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误入者”
水潭中的污泥下陷,边缘溢出一道浅浅印痕,那椭圆形的凹陷后半段甚至还残留着模糊不清的横线,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皮鞋的鞋底,而按照这脚印的大小来判断,应该是个成年男人留下的。
“这里怎么会有人……”老师呢喃了一句,弯下腰去靠近水滩,仔仔细细又看了半晌,确定那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就是一个人的脚印,而且这人离开的时间应该不久,否则这脚印早就被雨水冲刷洗去了,不可能还这么清晰。
“会不会是误闯进来的?”小伙子猜测道,“或者,偷偷跑进来捡东西卖钱的,我记得刘姐说过,之前经常有人到这里来捡东西。”
“那是好几年前了,”老师皱着眉头道,“那会儿禁区的范围还没这么大,周围也没划保护区,他们实际上是在现在的保护区里捡东西,但实际上捡不到什么值钱玩意儿,而且加大处罚力度之后就几乎没人再来这边了。
“误闯的可能性更小……这里已经过了保护区,都快要到‘交界地’里了,就算误闯,走了这么远也该发现不对劲,不快点跑是嫌自己命太大了?”
而按照脚印留下的时间,如果这位“误闯者”要离开,就一定会和他们撞上,因为这地方曾经是老城区,规划极其简单,就一条大道贯穿南北,中间两个岔路口,根本不存在迷路的可能性。而他们这一路走来,连个毛的影子都没见到。
但是这位调查员怎么也想不到,确实有人“误入”,也确实发现了这地方的诡异之处,但他们就不走,就不安常理出牌,就是玩儿。
“那这脚印是怎么来的?”小伙子疑惑道。
老师站起身,肃然道:“往周围找找,说不定还有其他痕迹。”
十分钟后,两人在水滩不远处的杂草丛中找到了一枚褪色的金属纽扣,而在那纽扣所在位置继续往前走,街道拐角的砖墙墙头倒塌了一半,而且这面墙倒塌的姿势非常奇怪,就好像有人用极其锋利的刀斧将墙壁劈砍成了两半,切面光滑整齐,仿佛那不是坚硬的砖墙,而是一块海绵或者豆腐。
“这,这是怎么搞得?”小伙子惊诧道。
老师抬手抹了一下砖墙的切面,低声道:“可能是秘术,但是我没有感应到灵性波动……”
不等小伙子开口他就继续道:“当然,这可能是因为我觉醒等级太低了……我得给他们打个电话,不知道守夜人那边怎么样了。”
他说着撩起雨披,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一连摁好几次屏幕也依旧没有亮起,小伙子凑过来看了眼,嘟囔道:“我早说你这手机该换了,人家都出X16了,你用的还是X7,照你这么用手机卖手机的人得饿死……”
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结果竟然和他老师的老年X7一个状态,都开不起来。
老师哼笑道:“你的手机也该换了?”
小伙子有些尴尬,因为他的手机就是刚买的X16,花了不少钱,要是就这么坏了他得原地气死。
“不是手机的问题。”老师低声道,他环顾四周,阴沉的雨幕被冷风刮得飘摇虚幻,陈旧的街道仿佛梦中蜃景,等待着被潮湿的泥潭淹没吞噬。
他又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个烟盒,将烟盒在手心里磕了磕,那里面竟然飘出来一朵洁白晶莹的雪花。
但那雪花并未被他掌心的热度所融化,依旧剔透美丽,他将雪花捏在手里,手掌平举,做了一个托起的动作,与此同时小声道:“底诺斯观测站,调查员雷志成和实习生徐森,在禁区坐标……发现异常,普通通讯工具受到干扰,请求支援……”
他说完,那朵雪花就无风自动地漂浮而起,在雨雾缥缈之中越飞越高,越飞越高,最终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两人盯着那雪花消失的方向,名叫徐森实习生忽然道:“老师,我们现在其实已经在‘交界地’的范围里了,对吗?”
老师雷志成没有应声,半晌,他道:“扩大搜索范围,再看看周围有没有留下什么其他痕迹。”
倒霉实习生跟在他身后,也没反驳,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雷志成习惯性的刚要安慰他几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小徐,刚才离那么远,你是发现水里有脚印的?”
徐森含糊地道:“就是感觉那里好像有个坑,就想过去看看……”
雷志成回想了一下,脚印所在的地方路面受创,常年没有修复,加上底诺斯的气候本来就多雨,雨流更是将周围路面上的沙土灰尘冲刷进了坑底,久而久之里面就淤积了一层泥土,一下雨那里聚集的水也要比其他的地方多一些。
“那个坑大概率是早年那场入侵事件留下的,”雷志成唏嘘道,“那时候……嗐,这个不能说,我有保密协议。”
见徐森依旧没吱声,雷志成又开始了安抚加画饼,这是他作为小镇观测站负责人的基本技能,毕竟是他们这破地方人又少,又穷,好不容易来个年轻干活儿的,可不能让他被吓跑了。
“小徐啊,你别看我们观测站人少,但各个都是精英,我当年可是【提灯使者】小队出来的,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驻守在底诺斯,早就去不夜港了……还有小刘,你别看她现在只管管财务什么的,她当年那可是全西昂测试第一名,就因为她是底诺斯人,想留在这照顾她奶奶,所以才没去大城市……”
雷志成虽然絮叨个不停,可是手中的活计却没有停下,他快步走到了自行车旁边,车筐子里放着一个防水包,他从包里掏出来了几个古怪的仪器,熟练的将各个零件组装好,那似乎是一个探测仪,他拿着探测仪开始在周围街道各个犄角旮旯戳来戳去,而徐森则自觉地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和笔,准备记录。
可是一溜探测下来,雷志成除了唠叨之外,有用的信息那是一个没有,徐森忍不住道:“老师,你别念叨了,注意着点记录仪。”
“我注意着呢!”雷志成抬头瞪了徐森一眼,复又低下头去,盯着探测仪上一动不动地数字屏幕,“一点异常射线都没有?这不对吧……”
徐森往远处眺了眺,道:“要不我们去别处看看?”
“不行。”雷志成断然否决,声音变得有些严肃起来,“这里很危险,虽然现在看上去风平浪静的,但是这里一定潜藏着我们意想不到的危险……就留在这不要动,等待支援。”
……
“你怎么又回来了?”齐格瓮声瓮气地道,“天都黑了,你买到饭菜了吗?”
那眼角有一颗小痣的女人抬手一挥,一枚雪花飘到了齐格跟前,他伸手接住,用灵感读取之后神情微沉,问道:“这是谁送过来的?”
“我以前一个队员,”女人微微皱眉,“他现在在底诺斯观测站,他不是守夜人,所以我给他的传讯媒介都是单向的,不到重要时刻他不会找我……这个坐标我记得,在保护区边缘,还不到‘交界地’,但是他们在那里发现了人的脚印和疑似秘术的痕迹,还有,他们的通讯设备也受到了影响,我怀疑‘交界地’发生了扩散,并且已经在对现实维度造成‘侵染’!”
“这比你们之前探测到的情况要严重的多!”
齐格沉思了一秒钟,然后立刻对着空中道:“和去往‘交界地’执行任务的守夜人小队时刻保持联络,另外,让其余所有留在这里的‘提灯人’都来找我。”
空气中似乎有水一般的波纹震荡了一下,接着这种震荡便消失了,白色的湖底房间短暂陷入了寂静,半晌,女人低声道:“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转身走向了门口,齐格叫道:“刀绵,回去吧。”
被叫做刀绵的女人回过头,面露不解:“你说什么?”
“你女儿还在等着你,”齐格温和地道,“如果有需要我会叫你的。”
刀绵在门口站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道:“也对,我已经不是提灯使者了,也不用管这些事情。”
她的身影随之消失,而齐格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几分钟后,白色的房间内,墙壁上的壁龛中亮起一盏盏形状古旧的提灯,有人影相继从中走了出来,这些人已逐渐的从虚化变为凝实,他们相继对齐格问好,然后围绕着房间中央的一条长桌坐了下来。
“提灯人”是死神圣徒的另一种叫法,他们几乎都是精神和梦境领域的秘术大师,而他们之所以是以“灯”作为象征之物,是因为另一件死神圣物序列-020的外在表现就是一盏灯。
“观察者阁下。”其中一个提灯使者恭敬地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看长桌周围的同伴:“我们很少举行这么大规模的集会。”
这张桌子旁边算上他和齐格一共八个人,但是这在翡翠冰川,却已经算得上是“大规模集会”。
这位圣徒接着道:“有什么事不能秘术传讯吗,再不济你打个电话也行啊,非得把大家伙都叫过来?”
其余人小声附和:“就是就是”。
齐格温吞地道:“抱歉,‘交界地’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动,刀绵猜测它在扩散,并且已经对现实维度造成了侵染。”
刚才发问的圣徒“噌”地站了起来,在原地停顿了两秒钟又坐回去,嘟囔道:“不要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说出很吓人的事情!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其余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齐格看了他们一眼,慢条斯理道:“你们是不是在棺材里呆太久,话都不会说了?”
“还是先说‘交界地’的事情吧。”一个灰头发的女人终于开口,“三个小时前我刚派出去一个守夜人小队,但他们暂时没有新的消息回传。”
……
“我记得港口就在前面。”
保安的语气很是疑惑,可是封鸢面前却只有潮湿的沙滩、礁石和一望无际的漆黑水面,在夜雨之中闪着幽幽粼光,没有船只,没有灯塔,更没有货物和人。
“我……难道我记错了?”保安低声呢喃道。
“没关系,”封鸢安慰他,“慢慢想想。”
他说着,蹲下身去看地上的砂砾。
“你在找什么?”言不栩问。
“贝壳。”封鸢道。
“找贝壳干什么?”言不栩有些疑惑。
“当然是捡来玩儿。”封鸢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又换了一个位置继续找。
言不栩:“……”
他想起之前封鸢有句话怎么说来的?不愧是你。
第232章 夜之封印室
“旅游嘛,”封鸢头也不抬地道,“多少也得带点当地特产回去……而且这么诡异的小镇不多见,说不定下回想来都来不了。”
言不栩:“……我可不想再来这地方了,咱们能不能去点正常的旅游景点?”
封鸢在沙滩里搜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哪怕一个贝壳,他站起身来叹了一声,似乎颇为遗憾。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眼前这片叫做阿曼海的水域并不能称为“海洋”,因为人们所能探索到的水域最远距离只有四千多千米,和地球上的地中海差不多,比起其他大洋便显得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也就是说,船只从西昂的港口出发,最多行驶四千千米便必须止步,因为再往深处便会抵达迷雾深渊,传说中的世界尽头。
“阿曼海”这个名字来自于失落的历史和人们代代口耳相传,除了阿曼海之外,西昂城的东侧海域叫做米尔纳海,靠近极地的小片水域是银杏海,银杏海因为水域面积更加狭窄,因此也它银杏湾。
这里的海洋结构与地球类似,有些水生生物也基本一致,封鸢觉得有可能是某个平行时空之类的,不过他并不是物理学家,而且地球上物理知识肯定也没法解释这里的超凡因素,地理和天象都会受到超凡的影响,不知道神秘学上有没有“平行时空”这个概念。
“这里没有贝壳。”封鸢说道。
“你非得捡几个贝壳回去是吧……”言不栩好笑道,但话没说完他忽然心中一动,他在海滨城市长大,沙滩上的贝类动物理应随处可见,可是这里却连一个贝壳都没有。
封鸢将手掌搭在眉眼间,极目远眺,只看见一片漆黑起伏的水面,暗藏汹涌波涛,天空完全是黑暗的,一丝光亮也没有。
“不知道海里有没有鱼……”他呢喃道。
出门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带上钓鱼竿,毕竟要去海边,怎么能不海钓?而且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没有在正常的海里钓过鱼呢,他寻思这次总不至于再钓上来神话生物,他要钓正常的鱼!
