点头,虽然他见过不少大场面,虽然眼前这场面他确实没有见过,但他还是很快镇定了下来,“我告诉过你我们是专门来处理这些异常事件的,现在信了吧?”


    保安连连点头:“信了,信。”


    或许在他看来,能在瞬息之间杀死两只庞大怪物,就算这两个外乡人要在镇上搞什么破坏,他也根本阻止不了。


    “我刚问你话呢,”封鸢朝欲言又止的言不栩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随即目光又重新回到了保安身上,沿着他仓惶失措的脸孔一路下移,最终定格在了他胸口的那个大洞上,“你这怎么来的?”


    保安也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洞,支吾道:“……车站有一个老长的、像章鱼一样的东西……”


    在他颠三倒四的叙述之中,封鸢之前的猜测被证实,站台附近不仅仅聚集了一大群梦游者,还潜伏着一只或者几只怪物,言不栩刚才在车站找到一只,但却与保安口中描述的并不相符,可见那些梦游者畸变成怪物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什么规律。


    “我不是问你的伤势是怎么来的,”封鸢很耐心地,一字一字解释道,“我是问,你这胸口都快开出一道拱门了,看样子心脏也不知道丢哪去了,你还能在这活蹦乱跳?”


    言不栩瞥了他一眼,心想也就是你了,这时候还要用个比喻手法,挺讲究。


    而保安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迟钝地道:“对……我应该去医院,可是现在这么晚了,医院应该没有人了吧……”


    “医院肯定有人值班——不是,这不是医院有没有人值夜班的问题,”封鸢抱起手臂,“这得发达到什么程度的医疗技术才能缝好你这个洞啊,女娲补天也就那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保安脸上的神情,同时警惕着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畸变……这座小镇上的人都畸变成了怪物,而唯二两个“活人”中的保安却也是这样一幅十足诡异的状态,他已经成为了怪物,搞不好另一位活人——白茉莉旅店的前台姑娘也身怀“分头行动”、“脑洞大开”、“掏心掏肺”之类的绝活。


    可是他们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保安摇了摇头,又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我不知道,我不懂这个,等去了医院看医生怎么说吧。”


    他往前两步走到了掉在地上的皮夹克旁边,弯腰捡了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又穿上了。遮住了身体上那个骇人听闻大洞。


    他抬起头:“我先带你们去警察局?”


    封鸢只好点了点头。


    依旧是保安走在最前,封鸢和言不栩落后半步,封鸢盯着保安的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看了半晌,忽然道:“现在他就是忽然掀开脑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手雷我也不会惊讶了。”


    言不栩:“……”


    言不栩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封鸢的思绪了:“他掀开脑门也就算了,为什么他要从脑子里拿出手雷,手雷也炸不死我们啊。”


    “我就是打个比方——”封鸢忽然偏头看向言不栩,惊愕道,“手雷都炸不死你,你物抗(物理抗性)这么高?”


    “因为手雷根本炸不到我,”言不栩道,“我就不能在它爆炸之前传送走吗?”


    封鸢“哦”了一声:“有道理。”


    “让我们回到手雷……不是,回到怪物。”他的目光再次望向了保安维诺的背影,“他的认知也发生了畸变,没有精神体,却有意识,而且还是自主能力很高的意识。”


    有那么一瞬封鸢怀疑过无限游戏是否又发生了入侵,他和言不栩误入了某个游戏副本之中,如果保安和旅店的姑娘都是副本NPC,而夜游者是副本怪物的话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可惜不是。


    副本NPC都认识他,要是保安是游戏NPC,恐怕早就扑过来五体投地大喊“殿下饶命”了……当然这种情况存在例外,但是可能性不高,因为哪怕是不被游戏系统记录在内的残缺副本,里面的BOSS安安都认识他;另外,如果进入了游戏副本,作为玩家的他和言不栩理应收到任务指引,但是他们来到底诺斯已经大半夜,却几乎一无所获。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进入游戏副本的时候需要穿过“世界之门”,也就是说,封鸢一定会有所察觉。


    哪怕是残缺副本,进去的时候他也能感知到那一瞬间空间的变化和波动,可是这一次,他几乎毫无察觉地就走了进来,在他进到小镇之后,才感觉到了异常。


    这得是什么鬼地方啊……


    上次去暗面也不是这么个章程。


    “我能感知到一点……”言不栩缓缓皱起眉,“很微妙的不寻常,也有可能不是感知,就是感觉,但是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如果不是这些夜游者和怪物,我会以为我们还在现实维度。”


