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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90

    第281章 “重塑”


    “帮忙?不需要。”序列-011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封鸢的“好意”,“你不添乱就不错了。”


    “我就这么不靠谱?”封鸢笑道,其实他也不是非得要帮什么忙,主要是想看看这位死神投影如何解决已经坍塌的“蓝图”。


    死神投影离得最近的一颗眼睛瞥了一下,道:“你还是将这个人类送回梦境中去吧,虽然他得到了你的‘赐福’,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可以理解世界的本质。”


    封鸢看了周浥尘一眼,见老爷子依旧满面怔忡,于是只好将他送回了小旅馆内。


    “意识层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序列-011忽然道,“在死神——也就是我的本体诞生之后,祂将混沌的、未知的、不属于现实维度的意识和意识造物与现实维度生灵的意识分离,将它们沉入了意识海,由织梦师看守,以确保这些混沌意识不会入侵意识层,从意识层穿透到现实维度。”


    封鸢微微皱眉:“这是,‘大混乱’之前的事情,还是之后?”


    “当然是之前。”


    封鸢没有立刻回答,半晌,他道:“织梦师是意识造物,我听CPU说,它们诞生于你的梦境之中,那么你——死神的诞生……祂就是意识这种‘本质’的延伸?”


    “可以这么说。”序列-011巨大的身躯周围漂浮起更多的“泡沫”,好像阴雨天汇聚的雨云,“权柄,就是我们的力量的象征,也是我们用以搭建现实维度的‘蓝图’的基础。”


    “太阳坠落之后,现实维度失去了光明,”封鸢喃喃道,“可是机械女神创造了灯塔,再次点亮了永夜,可是这也让现实维度失去了真正的自然与天象,现在现实维度天气的变化,是灯塔的……模拟?一种秘术?”


    “这也是安提拉的作品之一。”序列-011低沉地道,“祂的智慧独一无二。”


    “可是太阳依旧陨落了,”封鸢的眉头皱得越发深重,“现实维度的‘蓝图’之所以会坍塌,会不会,也和祂有关?”


    序列-011没有回答。


    或许,祂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又或许,这个答案会带来更多新的未知和疑问。


    “重新构建了意识层,交界地的‘蓝图’就不会继续坍塌了吗?”封鸢问。


    “只是暂时。”


    支撑起现实维度的“蓝图”包括了现有三位正神和时间主宰的权柄体现,交界地的“蓝图”已经坍塌,就算重新构建了意识层,可是规则、实体存在和时间流线依旧混乱,单一的意思层能够支撑多久?


    可是现在不说机械女神已经近乎陨落,连真理之神和时间主宰都无法降临现实维度,要想重新搭建“蓝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是怎么重塑意识层的?”封鸢好奇道,“这些‘意识泡’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这个问题一下序列-011把问住了。


    祂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呃……说实话,我无法向你解释。”但是序列-011还是比较实诚的一个神,对封鸢道,“对于织梦师来说,这是本能,就像现实维度的生灵需要进食一样。”


    他停顿了一会儿,还是道:“但是灵性是共通的,人类可以用秘术来作为引导和利用灵性力量的方法……”


    “就好像,”封鸢呢喃道,“权柄。”


    “权柄……神明的象征。”


    他抬起手,一点闪烁的星光在他手指间凝聚,不停的膨胀、虚化、收缩,仿佛宇宙间遥远的星辰。


    “我还有个事儿忘记给你说了,”弥漫的星光追逐着暗色的阴影从封鸢手中流淌出去,仿佛一条晦暗神秘的银河,他一边对序列-011道,“就是我好像可以用其他神权柄领域内的力量……就像现在,给你的意识层加个时间流线,生命实体什么的……规则框架也加上,我去好像加多了擦掉一点,这算不算把‘蓝图’画完了?”


    序列-011周围的“意识云层”忽然凝固了一瞬。


    接着虚空中响起祂的疑问,席卷着巨大的灵性风暴和仿佛撕裂空间一般的混乱噪声:


    “你怎么做到的——不是,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怎么还骂人呢?”封鸢嘀咕道。


    “你是人吗?”


    “……”


    序列-011千万颗眼珠子望着面前逐渐成型的“网”,在祂的视角中,世界的一切都被这张“大网”包罗其中,各种生灵的形体从无到有,时间与历史沧海桑田,各种度规互相适应调整,将未知的入侵排除在外……生灵们开始行走,开始交谈,开始创造属于他(它)们的文明,他(它)们的记忆和梦境开始交互,缓慢的沉淀入逐渐稳固的意识层。


    自祂诞生起,世界上几乎很少出现祂不能理解的事物,非得要说的话,太阳坠落算一件,眼前这个爱装人类的家伙,荣登“死神也不能理解的事物排行榜第二”。


    “你到底……”祂呢喃道,“到底是谁?”


    “我很想回答你,”封鸢难得语气肃重,“但是很遗憾,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序列-011声音里的残响再次凝聚,意识与灵性的风暴席卷开来。


    “是的,我不知道。”封鸢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人类,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和真正的人,好像有那么亿点点不同。”


    “你失去了对自己的认知。”序列-011凝重地道,“这有点,有点诡异。”


    封鸢:“……”


    完啦,连死神都觉得他诡异,但是他很冷静,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理论上来说像我这样的放在人类里肯定要被他们烧死或者是切片,但是我却有一段作为人类时成长过程的记忆,其他的……关于我如何诞生,如何存在,全都空白。”


    “这不可能!”序列-011斩钉截铁地道。


    “首先,你不是人。”


    封鸢:“……”


    “其次,你不应该‘忘记’自己的本质,更不应该失去对自己的认知……这很危险。”


    “但我现在还挺好的,”封鸢无奈地摊开手,“诶你看,我还能画‘蓝图’呢……全自动的,过一会就画好了。”


    序列-011又沉默了。


    因为这件事实在太邪门了……这些时间流线和规则都是怎么来的?你一顿几个时间主宰啊?


