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雪崩(中)
齐格停在了和刚才来时的节点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某条街道上,唯一不同的是,道路的尽头并没有亮起灯火的小旅馆,也没有灯光包裹之中,明显跃动的、属于生灵的灵性。
什么都没有……
“这里似乎又变成了纯粹的梦境?”齐格自言自语般闷声说道,“只有梦境产生的核心被未知空间和物质入侵了……可是,到底是因为那个坐标点被入侵之后才变成了梦境中的核心,还是因为它是梦境的核心,才被未知物质入侵污染?”
对于这种鸡先生蛋还是蛋先生鸡的问题,一味的思辨大概率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得到答案的,齐格在对周边的区域做过简单探查之后便离开了这个节点,去了下一个梦境节点。
他花费了一些时间才再次找到现实维度的边缘,在进入第二个梦境节点之前,他问风铃三号:“你对我刚才的问题有什么看法?”
风铃三号的三瓣嘴动了动,一本正经地道:“我没什么看法……但是,这个顺序很重要吗?”
“顺序……”齐格走进了折叠的虚空之中,心中却不断思考着风铃三号的话语。单一的梦境如果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不会发生异化,但是六号交界地的梦境本来就是错综复杂的群体性梦境,而后来与现实维度融合形成交界地的更是一些残缺的梦境碎片,发生异化的可能性极大。
这时候,齐格蓦然觉得自己的思维掉入了一个先入为主的陷阱。
迄今为止,他一直觉得六号交界地是因为受到了某种外界因素的影响才产生了变化,可是他现在身处六号交界地之中,他知道了,六号交界地的症结所在不止是当年那些无法被彻底清除的梦境残片,还有其他未知空间的入侵。
可是,如果六号交界地的形成原因……本来就不止是当年那场集体梦境错乱事件呢?
如果——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深处、他的内脏和器官之中,弥漫了出了一股深深的凉意,这种寒冷不来自于外界,而是来自于他自己。他的脊柱在这一刻僵持住了,于是整个人停滞在了雨中,如同一座小小的山峰。
如果当年负责处理这件事的守夜人由于种种不可知的原因没有发现这件事,于是他们就只是采用了针对梦境的处理方法将群体梦境解构,将涉及区域内的居民迁居,而并没有将之封闭,以至于留下了一些隐患,暗中滋生,不断生长,就像是一株在地底蠕行的植物,到今天,终于结出了有毒的果实。
那么梦境的核心如何形成确实没那么重要了,他更需要找到的是,是什么导致了未知空间的入侵……这种入侵到了什么程度?
“至少我们去过的这两个节点,暂时没有发现入侵的痕迹……”
话音未落,风铃三号忽然出声道:“老齐,我感知到了来自风铃七号的灵性!”
“风铃七号?”齐格再度停下了脚步,“在哪里。”
“很模糊,但是应该就在我们附近……不在这里,可能在别的节点或者现实维度边缘的虚空。”
“可是如果出去,我们很有可能就无法找到回来的‘路’了,我不是真理观察者,没有能够观察空间层变换的‘隐匿之眼’……”
说到这齐格不得不苦笑一声,在心里默默承认果然赫里女士说得对,周浥尘那老小子就是个标准的乌鸦嘴,现在还真轮到他羡慕周浥尘拥有“隐匿之眼”的天赋了。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道:“带我过去找它。”
风铃三号一甩头,一只长耳朵“扑棱”一下打在了齐格脑壳上,齐格抬起手抓住了那只耳朵,他们俩像是散开的蒲公英,化作一团飞散的光点消失在了原地。
……
“没有入侵物质的痕迹,是什么意思?”现在交流的只有封鸢、赫里和CPU,于是封鸢也不怕被鉴定成文盲了,毫不客气地问道,“难道凡是发生入侵事件,必然会留下痕迹吗?”
“当然。”赫里无奈道,“入侵生物,或者入侵物质有时是无法在现实纬度存在太久的,因为它们无法适应现实维度的‘度规’,或者说,它们不在唯一性原则的适应范围之内。”
“这个我知道,”封鸢道,“这应该是当初众神设计的‘蓝图’和它们这些外地玩意儿的版本不兼容。”
赫里:“……”
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是细想好像确实又是这么个意思,算了,反正都差不多。
她继续道:“所以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会被现实维度排斥,哪怕已经湮灭,但是和现实维度的差异——就是我们常说的污染也不会消失,需要经过秘术或者其他净化手段来处理,才能基本上消除这种差异化,嗯,我知道您要问什么,是的,污染不会消失,污染只会降低到对人类和或者其他现实维度生灵无害的程度,所以您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也就是说,”站在旅店前厅窗前的封鸢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六号交界地确实发生过其他未知空间的入侵,但是入侵的范围很小,仅限于白茉莉旅馆,和赵川、刘茉莉这两个活体?”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赫里道,“哪怕只是您说的这意小片范围,也不可能一丝一毫的污染都没有散逸出去,而且按照你之前遇到赵川和刘茉莉位置,他们两人并不是都出现在这间旅店,入侵物怎么可能是这么精准的集中在他们身上,更何况这里是交界地,梦境与现实维度交汇,空间层变动非常频繁。”
“那如果,”封鸢忽然道,“入侵的目标是固定的,‘它’本来就只是为了污染白茉莉旅店,和赵川、刘茉莉这两个‘活体’呢?”
“啊?”
“我之前一直觉得刘茉莉太智能了,”封鸢道,“赵川和她一比都只能说是初具人形,她仿佛有一套已经被你定好的逻辑和规则,一旦超出这个界限,她就会‘重启’,回到先前一步,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了什么吗?”
“……什么?”
“无限游戏里的NPC。”
赫里没有接话。
“我虽然在游戏里呆的时间不长,也没进过几个副本,但是在游戏还是有几个熟人……熟鬼,怎么听着有点怪,就是和我很熟悉的鬼怪,他告诉我,副本NPC是游戏规则‘节点’的衍生物,是物品,不是生灵,没有大脑,也没有‘灵’,只有‘核心’。
“核心就像是他们的中央处理器,存储了他们接收到的信息、他们处理信息方法和逻辑,这叫做‘轨迹’。他们无法回答主神设定轨迹之外的问题,也无法做轨迹之外的事情,因为核心里没有相关内容。
“这是他们存在的依据,也是主神对他们的‘赐福’。”
“当然,”封鸢补充道,“这是有例外的,如果我去干预,他们依旧可以做轨迹之外的事情,比如,离开自己负责的副本区域,去别的游戏副本,但这很有可能会引起主神的关注,直接抹消他们核心中记录。我另外一个认识的鬼朋友就是这样。”
赫里沉默半晌,才道:“……您的交友范围,真是广阔得令人敬畏。”
封鸢:“我说了这么半天,不是让你夸我人缘好的。”
赫里嘀咕道:“您那是人缘吗……”
不等封鸢发火,她就继续道:“我只是,有些惊讶……好吧,不止是‘有些’,我非常惊讶。我现在脑子里有点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总之,因为我们研究了无限游戏这么久,也没有完全弄明白无限游戏的副本NPC到底是以何种方式存在的,而且更令我惊讶的是,这竟然是某个NPC亲口告诉您的??”
这就好像是你的研究课题用大鼠作为实验对象,而你站在实验台前,对着面前的大鼠说道,大鼠啊大鼠,请告诉我论文的开题报告应该怎么写,然后大鼠一把抓过你的电脑帮你写好了开题报告,不仅写了开题报告还写了论文大纲、正文八万字、调研报告和文献综述,最后还给你炒了一桌四菜一汤。
这简直离谱。
当然了,如果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是个邪神大魔王,那么任何事情都将会变得合理起来……
“不过这也不是重点,”赫里接着道,“重点在于您刚才的猜测。”
哪怕是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封鸢依旧能感知到赫里的灵性似乎产生了轻微的不稳定。她说:“六号交界地,竟然有无限游戏主神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次是封鸢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到那只脱离了他桎梏的蜘蛛,又蹲在窗台上,勤勤恳恳地开始织网。
“蜘蛛有那么好看?”他的身旁响起言不栩的声音,而言不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蜘蛛,心想,你还不如看我,我比蜘蛛好看多了。
封鸢微微偏过头,言不栩朝他递过来一个东西,是一包湿纸巾。
“你不是嫌刚才抓了蜘蛛没有洗手吗?”言不栩道,“给你擦擦。”
可是封鸢没有接。
言不栩诧异地道:“不要?”
封鸢慢吞吞地将手伸了过去,言不栩递过去的手却忽然一收,直接扯开包装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然后捏住封鸢的手腕,将他的手心擦拭了一遍。
封鸢没有动,也没有阻止言不栩的动作。
湿润的水汽在他手指上很快蒸发,留下了一片说不清的微冷,像一颗细小的冰块在被火焰烧毁,那火焰来自言不栩的体温,可是冰块却在他的手背上融化,渗透进了皮肤和血肉,直至来到手心之中。
他手指收紧,拿走了言不栩手中的纸巾,在自己手上胡乱揩了两下,然后裹成一团,捏住,手指如牢笼,将那一点潮湿的温凉囚禁,上锁。
“你这么关注我的手干什么,”封鸢漫不经心地问,“喜欢啊?”
言不栩愣住了,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见提问题的人已经说道:“要不要切下来送你。”
言不栩:“……”
刚才心底生出的震荡和期许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没好气地对封鸢道:“你有病吧。”
封鸢若无其事地朝他呲牙笑了一下,有一种恶作剧成功的得意洋洋,可能是为了防止被打,他马上转移话题道:“能不能把序列-019的指针借我用一下?”
言不栩伸手就要去抽出指针来,封鸢又道:“我要是……用它来解剖蜘蛛,你介意吗?
第272章 雪崩(下)
2050
“序列-019会介意吗?”
“你今天是和蜘蛛过不去了是吧?”言不栩将那只形似钟表指针的短刃给了封鸢,“我不介意,至于序列-019介意不介意我不知道,但是反正它不具备活性,应该也不介意吧。”
封鸢接过沉黑的短刃,动作十分危险的凑到自己眼前端详。
“小心点,”言不栩提醒道,“别真把自己的手切下来了。”
“那刚好送你。”封鸢不在意地道。
言不栩嘀咕:“我不要不完整的。”
“铮”一声长鸣,刀刃划破空气落在了蜘蛛的身上,蜘蛛像是一块橡皮泥,被切割成了大小相等的两半。
封鸢回头道:“怎么样,我手艺还可以吧,很均匀,我们俩一人一半。”
言不栩认命地走到已经被开膛破肚的蜘蛛跟前,明明已经成了两半,可是蜘蛛却依旧可以活动,只是失去了平衡,半边身体卡在窗台上,坚硬的截肢胡乱支棱着。
“你到底要在它的躯体里找什么?”言不栩低声问。
他知道这只蜘蛛有问题,可是对于封鸢非得要将它解剖的做法却依旧有些不能理解,但这也并不妨碍他猜测封鸢的目地。
“一种晶体,白色,有点像月光石,但没有月光石那么亮……也有可能是粉末或者晶粒。”
两人很快将蜘蛛剁了个稀巴烂,看上去已经绝无复活的可能性了,但是并没有找到封鸢所说的那种晶体。
“这种晶体是什么东西?”言不栩道,“在以前的入侵事件中出现过?”
封鸢瞥了他一眼:“我看你才适合去当调查员。”
言不栩眉头微皱:“我想起来了,医院那次?”
“你知道?”这回轮到封鸢惊讶了,因为医院的入侵事件言不栩并未参与,但是他竟然也清楚那次事件的关键所在……他蓦然想起来,医院发生异化的那天晚上,他和小诗“正好”路过周围,于是被迫参与到了入侵事件之中,而他去神秘事务局做净化检测时,遇到了同样出现在神秘事务局的言不栩。
当时他就问过言不栩为什么会在那,而言不栩给他的答案是蔚司蔻找他有事,恰巧听闻封鸢也要来,就在那里等他。现在想来,在那个时间点,蔚司蔻找言不栩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入侵事件……就算不是,对话中提到也非常有可能,封鸢后来从梁鉴秋口中得知,那次入侵事件的真相并未对外公开,知道它与无限游戏有关的人极少,表面上依旧是一件“悬案”。
言不栩看着面前已经成为了一堆未知物质的蜘蛛,它并没有像是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巨型怪物一般消失。
他皱了一下眉,忽然道:“医院那次的事件,和无限游戏入侵现实维度有关?”
“诶?你怎么——”
“看来是了。”言不栩淡淡道。
封鸢:“……”
“你诈骗我!”封鸢生气地将短的那一把指针在窗台上敲得“邦邦”响,丝毫不考虑序列-019的感受,严词指责言不栩,“套我话?”
“注意点,”言不栩提醒道,“我顺便说一句,‘灵魂的回响’指针是世界上最锋利坚硬的物质之一,这窗台要被你砍塌了。”
封鸢低头一看,才发现本就墙皮斑驳的窗台上又多了几道深深的裂痕,而裂痕旁边弥漫着已经成为一滩“污泥”的未知物质(蜘蛛!!),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组织名叫窗台保护协会,他们一定会向封鸢发来强烈的谴责。
“你怎么能这样?”封鸢继续指责他,下一句又问道,“你是怎么猜到六号交界地可能会和无限游戏入侵有关的?”