可是言不栩阻止了他带钓鱼竿的想法,因为他说可以把尤弥尔钓鱼竿借给封鸢,尤弥尔一百年前曾沉迷钓鱼,但是有一回钓上来个入侵生物,从那以后他就有了心理阴影,鱼竿闲置了。
“大概率没有。”言不栩低声道,“这么看来,这里不仅没有活人,也没有其他生灵。”
“走吧。”封鸢回过头对保安道,“我们去白茉莉旅馆。”
“去旅馆,做什么?”保安似乎有些茫然。
“去休息,”封鸢回答,在保安开口之前,他继续道,“你不能再回车站了,那里都是夜游者和怪物,也不能回家,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所以你和我们一起去旅馆,而且这旅馆就是你家开的,你去住一晚上怎么了。”
保安被他说服了,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跟着封鸢和言不栩往白茉莉旅馆走去。
……
“我已经让‘风铃’去联系他们了。”齐格将长桌最上首的椅子拖出来坐下,这长桌是黑色的,四四方方,极其厚重,按照翡翠冰川的传统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棺材盖儿,而身形宽阔的艾格往这“棺材盖”旁边一杵,活像个墓碑。
周围人都沉默低着头,不像是开会,倒像来吊唁的。
当然了,这两者在某种程度上的类同,毕竟开会也不是什么好事。
“‘交界地’扩大……”话比较多的那个圣徒沉吟道,“这么多年以来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但是并不代表‘扩大’这种情况不存在,”灰头发女人说道,“一切意识结构都是相对稳定的。”
“我并不同意你的观点,玛克辛。”
“现在不是争论学派观点的时候,”齐格提醒道,“玛克辛,你的小队是什么时候进入‘交界地’的?”
玛克辛浅色眉毛缓缓皱了起来:“两个小时前——您的意思是,他们或许已经失去了联络?”
她话音刚落下没多久,齐格就伸出手,接住了空中飘落而下的一枚透明雪花。
他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状波纹,像是旋转的漩涡,两秒钟后又恢复正常,而他手中的雪花融化不见。
“‘风铃’没有联系上你的小队,也没有联系到向我们传递信息的那个底诺斯观测站调查员。”
“既然这样,那个调查员是用什么向我们传递消息?”玛克辛诧异道。
“他曾经是刀绵的部下。”齐格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玛克辛沉默了一瞬,半晌忽然道:“我们中没有人能比得上前代‘提灯使者’。”
“她愿意帮助我们吗?”一个戴着兜帽的圣徒声音低沉地问。
“利莱,注意你的言辞!”玛克辛的语气提高,“就算刀绵不再担任提灯使者,她仍是主的信徒,是值得我们信任的人。”
利莱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话很多的圣徒转移话题道:“‘交界地’扩散,会不会和当年是一样的原因?”
“这很难界定,恐怕只有去了现场才能知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联系到已经进入‘交界地’的小队,还有那个调查员回传的情报该怎么看待,禁区怎么可能会有人的脚印,而且还是近期留下的?!”
“给神秘事务局打过招呼了吗?”
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声飘荡在白色房间的上空,最后话很多的圣徒和玛克辛决定亲自进一趟“交界地”,短暂的集会结束了,几个人各司其职,匆匆散场。
齐格依旧坐在长桌旁,神情沉吟不定,似乎在思考什么。这时,空中忽然有轻微的灵性波动,齐格微微偏过头侧耳,似乎在倾听什么,半晌,低声自语道:“梁鉴秋和尤弥尔……”
“风铃”告诉他,有两位客人前来拜访,是图书馆的收藏家梁鉴秋先生和灯塔的尤弥尔教授。齐格虽然认知这两人,但却很少来往,而这两人也不是来拜访他的,是来找重明——也就是那个话很多的圣徒。重明和玛克辛刚才去了“交界地”,而梁鉴秋他们似乎又有急事,“风铃”就只好将消息直接传递到了齐格这里。
“将他们带到接待室,我马上过去。”
十分钟后,齐格在另外一个稍小的白色房间里见到了尤弥尔和梁鉴秋,这间屋子与刚才的大集会厅稍有不同,墙壁上没有壁龛和提灯,取而代之的一扇扇窗户,窗外却只有飘荡的、碧蓝的水光,不时有色彩绚丽鱼群游过,像是置身于海底世界。
齐格没有直接传送进接待室,而是在半掩的门上轻扣了几下,梁鉴秋和尤弥尔同时回过头来,齐格温和地道:“你们好。”
“您好,观察者阁下。”梁鉴秋拿下头顶的帽子,微微躬身,尤弥尔也向他行了一个精灵的礼节。
除了赫里这个神话生物之外,三神的观察者是现实维度最接近神灵的人,周浥尘脾性古怪,神出鬼没,经常看不到人影;希纳斯为人颇为严厉,身上有着学者惯有的严谨与理性;唯独齐格,虽然他的长相给人的感觉最凶神恶煞、武德充沛,但其实却随性温和,非常好说话。
“我听说你们有急事找重明?”齐格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房间的门,“很不巧,刚才他和玛克辛也有一件急事需要处理,刚才离开。”
“那可真是不凑巧,”梁鉴秋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声,犹豫道,“那我是否可以麻烦您……或者别的守夜人为我们提供一些帮助?”
“什么帮助?”齐格问,“请尽管说。”
“我想……”梁鉴秋的神情逐渐肃然,“我想请教一个名叫底诺斯的小镇的事情,据我说知,这是一处‘交界地’。”
梁鉴秋看着齐格的脸颊,从他坚硬刚毅的面孔上捕捉到一点惊讶的情绪变化。
“你们也检测到了底诺斯的异常?”齐格反问道。
检测……
梁鉴秋微微皱眉,底诺斯果然出了问题,齐格刚才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他提及底诺斯?可是神秘事务局根本没有底诺斯的消息,别说检测到异常,档案室中资料都无从查证。既然神秘事务局没有记录,那这应该是翡翠冰川的保密信息,而他之所以会知道这件事,当然是因为封鸢给他下达的任务……
在齐格询问的目光中,梁鉴秋早有打算,他岿然不动地道:“不是,是我的老师告诉我的,神秘事务局并未监测到任何异常。”
“赫里啊,”齐格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微微一停顿,继续道:“底诺斯确实是‘交界地’,编号六,重明和玛克辛要去处理的事情就是底诺斯才刚发生的一些变动,至于是什么变动……我们还不能完全确定,所以就先不提了,不过如果你想知道底诺斯的过往,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些。”
梁鉴秋点了点头:“谢谢您。”
“不客气,你们跟我来。”
室内场景骤然变换,三人置身于一间覆盖满冰雪的档案室内。
“夜之封印室……”尤弥尔喃喃道,“底诺斯的档案需要这种层次的封印?”
“是的,”齐格带着他们在积雪皑皑的走廊里穿行,边走边道,“六号‘交界地’不是自然出现,也不是现实维度的固有存在,而是形成于一次高规格梦境错乱事件……找到了。”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个透明档案袋,在他的手接触到文件袋的那一刻袋子便开始融化,最终升华一般消弭于无形。
“你们需要签署协议。”齐格指了指手中的文件,“这是必要的流程。”
第233章 交界地(下)
“明白。”梁鉴秋点了点头,这份档案出现在夜之封印室就足够说明它的重要性,难怪他之前在神秘事务局和图书馆都没有找到相关的资料,原来这是守夜人的秘密文档。
他和尤弥尔跟着齐格到了书架边的一张桌子前,那桌上堆着成摞的泛黄文件纸,纸页边缘的凝结了霜花冰凌,蘸水笔插在墨水瓶中,而墨水瓶已经被厚重的积雪掩埋,远看去好像一座微型雪山上屹立着的孤木。
齐格抬手一挥,一股大风席卷而过,桌子上冰凌尽碎,雪屑飞溅,瞬间恢复成了正常的模样,他从那堆乱糟糟的文件纸中抽出来一页,推到了梁鉴秋和尤弥尔面前,梁鉴秋伸手去拿那支蘸水笔,齐格缓缓开口道:
“大约十五年前底诺斯在发生过一次群体性梦境错乱事件,当时整个镇子的人都陷入了怪诞的梦境之中,而伴随着意识的坠落,人们的梦境开始交错,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集群意识体,当时前去解构这个梦境的是刀绵和她所带领的守夜人小队……”
梁鉴秋落笔的动作微微一顿,但是他并没有抬起头,也没有打断齐格的话语。
“如你所见,她成功了。”齐格从尤弥尔手中接过了已经签署好的《保密协议》,看也不看一眼就随手扔在了旁边那堆文件里,雪花从虚空中落下,层层将文件、墨水、和笔再度冰封。
“但是那个被解构的集群意识体碎片并未完全沉淀入意识海,有些碎片来到了现实维度,并且和现实维度重叠,这就导致了六号的‘交界地’的诞生。
“我们只好将那些出现裂隙的区域划成了禁区,禁区内的居民全都迁移走,并且和神秘事务局商量在这里设立了一个小型观测站。”
齐格将从书架上取下来的文件递给了梁鉴秋:“这上面详细记载了当年事件的经过,还是所涉及到的人,以及遇难者名单。”
梁鉴秋捻了一下文件的厚度,直觉事情恐怕不像齐格刚才说得那么简单,果不其然,齐格接着道:“但是观测站设立之后的一个月内,不管是观测站的调查员也好,还是留在观测站协助调查的守夜人也好,都没有监测到任何异常信号波段。
“直到有两个捡破烂的居民偷偷跑到了禁区边缘,被游荡在那里的意识体生物吞噬,我们才捕捉到很微小的一点异常信号,这次事件之后我们才确定,六号‘交界地’和其他‘交界地’完全不同,它不是因为未知空间的入侵,而是意识层与现实维度发生了‘交错’,所以在六号‘交界地’,梦境与现实混为一谈,一旦进入其中,可能很难分辨什么是真实,也很难脱离。”
“原来如此……”梁鉴秋呢喃道。难怪连封鸢都没有察觉到异常就进入了“交界地”,因为他还在现实维度,只是那片区域混进去一些别的东西,就像是咖啡液加了牛奶和奶泡,从意式或者美式变成了拿铁,咖啡还是那个咖啡,只是多了点东西。
可即使如此,封鸢前去的目的地应该是禁区之外的正常底诺斯才对,按照之前梁鉴秋和他“通话”时得到的消息,他和言不栩从一下火车就不太对劲,站台和车站一个人都没有,看那样子似乎是已经进入了“交界地”之中。
……这怎么进去的?
如果不是封鸢事先提出了让梁鉴秋帮忙调查底诺斯的情报,他都怀疑封鸢是故意跑进去的,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确实是祂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迟疑道:“观察者阁下,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路过底诺斯,会无缘无故进入到‘交界地’里面吗?我们假设这个人是一位等级不低的觉醒者,经历过很多高规格的超凡事件,那么他和‘交界地’会不会发生神秘学上的某种特殊关联,从而导致他来到了‘交界地’?”
大概是他这个问题问得过于没头没尾且匪夷所思,连尤弥尔都偏过头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中蕴含了“你在说什么鬼话”和“你是从哪想到这种问题的”等类似质疑、费解一系列情感变化。
能让全世界求知欲最旺盛的精灵觉得他这个问题离谱,那说明这个问题是真的是离谱它姥姥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姥姥家了。
梁鉴秋假装没看懂好友的眼神。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离谱,可是如果把他刚才那段话中的“一位觉醒者”换成“一位邪神”,是不是立刻就合理起来了?