    “这里不是现实维度了吗?”封鸢问。


    “我不知道……抱歉。”


    “干嘛忽然对我道歉?”封鸢道,“不知道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言不栩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本来说带你去旅游,结果来了这么个鬼地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往好处想,”封鸢抬起胳膊肘架在他的肩膀上,笑道,“这地方或许还没人来过呢,而且我去旅游本来就是为了更多的接触和了解超凡事件,这算是一个非常良好的开端。”


    言不栩微微侧过头瞥了他一下,似乎不经意般道:“你适应得有点太快了吧,不害怕?”


    封鸢刚要开口,言不栩却已经预判了他的预判:“别说什么和我在一起就不怕之类的鬼话。”


    唔……虽然他还挺想听封鸢这么说的。


    “怕倒是不怕,”封鸢收回了动作,双手插兜忘了望天,思考了一会儿,难得正经地道,“我很少怕什么东西,可能是有的人天生就是这样吧。”


    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是个人。


    也不知道怎么来的……说实话他还有点好奇,毕竟就算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也有个出处,可是在他却无法回忆起来自己的诞生过程,要说是从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嗯,有点幽默了。


    “从来没有过?”言不栩问。


    “那倒也不是,”封鸢回忆了一下,笑着叹道,“小时候很怕吃不饱,没地方去,总幻想自己要饿死街头……可是我之记得这些事情,没办法再体会当时的感受和心情了,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能。”言不栩沉思道,“或许是你刻意的想要忘掉这些不好的回忆,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可能是吧。”封鸢随口应答了一句。他隐隐觉得这种猜测并不正确,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脑子,哈哈。


    “到了。”前面传来了保安战战兢兢的声音:“警察局。”


    警察局看样子比邮局大一些,入口是两扇紧闭的铁质大门,已经生了一层厚重的锈,大门背后的院子里也是黑灯瞎火,显然并没有人在里面。


    言不栩低声对封鸢道:“我进去看看。”


    他的身影一闪消失不见,尽管之前在车站已经见过言不栩忽然出现,但保安还是被吓了一跳,惊得后退几步,距离封鸢近了一些。


    言不栩进去之后半晌不见出来,保安环抱着手臂,偷偷瞄了封鸢一眼,小声道:“你们,真的能找到我们这里变成现在这样子的原因?”


    “应该能。”封鸢点了点头,“但前提是找到更多的线索,而且最好要有外界的办法,光靠我们两个人肯定不够。”


    保安点了点头,似乎觉得他说得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我也不知道我们这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以前什么都好好地,车站人可多了,一年四季都有人来旅游,热闹得很……我老婆觉得应该开个旅店赚钱,我拗不过她就答应了,拿半辈子的积蓄去买了个门面,但我们家都不是做生意的料,一开始亏了很多钱,后来才慢慢有些好转……”


    封鸢安静的听他说完,忽然问道:“白茉莉旅店,是你和你妻子开的?”


    “是啊,”保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我在车站上班比较好拉客,不过现在镇子上也就只剩下我家的旅店还开着,其他的都关门很久了……”


    封鸢又道:“你还得记得,镇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夜游者的吗?”


    “我……”保安回忆了一下,半晌道,“想不起来了。”


    这时,言不栩从里面出来了,他对封鸢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和邮局的情况差不多。”


    第230章 两个路过的调查员


    言不栩进到院子里才发现,铁门高墙之内已经长满了杂草,人过去都困难,看着也不像是还有人值班的样子。


    他皱了皱眉,还是到了院子中央的三层小楼前,门虽然锁着,但上面的玻璃却已不知所踪,唯有一个已经变形的门框还坚守在那里,残余的碎玻璃反射着幽微雨光,也反射着小楼内黑洞洞的走廊。


    走廊上一片狼藉。


    尘土积聚,角落里还有被风刮进去的垃圾,言不栩踩着微有些潮湿的地面,推开了走廊口第一间屋子的门。这里似乎曾经是某人的办公室,中间相对摆放着两张残破的办公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桌子的抽屉敞开着,全都空了,但是地上还散落着几张已经泛黄的文件纸,他捡起来看了看,是一个信息登记表格,打印的墨迹依稀可见,但是用墨水笔写的字却早已氤开成了一团脏污。