言不栩:“……你这个话题转移得也太突兀了。”
“怎么猜到的?”
“因为你之前说,感觉刘茉莉似乎是在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中行动……这和无限游戏的NPC很类似,而且——”
他没有说完,封鸢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无限游戏的NPC是提前被设定好的程序?你是怎么知道的。”
“差不多,”言不栩有问必答,“但是并不完全一样,细节以后再和你解释,我从一个高级副本的副本BOSS那里知道的,那个副本叫做《灰烬使者的陵墓》。”
那不是拜伦的爷爷的三表妹的二舅的叔叔所在的那个副本吗!封鸢差点脱口而出。
而同样也是在这个副本之中,他第一次听到了有关“诸王”的消息。
“那个副本BOSS,还会告诉你这些?”封鸢很有些狐疑,因为他去过这副本两次,却每次都止步于陵墓外围的广场,并未见到过“灰烬使者”本人。
“会,高级副本通关后除了积分之外一般都会有一些额外奖励,《灰烬使者的陵墓》的奖励就是副本BOSS可以回答通关玩家一个问题。”
言不栩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只要是他知道的问题,什么都行……不仅仅是无限游戏,有时候他甚至知道某些现实维度相关。”
“……这个副本,你到底通关过几次?”
“忘了,估计几十次。”
“副本BOSS应该挺烦你的吧?”
言不栩耸了耸肩,表示他不在意这种小问题。
“所以,”封鸢偏头看向了依旧站在柜台后的刘茉莉,“如果她是游戏NPC……可是这里并不是游戏副本,NPC会出现在游戏以外的地方?”
入侵。
上次他见到疑似游戏副本NPC出现在现实维度时,现实维度发生了入侵事件,而六号交界地正在被未知空间入侵,入侵它的是……无限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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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格停在了一处类似于旋涡的虚空之中。
他勉强维持着折叠的空间,缓缓将手伸出了虚空的裂隙,这个动作他做得非常小心,就好像是从树上摘取了一片幼嫩的新叶,而等他的手从裂隙中收回时,他的整条小臂都呈现出一种虚幻的状态,仿佛没有上色的画作,只剩下透明的轮廓,而那轮廓中,无数碎片般的物质彼此糅合。
“哇,”风铃三号大声道,“老齐,你的手虚化了!”
齐格虚化的手掌摊开,手心之中,是一片晶莹的雪花。
雪花瞬间破碎,化作了一道巨大的雪狼虚影,虚影张开了嘴,发出的却是刀绵的声音:“齐格,我的老师、你、真理观察者和小栩都因为各种原因被困在六号交界地,这不对——”
刀绵的声音戛然而止,虚影随之消失了。
齐格猛地回头看向虚空“深处”,未知空间里没有“方向”这个概念,但他能微妙的感应到自己刚才离开的地方……交界地。因为他并没有敢过于接现实维度,这有可能让他迷路,难以再次回到交界地中。
“我们得赶紧回去。”齐格沉声道。
他说着,完好的那只手朝着面前的虚空一推,折叠的镜面再次出现,他一步迈了进去。
在未知空间中穿越镜像回廊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可是齐格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正如如果是往常,传送时他必然心无旁骛,可是此时他却无法控制各种杂陈的念头。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这些高灵感者会同时进入六号交界地?
固然这是一次高规格的入侵事件,可是“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是他们都应该懂得的道理,而在这之前,他们的灵性并未发生任何预警。
是有什么东西误导了他的感知,还是这本来就是某种“引导”的结果。
可是齐格无法再深思下去,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才能毫无痕迹的“引导”他们这些,现实维度灵感最高的人?
第273章 “群英荟萃”
在齐格自认为有限的认知之中,比人类生命层次更高的是神话生物。
可是无形者赫里·泽莫拉此时就在六号交界地的梦境之中,她竟然也没有任何怀疑……她的灵性也没有丝毫的预警,能影响到一个神话生物的灵感,而且还是擅长感知与变化的无形者,这不论是从哪方面来说都太匪夷所思了。
匪夷所思到,让齐格有些不敢再继续往下猜想。
他的的认知是有界限的。
比神话生物生命层次更高者……唯有神祇。
可是,一位神明亲自出手对付他们几个微不足道的人人类?祂的目的会是什么呢……
齐格心事重重地在镜像回廊中穿梭,只觉得此刻连空间折叠这种世界上最快速的“交通方式”都显得有些慢,他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告诉赫里和老周他们——
“出什么问题了?”齐格停下脚步,偏过头问自己肩膀上的风铃三号,他的前方依旧如万花筒般折叠变换的棱形镜面,久久不见“出口”。
风铃三号的胡子抖了抖,似乎是畏惧,又似乎是担忧:“老齐,我们,我们迷路了。”
在未知空间迷路不啻于死路一条,哪怕是对于死亡观察者来说,这也不是个小问题。
“你刚才不应该传送的,”风铃三号嘀嘀咕咕地道,“就该老老实实的按照感应往前‘走’。”
“不。”齐格切摇了摇头,沉声道,“没有用的,有高层次的力量在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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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里停在了距离白茉莉旅店一条街的地方。
这里似乎曾经是一座小商场,大概五层高的建筑却已经要比周围其他楼宇看上去气派多了,外墙是有色玻璃,玻璃上尚还残留着几个烫金大字,却都破碎不堪,仅凭借几具残尸无法判断这商场曾经辉煌的名姓。
“到梦境的一个‘边界’了。”赫里说道,她用的是意识传递交流的方式,因此能听见她说话的只有CPU,封鸢大概率也能听见,但他并未应答,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但我在这感应不到现实维度,也感应不到……意识层。”
她刚想要继续再说点什么,忽然灵感微动,而她袖口之下忽然弥漫出一片庞然的阴影,如同巨幕一般将整座商场与半个街道遮蔽,阴影中伸出无数条粗壮滑腻的透明触手,而每一根触手上都有无数瘀斑似的缝隙,那缝隙裂开了,从中探出一只只冰冷注视的眼睛。
这是织梦师的本体。
“女士,您感应到了吗?”巨大的神话生物伸过来一只触腕悬停在赫里面前,成千上万只眼睛一起注视着她。
“嗯,” 赫里神情略有些凝重地点了点头,又道,“那个,我是不是应该也会展示一下本体以表尊重?”
CPU:“……不用了吧,我如果再小点只能变成鱼了,看起来有点智障。”
而且很有可能会被魔王大人送进烤箱!
赫里CPU都停在原地没有动,可是赫里脸上的神情却绝不平静。一秒,两秒,某一刻,梦境的地面忽然开始了剧烈的震动,犹如路面之下是万丈深渊,一切都在下坠,要坠入不可知的黑暗之地。
……
封鸢和言不栩不约而同看向柜台后的刘茉莉时,周浥尘的目光却先一步抵达刘茉莉清淡秀气的面颊,真理观察者的眼底出现了一层跃动的碎金,像是某个午后阳落在水面上,光线与雾气一齐渗透进了朦胧的水中。
“不——”封鸢喝止声被更诡异的声音淹没,已经来不及了,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水面,或者一艘航行在大海上的船沉没了,这是一个极其缓慢而又极其快速的过程,船只在解体,周浥尘的眼珠化作了一阵空洞的尘埃,而刘茉莉的脸颊,也裂开了。
那仿佛是一只陈旧的玩偶,终于不堪日晒雨淋,在这个漆黑阴郁的夜晚悄然逝去,而她破碎的眼睛、鼻孔、嘴巴中,弥漫出混沌浓郁的灰色雾气,其中间或夹杂着某些无序的、混乱的尖笑和呢喃,雾气转瞬就将刘茉莉整个包裹,再渗透进她的皮肤之中,她仿佛又“活”了过来,没有脸颊的玩偶缓慢地拧动着脖子,将空洞的眼眶转向了旅店之中的……几个人。
灰影,或者说,无限游戏主神。
在祂出现的那一刹那,封鸢就立刻将言不栩、周浥尘和刘想君的灵感隔绝了出去,并直接将赵川送回了《沉睡乡》,尽管如此还是慢了一步,真理观察者因为直视神明而失去了他的眼睛。
但是这应该问题不大,去灯塔找两个玻璃珠子给他安上,然后再进行一番这样那样的生命炼成咒语应该就行。
封鸢看着依旧站在柜台后的“刘茉莉”,并未感觉到惊讶,相反却因为主神终于现身而心中稍定,只要有明确的敌人,就算消灭了祂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但是先消灭了再说。
“这里很特殊?”封鸢问道,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和一位老朋友打招呼。
“刘茉莉”,或者说是游戏主神空洞模糊如旋涡的脸颊内传来一阵混乱的咕哝,但神奇的是封鸢竟然能听懂:
“我本来不确定。”
“但是兰诃王竟然回到了现实维度,祂对你说了什么?一定和这里有关吧?”
兰诃王……是说时间主宰,天气术士?祂果然也曾是诸王之一,祂前不久降临现实维度去找了小诗,然后就引起了主神的注意?
主神一直都在暗中注视着现实维度!
不,封鸢目光微斜,看见了依旧在那里碎成一滩的蜘蛛,应该是,祂一直注视着六号交界地。入侵六号交界地的是无限游戏,这座旅馆应该也是主神的手笔,蜘蛛和刘茉莉是这里的NPC,也是主神的“眼睛”,必要时候,也可以作为他降临的容器。
“对,”封鸢点头,“祂告诉我‘蓝图’在坍塌,你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才关注这里的吗?”
主神没有回答,却忽然发出了一阵如撕裂般的奇诡声音,就仿佛是一切有形的、无形的东西都被挤压、被粉碎,互相摩擦,互相碰撞,互相折磨,只是为了最后一点存在的空间。
封鸢抬手捂了一下耳朵:“你吵到我了。”
这并不是听觉上的“吵”,而是精神和灵感层面,封鸢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阵诡谲的响动大概类似于人类的“笑”,因为接下来主神嘲讽地对他道:“你,竟然要靠祂的提醒才知道这里的‘蓝图’坍塌了,我对你越来越失望了,不如你继续去沉睡吧,怎么样?”
“‘蓝图’坍塌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封鸢没有在意祂的讽刺,“趁机添乱?趁火打劫?”
主神再次发出一阵嘲讽的声音,这次封鸢比较有先见之明,他提前将自己的灵感也隔绝了出去,于是就不用再忍受魔音贯耳。他一边往后退了几步距离主神远了一些,一边在心里直嘀咕,原来高位格存在的呓语就是这么个X动静,真的搞不懂言不栩是怎么听着听着就听习惯了,不理解。
在他身后,是言不栩、周浥尘和刘想君三人,他们的动作凝固在主神降临的那一秒,因为封鸢在将他们的灵感隔绝的同时,也将时间“暂停”了,但是他和游戏主神并未受到这方面的影响。
主神并未回到他的问题,看样子也不是很想回答,封鸢微微眯了眯眼,又道:“你今天,来的也是投影吗?”
“刘想君”混沌的漩涡面孔朝向着他,漩涡中灰色的雾气与阴影时而凝聚,时而分离,似乎并不统一。
“是不是投影又有什么关系,我没想和你打架,就算是我的本体在这里也不会是你的对手……放心,我只要做完自己的事就会自己离开。”
“哦,什么事?说给我听听,”封鸢抬起手,大片扭曲的血红光辉从他身后升起,犹如一道幕布,将三个人类挡在了外面,他轻描淡写地道,“我也很好奇,你来现实维度的目地——”
可是他话音未落,同绯红星光阴影一起弥漫开来的还有另外一道磅礴如海潮的虚影,可是祂比海更高深更遥远更莫测,无数透明的触腕像是网一般舒展开来,无边无际,触腕上张开了犹如泡沫般成千上万只眼睛,浮光掠影沉迷其中,海市蜃楼拔地而起,仿佛包裹着整个世界的梦境,只要看一眼,意识就会被扯入虚幻的泥沼之中。
这虚影出现的一刹那,封鸢看到代表自己本体的“星光”凝滞了一瞬,紧接着他听见一句梦话似的咕哝:
“这他X的怎么又来迟了……”
然后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后退,就犹如进入了一部失真的老电影中,色彩与声音都凝成了风,刮得周围混乱四起,于是世界的图层被打翻了,各种颜色、声响、触觉都混成了一团,但是“它们”都在后退。
这并不是空间和距离上的“后退”,而是时间流线上的“倒带”。
时间被回溯了!
封鸢看到刘茉莉脸上的漩涡迅速弥合,看到周浥尘破碎的眼珠子回到了他的眼眶……可是赵川却并未从《沉睡乡》返回,而言不栩三人被隔绝的灵感也并没有回归。
“这他大爷的谁啊——”
他的抱怨被时间回溯的龙卷风卷碎,而他的衣服口袋里忽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封鸢张开口袋一看,“纯白诗章”正在瑟瑟发抖,活像是罹患羊癫疯的扑棱蛾子,这口袋位置太小显然限制了它的发挥,而原本卡在它旁边的序列-011“死神之手”,不见了。
封鸢抬起头,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巨大虚影,脱口而出:“不是,你没死啊?”