邪神路过,邪神好奇,邪神身陷……不,邪神更可能乐在其中。
反正刚才梁鉴秋和祂“通话”的时候祂听着挺悠哉的,一点着急担忧的意思都没有,就跟在旅游似的。
“嗯……这只是一种猜想。”梁鉴秋神色淡定,“尤弥尔,思路开阔一点,这说不定会成为一个新的研究方向。”
尤弥尔:“……”
讲道理,一个活了几百年的精灵被短生种人类说思路不够开阔,如果老梁不是尤弥尔的朋友,他可能会觉得这人纯来挑衅的。
“但就算是猜测也得有依据,”尤弥尔反唇相讥,“神秘学关联就算再扩大解释也不能扩大到这种地步,你不如说是纯粹巧合,倒还更有可能一些。”
谁知齐格叹了一声,道:“如果是往常肯定不太可能,但是现在的情况……我本来不想说,因为事情还没有定论,但是既然你已经提到了,那我们倒是可以探讨一下这方面的可能性。”
他停顿了一下,同时目光流转,看了梁鉴秋和尤弥尔各自一眼,开口道:“刀绵猜测,六号‘交界地’正在扩散。所以,禁区的范围很有可能会变得不再那么明确,而梦境碎片在渗透现实维度的过程中,很有可能,会发生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引力’,比如梁先生刚才提到的,类似于镜像回廊的空间错乱。”
“‘交界地’在扩散?!”尤弥尔声音抬高,犹如一道惊雷滚落。
梁鉴秋也露出了吃惊的神情,但是齐格依旧是那副翡翠梦境塌了也不改色的温和神情,点头道:“是的,重明和玛克辛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去了‘交界地’,玛克辛的守夜人小队已经提前过去了,但是他们进入禁区之后就失去了联络,连‘风铃’都没有办法获得他们的消息。”
“风铃”是翡翠冰川的意识网络代称,在这张庞大无比的网络中活跃着数个意识体,它们能够通过秘术标记连接到每一个守夜人,如果连“风铃”都没有办法联系上进入‘交界地’的守夜人小队,那么他们很有可能已经深处危险之中。
“你们有——”这不是小事,梁鉴秋差点脱口而出问齐格有没有通知神秘事务局,但是马上想到了自己刚才编的谎话中赫里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么神秘事务局不可能没有动作,他在心里叹了一声,原本他以为只是找一个小镇的过往资料,可谁想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不愧是魔王殿下,一出面就有大事发生,可谓非常有排面。
还好尤弥尔与他同时开口,询问“交界地”除了守夜人小队以及两位提灯人之外是否还有别人,他嗓门太大,将梁鉴秋只说了半句的话盖过去了,并未引起齐格的关注。
梁鉴秋掏出手机,假装回复消息,飞快将整件事言简意赅地写出来发给了赫里,并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铃提醒。
“还有底诺斯观测站的两位调查员。”齐格说道,“原本他们只需要在保护区警戒,提供一些后勤上的帮助和记录,但是按照传递回来的消息,恐怕他们人已经在‘交界地’其中了。”
接着他说了雷志成和徐森的发现,尤弥尔皱眉:“这应该不可能是守夜人小队留下的,禁区还有别的人……或者活体?”
梁鉴秋心道,是啊,还有你的宝贝儿子和他的邪神朋友。他猜测,脚印和纽扣不一定是封鸢和言不栩留下的,因为他们应该没这么不谨慎,但是那秘术造成破坏痕迹大概率就是这两人搞的,既然这些痕迹所在的位置都距离不远,要么和封鸢同行的还有另外一个人……或者至少是人形生物,因为“脚印”、“纽扣”这些因素都具有相当强烈的人类属性;要么,他们遇到了人类或者人类形态的敌人。
“这情报,是他们传递给刀绵的?”梁鉴秋问道。
齐格“嗯”了一声:“其中一个调查员是刀绵曾经的部下,他们有特殊的联络方式,但是我不确定,现在这种方式还会不会奏效。”
梁鉴秋心中稍定,因为如果刀绵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这么大的事情她肯定会去找赫里,刀绵和他、老陈,都曾是赫里的学生。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见赫里依旧没有回复,猜测她有可能已经在为这件事奔波,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回中心城。
“这份文件我能带走吗?”他尝试问道。
齐格摇了摇头:“我不确定离开了这间屋子后,它会不会对你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复制样本也同样。”
梁鉴秋点了点头,没有再过多言语,只是在心中更加确定,底诺斯的保密等级和重要程度比他所预料的还要更胜一筹。
“你们就在这里阅读完这份档案,然后放在桌上就行。”齐格指了指窗外,“‘风铃’会带你们离开,我就先不奉陪了。”
“您请随意。”
告别了齐格,尤弥尔犹豫了一会儿,也决定先行离开,他得回灯塔去向希纳斯汇报这件事,齐格会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毫不隐瞒的告诉他,也有这方面的意思。
临走时,他叮嘱好友道:“看得认真点,最好能复述给我听,说不定我真的能从这里面找到一个新的研究方向。”
梁鉴秋低头看了下手中足有两三厘米厚的文件文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第234章 “风铃”和丢失的背包
在他回答之前,尤弥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无其事地跟着齐格离开了夜之封印室。
“这是在报复我刚才说他思路不够开阔呢……”梁鉴秋嘀咕了一句,目光重新回到了手中的一摞文件上,不过在他开始阅读文件之前,他还是决定先给赫里打个电话。
但不知道是因为夜之封印室信号不好,还是其他什么缘故,他的电话并没有打通,梁鉴秋又用了传讯秘术,但是同样没有回复,暂时无法确定这消息是否会被赫里接收到。他只好加快阅读文献的速度……事急从权,想要逐字逐句看过去是不可能了,只能一目十行,看来尤弥尔寻找新课题的梦想必然要破灭了。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将文件放在了白雪皑皑的写字台中央,齐格并未留下召唤“风铃”的方法,所以大概是不需要什么方法……他微微咳嗽了一声,对着面前的空虚道:“能麻烦送我离开这里吗?”
寂静寒冷的空气中忽然泛起一阵轻微的灵性波动,可是偌大的封印室却依旧只有梁鉴秋一人,他正疑惑之际,忽然觉得自己的裤腿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他低下头,只见地上的雪堆里钻出来一个毛茸茸的玩意儿,因为浑身雪白,埋进积雪里他刚才一眼扫过竟然没发现。
从雪堆里钻出来它后甩了甩脑袋,两条长长的耳朵拍打着蓬松的茸毛,似乎是个兔子类的生物,圆眼睛,三瓣嘴,短手短脚,非常可爱。
见梁鉴秋盯着它,这小东西“噌”地一下直立站了起来……就是非常矮,还不到梁鉴秋小腿高,它像是人类一样在原地踱了几步,扒拉着梁鉴秋的裤腿,开口道:“你要去哪啊?”
“你是……风铃?”梁鉴秋诧异道。
他虽然早就知道“风铃”网络中生存着许多意识生物,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守夜人不像收藏家和涉密学者会频繁地参与超凡事件,他们是三神信徒中最神秘、最低调的一类。事实上除了在神秘事务局轮值的守夜人,和必须得由守夜人处理的意识梦境领域事件之外,他们恨不得一辈子窝在翡翠冰川不出去,别人也最好别来找他们。
也不知道死亡领主挑选信徒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个专门的守则,或者这种特性可能会传染,反正大多数守夜人都沉默寡言、深居简出,要么醉心研究,要么消极避世,动不动就躺进棺材,人还没死但已经提前演上了尸体,精神状态非常抽象。
梁鉴秋的朋友重明,也就是那个话很多的死神圣徒,是守夜人里的奇葩,他前些年在神秘事务局轮值,又因为话痨属性,所以才和梁鉴秋成为了朋友,但即使如此,梁鉴秋也并未见过他召唤“风铃”中的意识生物。
“怎么啦?”小兔子跳了两下,将脚底的积雪踩实,这样它会看起来高一点儿,但依旧和梁鉴秋相差甚远,它仰起头,三瓣嘴一张一合,“我是‘风铃’三号。”
“你们……都长这样?”梁鉴秋好奇道。
“不是,”风铃三号摇了摇头,脑袋上的呆毛一甩一甩, “我们没有特定的形态,召唤我的守夜人觉得我是什么样,我就长什么样。”
“那你的召唤人是……”
“是死亡观察者阁下。”风铃三号一板一眼地道,毛茸茸的兔子脸上竟然显露出几分人性化的严肃。
齐格啊……梁鉴秋沉默一下,虽然说齐格脾性温和,但他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将齐格两米高的魁梧身躯和眼前这只可爱小兔联系在一起。
“你要去什么地方?”风铃三号又问。
“你只需要送我离开封印室就好,”梁鉴秋道,“谢谢。”
“不客气。”风铃三号拎起自己的一只耳朵递给梁鉴秋,“给你。”
“啊?”梁鉴秋一下子有些没反应过来,表情复杂地道,“谢谢你,但是我已经有耳朵了……”
风铃三号解释道:“我就是开启镜像回廊的钥匙,你只要把我提起来,再扔出去,就可以打开封印室的镜像回廊了。”
梁鉴秋:“……”
他不是很懂这个设计。
但他还是按照风铃三号说的做了,抓住长长的兔耳朵将它拎了起来,意识造物不是真正的实体,虽然它看起来毛茸茸的,但是摸在手里的触感却一点也不毛茸茸,而是仿佛一泊冰凉柔软的水流,梁鉴秋低头看了看吊在他手里的兔子,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像个调查员,而像个要做菜的厨师,即将下锅的那道菜叫做麻辣兔头。
他抓着兔耳朵“呼”地一下将它丢了出去,小兔子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像是砸到了无形的墙上,“啪叽”又弹了回来,而它所砸中地方出现了折叠变换的棱形镜面。
风铃三号非常熟练地双手抱头在地上一翻就止住了滚动的身体,显然已经被扔过太多次,有经验了。
“那我走了,”梁鉴秋向前一步,“再见。”
“再见。”风铃三号的长耳朵抬起,朝他挥了挥。
送走了客人,就在它要离开封印室的时候,蓦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自己,它不自觉地开始发抖,想要匍匐在地。这是……来自高位格生物的俯视?!
可是这注视仅仅只有一瞬间就消失了,风铃三号惊愕地看向正在缓缓消散的镜像回廊,伸出短短的小手,拽了拽自己垂下来的长耳朵。
……
走出镜像回廊后的梁鉴秋来到了翡翠冰川的中转岛,也就是进出这里必经的地方,是一条冰川栈道,通往湖畔的迷雾风雪之中,风雪的尽头就是外面的世界。
他刚走上栈道,脑海中忽然传来CPU的询问:“这里就是现实维度最大的意识结构体?”
自从来到翡翠冰川CPU就跟哑巴了一样,一声不吭,梁鉴秋都差点忘记了它还在。
“对,”他回答,“这是死神信徒的故乡,也是很多危险的古代遗物的封印地。”
“这里还有【盖那多尔】这种古老的意识生物啊。”CPU颇为感慨,“哦,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只弱小造物,你们叫它们‘风铃’,它们可以在意识层移动,速度很快。”
“盖那多尔,”梁鉴秋重复着这个拗口的单词,“是古称?”
“算是吧,或者说是它们的本名更恰当一些?我还以为它们早就灭绝了呢。”
“原来是这种意识造物本身就叫‘风铃’?”梁鉴秋边走边道,“我之前一直觉得是因为‘风铃’网络的存在,所以才它们才这么叫。”
“不是,”CPU停顿了一下,道,“但这只盖那多尔比我之前见过的要弱小太多了,虽然它们本身就很弱小……我猜测你说的‘网络’应该才真正的盖那多尔本体,这些小家伙只是它的伴生生物。”
“原来如此……”梁鉴秋恍然地道,走到栈道尽头的时候,他忽然问,“可是它们为什么叫‘风铃’?”
“因为它们本身的声音比较符合你们人类的审美,所以你们这么叫。”CPU道。
梁鉴秋不禁有些好奇:“‘风铃’的声音很好听?”
“我不知道啊,”CPU说,“你们人类的审美很奇怪,比如我,我的同类经常夸赞我的触手粗壮有力,非常漂亮,但是我老板就觉得我长得丑,还说我不能细看,越看越辣眼睛……唉,我要是个无形者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完全改变我的形态,免得老板哪天被我丑到又给我做成捞汁小海鲜。”
梁鉴秋:“……”
他本来觉得自己应该已经习惯了和邪神以及祂身边的神话生物打交道,多少也算是见过世面,现在看来他还是太嫩了,还得再练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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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茉莉旅店不见了。
封鸢、言不栩和保安三人(待定)沿着中央大街返回,经过黑漆漆的车站和废弃的邮局,再走到街道尽头时并未看见旅馆的红色招牌,那里只有一片安静的废墟,被风雨磋磨,灰尘和着雨流融合成泥浆,杂草倒伏在脏污之中。
“走错了?”封鸢看向了言不栩,“应该没有吧,我记得路就是这样……而且两边的建筑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没走错,”言不栩望着颓圮的废墟,微微眯起了眼睛,“只是旅馆有了一些变化,或许,这才是它真正的样子?”