    在屋子里搜了一圈,他又找到了一些类似的文件纸,像是被人丢弃在了这里。


    言不栩将剩下的屋子随机找了一遍,屋内的情况都与第一间类似,有的甚至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有。


    或许这里曾经是警察局,但是他们应该已经搬走了。


    只留下这个空荡荡的院子和小楼。


    但是保安却并不知道警察局已经搬走这件事,依旧带着他们来了旧址。


    这保安怕不是早就死了……也对,胸口开了那么一个大洞,能活着就怪了,就是不知道他徐现在应该算是什么品种的怪物。言不栩扯了扯嘴角,身影在原地消失不见。


    ……


    “没人?”封鸢问道,他的语气并不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不仅没人,连东西都没有。”言不栩摊手,“他们应该搬走了,而且搬走很长时间了。”


    “搬走了?这么说邮局也……”他的声音微微停顿,不着痕迹看了保安一眼。


    保安听不见他们说话,畏畏缩缩在旁边站着,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上班想着下班的保安。


    “这地方好奇怪啊。”封鸢发出由衷的感叹。


    “除了夜游者之外,”言不栩也看了保安一眼,“他和白茉莉旅店的前台姑娘是我们在这里见到的仅有的两个有自主意识、可交流的活体……勉强算是活体吧。”


    封鸢忽然道:“那个姑娘,是他老婆。”


    言不栩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啊,”封鸢将刚才和保安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末了摸着下巴道,“按照他说的,他和他老婆应该已经结婚很多年了,可是旅馆的前台姑娘看着最多也就二十来岁,可是他……”


    他又看了保安一眼,这回没有遮掩,目光在保安植被稀疏犹如盐碱地的头顶一扫而过,接着道:“他不仅缺心眼,还是个秃顶,肯定不可能二十岁。”


    这么说着,封鸢没由来地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一个表情包:


    “其实我觉得压力也没有那么大”——被采访的老爷爷模样的人旁边标注XX地某互联网公司二十八岁程序员.jpg


    而言不栩在去他们公司调查的时候,应聘的就是架构工程师,翻译一下就是,他是一个程序员。


    封鸢忍不住又瞄了一眼言不栩的头顶,他微卷的头发被雨淋湿了,有点塌在一起,但依旧能看得出头发乌黑浓密,短时间内应该没有秃头风险。


    言不栩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封鸢慢悠悠地收回了目光,接着刚才的话道,“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他老婆应该和他同一个年纪才对。”


    封鸢直觉保安不太可能说假话,他现在的状态很奇怪,身体与记忆都残缺不全,就算这是假话,但是在他的认知中,或许就是“真的”。


    “我们回旅馆再去问问前台的姑娘?”言不栩问。


    封鸢想了想,道:“我想先去一趟港口。”


    ……


    就在他们离开大约二十分钟后,街道口忽然响起了一阵怪异的“哐啷”声,像是破碎的金属互相碰撞、碾压、摩擦,给寂静的雨夜蒙上了一层怪诞色彩。


    两道乌漆漆的影子自街角缓缓行来,地面的积水被搅动,朦胧昏暗的路灯光影徘徊其中,然后碾碎。


    那两道影子很快就近了,似乎是两个人,一黑一红,遮蔽身上的“披风”被风刮得鼓起,却看不见他们行走的腿脚,像是两个徒然飘行在雨中的幽灵,


    “嘎吱”一声长响。


    其中一个“幽灵”停下了,掀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颗属于人类的头颅……这确实是两个人。


    拿下兜帽的人中年模样,浓眉大眼,长得颇为板正,只是眉心紧拧,目光凝望了远处废弃的警察局旧址几秒钟,忽然抬起腿朝后“哐哐”踢了几下,又将身上的红色的雨披往起一拎,露出了身旁的两个轮子,原来他不是走来的,是骑自行车来的。