第274章 “死神之手”
序列-011的名字叫做“死神之手”,传说它是死神的一部分,是祂神降的容器,而在多年前的沙湖事件中失窃之后它一直被放逐者占据,直到前不久,封鸢才从放逐者手中将它拿了回来,一般圣物级别的超凡物品多少都应该有点灵性,可是这位却像是死了一样,哪怕封鸢和祂沟通多次也毫无效果……结果没想到这关键时刻,祂忽然整出来一个大的。
封鸢的疑问并未得到回答,因为序列-011——亦或者是死神,正忙着收拾灰影。
“不是,你等等,我还没问完——”
这一次封鸢也没拦住。
死神那堪比滔天浪潮的触腕大力抽了过去,那条触腕上的每一只眼睛里都涌现出朦胧迷离而又冰冷的光,就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噩梦。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虚化,这小旅馆根本就无法容纳祂庞大的躯体,可是这里梦境,一切本就不存在。
“刘茉莉”那被灰影包裹着的身体迅速崩塌,就像是一个忽然被砸碎了的瓷瓶,可是那碎片却又四处飞舞,空中出现的不是碎片,而是一条条雾气凝结成的荆棘尖刺。那些尖刺犹如一张巨网呼啸而来,到达封鸢面前的时候却犹如被无形的屏障所阻,瞬间消弭于无形,封鸢尚未疑惑这攻击怎么这么不堪用,就见灰影尖笑一声,背后倏然裂开了无数条被阴影笼罩的缝隙。
祂想要逃走。
封鸢摇了摇头:“我看你除了会跑也干不出别的事儿了。”
可是就在灰影要抵达那些交错如深渊般的裂隙近前时,裂隙忽然扩大,从里面睁开了密密麻麻注视的眼珠。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片巨大的虚影已经将小旅馆完全笼罩,小旅馆犹如一块积木玩具一般,从极高的高处坠落而下。封鸢看着眼前的一切再次天旋地转,仿佛在隔着滚筒洗衣机观察整个房间,桌椅柜子,地面砖石,全都漂浮在了空中,而封鸢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他脚下的地面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黑暗的万丈深渊,地砖碎石滚落无声,他保持站立的姿势,就这么浮在空中没有动。
他一挥手,坠落的言不栩、周浥尘和刘想君又飘了回来,像是溺在深海里的人,漂浮不动。
坠落忽然停止。
依旧没有声音,刚才明明已经破碎的小旅馆竟然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梦一场。
唯一不同的是……灰影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摔”成了好几块,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在空中盘旋着。
封鸢:“……”
不是,哥们,你怎么裂开了?
他有些幸灾乐祸地刚想讽刺几句,以报刚才主神的嘲讽之仇,下一秒那些破碎的灰影忽然如同被戳破的水泡一般“嗤”一下爆裂而开,只留下一抹轻袅的尘埃,也转瞬消逝而去。
封鸢落回了地面上,顺便将他的朋友们依次摆好,在他和序列-011谈完之前,他们谁都别想醒来了。
可是就在他退后一步,转身去墙角准备搬一把椅子坐下慢慢聊的时候,地上的言不栩忽然睁开了眼睛。
而与此同时,空中骤然浮现一条膨胀收缩不定的的阴影,一道细微的灰雾幽影悄然出现,朝着那道裂隙漂浮了过去。
“主神?”
是言不栩的声音。
封鸢转过身来,只看到言不栩追着那道细小的幽影一同消失在裂隙中的场景。
……
他微微迈出去的脚步退了回来。目光望向墙边的周浥尘和刘想君,那两人依旧双目紧闭,神情安静,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周浥尘的灵感应该不会比言不栩低多少,可是,言不栩到底是怎么醒来?
而且就算主神裂开了,只剩下一缕细微的幽影,那也是神祇的意识投射,人类又为什么能够直视祂……他和言不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言不栩只是因为灵感远远的触动到了他的本体,而且立刻封闭感知的情况下依旧旧伤复发,他刚才怎么敢,直视主神的投影?
最主要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主神被序列-011彻底打残废了,还是言不栩实在太逆天了?
这变故实在来得太突然,他也无心再去搬什么椅子了,转过身朝着盘踞在旅馆一隅,透明的身躯与建筑重合的庞然虚影走了过去。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吗?”封鸢抬起头道,和这样的庞大的巨物相比,他渺小得彷如尘埃,“我感觉他们还没离开这个梦境。”
千万颗巨大的眼珠子注视着他,而封鸢也不躲不避,任由祂打量。
“还在我的秩序场之内。”序列0-11说道。
封鸢点了点头,又道:“你帮我看着点他们。”
序列-011沉默半晌,忽然道:“你谁啊?”
封鸢:“……”
封鸢比祂还疑惑:“不是,你不认识我啊?”
序列-011道:“我应该认识你吗?”
封鸢:“……啊?你真的不认识我吗,你再好好想想。”
序列-011的那些眼珠子盯着他一动不动:“不用想,我就是不认——你先把刀拿开,我们有话好好说,我再仔细想想我认不认识你。”
封鸢低头一看,发现那把“灵魂的回响”的指针还握在自己手里,而此时刀刃正对着序列-011的一颗眼珠子。
虽然相比起祂的眼珠,这把短刃的体量甚至不如一根针刺,但祂还是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触手往后挪了挪,因为眼前的这个“人”给祂的感觉……并不非常好,哪怕现在是在梦境之中,在祂的秩序场内。
“抱歉,我没注意,”封鸢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刀刃垂下来朝着地面,解释道,“但这个不是我的,所以我也没有办法把它收起来……放心,我不会无故攻击你的。”
序列-011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封鸢看着眼前的庞然巨物,祂长得和CPU不说一模一样吧,那至少应该也是同一个生产车间一条流水线上开模出来的,只是比CPU更巨大,更令人心神震动、恐惧。
“织梦师?”封鸢低声道。
“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序列-011诧异道,“竟然还有人认识我?”
祂说完,又补充道:“哦,你也不是人。”
封鸢:“……你倒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听着好像骂人似的。”
“可是我无法看到你的本质,”序列-011似乎有些疑惑,祂的“声音”里间杂着无数道撕裂一般的回响,“你到底是谁?”
问得好啊,封鸢面无表情地想,这个问题问得好。
显然,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是他不能这么直白地回答说不知道,因为这对他们接下来的话题没有益处:
“我只是一个刚醒来的沉睡者。”
封鸢(谜语人版本)再次上线。
“沉睡……”序列-011叹息,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并未应答。
封鸢咳嗽了一声,似乎将祂从过往的幻梦中惊醒,祂才道:“可是,你为什么是人类的外表?我虽然无法看透你的本质,却也知道你不长这样。”
封鸢:“……我乐意。”
要是用本体在外面晃悠,那合适吗?
而序列-011咕哝道:“你这审美真他X的奇怪……”
“……”
“不说我了,”封鸢目光转移,随口问道,“他们俩现在怎么样了?”
序列-011的眼珠里不断有混沌复杂的图形在交替,祂瓮声瓮气道:“那个人类没事……你刚才为什么要放祂离开?”
“祂只是投影。”封鸢淡淡道,“我之前遇到过祂,哪怕将祂抹杀也没什么大用。话说,你也是投影吧?”
“嗯……不过我比祂强一些,因为我有降临的介质。”
序列-011,“死神之手”。
“你……”封鸢微微皱眉,“死神,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虚空之王?”
“随便,怎么都行。”
好家伙,就知道……封鸢看着祂满触手的眼珠子心想,难怪序列-011是一颗眼珠子却要叫“死神之手”,当然是因为死神祂老人家眼睛长在手上! 你还好意思说我的审美奇怪,你长得不也挺随便的。
暗自腹诽,面上却岿然不动,封鸢继续道:“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有。”
“说来听听。”
“我他——都不认识你,”序列-011郁闷地道,“你的问题也太多了。”
“我还有其他问题呢,”封鸢冷不丁道,“你的权柄是梦境和意识,刚才为什么能暂停时间?你为什么会忽然降临?你打主神是因为祂危害现实维度还是和祂有私仇?你之前不是一直装死吗为什么忽然活过来了?”
“……”
“还有,你降临现实维度,有时间限制吗?”
序列-011看着面前的“人”半晌,祂没有人类通俗意义上的视觉,只有感知,这代替了所有的物理感官,祂能感知到这“人”人类外表的眼睛里犹如黑洞一般的深邃,祂的背后漂浮弥漫起幽深而又灿烂的光辉,但仅仅只是一瞬,这些“特征”就又消失了,一同掩藏于那副看上去脆弱无比的人类躯壳之下。
祂忽然道:“你手里拿着的那个,是翡翠梦境的封印物。”
“是,”封鸢坦然承认,“但我刚才说了,这不是我的东西,是我那个人类朋友的……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序列-011道,祂似乎迟疑了一瞬,“你……和人类做朋友?”
“不行吗?”
“你和兰诃那家伙一样,祂也喜欢和人类交谈。”
封鸢挑眉:“所以你刚才能倒退时间是因为,天气术士的帮助?”
第275章 并不美丽的新世界
“你和祂很熟悉?”封鸢又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
序列-011抱怨道:“你的的问题真的太多了……”
但对于这个问题祂没有隐瞒什么,直截了当地道:“祂给了我一块祂的骨殖……你应该知道,‘兰诃’在祂们一族的语言中就是时间的意思,兰诃人是时间的化身,而祂作为兰诃的王,掌控现实维度的时间流线。”
封鸢又是好奇又是好笑地道:“祂为什么给你祂的骨骼?这是祂和别人见面的见面礼吗?”
那祂删词见到我怎么没给我也整一个?封鸢心中略有一些不忿,再不济给点古代城邦硬币他拿去卖钱也好啊……结果就给他看个塔罗牌,然后他至今也没有搞懂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序列-011说道。
“说不定祂还真有这习惯……那祂的骨架子够切吗?”封鸢摸了摸下巴。
序列-011:“……兰诃人和我们织梦师一样不是实体生物,更何况祂们的王,骨殖是会再生的。还有,我说不知道是在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祂给我这块骨头的时候并没有说明解释原因,只是说我或许以后会用到。”
这和对小诗说的有什么区别?
“祂对谁都这样?”封鸢觉得有些离奇,“对了,祂什么时候给你的?”
序列-0-11沉默了一瞬,有些缥缈不定地道:“记不清了,或许是很久以前,又或许,就在不久前……也有可能是在未来。”
封鸢:“……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
序列-011理所当然的地道:“我也不是人啊。”
封鸢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刚要开口继续问,心中一动蓦然想起来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就在刚才,他说出“织梦师”这个名字的时候,序列-011说的第一句话是……“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他下意识以为这是一句感叹,可是祂却不记得天气术士什么时候赠与祂一块骨骼?身为死神——或者至少是死神的一部分,祂竟然和那些经历过“大混乱”的超凡物品一样,对时间的概念混乱而模糊。那么,之前那句话,祂或许是在向封鸢……提问?
“你……”封鸢眉头微蹙,“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吗?”
序列-011回答地那叫一个干脆:“不知道。”
怎么说呢,封鸢终于也是体会到以前别人面对自己时的心情了。
“你为什么不知道啊?”他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你连这都不知道,你还是死神呢?”
“神又不是全知全能的存在。”如果说序列-011有脸颊,祂此时一定是满面鄙夷的神情,虽然祂和封鸢是在意识层面交流,可是封鸢愣是从那晦涩的灵性波动中品出了几分嘲讽,”我之前一直都是意识封闭状态,类似于你刚才所说的沉眠。而且我只是死神遗留在意识层的一道投影,通过介质才可以降临现实维度,不是本体……我与本体失去了关联性,应该,应该已经很久了。”
封鸢听了马上道:“懂了,你就是序列-011的器灵。”
他倒是懂了,可是序列-011完全没懂,按照祂的表达,“器灵”应该类似于“物灵”,也是“灵”的一种,这和祂目前的状态并不一致,可这在意识领域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序列-011觉得自己没那么多耐心详细解释。
“也就是说,”封鸢思索道,“序列-011也是沉睡或者封闭状态,需要一定条件,你才会被唤醒,降临现实维度?”
“嗯。”
封鸢本想问“什么条件”,可是他蓦然回想起,上一次有对序列-011的利用是在沙湖事件之中,而当时死神——或者说祂的投影也降临了现实维度,这一次同样如此,他抬起眼眸看向织梦师:“‘蓝图’?”
“是。”
所以,沙湖事件也是现实维度的“蓝图”出现了坍塌?!
“死神早就预料到,现实维度的‘蓝图’迟早会崩毁,所以才将序列-011留在了现实维度?”封鸢追问,“死神本体,去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序列-011给出了封鸢最不想听到的答案,“可能已经没了吧。”
封鸢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你本体都没了,你怎么还这么淡定?”
“不然呢,”序列-011似乎对这件事压根不在意,“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填补这个世界的意识层所出现的裂隙和溶洞,祂要是还在,为什么不自己来做这件事?祂才是‘虚空之王’、‘梦境领主’。”
沉默半晌,封鸢忽然道:“你认识机械女神吗?”