他刚说完,封鸢就“啊”了一声,“那我的包怎么办?早知道出来的时候背着了。”
言不栩:“……”
现在不是更应该是关心他们为什么会进入一个不存在的旅馆吗?而且那个旅馆前台的姑娘也跟着消失不见了,不知道车站那些夜游者是不是还在……
封鸢回过头问保安,用一种商量的语气道:“在你们家的旅店丢了东西给赔吗?”
保安也“啊”一声,不过是为了表达自己的疑惑。
“唉算了,”封鸢摆摆手,“幸好那个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没什么值钱东西。”
出门的时候他本来想把游戏掌机带上,但是想了想又觉得都出门旅游了还打游戏是对旅游的不尊重,遂没带,现在看来这真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保安迟钝地道:“我们,走错了。我家的旅店不在这。”
“好,”封鸢并未反驳或者质问保安,“那你带我们去。”
保安点了点头:“走吧。”
三人(待定)再次上路,封鸢和言不栩依旧跟在保安身后一步,封鸢用胳膊肘戳了戳言不栩,言不栩会意地用秘术隔绝了他们的声音,封鸢低低道:“那个旅店应该和警察局、邮局一样根本就不存在,那个前台姑娘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诶你别说,她还挺智能,真的很拟人。”
第235章 狭路相逢
言不栩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冒出来的怪话,随口道:“你的修辞手法用的也不错,上学的时候语文一定学得很好吧?”
“不是,”封鸢笑眯眯道,“我数学学得比较好。”
“所以你大学才学了经济学?”
“你怎么知道我学经济学?”封鸢好奇,他记得自己好像没有和言不栩提过自己的大学专业。
“在公司的人事档案里看到的。”言不栩说道,“当时为了调查矿场的事情,我怀疑你们公司里会有什么可疑人士就让人事拿了资料给我,里面有你的简历。”
蔚司蔻给过言不栩神秘事务局调查员的徽章,他去找警察都没什么阻碍,更别说只是让公司人事调个档。
“但我不是因为数学学得好才读经济学专业的,”封鸢摊手,“是因为我们班主任说经济学比较好找工作,当时金融财会一类是热门专业,所以我才选……结果毕业发现这玩意儿根本不好就业,还不如去学计算机。”
“诶,你学的是不是计算机?”封鸢好奇地问。
“我学古代秘术,”言不栩瞥了他一眼,“我是真理与智慧学院毕业的。”
“哈?”封鸢疑惑,“那你怎么能当程序员。”
“我叔叔教我的。”言不栩道。
封鸢想起精灵种族那“求知若渴”的做派,不禁感叹:“尤弥尔教授会得东西还挺多。”
“他就是无聊,如果你活了几百年,估计也和他差不多,总想找点新鲜乐子。”
封鸢深以为然地点头,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在游戏副本里呆了不长的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要长草了,一发现能来现实维度便立刻跑路,更别说几百年的漫长时光。
这时候,他们又经过了废弃邮局附近,可是保安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去,这和他一开始在车站时候所为封鸢和言不栩指路的方向完全相反。
“这里所呈现的‘场景’完全发生了改变,”封鸢看了保安的背影一眼,“但是他的认知依旧没有崩塌。”
“说明他的存在和周围的环境变化互相独立,”言不栩沉思道,“他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个体——”
走在前面的保安忽然停住了脚步,嘀咕道:“我们走错方向了,天太黑,我有点分不清路……”
他说着,调转方向又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封鸢和言不栩都没有反驳,安静地跟着他走,他们再度经过了邮局,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保安带着他们拐了过去,饶了一圈,然后回到了原位置。
“我记性有点不好,”保安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几下头发,“我们再找找吧,应该就在这附近。”
“完全是在原地兜圈子啊,”封鸢小声地道,“他不相信旅店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就和警察局、邮局一样,他的记忆好像还停留在过去,这些事物曾经还存在的时候。”
他抬高了声音对保安道:“再往前走我们就要到警察局了——”
话没有说完,他蓦然偏过头望向了警察局的方向。
言不栩几乎同时与他做了相同的动作,因为就在不远处的警察局附近,他们都感知到了轻微的灵性波动。
不是言不栩刚才和那蜘蛛怪物战斗时留下的,而是来自于陌生的灵性力量……非常微弱,即将消散,但以封鸢和言不栩的敏锐程度,依旧能清晰地感知到。
怪物身上没有灵性波动,夜游者和类似于保安的“人”也没有,那么这丝灵性波动是从哪里来的?
“有别的人来过?”封鸢低声道。
“也有可能不是人……”言不栩快步走到警察局门口:“这个位置,应该就在不久前。”
“我们从这里离开去到现在最多也就两个小时……嗯,体感上的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有外来者或者我们之前没有见过的生物出现?”
言不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笑道:“我们回来得还算及时,灵性波动还没有完全消散。”
说着他抬起左手,露出了手腕上一块看上去颇为古旧的银色手表,他转动了手表边缘的旋钮,苍蓝如夜空的表盘上星沙汇聚于一起,一簇微光濛濛的射线从星沙汇聚的地方迸射而出,指向了夜幕虚空中的某处。
序列-019,“灵魂的回响”。主要能力之一是追踪“灵”的气息。
封鸢招呼保安:“我们暂时不去旅店了,去找人,为了你的安全,你和我们一起吧?”
虽然看起来是在询问,但其实封鸢不打算给保安选择的机会,如果他反抗或者不同意,封鸢就直接强行将他弄走。
不过保安并没有反驳,只是迟钝地点了点头,就跟着封鸢和言不栩往前走去,也没有问空中忽然出现的牵引光线是什么,从哪里来。
光线指向街道另一头,车站的方向,三人(存疑)朝着车站走了过去。
……
大约半个小时前。
雷志成和徐森传递完消息之后便待在了原地,安静等待救援来临。看现在的情况“交界地”大概发生了什么他们所意想不到的变化,雷志成对“交界地”的了解并不算深刻,更别说徐森这个菜鸟,贸然行动很有可能会让两人送掉性命。
“老师,”徐森小声问道,“手机都受影响关机了,污染监测仪器也不管用,你刚才的消息能送出去吗?”
雷志成微微眯着眼睛瞥了他一下,道:“要是‘风铃引信’都没用,我们俩就直接在这等死就行了。”
“‘风铃引信’……”徐森停顿了一下,道,“那是守夜人的秘术媒介?”
“你还知道这个?”雷志成有些惊讶。
“上次小刘姐不是去了趟翡翠冰川,”徐森含糊地道,“她回来后专门给我补习过这方面的知识。”
雷志成“哦”了一声:“那是我老领导给的,她以前是守夜人的提灯使者,你应该知道提灯使者是什么吧?”
徐森“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们在废弃警察局门口的屋檐下躲雨,同时静待援兵到来,期间雷志成再次尝试了传讯秘术,徐森也没有将污染探测仪器收起,时刻关注着仪器的变化,可是仪器和夜幕一样安静,一直这样警惕了将近一个小时,徐森终于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他本来就是紧急被雷志成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外衣下边还穿着睡衣,来的路上又蹬自行车跑了几公里,这会儿在这呆呆站着,困意就席卷了上来。
“别走神,”雷志成提醒道,“这要是出个好歹可是要命的。”
“我知道,”徐森抹了一把脸,强撑着打起了精神。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雷志成的面上的神色逐渐凝重,他心中暗叫一声“坏了”,距离对于觉醒者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刀绵对“交界地”一直都密切关注,因此才会专门给驻守底诺斯观测站的雷志成留一个秘术媒介,一旦她收到消息,大概率会亲自过来调查。就算这里是禁区,以刀绵准五级觉醒者的程度,传送到保护地带还是可以的,那么加上准备时间,她最多一个小时也该找到这里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刀绵不来,守夜人也至少会派一个提灯使者过来,神秘事务局也不会坐视不理,三神教派和神秘事务局在处理超凡事件上一向效率超群,他们赶过来的时间同样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可是现在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他们连个人影都没看见,也没收到任何回信,大概率……要么刀绵根本没收到他的消息;要么她收到了,也采取了行动,但是找不到雷志成和徐森。
这两种情况不管是哪一种都相当糟糕。
“把机器收了吧,”雷志成对徐森道,这里的夜晚森冷非常,淅淅沥沥的雨逐渐弥漫成了氤氲的雾气,将陈旧破败的街道掩盖,“接下来每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拿出来看一下就行,不用一直盯着。”
可是站在他对面的徐森没有答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定定地盯着雷志成身后,蓦然瞳孔微缩,失声叫道:“老师——”
雷志成下意识转身往后望去,混沌的雾气逐渐勾勒出一个庞然巨大的身影,像是小山一般隆起,最先显现出来的是一双弯折的触足,足有三、四米长,粗壮如树枝,尖利如刀锋。
“这什么鬼东——”
徐森一句话没说完,雷志成一巴掌拍在这傻孩子后背上:“愣着干什么,跑啊!”
两人(确定)撒丫子狂奔了出去,雷志成一边跑一边甩掉了身上的雨披,从腋下枪袋里掏出了枪,毫不犹豫扣下了保险栓。
弹夹里装着三枚秘术刻印子弹,三枚普通子弹,可是看那怪物的身高体型,雷志成一点也不确定这六颗细小的子弹能不能给它造成严重伤害,这是他和徐森手中唯一的武器,一击不中就会浪费一次宝贵的机会。
那怪物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并不打算让他们逃窜,一阵令人心惊胆战的“哒哒哒”响动中,怪物坚硬的节肢敲击着地面,逐渐就要追上他们。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黑漆漆的街角忽然透出一丝濛濛光亮。
这光线来的如此突然,两个调查员的脚步骤然一顿。
如果平时,有光或许就代表着希望,可这里是诡谲多变的“交界地”,身后是追逐的怪物,前方是诡异的亮光,雷志成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枪,手臂紧绷,抬起枪在眼前——一个标准的瞄准姿势。
然后他就看见,街道拐角的亮光中……走出来三个人。
离得远看不清长相面貌,但是单凭身形判断,大概率是三个男人。
徐森有些惊讶,刚要开口,雷志成却低声制止了他:“等等!”
他换了手拿枪,姿态越发警惕,朝着那三个人走了过去,此时的怪物也跟着他们拐了过来,徐森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紧绷:“老师……”
光亮中的三个人自然就是封鸢一行,他远远就看到雷志成举着枪走了过来,连忙高声喊道:“别开枪,我们是人!”
第236章 缺乏常识的邪神
“人!活的,会说话的那种!”
言不栩忍不住道:“不用强调吧,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封鸢的目光转向了身旁一侧的保安。
言不栩:“……”
见封鸢和言不栩都看着自己,保安有些迷茫,他刚想问前面那俩人是谁,结果街角游荡的迷雾中逐渐显现出了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是之前追杀过他们的怪物!
“那,那,那边……”保安伸出手,颤巍巍地指着宋志成身后,封鸢往不远处的怪物看了一眼,一拍言不栩的肩膀,“交给你了,小栩。”
言不栩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愕然的神情:“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干嘛这么叫我?”
不等封鸢回答,言不栩看着已经无限逼近的怪物,从袖口里抽出了序列-019的指针,往前一步到了他的身侧,只是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目光微斜瞥了他一下,这一眼的目光像风雨般飘摇不定,意味不明。
言不栩的身影一闪不见,徐森错愕地看了看还留在原地的封鸢和保安,直到身后传来利刃破空的声响,他才回过头去,夜雾和冷雨之中,那只硕大如山的蜘蛛型怪物往前的动作忽然停滞,接着一道撕裂般的劲风划过,金属长吟声回荡,怪物巨大丑陋身躯从中间缓缓断裂而开!