    又是一声和刚才类似的“嘎吱”声,另一个人大概也想停下,可是这声过后他却依旧向前蹿去,大概是刹车故障了,不得已只能岔开双脚在往地上一杵,才堪堪停了下来。


    “老师,我们到那个什么,什么‘交界地’的范围了吗?”黑色雨披的人将自行车靠在了旁边的路灯杆子上——他这辆车没有撑。


    这人声音颇为年轻,他也学着他老师的样子拿下了雨披的兜帽,是个面容普通的小伙子,属于扔进人群中就找不到的那种。


    “还没有。”老师答应了一声,依旧远眺望着高墙内的警察局三层小楼。


    小伙儿跟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忍不住嘟囔道:“我们这,能赶上吗?为什么不传送,再不济,再不济开个四轮的车呢……靠这两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得追到什么时候?”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喘气声很重,似乎是给累得够呛。


    “传送?”老师收回目光,严厉地道,“这可是‘交界地’,等传到哪个未知空间裂隙里你就老实了。”


    “至于开车,车太大了,如果我们的认知和视角被‘交界地’影响发生了变化,会很容易出车祸,太危险了。”


    小伙子沉默了一下,道:“其实是因为我们观测站没有车吧,去年说送去修,按照这速度,那修理厂倒闭了,我们的车恐怕也回不来吧。”


    老师也沉默了一会儿,才板着脸道:“车,修不好了……我已经申请了新车,还没批下来,但是这里已经接近了‘交界地’,确实不适合开车,太危险了。”


    “好,好吧。”小伙子拎着雨披靠在了旁边的墙上,依旧气喘吁吁不停。


    “我们在这歇一会儿,”老师低声道,“守夜人已经过去了,我们两个可以稍微缓缓。”


    小伙子朝他递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老师忍不住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回事,年纪轻轻的,怎么体力还不如我……不就是蹬了一会儿自行车吧,看给你累的。”


    “一会儿?!”小伙子不敢置信地反问,“从我们观测站到规划禁区至少四公里,又从禁区边缘到这,少说也有两公里了,这就是六公里,咱们骑了六公里!我自从大学毕业就再没有进行过这么剧烈的运动了。”


    当然,他没有说,大学里最激烈的运动也不过就是体测的时候跑个八百米。


    “你培训的时候没有体能方面的训练啊?”


    “我考的是文职!”小伙子欲哭无泪,“谁知道底诺斯观测站一共只有我们六个人啊?要早知道来了还要出外勤调查异常事件,我就不来了!”


    “诶,诶,”中年人过去走到他身边,“别灰心,虽然我们这地方小,人少,但是事也少啊,你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有见过异常事件吗?”


    “没有是没有……”小伙子低下头,轻声嘟囔道,“可是一来就来个大的,也没人告诉我这里有一处‘交界地’啊……”


    “你也别太担心,”老师继续安慰年轻的调查员,“这个事确实不小,但是守夜人既然已经出动了,我们只需要联系上他们,在外围做点侧面帮助工作,然后回去汇报就好,打酱油的,不会让你真的去面对危险的……你连‘交界地’是什么都不知道,哪敢让你靠近?要不是小刘回家生孩子去了,也轮不到你出外勤,就当长见识了,啊。”


    小伙子这回没应答,依旧低着头,急促的气息终于喘匀了些。


    “那我们还是赶紧过去吧。”小伙子抬起头来,往周围望了望,陈旧的街道犹如刷上了一层朦胧的漆,因为是禁区,已经多年没有人迹,四周除了嘈嘈切切的雨声,只剩下风刮着他们两人的雨披猎猎作响的声音。


    “早点结束了回去歇着,”小伙子嘟囔道,“我明天能调休不?一整夜不睡,明天肯定——”


    他说着,声音忽然一顿。


    “能能能,”老师一口答应,“只要事情解决,给你放一天假回去睡觉……”


    原本和他并排站在房檐下躲雨的小伙子忽然迈步朝着街心走去,老师挥了挥手:“你干什么去,不要乱跑,这里是禁区,危险的很!”


    说着连忙跟了过去,小伙子在路边停住了脚步,弯腰蹲了下去。


    “怎么了?”他有些费解地问。


    “看。”小伙子指着路面的一个破损处,那里形成了一片洼地,雨水汇聚其中,底部淤积着一层污泥。


    而在污泥之中,有一个长椭圆形的凹陷,细密的雨水打着水水面,那凹陷被破路灯照得清清楚楚。


    老师的瞳孔微缩:“这是……”


    “人的脚印。”小伙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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