“安提拉?”序列-011反问,“如果你说的是天上飞的那种的话,我认识。”
封鸢是在忍不住吐槽:“你这都是些什么破形容词啊?”
“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确实是天上飞的那种,跟个超大版本翼龙似的,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我也觉得祂们长得有点奇怪……”序列-011咕哝道。
封鸢看着祂弥漫在虚空中,几乎要遮蔽一切的触手和触手上开合的眼睛,心道,你也好意思说别的生物长得奇怪?
“那你知道,”封鸢犹豫了一瞬,还是道,“祂创造灯塔的事情吗?”
这一次等待回答的时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久,序列-011沉沉应道:“我知道,我上次降临现实维度的时候看到了。”
“太阳为什么会熄灭?”封鸢忍不住问,“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没有什么事物是永恒的,”序列-011道,“太阳那个家伙也是,我们的世界也是……你站在这里,不就已经知道结果了吗?”
“‘那个家伙’,”封鸢眯起眼睛,“太阳,该不会和你一样,是个神明吧?”
“是啊,祂应该是最早诞生的几位之一,也是死得最早的一个。”
“……”
本来封鸢一时惊讶又感喟,结果一听到序列-011后半句就有点绷不住了,不是,哥们,你这笑话是不是有点太地狱——不,得换成本地用词,太暗面了。
“你见过‘活’的太阳吗?”封鸢道。
“没有,”序列-011感慨地道,“我诞生的时候,祂已经不完整了,在坠落的边缘喘息,后来……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太阳的坠落引发了一场巨大的灾难,我们的世界原本不是这样。”
祂那无数的眼珠一齐投向了虚空,似乎要穿透梦境,穿透意识层,抵达现实维度,看到他所说的那个世界:
“世界……原本不应该这么小,我们有好几块大陆,有辽阔的海洋和山脉,还有太阳,世界的尽头也没有迷雾风墙,生活在现实维度的智慧生物群不止人类和类人种或者亚人,还有其他的物种,但是那场灾难过后,我们就剩下这些了。”
“大混乱?”封鸢轻声问。
序列-011依旧是经典回答:“不知道。”
不过这次封鸢没有反驳,也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道:“我听那些超凡物品说的。”
“那些小家伙还保留了灾难之前的记忆?”序列-011似乎有些惊讶。
“没有,”封鸢摇头,“它们都受到灾变的影响……”
他微一停顿,神情冷寂:“或者说,应该是太阳的污染,许多都丧失了‘记忆’,甚至有些丢失了完整性,连躯体和‘灵’都残破不堪,只剩下破碎的残片。”
“这就是……”他喃喃道,“‘破碎时代’的源头?”
“破碎时代?”序列-011重复了他的话,很是不满意地道,“这破名字他X的谁起的?”
第276章 白骨
封鸢:“……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听我家猫说的。”
“猫?”序列-011又不懂了,祂心想这又是个什么新物种,现实维度的神话生物现在已经演变到这种程度了?
“改了改了,”序列-011拍打着祂的触手,拍得整个梦境来回震荡,“我们那会儿起的名字多好,这个破名字一听跟个诅咒似的。”
封鸢暗道,那你要是知道人类在新时代给你们起的名字叫“梦境之灾”,你不得气得跳起来?
“我没这个权力,”封鸢摊了摊手,“而且我一不知道怎么改……我连是谁起的这个名字都不知道。”
“还能是谁,”序列-011嘀咕,“一定是馆长那个老东西……”
“馆长?”
封鸢心想序列-011对别人就没点好称呼,自己在祂眼里估计应该是“一个来历不明但是很烦的且审美奇怪的倒霉家伙”吧?
馆长……真理教派在世俗的称谓是“图书馆”,所以馆长其实指的是——
“真理之神?”封鸢猜测道。
“对。”序列-011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祂看了一眼封鸢,又没有说。不过就算祂不说,封鸢也能猜得到,大概就是一些“你怎么又不知道”、“你这样显得很呆”之类的话。
封鸢沉吟道:“旧德莱尼城邦的毁灭,也是因为太阳坠落?”
“什么毁灭,你在说什么?”序列-011诧异。
“德莱尼城邦——”封鸢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忽然道,“你不知道兰诃人被放逐于时间之外?”
“放逐?”序列-011比刚才更惊讶,封鸢甚至都感受到了祂浪潮一般的灵性波动,“谁能放逐祂们,当时间主宰是摆设吗?”
封鸢若有所思:“似乎,连时间主宰自己也是被放逐者的一员。”
“啊?”序列-011觉得自己好像在听什么笑话,不可置信道,“你别瞎说啊,兰诃可是我们之中最有智慧、也是最强大的一个。”
“我骗你干什么?”封鸢无奈,“祂不久前也降临了现实维度,自己说的。”
序列-011周身的灵性逐渐归于沉寂,半晌,封鸢才感知到祂的信息:“没想到,连祂也……”
祂停顿了一下,又道:“难怪我上次来的时候见到那几个兰诃人乌漆抹黑的,我还以为祂们最近几年就流行这么打扮……”
封鸢沉默了一秒,道:“那祂们的审美也挺奇怪的。”
这次序列-011十分赞同:“是吧!”
“等等,”封鸢倏然道,“天气术士给你的骨骼,是什么样的?”
序列-011某一条触手上的某一颗眼睛眨了一下,一个泡沫般轻盈的透明球体漂浮而起,那是一颗意识泡,里面盛着一个微观的梦境。
……
庞大如连绵山脉的织梦师近前,漂浮着一道白色的影子。祂披着纯白兜帽斗篷,无尽的雾气如丝线从祂的斗篷之下延伸而出,水波一般缓缓氤氲,没有尽头的融入遥远的虚空之中,像是某种奇异美丽的巨大花朵,诡异而又圣洁。
祂抬起“袖子”,“袖口”白色迷雾与丝线纠缠,最终凝结成一块无暇的水滴状事物,悬浮在祂与织梦师之间的空中。
……
这是时间主宰、天气术士的本体?
可是按照小诗所说,不久前降临现实维度的祂所赠与小诗的骨骼,是和所有放逐者一样的漆黑焦骨,黑与白,对比强烈到了极致。
封鸢喃喃道:“祂也被污染了……”
“污染?”他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于是序列-011也感应到了他的意思,“什么污染?”
“我不太清楚,但是我见到祂的时候,祂并不是像你记忆中的那样,祂的骨骼变得和放逐者们……就是你上次见到的兰诃人一样,嗯,乌漆抹黑的。”
序列0-11无比诧异地道:“你知道,是什么污染了祂们吗?”
封鸢摇头:“据祂自己所说这是诅咒。”
可是什么样的诅咒,竟然能够波及到一整个种族……甚至包括了祂们的神明?
“天气术士给你那块骨殖的时候,还有说别的话吗?”
“没有。”
“还有一个问题。”封鸢问序列-011,“死神是在什么时候将你分离出来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时候现实维度应该是四位正神,对吗?”
“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在大灾变的前夕,我们预见了那场灾难,做了很多准备,但无济于事……大灾变波及到了意识层,我受到了影响,后来兰诃来找我才勉强将我唤醒……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当然,太阳坠落之后,现实维度只有我们四个。”
序列-011是说完,沉默了两秒,又道:“现在只剩下三个了。”
祂的意识波动中似乎有连绵不尽的悲哀与寂寥蔓延。
“不,情况可能比你想得更糟糕。”封鸢轻轻叹了一声,“机械女神化身灯塔,天气术士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个诅咒无法长时间滞留于现实维度,真理之神似乎也受到了某种限制,我上次见到祂的时候,祂话都没说完就走了,死神……”
不等封鸢猜测,序列-011先给了自己一刀:“本体那个倒霉玩意儿说不定早就没了。”
如果是以往,封鸢肯定会吐槽一两句,可是现在他却失去了这样的心思。
这个世界构建在众神的赐福与权柄之上,如果祂们都下落不明,那么现实维度恐怕早就岌岌可危。
“我们继续。”
他打起精神,虽然现实维度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但至少不是现在,梦境之外的人们依旧会安然度过今晚,迎接明天黎明的灯塔光辉。
“死神在灾难发生之前创造了序列-011,也就是你,作为祂的意识投影,你滞留在意识层,当现实维度的构架‘蓝图’发生‘松动’或者‘崩塌’时,你就会被唤醒……这是死神留给现实维度的一层保护。”
“可是这似乎有点矛盾,”封鸢喃喃道,“祂怎么知道,你们一定会度过‘大混乱’,万一太阳坠落直接让整个现实维度灰飞烟灭呢?”
“还有,既然太阳已经坠落了,那现实维度天上的黑太阳又是什么东西?”
“那还是祂,”序列-011道,“或者说,那是祂死去的身躯……祂的尸体。祂的神性坠落了,祂的荣光已经熄灭,只留下一点点残尸,或许再过一段时间,那具尸体也会消失不见了。”
“祂的情况似乎,”封鸢的眉头紧皱,“似乎和天气术士类似?太阳为什么会坠落,难道也是因为污染?”
“这个我是真不知道。”序列-011烦躁地拍打着触手,虽然祂们的生命层次已经足够高,可是神明也并非全知全能,谈论到这些问题时,祂们依旧无从探索。
“好,那不说太阳了,回到死神本身来。或许祂并未笃定现实维度会成功度过‘大混乱’,祂只是想多采取一些不同的方法以防万一,所以才制造了你。而‘大混乱’过后现实维度虽然遭受了重创,却依旧存在,你也随之陷入了沉睡,直到天气术士去意识层,将你唤醒,对吗?”
“对。”
“天气术士去意识层找你的时候没有遭受到那个诅咒,祂分离了一块骨殖给你,并告诉你,以后或许会用到。”
“……对。”
“这听上去,”封鸢摸了摸下巴,“好像祂也预见了某些情况,或许要去做什么事情了,和死神一样,也将你当做了‘后手’。”
“祂是天气术士,精通占卜,能预见未来很正常……那么,祂当时得到的启示,是否会和那个诅咒有关?”
序列-011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无法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封鸢道,“你知道无限游戏主神,和苍白之夜吗?”
这一次序列-011也没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后,祂才道:“不知道……但是我上次降临的时候,似乎有捕捉到一些后者的信息,来自那些自称是祂的信徒的家伙。”
“什么?”
“‘他们’,不是诞生于现实维度的生灵。”
封鸢蓦地抬起头:“入侵生物?”
“对,或许‘他们’来自暗面,也有可能不是,毕竟暗面是众多未知空间的交汇所在……”
“这么说,苍白之夜还真有可能是个外地来的?”封鸢嘀咕。
外地来的神,简称外神,没有任何问题。
“无限游戏主神呢?”封鸢再次问序列-011,无限游戏的存在也是现实维度的关键一环,他不放心错过哪怕一点点细节。
“这谁啊?”序列-011纳闷道,“完全没听过,正经神会给自己起这么个名字?”
封鸢:“……就是刚才被你打跑的那个。”
“就那小子啊,”序列-011鄙夷地道,“我看祂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了,祂的精神体不完整,你知道吗?”
“我知道。”封鸢略微一点头,“但这是我上次和祂交手时祂自己告诉我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刚才我将他拖入梦境中的时候‘看’到的。在梦境和意识领域,我拥有绝对的掌控,能在某一瞬间穿透祂的意识,只有一瞬间,但是也足够了。”
但是……这对于眼前的“人”却不奏效。
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这可能意味着对方的位格高于祂,因为祂毕竟只是一道投影……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正是这些“未知”,让祂久违的产生了一些……顾虑,所以才没有立刻转身离去,而是留在这里,回答这家伙多得不得了的各种问题。
“精神体不完整,会怎么样?”封鸢好奇道,“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原因有很多,但是结果却只有一个……疯狂。”
“疯狂?”封鸢皱眉,“你所说的‘疯狂’,和我理解的是同一个意思吗?”
一个疯狂的神明,会导致什么结果?
“是的,祂可能会失去理智,最终走向毁灭。”
也就是说,主神知道祂自己必然毁灭的结局,那祂天天琢磨着在现实维度捣乱,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个?
不好说……
如果精神体不完整会导致疯狂,那封鸢觉得祂可能已经在病入膏肓的路上了,毕竟祂一直都挺神经的,并且好像也不太在意自己疯不疯,要不然也不会将这件事毫不避讳地告诉封鸢了。
“好了,公平起见,现在轮到你向我提问了。”封鸢拍了拍手,“我的问题结束了。”
序列-011刚想说“我没什么要问你的我先走了”,就听见封鸢再次开口:“哦不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
封鸢笑眯眯道:“我那个人类朋友,怎么样了?”