言不栩从怪物身后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那把怪模怪样的黑色短刃,而他身后是逐渐分崩离析的怪物尸体,像是突来的一场山崩。
“就,解决了?”徐森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怪物躯体在被斩断的那一刹那就像是融化了一般失去了原本的形状,一层一层仿佛涌出的泥浆、流淌的蜡泪,源源不断地翻滚……弥漫,最后被雨水淹没,消失于无形。
地面上只剩下倒映着无尽夜空的雨流积水,其余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下惊愕的不止徐森,还有雷志成,他拿着抢的动作依旧没有改变,只不过原本朝前的枪口改朝着地面。
“我们真的是人,”封鸢诚恳对他道,“是友军,要不然他也不会去杀死那只怪物,对吧。”
雷志成看了一眼走回来的言不栩,目光越发警觉忌惮,他示意徐森到自己身后去,两方呈面对面对峙的状态,雷志成犹豫了一下,问道:“对面那条街的灵性残痕,是你们留下的?”
这里距离警察局不远,封鸢猜测他说得应该是之前言不栩杀死第一第二只怪物时留下的,于是点头道:“应该是,我们在警察局附近遇到过两只和刚才那种怪物一样的东西。”
“两只?!”雷志成惊声道,但是他转念又想起刚才言不栩几乎一个照面的功夫就解决了那只足有五、六米高的怪物,又觉得面前这三人能在“交界地”安然无恙似乎又说得过去了,他应该是五级觉醒者吧……雷志成心道,他所熟悉的最厉害的觉醒者就是刀绵,可哪怕是刀绵应该也不能一招就解决那么大只怪物。
这人到底是谁……
五级觉醒者就那么几个,还很年轻的就更少了,神秘事务局的五级觉醒者符合年龄的,男的,就只有机动司的司长周林溪一个,可是雷志成见过周林溪,他不长这样。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雷志成皱眉道,“怎么会进到‘交界地’里来,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交界地’?”言不栩反问,他叹了一声,“难怪……”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知道‘交界地’是什么存在吧?”雷志成道。
“但我不知道底诺斯有一处‘交界地’,”言不栩瞥了封鸢一眼,“我要是早知道,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买来这鬼地方的车票。”
“交界地”确实诡异无常是一方面,但是言不栩觉得,就算封鸢提前知道了这小镇不正常,他也还是会来,说不定还会更好奇,说出“我还没去过‘交界地’”这类逆天发言。
“看我干什么,”封鸢小声嘀咕,“我又不知道这里有‘交界地’,我连‘交界地’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是调查员?”言不栩的视线在雷志成手中的枪上一扫而过,枪管上隐藏的秘术刻印在他的灵感中几乎无所遁形。
雷志成没有回答,反问道:“那你们呢?是‘猎人’,还是‘秘密侦探’。”
这两类职业都属于非官方超凡者,前者也叫赏金猎人,是个自古以来就存在的行当,顾名思义就是拿钱办事,在现代也叫雇佣兵,或者更专业更隐晦一点也可以叫安全顾问之类的名字。
而秘密侦探则是近几十年才出现的“新兴行业”,相比起猎人什么活都接,什么事都干,包罗万象,有时候如果超凡世界没什么活,帮老太太找猫找狗,捉奸偷拍之类也能干,有的下限更低的觉醒者,一些灰色地带见不得光的业务也会接。
秘密侦探同属于一个名叫“秘密侦探社”的民间组织,在神秘事务局有专门的背书留档,相对正规很多,更专业,垂类划分也更详细,能为委托人提供靠谱高质量的服务,简而言之,就是散兵游勇和平台保障的区别。
“都不是。”言不栩耸了耸肩,“我们就是正常路过的游客。”
不过他看雷志成的表情也知道他不会相信自己的话,又道:“非得要说的话,我们应该算是研究调查员,或者说独立调查员——你应该知道这种合作模式吧?我认识对外合作交流司的司长蔚司蔻。”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出来一枚黑色的徽章,递给了雷志成。
雷志成将信将疑地接过,他一眼就认出来这徽章是真的,又望向封鸢,问道:“你也是?”
“啊?我没有证件,”封鸢指着言不栩,“我是跟他来的,旅游的游客。”
“我的意思是,你也是觉醒者?”雷志成嘴角动了动,不明白这俩人为什么都很执着说自己是游客。
“是,不过我没他厉害,全靠他保护,”封鸢心安理的说,“我是废物。”
言不栩乜了他一下,封鸢假装没看见,而他和雷志成的目光一同落在了保安身上,封鸢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他……他是底诺斯车站的保安,不久前我们在车站遇到了怪物,他就和我们一起了。”
“对,”保安主动开口道,“我在值班,但是忽然有怪物出来了,他们救了我……”
雷志成盯着保安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他们的话。
“我刚才已经向我们总部传消息过去了,”雷志成道,“你们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过去等救援来,我们要自己出去不太现实。”
“好。”言不栩答应了下来。
雷志成带着封鸢一行往警察局附近走去,他和徐森走在最前,保安依旧先于封鸢和言不栩半步,而封鸢和言不栩缀在最后。
封鸢低声道:“就这么跟他走了?我还以为你刚才会拒绝他呢。”
“‘交界地’还是不要进去得太深入,否则很难出去。”言不栩回答道。
封鸢摸了摸下巴:“你还没告诉我‘交界地’到底是什么。”
“就是不同空间和现实维度的交汇处,现实维度最不稳定一些区域,目前已知的‘交界地’一共有多少我不太清楚,这是守夜人的机密,但应该不会超过十个,我知道极地以北有一处,是暗面与现实维度的交汇点。”
“你连一共有几个‘交界地’都不知道,却能准确说出其中一个的坐标?”封鸢先是惊讶,随即恍然般道,“因为你去暗面太多次,对那里熟悉得就像回家一样?”
言不栩:“……倒也没有这么夸张,不过那个‘交界地’确实是我偶然暗面感知到的。”
“不是说在暗面必须封闭灵感么……”封鸢嘀咕道。
这是他在《调查员守则》的附录上看到的,一般人肯定不会坠入暗面,但是事无绝对,万一呢?于是《附录》上就非常详细地指导了一旦调查员进入暗面后该如何自救,首当其冲就是要封闭灵感,免得本来也没遇到什么暗面生物,自己先因为感知到不该感知的东西暴毙了。
言不栩却只是摊了摊手。
封鸢一寻思又觉得也是,《守则》是写给普通觉醒者的,而言不栩显然和“普通”半点不沾边,他甚至怀疑言不栩到底是不是个纯粹的百分百人类这件事都有待商榷。
“‘交界地’和暗面相比,哪个更可怕一些?”封鸢问。
言不栩目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这一眼封鸢马上知道自己又问了个蠢问题,只好干巴巴道:“早说了,我真的是个神秘学文盲……”
“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言不栩缓缓道,“就是觉得你好像缺乏一些基本的……常识,暗面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最可怕的地方,这应该是基础认知。”
“那这得怪你。”封鸢抱起手臂,“是你动不动就跑去暗面抄近路,搞得我总觉得这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虽然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好,我认错,”言不栩笑道,“你赶紧改掉这个想法,免得以后真的遇到什么危险。”
“知道了。”
雷志成停在了警察局门口,这并非他刚才向刀绵汇报的准确坐标,徐森似乎想说些什么,看了他老师一眼,又抿上了嘴巴没有开口。
“我们就在这等吧。”雷志成说道。
几人都只是点了点头,各自走到了废弃警察局门口的屋檐之下。
雷志成和徐森站在一排,封鸢和言不栩站在一起,保安跟在他俩旁边,抱着胳膊缩在墙角,也不管那墙壁上青苔和灰尘沾湿了衣服,当然了,他确实是一个心很宽的人(拟人手法)就是了。
封鸢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刚想继续问言不栩关于“交界地”的事情,言不栩却蓦地开口道:“你刚才干嘛忽然叫我小名。”
“啊?”封鸢装傻,“什么小名。”
“就是……”言不栩莫名觉得有点难开口,虽然所有长辈都这么叫他,但是忽然被封鸢这么一叫,他就觉得有点不适应,心里发痒,分不清是想让他继续这么叫还是想要更亲昵的称呼。
不等他说完,封鸢就似乎想起来了:“哦,小栩是你小名?我就是随口叫一下,就像我们会管陈诗骤叫小诗一样,总连名带姓叫不太好吧,显得多生疏。”
其实是他早有预谋,自从之前从梁鉴秋口中得知了言不栩的小名他就一直暗戳戳想叫一次,但是总也找不到机会,今天可终于让他逮到了。
言不栩“哦”了一下。
封鸢又道:“你要是不愿意我这么叫,我可以换个别的……阿木?还是阿栩?”
第237章 一半
一直过了两秒钟,封鸢才听道言不栩回答道:“后面这个……还没有人这么叫过我呢。”
“阿栩?”封鸢问。
言不栩“嗯”了一声。
“很好。”封鸢点头,“只有我这么叫你的话,以后说不定能成为我们俩的暗号。比如我要给你留下什么重要线索的时候,然后你就可以凭借这个暗号找到真相……”
言不栩“啧”了一声,搞不明白这个人怎么就一路拐到悬疑追凶片上上去了,明明,明明这是一件很亲近的事情。
封鸢思维发散了一会儿,见言不栩依旧将序列-019的指针握在手里,似乎并没有收起来的意思,他目光一扫,正好对上徐森注视的目光,这年轻人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并战术打了个呵欠。
封鸢若有所思地问言不栩:“你还在怀疑他们?”
言不栩低声道:“这里的交界地应该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动,一般来说交界地都有明确的界限,我们不靠近它,就不会无缘无故进到这里来,底诺斯的车站不可能修建在在‘交界地’的边缘,但是很明显我们从车上一下来,就已经进入了交界地。
“另外,涉及交界地的事件规格很高,要么由守夜人中的圣徒亲自带队处理,要么神秘事务局会派四级或者以上的觉醒者过来支援,但是这两个人,肯定不是四级以上。
“所以很难确定他们到底和我们一样是随机进来的,还是说,是和保安、旅馆前台姑娘一样的‘活体’。”言不栩摇了摇头,“他们刚才提供的信息不够。”
“交界地竟然要圣徒来处理……”封鸢虽然对“交界地”没概念,但他清楚知道三神教派的圣徒意味着什么,如现实维度最有天赋的阅读者蔚司蔻,首席收藏家梁鉴秋……他们都是真理教派的圣徒,都是能独当一面或者具备特殊天赋的厉害人物。
“所以你刚才的那个问题,暗面和交界地到底哪个更危险……”言不栩笑道,“当然是是暗面更危险,但是交界地也不是什么旅游胜地。”
“好吧。”封鸢抬头看了看天空,夜幕依旧漆黑无光,小雨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也下不完。
他嘀咕道:“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按照我们这一晚上折腾,天应该快亮了才对……”
“这里的时间流速应该与外界不同,”言不栩说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银色的古旧手表,剩余两根指针停在靠左的位置,而点点“星沙”又分散在了表盘各处,犹如夜幕繁星。
封鸢跟着凑过去瞄了一眼,然后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这玩意看上去是个手表,但实际上却和钟表相去甚远,封鸢觉得它更像是个“罗盘”。
言不栩保持着手腕横在面前的动作,偏过头瞥了封鸢一下,道:“你不问我这是什么?还是说你已经知道了。”
“赫里女士告诉我的。”封鸢如实道,“上次在信山的梦境遗迹时,我好奇你是怎么找到的伽罗的,她告诉我你有序列-019,可以追踪‘灵’的气息。”
“喏,”言不栩将手腕往封鸢跟前移了移,“再没有设定的情况下,最长的指针指向的是最近的‘灵’。”
封鸢发现这根指针指向的是自己,说明他是一个有精神体的,活的,并且会说话的人。
就是不知道邪神的精神体和普通人类有什么区别,改天有机会研究研究……
“这些亮的是什么?”封鸢指着表盘边缘的“星沙”问道。
“是坐标。”言不栩道,“我留在各种地方的灵性标记。”
“……这么多?”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在暗面抄近路而不迷路的?”