第277章 倒霉的CPU
言不栩坠入了一片混沌黑暗之中。
这黑暗并非是全然不见一丝光亮的黑,而是像是一潭粘稠的水泊被搅动,泥沙尘埃正在缓缓沉淀,越往下越浑浊,直到深不见底的最深处,成为了纯黑的沼泽旋涡。
他正朝着那沼泽往下落去。
就在某一刻,他倏然惊醒,灵感像是沸腾的开水一般朝着四周蔓延过去,混沌的黑暗与尘埃般的雾气都消失了,他也并没有下坠,脚下也不是黑暗如巨口的旋涡……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此时他站在一片迷蒙的空间之中,周围棱形镜面变换,每一片镜面上的景象都各不相同。
“别看了,这里是死神的秩序场,【梦境回廊】。”
突来的声音让言不栩握紧了手中的指针——“灵魂的回响”一共有三根指针,他刚才拿给封鸢一把短的,还剩下两把不等长度的偏长的指针。
他没有转身,因为灵感并未触动,他的目光缓缓地在周围打量,与此同时灵性感知更大范围地弥漫出去,可是却似乎触及了某种“壁障”,他的灵感被“弹”来回来。
“这里。”那声音再度响起。
言不栩收回目光,最终定格在距离他不远处的一块镜面上,那镜子反射出七彩的虹光,可是镜面里倒映出来的景象却是一片雾气迷蒙的灰暗,仿佛镜面里充盈着什么杂质。
“你被死神囚禁住了?”言不栩嗤笑,朝着那面灰暗镜面走了过去。
“来到这里的只是我的一束投影而已,祂就算抹杀我也没有什么用处,将我关在这里……不过是徒劳的举动而已。”镜面中的阴影说道。
祂发出的声音并非是通俗意义上的语言,言不栩听见的也只是一段混乱的残响动,但是他却离奇的可以听懂那灰影想要表达的意思,并且在这种能扰乱人的心智,令人近乎疯狂的呢喃中保持着清醒。
“那你呢?”镜面中的无限游戏主神仿佛饶有兴致地道,“你跟着我来到这里,难道就不怕我杀了你?虽然我只是投影,而且只是残缺的投影,但是如果我想要抹杀你,一个人类,想必不会花费什么力气。”
“你要是想杀我早就动手了,”言不栩淡然地道,“没必要等到现在。”
“确实,”主神赞同了他的说法,“留着你还有用。”
“你要利用我干什么?”言不栩皱眉道,“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按照封鸢的说法,这应该就叫“谜语人”,令人生厌。
“我也想告诉你,”镜面中的灰影凝聚成了一个人的形状,祂惟妙惟肖地伸开手臂,“可是我也不知道那帮所谓的神明想做什么,所以才需要你的‘帮助’。”
“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言不栩嗤笑,“我只是个人类。”
“你身上有连你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无法解释的秘密。”
“你这不是废话吗?”言不栩倏然抬起握着指针的那只手,流星飞矢一般朝着囚禁主神的镜面戳了过去,镜面破裂,银白的碎屑无声飘落,可是下一秒,又一道新的镜面重新凝结,灰影依旧倒映其中。
“别白费力气了,我刚才说了,这里是梦境。”
“你上次也说了相同的话。”言不栩垂下手臂,指针尖锐的刃朝着地面,又被他脚下的镜子倒映,他的影子在镜面曲折为无数道,每一道都同时开口说道,“那个什么秘密,和我缺失的记忆有关?”
“或许有,或许没有。”主神再次凝结成人形,又悄然破碎,“我能看出你的精神体的特殊,却无法那特殊的本质……真奇怪,你只是一个人类而已。”
“那你还挺废物的。”言不栩讥讽道,“说了半天,原来你除了这些什么都不知道。”
主神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叫,按照言不栩和祂打交道的经验,觉得祂可能是在大笑,嘲讽自己的无知:
“我当然还知道别的,但是我不会告诉你,至少不会现在就告诉你……这是我们的游戏,就和我设计的另一个游戏一样,是我,和你们人类的游戏,等到现实维度的‘蓝图’完全坍塌的那一天,只有我才是最终的赢家。”
……
序列-011已经迈入虚空的脚步又慢吞吞撤了回来。
“他没事,”祂很有耐心地回答了封鸢的问题,“我都说了祂在我的秩序场之中,而且我已经将你说的那个什么玩意儿主神,囚禁在了梦境的边缘,祂没办法伤害到你的人类,我现在就可以把他还给你。”
“不用,暂时不用,他没事就就行。”封鸢摆了摆手。
序列-011忍不住道:“既然你这么担心他,为什么刚才不将他拦住,这太简单了,你完全可以做得到。”
“因为,”封鸢平和地道,“他明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追过去了,说明这是一件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事情。”
封鸢很疑惑为什么言不栩能够在理智的状态之下直视主神,就算主神降临的只是投影,但那也是货真价实的神祇的投影,而他一看到那团灰影就立刻认出那是无限游戏主神……大概率他们之前见过吧?
以前他和言不栩一起进副本的时候,言不栩和他开玩笑说要去打主神一顿,因为自己和祂有仇,这听起来像是什么狂妄的玩笑话,可是现在看来或许不是……不管言不栩和主神是不是真的有仇,他都在执着的寻找这位无限游戏的创造者与主宰者。
至于原因……暂时未知。
“他们人类有时候是这样的。”序列-011颇为了然地道,“不自量力……但有时候正是这种‘不自量力’,才能让他们生存下去。”
“这是你所了解的人类吗?”封鸢问。
“或许吧,”序列-011瓮声瓮气道,“任何一个种族都有他们的天赋。”
“你似乎,比我认识的另外一个织梦师更有‘敏锐’一些。”封鸢忽然道,“作为天生的神话生物,祂无法理解人类这种渺小的生物。”
“这很正常……等等,”序列-011顿时忘了自己着急走了,“你还认识别的织梦师?”
“是……啊。”封鸢一时间有点尴尬,不小心说漏嘴了……要是序列-011问他从哪认识的那个织梦师,他总不能说是在意识海里钓鱼钓上来的吧?那多冒昧啊。
果不其然,序列-011接着就问:“你在哪里认识的?祂们常年在意识海沉睡,大灾变后就再没有谁离开过,也没有见到过外来者——等等。”
“等等等等,”序列-011成千上万的眼珠子一起朝着封鸢瞪了过去,“我记得有一个外来者,就在不久前,我还收到了一个小家伙的献祭,说有一个未知存在带走了祂的后代。那个‘未知存在’,不会就是你吧?”
封鸢:“……”
你说的那个“小家伙”,不会就是CPU的爷爷的爷爷吧?
不过按照CPU的说法,织梦师诞生于虚空之王的梦境,按照这种沿袭,死神怎么也得是织梦师的祖宗,所以祂管CPU的爷爷的爷爷叫“小家伙”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不是,你别听祂瞎说,”封鸢连忙解释,“是祂非得让我帮忙饲养……不是,照顾祂那个后代的,我带走一个织梦师干什么……”
说着说着他忽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不对啊,祂都向你献祭了,你都知道这件事了,祂为什么还让我带走CPU,你没回应?”
“回了啊。”序列-011回答。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祂带走算了,多一个不如少一个。”
“……”
“好吧,”序列-011一半的眼珠子都闭了起来,剩下的一半看向了别处,“其实我当时更疑惑的是为什么我会接收到眷族的祈祷,所以就说让祂们随便。一般来说眷族或者信徒的祈求都会直接指向本体,可是最近,我能收到的祈求却似乎越来越明显了……这也是我猜测本体可能已经没了的原因之一。”
难怪当时CPU的爷爷的爷爷非得让他把CPU带走……封鸢在心里嘀咕,感情是因为序列-011的瞎指挥啊?
“你能接收到信徒和眷族的祈祷,这意味着……”
“意味着权柄正在向我倾斜,”序列-011低沉地道,“本体很有可能,正在消亡。”
可是织梦师本就是意识生物,他们的生命如此漫长而又强大,几乎不会和“死亡”扯上关系,更何况是死神,虚空之王?
“不说机械女神,我从真理信徒那里得知,真理之神对他们的回应也在减少。”
封鸢喃喃道:“要是知道祂们到底在做什么就好了……”
但是它很快又想起了真理之神对祂的告诫:“游戏……”
“游戏?”序列-011反问,“你说的是,那个什么无限游戏?”
“对,”封鸢点头,“真理之神告诉我,如果想要寻求想要的答案,可以去游戏里……”
“就这样?”序列-011道。
“就这样。”
“祂真是老糊涂了,话都说不清楚。”
“……”
“还有,你刚才说的,馆长对信徒的回应在减少,是和我的本体一样完全和现实维度失去了关联,还是,在衰减的过程中?”
“不知道,我又不是真理信徒。”
序列-011叹气:“要是有个真理信徒能问问就好了。”
“有啊。”封鸢一指靠在墙角双目紧闭的周浥尘,“他就是,而且还是圣徒,真理观察者。”
第278章 唤醒“技巧”
封鸢这么一说,序列-011反倒有些惊讶:“真理观察者,在这干什么?”
“人类管这里叫做‘交界地’,”封鸢解释道,“意思是现实维度和其他空间发生了交汇融合现象,我猜,这应该是‘蓝图’出现不稳定,或者开始坍塌的前兆……虽然人们不理解这类事件的本质,但这不代表他们不重视。所以真理观察者才会出现在这。”
封鸢笑了笑:“不仅是真理观察者,还有你们死神教派的观察者也在附近,还有……”
还有常年行走于现实维度的唯一神话生物,无形者赫里·泽莫拉,第二白昼的前任观察者。
“他们怎么凑巧全都聚集在一块了?”封鸢嘀咕。
因为赫里是他专门喊过来的,而在此之前他的关注点一直都在交界地本身,从而竟然一时间忽略了这个“小问题”。
“他们都因为各种不同的理由而进入了六号交界地……包括我,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封鸢望向序列-011,“当然,还有你。非常凑巧的一点在于,我刚好在荒漠遇到了堕落使徒和放逐者,刚好从他们手中找回了失窃的序列-011……也就是你降临的容器,然后,我们一起进入了六号交界地,你感应到这里坍塌的‘蓝图’,再从意识层降临。”
“你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巧合?”序列-011沉闷的声音道,“神秘学里几乎不存在巧合,一切都有原因和轨迹可循。”
“所以这背后到底有什么原因……”
“暂时不说我和你,你认为,主神出现在这里原因会是什么?”
“你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要重新构建这片区域错乱的意识层……我想,那位主神可以算作是我的敌人,因此祂的目的或许与我相反?”
“破坏?”封鸢摇了摇头,“不像。祂已经让祂的‘眼睛’在这里蛰伏了许久,如果只是为了破坏,不必等到今天。”
他沉吟道:“‘蓝图’坍塌后,除了现实维度的混乱之外,还会造成别的严重后果吗?或者说,‘蓝图’除了是现实维度存在的基石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意义?”
序列-011一直沉默着,许久,许久才终于道:“我遗留的记忆中,‘蓝图’,是众神对现实维度的赐福,是祂们权柄的具现化体现。”
“这并没有解答我刚才的问题。”封鸢皱眉道。
序列-011咕哝:“你不是早就说自己的问题结束了吗?”
封鸢咳嗽了两声,又将话题拉回了最初:“那么,是谁让人类们汇聚在了这里,目地是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吗?”序列-011不屑地道,“如果不是你掺和进来,我也不会降临,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就只有那几个人类和……”
“主神。”封鸢微微吸了一口气。
而主神绝对不是来和周浥尘、齐格他们在这里开座谈会的。
在前次的入侵事件之中,主神就试图占据神秘事务局调查员的身躯,甚至企图“夺舍”梁鉴秋,祂想要时刻监视着人类们的动向,而祂的目的,是要让无限游戏重新回到现实维度。
这会是祂最终的目地吗?
“祂那个游戏,”序列-011很有些纳闷地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一个……”封鸢想了想,道,“类似于一个综合类型的RPG,每一个副本都是一个小型箱庭地图,玩法主要解密和战斗,还有——”
他没说完,就发现序列-011那成千上午的眼珠子都直勾勾盯着自己,每一个眼珠子里都是迷茫。
然后,祂说:“你是不是也被真理那个老东西传染了,话都说不清楚。”
封鸢:“……”
封鸢面无表情:“我说的是现代游戏的类型和玩法,你连这都不懂,迟早被时代抛弃!”