封鸢想起序列-019的负面影响,无奈道:“你也不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没事,我习惯了。”言不栩垂下手腕,随口道,“我的灵感比较高,所以从小就总是听见各种声音,时间一长总会习惯的。”
“难道就没有什么隔绝的方法?”封鸢皱眉,“你这样不难受吗?”
“有,”言不栩整理袖口动作微有停顿,低着头道,“但是习惯了……”
他忽然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似乎有谁将胳膊搭了上去,接着耳边响起封鸢低沉的声音:“@#¥%……¥%%&***&¥#*——”
他微微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言不栩的耳廓上,言不栩忍住想要抬手挠一下冲动,问:“……你在干什么?”
封鸢一本正经道:“我要让你知道,不隔绝灵感就会听见很奇怪的呓语。”
“……”
封鸢语气严肃:“虽然你已经习惯了,但是万一某天有个路过的邪神忽然对你产生了兴趣,想和你聊个五毛钱的,那你不得原地暴毙了。”
言不栩莞尔道:“首先,邪神不会那么闲,也不会对我产生兴趣,而且如果真的有邪神的目光投向我,你觉得我光靠封闭灵感就能逃得过?”
“我就算灵感再高,再厉害,”言不栩一摊手,“本质上也只是个人,生命层次是不可跨越的。”
他这么一说封鸢倒是想起来了,他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言不栩只是看到了他的本体的一点点投影就差点意识坠落……而且邪神应该都不会像他这么闲,而且路过的邪神里会对言不栩产生兴趣,想和他聊五毛钱的,好像只有他自己……
这一波回旋镖最后竟然扎在了他自己身上。
“但你还是……”封鸢说着蓦然叹了一声,“算了,我说再多你也不会听的。”
谁知言不栩竟然一点头:“我会啊。”
“啊?”封鸢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说得对,我会试着短暂封闭灵感,”言不栩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但是你知道,这习惯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我可得需要很久才能改过来……”
他弯起眼睛一笑:“要不然,你监督我?”
封鸢没想到自己只是关心一下朋友就给自己找了个活儿,但是为了言不栩不某天忽然暴毙,只得认命道:“行吧。”
言不栩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封鸢忽然道:“话说,你听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都是怎样的?”
他很好奇。
因为在普通人眼中某些混乱无序的呢喃或者呓语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影响,比如白枫林那些超凡物品,它们的“声音”或者“语言”并不能被普通人所获知,不仅如此,聆听这些声音还会对他们的心智和精神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甚至有可能会让他们陷入疯狂,这大概就是言不栩刚才说的,生命层次的差距。
“有点像噪音,”言不栩想了想,道,“但是比噪音更尖锐,更具有攻击性……大部分时候都听不懂,但听得多了,有时候也能听懂一两句。”
这下封鸢震惊了:“不是,你竟然能听懂?”
“对啊,”言不栩煞有介事地道,“比如你刚才的‘呓语’我就能听懂。”
封鸢:“……”
他双手抱臂:“那你倒是翻译翻译,我刚才说了什么?”
言不栩道:“我不告诉你。”
封鸢无语:“你在这耍我呢?”
“没有,”言不栩眨了眨满含笑意的眼睛,“我只是觉得……很可爱。”
“你恶不恶心?”封鸢摸了摸胳膊上竖起的汗毛,“干嘛用‘可爱’形容一个男人。”
言不栩忍不住想要扶额长叹,觉得按照现在的情况,他想让封鸢从“言不栩的朋友”变成“言不栩的男朋友”这件事的难度应该非常非常大,因为封鸢完全就不往这方面想。
“不过,你真的能听懂有些未知的呓语?”封鸢皱眉道。
言不栩语气平静地道:“偶尔一两次,也有可能,那是我的幻觉。”
“那你也没有找医生去看过——不行,医生估计也没见过你这个情况。”封鸢摇头,地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要是下次再出现‘幻觉’的时候,可以叫我。”
我去帮你看看在你耳边逼逼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叫你干什么,”言不栩好笑道,“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听到不该听的,原地暴毙?”
封鸢沉默了一下,干巴巴道:“我来监督你,封闭灵感……”
言不栩忍不住笑了起来,忍不住伸出手去,绕过封鸢的背后,轻轻放在了他肩膀的另一侧,揽着他后背,就像一个拥抱的一半。
根据他的观察,封鸢并不反感肢体接触,这样他们就可以……离得更近。
第238章 集群意识体(上)
封鸢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言不栩的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不仅没有对他的动作有任何异议,还心安理得地往他身上一倚,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是靠在了言不栩的身上,主打一个连站都不想自己站着。
“如果你能听懂……”封鸢好奇地问,“你听到的那些未知的呓语都在说什么?”
“不知道。”言不栩摇了摇头,他的脸上露出了相当微妙的神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要是说,我感觉……它或者是祂,说的是人话,就是人类能听懂的语言,你会相信吗?”
封鸢大吃一惊:“祂不会真想和你聊五毛钱的吧?”
言不栩摊手:“所以我说也有可能是我的幻觉,毕竟这种情况只出现过两三次,而且还是我小时候,那时候我并不能完全掌控我的灵感。”
封鸢微微皱眉:“你有告诉别人吗?”
“有啊。”言不栩道,“我告诉了艾兰,那应该是十几年前吧,那时候艾兰还不是第二白昼的首席涉密学者,他进不去秘塔,费了很大劲翻阅资料,又去咨询学院的精神意识学家……”
“最后怎么样了?”
封鸢迫切地想要知道艾兰教授的“研究”成果,可是言不栩却语气微顿,缓缓道:“最后他得出结论,这是我的幻觉。”
“……”
研究了半天就研究出这么个破结果?
“不过,”封鸢笑道,“你和家里人的关系应该挺好的吧?虽然你好像很嫌弃艾兰教授的样子。”
“他只要不烦我,当个正常人——哦不对,正常精灵的时候,是挺好的。”言不栩貌似不经意地道,“等到了不夜港,你去我家的时候就知道了。”
嗯……要不要提前给叔叔婶婶打声招呼?言不栩在心里暗自琢磨,最后决定还是算了,免得尤弥尔和格林尼斯太过隆重,吓到封鸢,以后再也不去他家就麻烦了。
“去不夜港,”封鸢叹了一声,再次抬起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我们也得先从交界地出去啊。”
“出去倒也能出去,”言不栩意有所指地道,“但是出去了就不一定再能进来了。”
对于言不栩这种不走寻常路,动不动就整出一些令人震撼的操作的大佬来说,从这里出去不是什么难事,大不了再去暗面绕个路,但是就像他所说的,出去之后再想进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他笑着对封鸢道:“到时候你的包可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封鸢翻了个白眼:“我都说了,那包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不要也行……不过我还是很好奇这地方到底怎么弄的。”
“那还是先不要出去了,反正目前这里最大的危险也就是夜游者变成的怪物,很容易对付。”
言不栩说着耸了一下肩膀,结果靠在他身上的封鸢一下子没了支撑,不及防往旁边倒了过去,言不栩连忙去扶他,胳膊穿过他的后背揽住了他的上半身。
“你自己站好。”言不栩没好气道。
封鸢“啧”了一声:“靠你一下而已……”
他低头看了眼言不栩还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言不栩立刻将手收了回去,假装抬起胳膊去看手腕上的序列-019。
可是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进去,眼角的余光微微飘出去,像是黑夜里沉默的雨丝,封鸢就在他的身旁,所以目光只需要轻微偏转就可以看到他,他穿着件黑色的薄外衣,衣服很宽,将他的身材遮去大半,只能看得出这人身形颀长……言不栩回想起刚才搂着他那一下,实际他挺瘦,唔,腰也很细。
他收回目光,正待重新再看序列-019的时候,忽地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正对上封鸢幽沉深邃的眼睛。
他正在看着自己。
言不栩第一反应是,那他刚才偷看不会被封鸢发现了吧?又觉得看一下也没什么,先发制人地问:“你看着我干嘛?”
而封鸢答案和他刚才所想出奇一致,他说:“没什么。”
言不栩再次低下头去,目光凝聚在序列-019的“表盘”上,很快就找到了他刚才留在白茉莉旅店和港口灵性标记,他垂下眼眸灵感沿着这些坐标一一追寻,这一刻他的感官对外界感知降低,也就没有发现,他问完刚才的问题之后封鸢也并没有移开目光,他依旧看着他,沉黑的眼眸如同雨云之外的无尽夜空,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地凝视着,似乎若有所思。
言不栩睁开眼睛,忽然问雷志成:“你什么时候给神秘事务局传递了消息?”
宋志成回道:“大概两个小时前。”
“你的消息恐怕没有传送出去,”言不栩沉声道,“或者,他们已经来了,但是找不到你们。”
宋志成虽然没有穿制服,但是言不栩根据他手中的枪就能知道他的职级应该不会低——那枪是第二白昼的炼金造物,能配这种武器的调查员哪怕在中心城也不多,更别说底诺斯这种小地方。既然底诺斯存在着一处交界地,那么神秘事务局肯定不会坐视不理,这附近大概率设有专门的观测站,宋志成和徐森很有可能就观测站调查员。
常驻也好,临时也罢,能被派来在交界地站岗,雷志成的能力应该也不会差,最次也是个三级中上,他肯定和他的直属上级有特殊联络办法……言不栩更倾向于后一种猜测,消息有可能还真送出去了,神秘事务局也派人来了,但一时半会恐怕找不到他们。
雷志成面上露出了些许犹豫的神色,最后还是说道:“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一个守夜人小队来到了交界地……”
他未说完,言不栩就开口道:“除了你们两人之外,我们没有在这里见到其他活人,他们很有可能没有进来,或者和我们不在同一个‘交汇点’。”
宋志成早有这种猜想,此刻听言不栩这么说出来,神情也愈发凝重。这地方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刚才那种巨大的怪物,救援迟迟无法赶到,遇到的三人还身份成谜,立场不明……现在的情况对他和徐森来说简直糟糕透顶。
“可是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雷志成道,“如果自己寻找出去的办法,这太危险了。”
言不栩嗤笑,懒淡地道:“你明知道等不到救援。”
雷志成沉默下来。
“我们之前有一些发现——”
封鸢的声音骤然停下,被呼啸的阴冷夜风所淹没。
言不栩抬起眼睛看向了街角。
昏暗的路灯映照之下,地面的积水忽然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滴答,滴答,滴答……诡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隐时现,时而被阴风掩藏,时而又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有……”
徐森刚说出一个字就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言不栩往后看了一眼,大步迈过去到警察局大门口的传达室前,手起刃落,一道锐利乌光闪过,传达室的门“吱呀”一声敞开,他回头挥了一下手,几人顿时会意,全都挤进了狭窄的传达室里,门再度关上,他们半蹲在玻璃裂开的窗口,几双眼睛无声注视着外面的情况。
脚步声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了真实的面目……那是一个腰背佝偻的人,似乎是个老太太,她没有撑伞,也不避开地上的水坑,就那么颤颤巍巍着脚步,蹒跚行走在雨天里。
雷志成眸光微缩,微微转头看向了他身旁的言不栩,而言不栩低声喃喃道:“夜游者……”
老太太的身影缓缓走过了警察局外的街道,接着又有更多的“人”从街角尽头的方向走来,三三两两,脚步无声。
他们同样都仿佛没有发现天上下着雨,任由雨水浇淋着自己的躯体,黑夜雨天,人群寂静得除了脚步声之外其余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们僵硬的前行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的傀儡。
雷志成一阵头皮发麻,低声问言不栩:“你刚才说夜游者是什么意思?”