“这是人类搞出来的新花样?”序列-011不在意地道,“我又不是人,懂这个干什么……算了,还是让那个人类观察者来说吧,祂的灵感是被你封闭的,你去把他叫醒。”
封鸢侧过头,看了一序列-011一只巨型触手指向的周浥尘,道:“你确定就这么叫醒他?就你现在这个体型,这个形象,他看一眼不得原地灰飞烟灭。”
序列-011似乎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无尽的触手蜷缩起来,透明巨大的虚影犹如泡沫一般开始消散,最后凭空缩小了一大半——虽然依旧巨大,梦境中小旅馆最多也就能放下祂几颗眼珠子。
“这不行吧,”封鸢摸着下巴,“他肯定还是不能直视你。”
“可以了,”序列-011摆了摆触手,“我只是一道投影,又不是本体,况且我已经隐藏大部分的灵性波动,再收秩序场都要没办法维持了,主神要是逃出来,你的人类可就危险了。”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可以进入他的梦境,这样他根本不用直视我,只需要聆听我的提问,并回答问题就可以了。”
封鸢一想觉得可行,就点头道:“那你先往后让一让,我来唤醒他。”
要唤醒周浥尘很简单,难的是要怎么和他解释现在的情况……死神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托我给你带个话。什么,我是谁?我只是一个普通路过的邪神而已,不需要在意。
……周浥尘不当场暴起已经算他心理素质超群。
就在封鸢犹豫着要怎么对真理观察者解释眼前的情况时,序列-011却已经先行一步,将周浥尘拉入了梦境里。
封鸢原本的打算是唤醒周浥尘后先对他解释清楚当下的情况,然后给他上点buff,并严词警告他不要乱开隐匿之眼,这样就能保证他倾听死神投影的疑问而不至于原地暴毙,要是万一真的暴毙了还有封鸢可以随时捞一把。
结果现在,完了,全完了。
封鸢认命地叹了一声,原地去意识层将老周顷刻坠落的意识拉了回来。
“你得听我命令再动手,知道吗?”封鸢指责序列-011,“这是个人类,脆弱的人类!我们得小心点。”
“……行。”
于是梅开二度。
封鸢先将周浥尘封闭的灵感解禁,让他缓慢地自行苏醒,然后在心里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按理说,周浥尘连圣物都放心交给自己携带,再加上赫里女士对自己的特殊态度,应该是对封鸢的身份有一定猜测才对,有了这方面的铺垫,他应该很容易就能说服——
周浥尘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醒来的比封鸢预料的略早了那么一两秒钟。
……要不怎么说这是真理观察者呢,苏醒的速度比邪神预料的还要快。
……
周浥尘的记忆的停留在他意图去观察那个名叫刘茉莉的“活体”的那一刻。
“隐匿之眼”的视角之中,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团游弋不定的灰色雾气,那雾气阴冷、诡谲,比他见过的任何未知事物都令人恐惧,心神震动。
他觉得一切仿佛都归于了虚无,时间、空间、所有的感官都不复存在,而这种感觉他无比熟悉,在他直视某些未知的特殊事物时,就会发生此类情况,他必须将自己……灵感……马……上——
然后他就睁开了眼睛。
看到了一颗巨大的眼珠,没有眼皮与眼睫,似乎镶嵌在某种透明的“肢体”之上,那颗眼珠冰冷地注视着,毫无情感,目光比山更高远,比海更神秘莫测。
一道古老而遥远,仿佛来自虚空的声音响起:
“人类……”
周浥尘的思维轰然破碎,理智之塔如被风吹倒的积木一般倒塌,瞬间滑落出意识层,向意识海的深处坠落而去。
……
封鸢再次从意识层回来,序列-011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可什么都没干,是他自己睁眼的。”
封鸢伸出三根手指:“事不过三,再出岔子就不礼貌了。”
而且周浥尘的精神体又不是乐高拼图,这么多次打乱重组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他又想了想,觉得自己直接告诉周浥尘自己是个邪神这件事可能对他造成的冲击力或许有那么一点大,于是他决定采取迂回一些的方法,他伸手在兜里一掏,摸出来一本白色兽皮包裹的书册。
序列-015刚被他一掏出来就疯狂颤抖,在封鸢手里一滑,随后又落回了他的口袋里。
封鸢只好再次去拿,结果发现这书用封面上的黄铜包角勾住了他的衣服口袋里子,死活就是一副不愿意出来的样子。
“‘纯白诗章’?”序列-011问道,“这不是图书馆的东西吗,怎么在你这。”
“真理观察者借给我的。”封鸢解释,并低声对序列-015道,“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让死神投影把你吃了。”
序列-011:“……”
序列-011:“喂,我不吃超凡物品。”
“闭嘴,配合一点。”封鸢头也不回咕哝了一句,然后继续威胁序列-015,“听见了吗?祂虽然不吃超凡物品,但是像你这样具备灵智的圣物,祂一口十个。”
序列-011:“……”
算了,算了。
老实说,祂连嘴都没有,也不知道怎么一口十个。
序列-015依旧不愿意出来,最后封鸢不得不用“灵魂的回响”指针将自己的衣服口袋割破,才终于将这家伙拽了出来,严肃批评之:“你好歹也是真理圣物,怎么能这么害怕死神?也不见你害怕我……”
怎么和系统一个德行?
“纯白诗章”依旧瑟瑟发抖,封鸢命令道:“你去,给老周带个话,就说有一位伟大存在有事找他,让他千万不要开启‘隐匿之眼’,只‘聆听’和‘回答’就够了。”
叮嘱完,他后退几步,一道暗红的阴影如幕墙拔地而起,“纯白诗章”与周浥尘在一端,他和序列-011在另一端。
“纯白诗章”在封鸢的灵感推动之下缓缓落在了周浥尘身侧,而封鸢也又又一次解禁了周浥尘的灵感——非常小心。
半晌,周浥尘的眼皮动了动,但是并未睁开。
封鸢对序列-011比划:“这样时间就刚刚好——”
话音未落,周浥尘身侧的序列-015忽然飞了起来,在空中摊开,厚重的书封册对着周浥尘的脸颊“啪啪”就是两个大比兜。
封鸢:“……”
序列-011:“……”
序列-011:“看来它比你有经验。”
封鸢:“……嗯。”
而真理观察者被揍得差点原地鲤鱼打滚跳起来,结果一睁眼就看到自家圣物立在他的胸膛上,来回“呼啦啦”的翻动,似乎察觉到他睁眼,翻动的书页停了下来,周浥尘愣了两秒钟,喃喃道:“……‘纯白诗章’?”
第279章 挖墙脚3.0
“纯白诗章”没有长腿,但是它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掌握了翻跟斗的技巧,一个七百二十度托马斯回旋自由落体完美的砸在了周浥尘的脑门上,发出“咚”一声沉重的闷响,差点没给刚苏醒的周浥尘砸得再次晕过去。
旁边围观的封鸢都忍不住有些脑壳疼。
周浥尘光洁的额头上迅速隆起了一个犄角似的大肿包,但是他仍旧顽强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序列-015掉在了他怀里,周浥尘手忙脚乱地接住,目光略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除了依旧昏迷靠墙而倚坐的调查员刘想君之外,此地不见其余任何人。
人呢?
此时他发蒙的意识终于勉强归位,虽然按照真理观察者常年在异常入侵事件里七进七出的经验,他总觉得自己的灵感和精神体好像都有些不对劲,有一种半瓶子水晃荡的错位感,好像有谁曾将自己抓起来当棒槌抡过……但是他也不能完全确定,因为他刚遭受过序列-015的殴打。
“发生什么了?”他喃喃地道,将序列-015摊开捧在了手里。
序列-015“纯白诗章”此前被那个叫封鸢的年轻人携带,周浥尘记得自己因为观察名叫刘茉莉的“活体”而精神体受损,可是现在他的灵性力量充沛,除了脑瓜子还在“嗡嗡”响和感觉精神体似乎有点幻觉般的错位之外一点事都没有,但封鸢和那个活体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序列-015。
周浥尘先是站起身去查看了刘想君的情况,确定这位调查员只是昏迷之后,才靠着窗台坐在了她的身边,低头看向手中的书册:“你的上一个携带者呢?”
其实如果不是那道隔绝视线与灵感的“幕墙”,他就会发现封鸢就在他的不远处,正直勾勾的盯着他→_→
灵感在周围浮动,并未探测到任何端倪的周浥尘有下意识就要开启“隐匿之眼”,序列-015“刷”地蹦起来又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打断了施法,随即空白的书页上出现了几个血淋淋大字:
“不要用‘隐匿之眼’!!!”
“不要用‘隐匿之眼’?”周浥尘有些惊讶,因为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序列-015这里看到如此清晰明了的告诫,由此可见真理教廷从神到人到物品都是一脉相承谜语风格,一下子这么开门见山,让周浥尘多少有点不习惯。
“周围有不能直视的‘东西’……”
周浥尘虽然有点懵逼,但是却并未丧失警惕与敏锐,他马上意识到了事情的诡异之处,摸着窗台边缘,缓缓地站起身,刚要伸手去推开窗扇,忽觉眼前一片扭曲,窗柩与窗台的颜色似乎都在加深,而那扇模糊肮脏的、倒映出他半边身影的玻璃仿如变成了一个沼泽漩涡,漩涡中有一道冰冷的、高高在上的目光正注视着他。
意识坠落的最后一秒,他脑海中还闪过一个念头……怎么感觉这道注视挺熟悉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
这次序列-011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台词。
再一次失败之后,封鸢对着序列-011和序列-015开起复盘会,对这俩听起来名头极大但是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干不好的家伙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不能在他睁眼的那一刻就马上告诉他我说的话吗?”封鸢戳着序列-015的书封,“磨磨蹭蹭,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还有你,你就不能稍微等一会,等‘纯白诗章’说完再行动吗?”
面对指控的序列-015动都不敢动,但是序列-011梗着触手表示:“要是让他打开窗户,他不就看到外面的虚空了吗?而且还有可能看到我的放在外面的躯体,这不就完了吗?”
“那和现在的结果也没什么区别。”封鸢面无表情地道。
“你别让那本破书去了,”序列-011道,“它就不靠谱,不如我直接对这个人类进行‘赐福’,这样他就可以和我们对话了。”
“可是,”封鸢提醒道,“他好像是真理信徒……难道你的赐福还能撤销吗?”
序列-011:“……没有这种章程。”
序列-011保留下来的眼珠子盯着封鸢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要不你来‘赐福’他。”
“哈?”
“你位格不比我低,而且我只是投影,你还是本体,你对人类的‘祝祷’肯定也足以拔高他的精神力量……而且你和馆长肯定没我熟,祂抹不开面子责怪你,而且说不定祂和我的本体一样已经没了呢……”
“……”
封鸢无奈道:“你就不能盼着点自己和别的神好?”
但是他想了想,觉得好像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儿,因为上次他顺手捞了梁鉴秋,而梁鉴秋后来还专门对真理之神做了祈祷,但是真理之神的态度基本默许,后来再遇到真理之神的时候祂也没计较这件事,当然,也有可能没时间说……
而且这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他再也不用去意识海深处捞老周的精神体碎片了,哈哈。
“行。”封鸢点头,暗红阴影如流水般弥漫过去将周浥尘淹没,其上点缀的璀璨星光如点点亮银,接着,那星光倏然在周浥尘的精神体深处亮起,灵性标记悄然形成。顺便也给旁边的刘想君也印了一个,据封鸢所知刘调查官不是三神信徒,而且她的“父亲”马上要入职《沉睡乡》副本当饲养员,怎么说作为老板……作为副本BOSS,关心一个副本NPC家属的安全也是应该的。
“可以了。”封鸢点头,同时将自己刚才布置的“领域”收了回来。
下一秒,周围的小旅店消失了,黑暗犹如弥漫的潮水将一切淹没,只留下一点孤灯般的亮光,那来自一颗沉默注视的庞大眼珠。
……
周浥尘在那眼珠的注视之下苏醒。
他的一切物理感官都消失了,似乎只有灵性的光彩和思维意识依旧存在,可是在灵性的感知之中,他的身体依旧存在,他也并没有死亡。
他感觉到某种极其沉重的压迫,那种来自于生命层次上的压抑与恐惧让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可也是这种恐惧,迫使他做了一个“抬头”的动作。
……他看到了一颗沉默而冰冷的眼睛。
他的思维与心智在这一刻轰然爆炸,如风化多年的石头般湮灭……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一点事儿没有,依旧在这片虚空里,和一颗硕大的眼珠子对视。
似乎有一道古老的声音嘀咕了句什么,下一秒,虚空中似乎有无数道幽幽的光辉亮起,周浥尘看见了……绵延无尽的庞大触腕,与触腕之上突兀密布的眼睛。
纵然真理观察者再见过世面,直视神明投影也让他短暂地失去了思维能力,而这短暂的怔忡过后,他又发现,自己还是什么事儿都没有。
“真理观察者……”
这是一道仿佛来自于意识深处古老叹息,它似乎不存在,又似乎存在于任何角落,响彻的是周浥尘的内心最深处,他的潜意识之中。
“您……在叫我?”周浥尘下意识“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同样仿佛是来自于内心深处,精神体的震颤之中。
“你不是真理观察者?”那道巨大巍峨的虚影反问道。
“我……是,当然。”周浥尘低下头,虔诚而谦卑地道,“可是我,我不知道……”
他此时的状态十分奇妙。
心智和精神虽然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理智之塔却依旧坚固——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固、活跃、清晰,现在让他解一套神秘学领域难倒万千学者的“达纳斯方程式”都没有任何问题。因此他已经能够猜测到自己面前的这道庞大虚影恐怕是某位神话生物,位格和生命层次都极高。
他想不出这位“神秘存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原因,更无从猜测祂的目地,更何况祂还精准叫出来自己的名字。
周浥尘惶恐万分。
他应该恐惧。
他明明应该恐惧……可是他却又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的“恐惧”。
这太奇怪了,就像是他知道哪怕他是真理观察者,可是直视神话层次的生物他也依旧应当理智破碎、意识坠落,因为生命层次的天堑不可逾越……他当然知道,这也应当是他直视未知的代价,可是现在,一切都没有发生。
遥远的虚空仿佛传来数不清的撕裂吼叫和不明的噪音残响,是的,他“听”见了,可这对他的心智无法造成任何动摇,他的人性、意识、理智都仿佛一座坚固的塔,长久屹立。
“我是序列-011,”那道古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或者你也可以称我为,死神。”
死神。
这是一个哪怕不是在神秘学领域,也有无数普通人听说过的名字,周浥尘活跃的意识瞬间就想明白了自己此时应该是身处于某个梦境之中,他面前的这道庞然虚影,就是传说中的借由“死神之手”作为容器而降临的死神投影。
“您——我,”周浥尘心神震动如海啸,一时间竟然有点说不出话来,他的脑海中无数光影记忆呼啸而过……六号交界地……赫里……在荒漠中找回的序列-011……封鸢……封鸢?!