言不栩没有回答,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窗外,手背紧绷,力道极重地握着那把指针,似乎蓄势待发。而他们身后的保安忽然受惊了一般后退了几步,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砰”一声闷响。
徐森被吓得一个机灵,连忙往外看了一眼,见那些泥偶一般的人群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响动,才又回过头。
保安捂主自己的嘴,脸上流露出极度惊恐的神情。他靠着墙壁,一点一点往后磨蹭着,似乎想要去门口。
徐森连忙压低声音:“老哥,你要干什么?!”
保安捂住的嘴里发出含糊如呜咽的声音:“……怪……物……来……”
徐森没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地面都跟着震颤了两下,黑暗逼仄的传达室屋顶上掉下来簌簌的墙灰,他错愕地往窗口看去,只看见一截黑漆漆的,不断摇摆着的滑腻触腕。
轰隆!
传达室开始崩塌,先不管外面有没有怪物,如果再在这里待下去,他们就得被屋子废墟砸死。
烟尘弥漫,徐森叫了好几声“老师”也没有得到雷志成的回应,他只能循着记忆里的位置往门口跑去,然后被谁绊了一下,那人惶恐地闷哼了一声,徐森从声音判断应该是那个保安,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一抓拽着保安的衣服就将他往外拖。
他没注意保安穿的是什么衣服,只觉得触手湿滑黏腻,似乎衣服上沾了胶水一般,两人险险从塌了一半的传达室中逃了出来,而剩下的另一半被怪物抽出去的一条触手拍碎。
徐森往四处张望,只见那个很厉害觉醒者暂时拦住了触手怪物,可是出现在这里的怪物不只一只,而雷志成额前涌出鲜血,正被另一个年轻人扶着,往一旁躲避开去。
徐森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几个都没事……
他正准备和保安老哥也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可是目光一瞥却发现自己刚才一通乱扯,把保安老哥的外衣扯得脱掉了一半,露出了他的后背……以及后背上透风的大洞。
徐森透过那个洞,看到了正在和触手怪打架的言不栩。
他再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掌上布满了黑红血污,正在缓缓被雨水冲刷洗淡。
而保安老哥回过头,拍了他一巴掌:“傻了吧唧的,快跑啊!”
徐森望着他惊恐焦灼的脸颊,又看了看他胸口血肉模糊的大洞,雨流将那骇人伤口的边缘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到翻卷的皮肤和撕扯的血管。
“你……”徐森的脸颊抽动,最后缓缓凝结成一个不可置信而又惊恐万分的表情,“老师!!他们不是人!!!”
第239章 集群意识体(中)
梁鉴秋回到中心城的时候依旧没有收到赫里的回信。
他原本是想直接返回白枫林 ,但是站在镜像回廊之中思考了一秒钟,还是决定先去一趟神秘事务局。
从镜像回廊里出来,他给刀绵打了个电话,结果她的电话竟然也打不通。
按照他离开翡翠冰川时候齐格的说法,刀绵并没有直接参与这次交界地异常事件,她只是作为封印室的管理者之一在例常巡查时收到了相关的消息,并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猜测和建议。刀绵已经卸任提灯使者有十年之余,她没有参与直接处理梁鉴秋并不惊讶,可是齐格还说,刀绵去给她女儿买饭去了……买饭应该不至于手机没信号吧?
他带着深切的疑问走进了神秘事务局的一楼大厅。
大厅的人来人往和信息流动比平时都要频繁一些,因为灯塔故障和无限游戏副本入侵所导致的宵禁尚未完全解除,荒漠又才刚发生了大规模大的邪神教徒祭祀事件……梁鉴秋想到自己此行的目地是六号交界地的异常动向,不由感叹最近真是多事之秋。
梁鉴秋刚要走入某个走廊的入口,一抬眼看到蔚司蔻风风火火从一个小机器人旁边冲了过去,差点给机器人创倒,她也不停下,径自大步跑出去了。梁鉴秋走过去将那卡在盆栽中间的小机器人“解救”出来,小机器人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笑脸的简笔画图案,梁鉴秋拍了拍它坚硬的脑壳,刚要起身离开,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梁老,你在这干什么?”
梁鉴秋回过头,见蔚司蔻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带子,似乎是……一袋外卖?
梁鉴秋好笑道:“跑那么着急,就是为了出去拿外卖?”
蔚司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我忘了还有外卖在外面了,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吃。”
“拿去餐厅加热一下吧,”梁鉴秋建议道,“你现在有空吗?我和一起去,正好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蔚司蔻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去了餐厅。
……
“交界地?”蔚司蔻惊讶道,“交界地怎么会忽然发生变化。”
“现在还不知道原因,”梁鉴秋摇了摇头,“我一会要去找局长,所以麻烦你回去图书馆一趟,尽量想办法将这个消息传递给观察者阁下,如果实在无法传递,就留一个标记信息在他的书柜里,确保他一返回现实维度就能知道。”
“好。”
蔚司蔻点了点头,这才发现微波炉里的炒粉已经热好了,她端出来一看,依旧是一坨,在饿肚子和吃完全固体化炒粉之间,蔚司蔻选择了后者,她一边叹气一边尽力将炒粉抖动开,结果用力过巨,炒粉都碎成了渣渣。
“你也很忙吗?”梁鉴秋随口问了一句,“这时候还不下班。”
“南音他们从荒漠的一个遗迹中带回来了很多祭祀物品,需要一件一件追踪溯源,图书馆借调过来的阅读者不够用……而且有些东西很危险,普通阅读者不宜接触,才叫我过去帮忙的。”
不等梁鉴秋询问他们的进度如何,蔚司蔻就摇了摇头,叹道:“可惜那些东西都是古代遗物,‘灵’残缺不全,哪怕借助现实维度的规则之力也很难重新构建它们的‘灵’,这还不是最大的困难……”
她停顿了一下,面上露出沉痛的表情:“最大的问题是,这些古代的老物件上所遗留的文字和它们的‘灵’的记忆,用的都是一种我完全没见过古代语,我看不懂!”
“……”
语言不通……那还真是,有点难办了。
“记录下来去问问学院的教授?”梁鉴秋提议道。
“去了,”蔚司蔻道,“灯塔也去了,但是很多首席涉密学者都不在,普通学者也没见过那种文字。”
她说到这,梁鉴秋忽然心中一动,回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有那种文字的样板吗?拿来给我看看。”
蔚司蔻惊讶道:“您什么时候也开始研究古代文字了?”
“不是,我之前也去过荒漠,对你所说的遗迹有一点了解,或许能帮助到你。”
蔚司蔻欣然点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到五分钟,餐厅门口倏然有镜面浮现,一个年轻人拿着文件袋走了过来,蔚司蔻接过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的照片递给梁鉴秋,那是一个类似于盆的器皿照片,器皿侧面镌刻着断断续续的文字符号,梁鉴秋定睛一看,那果然是兰诃文。
他将照片还给了蔚司蔻,道:“可以去找学院的卡林切教授,或者尤弥尔教授也行,他们知道如何翻译这种文字。”
“好。”蔚司蔻点了点头,将照片收了起来,“谢谢您。”
梁鉴秋离开的时候蔚司蔻依旧在吃那碗碎成渣的炒粉,一边吃一边和刚才送照片的年轻人讨论着什么。
他先去了赫里的办公室,门扉紧闭,敲门业无人应答。别说在灯塔熄灭之前赫里就已经不太管神秘事务局大各种事情,哪怕是她以前还管事的时候,他也没有秘书或者助理,那时候陈副局还得时不时兼任一下局长秘书,忙得脚不点地,当然了,陈副局现在也没多闲就是了。
……
“你怎么来了?”陈副局有些惊讶地望着忽然出现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梁鉴秋,“盘点工作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还盘点呢……”梁鉴秋笑着摇了摇头,“早就进行到新事件了。”
陈副局一愣,随即神情严肃起来:“你是说,六号交界地的事?”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梁鉴秋道,
“翡翠冰川传了秘讯过来,”陈副局道,“说是有两个调查员困在了禁区里,我已经让韩锐带人过去了……不过说实话,我们过去也是给守夜人打辅助,在这方面,他们才是专家。”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梁鉴秋:“这件事虽然不算小,可是似乎……也不到需要你亲自跑来过问的地步吧?”
梁鉴秋心想你懂什么,这可是魔王大人交代的任务。
“我得先问一个问题,”梁鉴秋道,“你有没有见到老师和刀绵?”
“老师的话,今天都没见过。刀绵……”陈副局停顿了一下,道,“没有。”
梁鉴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道:“你应该有联系刀绵的方法吧?我打不通她的电话。”
“你找她干什么?”陈副局诧异地问。
梁鉴秋刚要回答,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赫里。
他连忙将电话接起,同时对陈副局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电话那头赫里问道:“你给我打那么好几个电话干嘛?有急事?”
梁鉴秋:“……老师,我发的消息您是一点也不看啊。”
“你发哪儿了?”赫里似乎很是诧异,“我怎么没看到……哦,看到了,哎呀这个社交软件,是你们年轻人用的,我们老年人用不习惯这玩意儿。”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大概是赫里在看梁鉴秋发过去的消息,两秒钟后她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已经知道了,刀绵告诉我的……我和她在九号交界地,马上回去。”
电话挂断后不久梁鉴秋就在副局长办公室见到了赫里和刀绵,赫里没什么铺垫的直接说道:“除了六号交界地之外其他的都正常,六号交界地的外围空间层不是很稳定。”
陈副局道:“我问问韩锐有没有测量结果,是否需要疏散周围居民。”
赫里摆了摆手:“没到那个程度,边上还有十公里的保护区呢。”
“不过,”她望向刀绵,“你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你那个以前的下属,还能联系到吗?”
刀绵摇了摇头:“我给他的传讯媒介是单向一次性的,现在想找到他,只能靠他提供的坐标……”
“那坐标不一定对,”赫里沉声道,“六号交界地的形成原因是一个庞大的集群意识体破碎之后,碎片和现实维度的融合,一旦它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原本就存在的碎片很有可能重新聚合或者分化,产生一些我们无法预料的结果……”
“六号交界地,是集群意识体形成的?”陈副局有些惊讶。
“你不知道?”刀绵瞥了他一眼,“副局长怎么当的,这都不知道。”
梁鉴秋咳嗽了两声,道:“我也不知道——”
他没说完刀绵就冷嗤一声:“你也一样,还真理圣徒,首席收藏家呢,呵。”
赫里抱起手臂往旁边一坐就准备看戏,要是旁边能有个瓜子果盘她估计会更舒坦,过往几十年里,这仨人大大小小吵了不下几百架,但是一般来说,梁鉴秋和陈翎和加一块也吵不过刀绵,而且吵了几十年一点进步都没有。
作为他们的老师,一开始她还能装模作样地劝一下,后来发现根本劝不动,于是也就算了,还是看热闹比较适合她。
梁鉴秋无奈道:“我问过齐格了,这是守夜人内部机密,我们不知道很正常。”
“你去了翡翠冰川?”刀绵略有诧异,“什么时候去的。”
“下午……我过去的时候你应该刚走。”
“你去翡翠冰川干什么?”陈副局插话道,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下午结束超凡物品的盘点工作之后,梁鉴秋应该回家休息才是,怎么转道去了翡翠冰川?
梁鉴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过头对赫里道:“老师,您一会儿有空吗?我有事对您说。”
有什么事情是现在不能说的……赫里略一思索,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提及,她和梁鉴秋都知道的事情,那除了封鸢没别人了,想到这,她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刀绵和陈副局都默契地没有问他要和赫里说什么,干他们这行的,信息保密传达再正常不过。
“去我那说吧,”赫里摆了摆手,回头对陈副局道,“测量结果出来后给我送一份。”
“好。”
她说着走出了陈副局的办公室,梁鉴秋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镜像回廊来到了赫里的办公室,赫里走到窗户边,头也不回地问:“是不是封鸢又有什么事……祂不是去旅游了吗。”
梁鉴秋苦笑:“您猜得真准。”
“我就知道,”赫里转身从柜子里给自己拿了一瓶饮料,询问梁鉴秋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纳闷道,“祂现在在什么地方?平时祂不都愿意亲自找我,怎么今天忽然让你给我带话?”