那些杂乱而又清晰的记忆如同一片缓慢倾斜的、浮光掠影的水面,点点幻影般的碎光闪动,可是当他跋涉到近前时,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死神投影再次说道。
这打断了周浥尘原本就是混乱的思绪,他怔怔地低声道:“我一定知无不言。”
“真理之神对现实维度的信徒的回应,是否在减少?”
“是……”周浥尘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不仅我主,机械女神也是如此。”
同时他在心里补充,据说您也一样……但是马上他就把这个有些亵渎的想法掐灭,并将头埋得更低。
“你上次得到真理之神的回应,是在什么时候?”
“三天前。”周浥尘恭敬地道,“荒漠出现了堕落使徒利用您的圣物创造的‘梦境遗迹’,在遗迹被抹消,黎明到来之前,我曾向我主祈祷,祂降下神谕,指引我前往无限游戏中一个副本的‘边界’处……”
“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周浥尘摇了摇头,惭愧地道:“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说到这,一直站在序列-011的虚影遮蔽之下没开口的封鸢忽然想起那天凌晨在营救行动结束之后,周浥尘忽然不知所踪,这才搞得他一直将序列-015带在身边,他当时还奇怪周浥尘怎么连自家圣物都不管了,原来是有更“重要”的任务。
只是,在那个节骨眼上,真理之神让观察者去游戏副本里做什么?
序列-011又问:“其他信徒的祈祷呢?”
“除了这次的回应之外,”周浥尘缓缓地道,“据我所知,上一次我主做出明确的回应时,是对一位叫做梁鉴秋的圣徒,但是回应的具体内容我们无法解读……”
那不就是之前在白枫林,梁鉴秋祈祷的那一次么……封鸢在心里嘀咕。
“我知道了。”序列-011沉沉地道。
周浥尘的心中再次泛起犹豫的波澜,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一切发生的原因……神明们和现实维度的联系为什么在逐渐减少,可是即使他此刻似乎“忘记”了恐惧,却依旧不敢对一位真正的神明发问。
这太不可思议了,有点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死神投影那夹杂着仿佛空间撕裂般巨大震颤与轰鸣的声音询问道:“我的问题结束了,你要问他什么问题吗?”
周浥尘愣了一下,随即他猛地意识到,这句话……大概……可能……也许,不是在问他?
这片虚空之中竟然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他惊骇得甚至忘记了保持尊敬的姿态——他缓缓抬起了头,忽然注意到——这才注意到,庞大的死神投影一侧,还伫立着一道人影。
是的,人影。
那人影比起弥漫于虚空不见尽头的序列-011显得无比渺小,可是他却与死神的投影并排而立。这一刻周浥尘明白,刚才自己一直没有注意到“他”——或者说祂的的原因不是因为自己一直低着头,而是因为,这是祂的意愿,祂不想要自己注意到祂。
接着,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回答:“没事,我回现实维度再问也行。”
周浥尘下意识抬起手,想揉一揉耳朵。
可是接着他发现自己此刻是意识形态,不具备实体,于是他只能看着那道人影“走”到了自己跟前,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惊声道:“——封鸢?!”
“诶。”封鸢答应了一声,“周老先生,现在感觉怎么样?”
而他身后庞大的死神投影道:“封鸢?你干嘛要起一个人类名字。”
封鸢头也不回地道:“我乐意。”
这一秒,面对死神投影都理智稳固、思维清晰的周浥尘觉得自己的大脑忽然宕机了。
……和死神谈笑风生,什么水平?
他只能愣愣地看着封鸢,甚至忘记了他刚才的问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却只能语无伦次地吐出破碎的词句:“你……你怎么——我,这——”
“你想问我是谁?”封鸢替他回答。
“对——是……”
“你可以自己观察。”封鸢笑眯眯道,他的语气中有恰到好处的神秘,也有玩笑一般的狡黠,甚至似乎还有几分循循诱导,“现在可以开启‘隐匿之眼’,不会意识坠落的,放心。”
周浥尘还要再追问一些什么,可是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开启了“隐匿之眼”。
怎么说,这可能就是真理信徒的本能吧。
……
他看见,在那道似乎渺小的人影背后,是一片与阴影共存的璀璨星海。
是不可望,也不可即,不可知,更不可视的伟大神秘存在。
和直视死神投影一样,他的心智同样被粉碎一般的风暴席卷,甚至这风暴比刚才直视死神投影时还要猛烈几分,那风暴中夹杂着无数光影乱流,哪怕只是其中一点碎光,都足以将他瞬间吞噬撕裂。
可是那些混沌星光在一接触到他的精神体时却瞬间消弭于无形。
于是本该发生的湮灭并未发生。
他也看见,自己的精神体,被一层淡淡的星光包裹,那星光一闪便消失,只留下他的灵性光彩熠熠长明。
第280章 人性
虚空中没有声音。
周浥尘从“隐匿之眼”的视角脱离时,觉得自己意识中的“听觉”里依旧残存着无数道重叠在一起的、意义不明的噪声,这“噪声”仿佛一万道蠕动啃噬的牙齿,在不停“蛀咬”着他的理智,而在他的灵感感知之中,这些声音仿佛具备了形体和色彩,搅动着、变换着,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混乱攒动,传染着疯狂。
但哪怕在如此可怖的侵蚀与污染之下,他也依旧维持着清醒。
他呆怔地望着封鸢许久,直到对面那笑眯眯的年轻人发问:“看到了?”
周浥尘心情极其复杂地点了点头。
封鸢依旧笑眯眯地追问:“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
感想就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同时直视两位神祇而还尚在人世,甚至还和祂们谈笑自如……
这时候,周浥尘忽然想起,就在不久前,他还在大言不惭地批评封鸢神秘学知识不够,建议祂去学院进修。
如果此时的周浥尘有实体,那么他一定是面如死灰。
但是好在封鸢似乎并不打算追究这些“小事”,他回头对死神投影说道:“你对周老先生刚才提供的信息有什么说法吗?”
“那个游戏。”序列-011毫不避讳地道,“得尽快搞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另外,馆长的状态可能比我想得还要糟糕。”
“糟糕?”封鸢反问,“可是祂不是前不久才刚回应过祈求……”
说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真理之神的最近两次明确有回应的事件之中,都或多或少和他有关。第一次是梁鉴秋的询问,本质就和封鸢的存在问题;第二次则是周浥尘对荒漠“梦境遗迹”事件的上报,封鸢全程参与,而祂的回应……更像是,借助信徒之口,向封鸢传达某些讯息。
天气术士也是如此,祂去见了小诗,实际上却不止是为了小诗,更多似乎是在隔空和封鸢对话……
如果不是足够紧迫、没有别的渠道,又何必采取如此迂回的方法?
可是,祂不久前还去现实维度追主神——
不,那不是现实维度,真理之神根本就没去现实维度,封鸢第一次听见祂的声音,是在暗面与赫里谈话的时候,第二次同样也是在暗面。
这说明,祂确实,无法抵达现实维度……
他沉默着,序列-011道:“或许,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半晌,封鸢才道:“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相同的话说多了就会变得无聊,”序列-011低沉地道,“但是警告除外。”
他(祂)们说话时并未避开周浥尘,真理观察者敏锐意识到这两位刚才谈论的……似乎正是他的信仰,他的救主,真理之神。
他无数次想要开口,却又无数次犹豫,尽管这两位伟大存在看上去都很友好,甚至称得上随和,而那种奇妙的状态也让他面对祂们时暂时不会恐惧或者疯狂,但是认知和本能是无法跨越的。
“你还是把那个小旅馆换回来吧,”封鸢对序列-011道,“至少能让人心理上有点安全感。”
周围的黑暗褪去,阴冷潮湿的小旅馆仿佛从黑暗的迷雾中显现了出现,这时候周浥尘才意识到,原来他们刚才并未离开交界地,只是梦境的呈现方式有所变化,而这对于执掌意识权柄的死神来说,不耗费吹灰之力。
而两位神明显然不会因为梦境环境的变动而有任何动容,所以封鸢刚才专门叫死神投影这么做的原因是……他这个凡人?
确实比起黑暗无垠的虚空,人类的建筑会更让他感到“安全”,哪怕这只是一种心理安慰,哪怕这里是危险混乱的交界地。
而随着梦境的变化,他发现自己的感官也逐渐回归,就好像灵魂重新回到了躯体之中,重新获得了“实体”,而也是同时,他明悟了刚才的梦境变化是因为死神的秩序场……某些从未理解、从未听说的信息化作知识洪流充斥着他的脑海,他愕然抬起头看向封鸢,依旧观察到祂眼底充斥着的混乱疯狂的星光阴影,“看”到死神投影庞然巨大的身躯,而他的理智依旧存在。
这绝非一个人类的灵感所能达到——
他足足在原地呆愣了数秒钟,才神色复杂地对封鸢躬身下去,无比尊敬地道:“感谢您的仁慈……”
如果不是因为眼前这位的宽容和“祝福”,他只是睁开一下眼睛,恐怕坟头上的触手都该长两米长了……当然了,这都是好的情况,更有可能自己连尸体残块都留不下。
“没事,”封鸢摆了摆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刚问你你也没回我。”
“感觉……”周浥尘思考了半天,最终慎重地回答道,“很好,真的……非常好。”
对于追求知识,求知甚至大于生命的真理信徒来说,还有什么是比永恒的理智和稳固的精神更重要、更珍贵呢?
“感谢您的恩赐,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回报您……”
周浥尘不禁苦笑,这样的馈赠只能说无价,而自己只是一个凡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算是“回报”?
“不用紧张,”封鸢抬起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老爷子年纪也不小了,而且还是真理观察者,他这种行为多少有些不厚道,“就是,只需要帮我做一些小事……放心,不会让你违背信仰、法律和道德,也不会危害现实维度。”
“……啊。”周浥尘迷茫了,“那是,什么事情?”
“什么事……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你先告诉我,真理之神让你去哪个副本,去找什么?”
“这算是‘机密’吗?”封鸢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说也没事。”
这确实机密。
而且是真理教派最高等级的保密事件,但是面对两个真正的神祇——别说封鸢了,死神投影还在那瞪着几千万个大眼珠子等着呢,他又怎么敢隐瞒……而且虽然他对封鸢的身份有疑问,但是死神作为这个世界的三位正神之一,祂和封鸢看上去颇为熟悉,而且赫里·泽莫拉应该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那么至少祂在立场上不会和他们相悖……
“我主,让我寻找一个名叫《迷谷镇》二级副本,前往那个副本的边界——”
“《迷谷镇》?”封鸢下意识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凝声道,“你确定?”
“我确定……确实是这个名字,”周浥尘对封鸢的反应很是愕然,他蓦地瞪大了眼睛,“难道您知道这个副本——我的意思是,我在游戏的副本系统里,根本没有检索到这个副本的存在!”
“当然,”封鸢喃喃道,“当然……”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真理之神就是在通过周浥尘向自己传递信息,甚至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之前之所以会进入《迷谷镇》副本,搞不好都是真理之神的某种引导……毕竟不管是从“魔方事件”还是上次祂对主神的追踪,甚至是《公约》的规则属性来看,祂都和无限游戏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这是一个异常副本,”封鸢低声而快速地道,“不会出现在游戏副本存储系统中——真理有没有说,让你去这个副本的边界找什么东西?”
“没有,”周浥尘连忙回答,“祂只是引导我,前往‘迷谷镇’的尽头……按照我有限的认知,副本的尽头,应该就是‘边界’……”
“你的理解没错。”封鸢微微点头,可是那个副本的“边界”究竟有什么?
上一次进入《迷谷镇》时候他们连主线任务都没有完成就被紧急传送了出来,更别说它的“边界”……可是这个“异常”副本关闭之后恐怕就再难以找寻,唔,不知道安安还能不能找得到?
这时候封鸢无比庆幸自己当时薅了个副本BOSS出来,不然现在只能和老周干瞪眼。
“等交界地的事情处理完,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嗯,也有可能不是人。”封鸢道,“到时候或许我们能获得一些和《迷谷镇》有关的消息。”
周浥尘大喜过望:“您知道和这个副本有关的讯息?”
“知道,但知道的不多,”封鸢无奈道,“未来可能还得麻烦你继续去寻找……”
周浥尘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您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说完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怎么还和一个神明客套上了?
但是封鸢并未给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机会,从口袋里摸出序列-015递给他:“喏,还是还给你吧,我拿着不合适。”
周浥尘脱口又是:“您太客气了……”
封鸢莞尔道:“你也太客气了,随便一点,就和以前一样就行。唔,我会认真考虑去学院进修一段时间的,你说得对,我的神秘学知识储备确实——诶,周老先生?老周!”
老周差点被吓得晕过去。
这一刻他觉得眼前发黑,恨不得真的两眼一闭晕过去算了,可惜啊,得到过神明“赐福”的理智坚挺如斯,他只能硬着头皮东张西望,结果一转头还对上了死神投影那硕大的眼珠子,更是让他心如死灰。
“我真的不知道您……”周浥尘苦哈哈地道,“我没想到,一位神明会长期行走于现实维度……”
“对啊,”序列-011插话,“你是闲着没事干吗?在现实维度装人。”
封鸢“呵呵”两声:“对啊,你怎么知道我闲着没事干。”
序列-011不想理会这个审美奇怪的家伙,触手一卷,道:“这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先去把这里坍塌的意识层重新架构起来,虽然这样的依旧无法弥补坍塌的‘蓝图’,但是至少可以抑制梦境与现实纬度的继续穿透……然后,在告别之前,我想我们还有一些问题需要商议。”
封鸢点了点头。
他知道序列-011的疑问,即和周浥尘此时的疑惑相同……他,这个叫封鸢的“人”,到底是谁?
巨大的死神投影消失,小旅店里只剩下封鸢和周浥尘。
老实说,和封鸢待在一块比和那位死神投影同处一空间要容易一些,虽然本质上也什么不同,但是至少封鸢看起来像个人。
静默了一会,周浥尘开口道:“不知道,我要如何称呼您——”
“封鸢。”封鸢说道,“这就是我的名字。”
“可是……”
“没有可是。”封鸢温和而又强硬地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对我的不信任、警惕、或者还有好奇?这些以后都可以慢慢得到答案,但是现在别问我。
“因为我不想同一个问题解释三遍,而且我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
“你要是实在想知道,就去问赫里。”封鸢轻而易举地又给赫里女士找了个任务,在心中默默为赫里点了一根蜡,他笑道,“而且,你不是应该早就有心理准备么?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把序列-015给我。”
周浥尘张了张嘴,半晌憋着没说话。
那我也没想到您是个真神啊?我还以为最多就到言不栩那小子的程度——
等等。
言不栩?
他前不久刚对自己说过什么来着?
周浥尘缓缓地瞪大眼睛,目光犹如失修的机器齿轮,转一寸卡一下,转一寸卡一下地望向了封鸢。
如果不是周浥尘的心智被神明赐福加持过,如果不是他刚经历了直视两位真神的本体(投影)……但即使如此,他依旧觉得自己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你看我干什么?”封鸢疑惑道。
“没,没什么……”周浥尘艰难地移开了目光。
言不栩,你你你你小子,你怎么敢的啊!!
喜欢谁不好非得喜欢眼前这位,眼光独到是这么体现的吗?!祂不是人也就算了祂可是个神明啊——你怎么敢有这么亵渎的想法——
心里失控的吼叫还没结束,周浥尘就听见封鸢继续道:“对了,现实维度现在只有你、赫里和梁鉴秋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记得帮我保密。”
周浥尘的脑子一下子又卡壳了。
平息了半天,他的脑海中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
哦,原来言不栩不知道。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为言不栩感到庆幸还是同情——幸好他不知道真相,由此对作为“人类”的封鸢产生爱慕也情有可原,毕竟他和封鸢走的很近。可是他们已经是言不栩口中的“好友”,结果自己这个毫不相干的人,竟然会比他更先知道封鸢的真实身份。
当然,言不栩还是不知道的好……他不知道,周浥尘觉得自己还可以隐晦地劝他放弃,这样这件事随着时间的流逝就会慢慢消隐,褪去痕迹,如流水干涸,世事变化,白云苍狗,直到再无人记起。
可是这种情况发生的前提是,封鸢也不知道言不栩喜欢他……祂。
祂要是知道一个人类竟然对祂心生爱慕,会怎么样?是会震怒,还是会觉得可笑?还是漠然视之?
尽管心中惊涛骇浪的思索着,可是周浥尘的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澜,直到他听见封鸢说道:“也要瞒着言不栩,他还不知道。”
“啊……哦,哦哦哦。”周浥尘胡乱地应答着,脑海中疯狂猜测着封鸢这时候忽然提起言不栩的用意,难道祂已经,洞察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周老先生,你为什么……忽然表情变化这么丰富?”封鸢有些费解,难道他还没能从自己是个邪神这件事上反应过来?
果然老年人受不得惊吓,以后还是得注意点。
“没有,没有,”周浥尘连连摆手,“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言不栩和赫里呢?”
“赫里现在应该在别的节点,”封鸢解释道,“至于言不栩……”
他叹了一声,似乎有点无奈:“言不栩这家伙去追无限游戏主神的残影了,我怕耽误他的打算就没拦。”
“主……神?”周浥尘疑心自己听错了,仔细回想了两边封鸢刚才的话,然后确定自己神志清醒,没有听错。
这是什么日子啊?六号交界地又是什么风水宝地,竟然一下子齐聚了三位神明?!
“总之,交界地发生的入侵和无限游戏主神有关,这也是我刚才迫切询问你真理为什么要让你去游戏副本尽头的原因。”封鸢平和地道,“但是主神具体的目地我和序列-011也不能确定,其他细节等出去后我会告诉你们,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
“好……”
周浥尘心中乱糟糟的,明明他的思维很活跃,但似乎是有些太活跃了,就好像旷野上起了一朵野火,随风而动,逐渐有了燎原的势头,燃烧出一片焦躁不安的火海。他一边担心六号交界地被未知空间入侵;一边又忧虑这诸多的神祇在同一时刻降临于现实维度,是否将成为某种危险信号的预警;也没忘记言不栩这个糟心玩意,这一天天干得都是些什么事儿!
“我还有一个别的问题,”封鸢忽然道,“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您尽管问。”周浥尘虔心倾听……只是不知道,作为真理观察者的自己,除了能回答和真理之神有关的问题之外,还能知道些什么?圣物?还是现实维度的人类历史……
然后他就听见封鸢压低了声音问:“你知道言不栩为什么一副和无限游戏主神有仇的样子吗?”
“啊?”周浥尘就差头顶长出来三个巨大的问号了。
“主神降临交界地的只是一道投影,可是言不栩竟然能够直视祂……而且还毫不避让地追了过去,我觉得很奇怪。”
“这……”周浥尘先是摇了摇头,“言不栩……这孩子很神秘,如果连您都无法察觉他的异常,我想恐怕——不过,我之前虽然见过他,但和他却是在游戏里熟悉的,也勉强能算个忘年交的朋友吧。那个时候‘魔方事件’还没有发生,我也刚才获得我主力量的加持能够进入无限游戏,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寻找主神。
“甚至于我怀疑,他之所以会不断的进入副本,就是为了去找主神,我和赫里有一次提及过这件事,赫里说,他一直怀疑自己的记忆有问题,但是神秘事务局的精神分析师和翡翠冰川的梦境学家都对他做过最详细的精神分析治疗,甚至还多次做过意识检测……得出的结果都是,他的精神体完整,记忆也很正常。”
“但他就是不信?”封鸢道。
“对,”周浥尘笑着摇了摇头,“他一直都是这样,表面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其实执著得吓人……”
“那你觉得呢?”封鸢看着周浥尘,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一层浮动的凌凌碎光,周浥尘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和他对视,听见他语气平静地问道,“你相信他的话吗?”
“我相信。”周浥尘微微叹了一声,“您知道,在神秘学上‘预感’是一项很重要的内容,尤其是灵感高的人,而言不栩的灵感恐怕时现实维度人类之巅峰,所以我认为这可能是他在潜意识中的认知……但是这同样也意味着另外一种可能。”
他抬起头看了封鸢一眼,封鸢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正是因为他的灵感过高,而且经常接触某些未知存在,所以我担心……”
“你觉得,他有可能是受到了哪个高位格存在的影响或者暗示?”封鸢接着他的话道。
周浥尘慎重地点了点头。
封鸢若有所思,他沉吟了一瞬,道:“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诶?”周浥尘愣了一下,“您注意——什么?”
“当然是言不栩,”封鸢笑着道,“他是我的朋友啊,我留心他的事情很奇怪吗?”
很奇怪。
周浥尘心里直犯嘀咕,太怪了,您可是神明,怎么能有心思特殊关照一个人类?而且这小子还对你心怀不轨!
“周老先生,”封鸢道,“你好像有问题要问我?”
周浥尘偷偷看了封鸢一眼,祂的神情很柔和,一如既往地面带笑意,就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人类青年。祂确实非常仁慈,面对自己这种普通人类的态度都不能说是友好,简直可以称得上纵容,周浥尘把心一横,掩藏住语气里的轻微的颤抖,问道:“您……为什么要‘赐福’于我,并告诉我,您的真实身份?”
“呃……”封鸢静默了一秒钟,道,“那取决于你想听哪种风格的答案。”
“什么?”
“你是想听正常版本、谜语人版本、惊悚版本,还是不理解但大为震撼版本?”
周浥尘那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可是他(祂)们现在是“实体”状态,用嘴说话的,说的也不是什么暗面方言,而是现实维度的通用语啊!怎么说了几百年的人话,它忽然就变得陌生起来了呢?
难道通用语经由神明说出口,也是一种信息升格?
“正常版本是,我和死神无法直接获得真理之神的动向,所以需要向你询问;而且我经常需要一些信息和资料,当然,如果我直接自己去图书馆拿你们也发现不了,但是这会让你们感到恐慌,所以不如直接告诉你比较方便。”
更重要的是,封鸢心想,让我自己去找,我也找不到啊。
但这属于“不理解但大为震撼”版本的答案了,他就算说了周浥尘也不会相信,这种情况在梁老师和赫里女士身上已有应验,他不想再浪费口舌了。
“我猜你还想问,”封鸢摸了摸下巴,“我为什么不告诉言不栩?”
周浥尘有些呆怔地点了点头,心想这位不知尊名的神明果然已经洞察他的想法……可是他却听到了一个自己从未预料的答案:
“因为他和我很亲近,我担心直接告诉他,他会有点难接受。”
封鸢笑着耸了耸肩:“你想想,要是有一天你的好朋友忽然告诉你,说他和你甚至不是一个物种,而且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突发精神病,这是一个客观事实……你会是什么想法?所以还是再骗他一阵子吧。”
周浥尘依旧有些怔忪,思维乱流之中,他喃喃地问:“所以,是因为担心他不能接受?”
“对。”封鸢点头,“但应该不会隐瞒很久,毕竟他很聪明。”
不,周浥尘在心里叹了一声,他要是聪明,就不会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又或者,这都是他自己愿意的。
他忽然明白言不栩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人”。
也大概能确定封鸢应该不知道言不栩喜欢他……祂。不知道为什么,周浥尘恍惚里觉得眼前站着的还是那个温和冷静的青年人,时间仿佛正在倒流,倒回了他并未得到赐福,还不知道有一位年轻宽容的神祇行走于现实维度的时候。
祂的人性如此真实而令人动容。
……可是,纵然祂再宽容仁慈,看起来与人类无异,但祂究竟已经超越了人的生命层次,人类的行为、思想和语言对祂来说根本不难学习,祂会允许一个渺小人类对祂的爱……吗?祂能够理解这种只属于人类的情感吗?对于神话生物来说,人类如尘埃一般短暂,生命如浮游,无足轻重而已。
这是生命本质上的矛盾,犹如一个悖论,很难相信,这些特质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个体”身上。但正因为如此,祂才更加深邃、神秘。
周浥尘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看着封鸢,和他背后窗外深暗阴郁的虚空。往事和泡沫在他脑海中沉浮,过往六百年的人生没有能给他解答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想,他不能告诉言不栩你的心上人不是人(?),因为他已经对神明作出了保密的承诺;他也不应该告诉封鸢言不栩对他的情感,哪怕封鸢只是个普通人他也不能这么做,这是言不栩自己的事情,他不应该插手。
要隐晦的劝言不栩放弃?且不说言不栩会不会听他的,按照这小子的敏锐程度,多说一句恐怕马上就要引起他的怀疑。
“我们出去看看,”封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交界地的本质……现实维度坍塌后的样子。”
算了,周浥尘想,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等到交界地的事情处理完,腾出脑子再慢慢想。
“好——”他连忙点头答应,可是马上又心生顾虑,“这是我能‘看’的事物吗?”
“放心。”封鸢走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玩笑似的道,“也许……以后你再也不用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了。”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小旅馆的逼仄的墙壁与屋顶骤然消失,他和周浥尘来到了梦境之外的虚空中。
偶尔有白色断续的折线出现,阴影如沉重无垠的棉絮漂浮,下一秒又被惊起的闪电斩碎。阴影尽头是一片磅礴到无法形容、无可比拟的透明虚影,那是死神的投影,祂的周身凝聚出如乌云般漂的虚幻泡沫状事物,而那些泡沫之中,似乎有遥远蒙昧的色彩一闪而逝。
这似乎超出了周浥尘的认知模型,他明明能“看”到这些事物,可是大脑却没有接收到任何信息,仿佛只有一片空洞的白。他的意识还清明着,却仿佛离开了躯体,这里只剩下一道空壳。
直到封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那是未成形的意识层。”
虚空中传来死神投影的疑问:“你们怎么出来了,还没弄完呢。”
封鸢提着周浥尘溜达过去,道:“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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