梁鉴秋默默道:“祂在六号交界地。”
赫里刚喝进口中的饮料差点喷出去,她将饮料瓶子往桌上一杵,剔透的眼睛瞪得好像两个玻璃珠子:“不是,祂去交界地干什么?!”
梁鉴秋刚一开口:“说是去旅游——”
“咳咳咳……”赫里这次真的呛到了,她又喝了几口饮料勉强将咳嗽压下去,不可置信地道,“‘旅游’和‘交界地’这两个词儿到底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不是不是,”梁鉴秋连忙解释,“不是去交界地旅游,是去旅游的途中误入了交界地。”
赫里“哦”了一声:“这倒还说得过去。”
听梁鉴秋讲完封鸢在底诺斯的详细经历,赫里的神情逐渐转为了若有所思。
半晌,她道:“六号交界地附近的空间层确实不稳定,但也没有不稳定到蔓延至车城市腹地的地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底诺斯车站,就在城中心。”
梁鉴秋愕然:“那祂到底是怎么进入到交界地里的?”
赫里摇了摇头。
梁鉴秋猜测道:“会不会因为当年那起群体性梦境错乱事件……给车站造成了什么影响?可是车站根本就不在禁区内。”
赫里沉吟道:“只能先等他出来再说了……交界地的变动不会和祂有关吧?”
梁鉴秋愣了一下,皱眉道:“可是祂告诉我的时候,并不知道底诺斯发生了什么,也就是说,祂根本不知道交界地的存在……甚至有可能连交界地是什么都不知道。”
赫里“啧”了一声:“你别说,就因为这个,我总是忘记祂是一位未知存在,总觉得这不就我带的傻帽学生么。”
作为赫里·泽莫拉女士的学生之一,此刻的梁鉴秋有种强烈的他的老师在指桑骂槐的感觉。
“哦……”赫里恍然地道,“我就说你为什么忽然要去翡翠冰川,又要找刀绵,感情是因为封鸢去了交界地啊?”
赫里停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的问题的关键,她看向梁鉴秋:“你去找了齐格?那你是怎么给他解释,你早就知道交界地的异常变动的?”
她看着梁鉴秋,梁鉴秋看着她,一人一神话生物对视半晌,赫里已然明白了梁鉴秋这么着急找自己的原因,是为了串供!
“改天找祂要点劳务费去……”赫里嘀咕道。
梁鉴秋忍不住提醒道:“您要不到的。”
“也是,”赫里面无表情道,“祂穷得很。”
梁鉴秋默默低头不语,心说老师不愧是老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下一秒就听见赫里道:“幸好祂不在这……祂应该听不见吧。”
“……”
梁鉴秋咳嗽了两声,接着刚才有关交界地的话题继续道:“我找死亡观察者阁下借阅了当年交界地形成时的档案,可是当时的集群意识体碎片覆盖的地方并没有底诺斯车站,唯一和车站有关的是一个遇难者,他生前,曾是车站的巡逻安保人员。”
第240章 “会晤”
赫里眉头微皱:“死因呢?”
“意识坠落。”梁鉴秋道,“他的梦境沉入了集群意识体,根据答案记载,我们的调查员本来有机会救他,但是他不愿意从梦境中醒来,最后随着结构的集群意识体沉入了意识海的最深处。”
赫里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没有别的发现?”
梁鉴秋摇了摇头,但是最终他还是补充了一句:“那份文件太厚了,如果要逐字逐句的考究,恐怕要读到明天早上,我只是挑重点信息翻阅了一遍。”
“没事,”赫里将饮料瓶盖子拧紧又打开,“守夜人要处理这次异常事件,肯定也会调用你看过的那份文档,他们会认真考究的。”
“可是,”梁鉴秋迟疑道,“他们不一定知道,交界地异常的源头或许是在底诺斯的车站……”
毕竟这消息是某位邪神从现场传递回来的。
赫里默了一瞬,认命般长叹:“我一会儿去找齐格,就说我在和刀绵排查交界地周边的时候发现底诺斯车站有空间层波动……反正齐格也不知道无形者的感知能力有多深入。”
梁鉴秋点了一下头,觉得也只能这样了。
赫里将喝空的饮料瓶投进了垃圾桶,“哐当”一声空旷的响动,她顺手又从柜子里拿了一瓶,回头问梁鉴秋道:“你真的不要?这个挺好喝的。”
“真的不用,”梁鉴秋笑着摆手,“年纪大了,得控制糖分的摄入,免得血糖太高。”
赫里关上柜子门的动作微有滞涩,她缓缓地转过身,语气很平静地道:“好久不见刀绵,她和以前没什么区别,我就忘记了,按照你们三个的年龄,其实已经到了人类的暮年了。”
“是啊,”梁鉴秋感喟地道,“我也时常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几十年过去了。”
几十年对于神话生物来说不啻于一眨眼,但对于人类来说却是他们的一生,但是从更宏观的时间维度上来说,那也确实不过一眨眼罢了。
作为唯一还在现实维度行走,并与人类建立了紧密联系的神话生物,除了作为神秘事务局的局长之外,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学院转一圈,梁鉴秋和陈翎和还有刀绵就是在某一次,赫里在真理学院兼职当老师时成为她的学生的。
那时候他们才二十岁刚出头,不过赫里只带了他们一年就跑路了,三个人为了能顺利毕业,不得不时常往神秘事务局跑,结果就是除了写老师布置的论文之外,还得时不时的去帮忙处理一些入侵事件,等他们仨毕业的时候,虽然是应届毕业生,但是已然有了两年工作经验,全都原地入职神秘事务局,继续给他们老师打工。
“我也好久不见刀绵了,”梁鉴秋忽然道,“但是看她的精神,好像还可以。”
“那个诅咒只是削去了她和现实维度的联系,又不是让她变成了残废,”赫里沉默了一下,道,“只要小诗没事就好……她知道该怎么做。”
梁鉴秋于是不再言语。他看向窗外,中心城的宵禁已经恢复了白天黑夜的转换,只是城市管制并未完全解除,因此往常繁华明亮的街道此刻寂静无声,大风从城市的上空猎猎掠过,什么都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
“对了,”赫里忽然道,“电话和传讯秘术应该都起不了作用,你是怎么知道封鸢在交界地的,他有特殊的联系方式?”
“对,他在我的精神体上留下了一道灵性标记,这样我就可以通过意识直接与祂交流……”
赫里猛地想起来之前在荒漠的时候,封鸢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她的意识之中。当时祂解释说那只是一道灵性标记,按照她的固有认知,灵性标记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淡,最后消失。可是现在看来,邪神的标记似乎不是这样的……
梁鉴秋看着赫里的神情逐渐变化,不禁问道:“老师,你怎么了?”
赫里面如死灰:“坏了,我刚才说祂穷,祂不会真的听见了吧……”
“咳咳咳……”梁鉴秋咳嗽了几声,道,“祂不会平白无故是窥视您或者我,祂不是这样的人——呃,这样的神?我的意思是,祂是个很有原则和修养的人……不,神……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赫里唏嘘地道:“以后说话还是要注意点,祸从口出啊祸从口出…… 诶,那你岂不是现在就可以联系到祂?”
梁鉴秋的神情顿时微妙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老师,您的精神体应该也有祂留下的标记吧?您为什么不亲自找祂呢?”
赫里双眉倒竖:“那我要你这个学生是干什么用的,怎么和你尊敬的老师说话呢?”
“……”
就在这时候,梁鉴秋的袖子里忽然动了动,他的脑海中传来CPU的话语:“我可以帮你们传话,但我需要一点报酬。”
梁鉴秋愣了一下,无奈道:“您需要的报酬我恐怕没有办法支付,我还是……”
“可以啊,很简单的。”CPU道。
神话生物与人类的认知差距有意识海那么宽阔,不过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梁鉴秋觉得CPU是一个谦虚温和的神话生物……虽然有时候它的脑回路在人类看来有些奇怪,但总体来说还是非常友好,既然它都说了很简单,梁鉴秋觉得自己还是听一听它的条件到底是什么,说不定真的很简——
“麻烦你向那位无形者女士要一瓶她手里的饮料给我,”CPU很有礼貌地道,“我没喝过那个味道,想尝尝。”
梁鉴秋:“……啊?”
就这?
他还以为织梦师索要的报酬会是某种超凡物品或者神秘学情报,结果就这?
梁鉴秋沉默半晌,道:“您其实不必这么躲藏,我的老师知道魔王殿下的真实身份,祂应该只是忘记了介绍你们认识。”
CPU“哦”了一声,也跟着沉默了半晌,才道:“要不你来介绍我们认识一下,我和我大哥一样,有点社恐。”
梁鉴秋:“……好。”
他看向赫里:“可以找别人……别的生物来帮我们传递消息,我已经找到帮手了,但是您得付出一点微小的代价。”
“帮手?”赫里往屋子里环视了一圈,“哪来的帮手?”
梁鉴秋抬起手臂,卷起衣袖,他手腕上原本缠绕着一条看上去像是红绳的饰品忽然弹了几下蹦到了空中,随后如同一团黑红的血污般开始膨胀,血污之中似乎有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眼珠突兀而出,但是最后这些眼珠都汇聚成了一颗,而那团膨胀扭曲的黑红最终形成了一条有触手的怪物漂浮在空中。
不是很大,只有人类手掌那么长,看着像是个鱼类,但是只有一颗眼睛。
CPU刚想打个招呼,赫里已经看向梁鉴秋,率先开口:“这什么玩意儿,怪渗人的。”
不过不等梁鉴秋回答她就已然感觉到了这条独眼怪鱼的不寻常,赫里的眼睛微微眯起,严重似乎有冰霜浮现。
“这是魔……封鸢的,呃,眷属?”梁鉴秋连忙道,“它是一位‘织梦师’,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梦境之灾’。”
赫里实打实愣了一下子,然后嘀咕道:“不对啊,我记得梦境之灾也不长这样?”
“我只是稍微变换了一下形态,”CPU对赫里道,“非常抱歉,我只能变成这样……原来无形者的审美和人类类似啊。”
赫里有些尴尬:“那个,我不知道你是……”
不过按照人类的审美来说,无形者长得确实比织梦师好看些,但是符合人类审美的神话生物很少很少,祂们大部分好像都是随便长的……
“你愿意帮我向你的主传递讯息?”赫里问道,“你需要什么报酬?”
“呃……虽然……”CPU伸出一根触手挠了挠自己的眼珠子,“我并非祂的信徒,我只是……祂豢养我,我为祂做一些非常简单的工作,就好像人类们……”
CPU想了一下,最终想起来前几天在小说里看到的一个词,觉得用到这里好像很合适,遂眼珠子连点道:“人类养的灵宠。”
“啊?”赫里懵了一下,“不是,这是给我干到哪个世界观了?你这是本地用词么?”
梁鉴秋捂了一下额头,低声对赫里道:“祂将梦境之灾当鱼养,还说是祂从意识海钓上来的……祂还养了一只猫形态的未知生物,一只昆德拉鼠,还有一个二级副本BOSS。”
赫里:“……”
她在现实维度生活了得有几千几百年了,对人类从古至今的通用语也通晓得七七八八,但是梁鉴秋刚才这段话让她觉得自己好像遭受了什么精神攻击,一个字儿也听不懂。
“不说了不说了,还是先做正事,”梁鉴秋咳嗽了两声,对CPU道,“我们刚才说的话您都听见了吗?麻烦您把其中的关键信息转达一下。”
“好的。”CPU点了点眼珠子。
“老板,老板?”CPU追寻着自己精神体中的灵性印记,“有人找你。”
它叫了半天,封鸢都没有应答。
CPU有些费解,因为灵性标记很清晰,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它对梁鉴秋和赫里道:“老板没有应答,要不你们俩都试试?”
它说完又试了一次,但依旧没有应答。
梁鉴秋也跟着叫了几声,赫里因为没有操作过而没有尝试,而就在一人两神话生物面面相觑的时候,他们仨的脑海中同时传来了封鸢急匆匆的声音:
“忙着呢!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先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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