    两人(神)在虚空中对视许久,直到“蓝图”重新构完成。


    封鸢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还以为,能从你这里知道一点什么。”


    结果是一点也没指望上啊。


    “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死神投影伸出一条触手在虚空里杵着,“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


    “不,或许见过。”祂嘀咕道,“但那是本体,不是我。”


    “接下来,你要回意识层去了吗?”封鸢问。


    序列-011沉默了一瞬,也有些无奈地道,“是,但是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去做。”


    “你要去找死神的本体?”


    “……是。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


    “你有线索?”封鸢道,“需不需要我帮忙。”


    “如果真的需要,我会去找你的。”序列-011毫不客气地道,“至于线索……我刚才说过,死神诞生在意识混沌的年代,只有祂才知道那些混沌意识的最终秘密。”


    “你认为祂去了意识海之外?”封鸢诧异道。


    “或许吧,但我想不到别的了,”序列-011停顿了一下,又道,“而且,祂将我分离的时候并未告诉我,太阳的坠落到底对意识层造成了什么影响。”


    “意识海之外……”封鸢低声道,“应该不是什么好地方吧?”


    “还行,主要是那些古老的混沌意识不好对付。”序列-011无所谓地道,“我就过去看看,要是不行就先回来……放心,不会死外边的。”


    “……”


    原来这位说话难听不仅针对别的神,对祂自己也一样。


    “要不,”封鸢犹豫道,“我也给你留个灵性标记?要是你遇到了什么危险,我马上去救援。”


    “……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封鸢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你是怕以后找不到我吧?”但是序列-011看穿了他的想法,一针见血地道,“其实你完全不必要担心,因为我降临的介质——就是那颗本体的眼睛,在你那里,通过它是可以联系到我的。”


    “那就行。”封鸢点了点头,并决定将序列-011“死神之手”据为己有,反正也是他找回来的,要是齐格问起,就说被你们主的投影拿走了,真理观察者可以作证。


    “对了,无限游戏主神残余的那一点投影……”


    “我会将祂暂时囚禁在意识海深处。”序列-011有些凝重地道,“但那本就只剩下一点残影,如果本体放弃了和祂的连接,恐怕过不久就要消散。”


    “先放着吧,”封鸢沉吟了一下,道,“我会抽空去见一见祂,看能不能再问出点什么来。”


    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还有我的朋友——”


    “诶知道,”序列-011有些不耐烦地道,“送他回现实维度还是到这里来?”


    “这里吧。”封鸢想了想,又道,“这个梦境也留给我吧,说不定以后会有用……我不是捡破烂的,我是真的觉得可能有用,这是……嗯,灵性直觉。”


    序列-011再未反驳什么,封鸢身影一闪,回到了小旅馆之中。


    周浥尘在门口踱步,看上去似乎很焦灼。


    “怎么了?”封鸢问。


    周浥尘见他回来,马上走了过来,目光转向窗外,沉声道:“从刚才起,外面的天空就开始变化……”


    封鸢抬目望去,陈旧蒙昧的窗户玻璃上还挂着雨水的痕迹,可是遥远的天际却似乎正在亮起,大片带着灰调的冷色蓝光涌入窗户,雨滴落在窗台上,倒映其中的一个小小世界被砸得粉碎。


    “天终于亮了。”封鸢说。


    第282章 背锅的千层学问


    “天……亮?”周浥尘愕然道,“可是交界地的时间流速不是——”


    “从现在开始,不再有六号交界地了。”封鸢对他说道,他抬起头看了看小旅馆亦真似幻的陈旧屋顶,“过一会,等我们都从这这里离开之后,这个梦境也会被我回收……底诺斯也不用再设置禁区了。”


    可是……


    这也只是暂时的。


    封鸢推开窗户,对着冷寂空旷的街道喊道:“我还有一个朋友在别的梦境节点,一个是无形者,还有一个是你的后辈,麻烦你把祂们也送到这里来。”


    有那么一瞬间周浥尘疑惑封鸢到底是在和谁说话,结果远处乌云阴霾汇聚天际传来一声古老沉重的冷哼,接着一道触手透明的虚影从天幕垂下,朝着小旅馆的方向重重拍了过来。


    周浥尘瞪大了眼睛,结果那条触手只是从街道两侧的建筑物中穿了过去,说不清到底是那庞大的肢体无形,还是眼前破败的城市街道只是海市蜃景。


    封鸢伸出手,空中陡然出现落下的某件东西被他接住。


    那是一个成年人类拳头大小的球体,半透明,边沿灰白,其中仿佛有无数交错的无规则絮状细丝浮游,到了中心处却缠绕成了近乎凝实的实体,接近漆黑,而黑色核心中央,竖立起一道昏黄的菱形眼瞳。


    序列-011,“死神之手”。


    死神投影信守承诺,将祂降临的介质给了封鸢。


    而从这玻璃一样的球体内,传来死神投影最后的告诫:“你弥补的‘蓝图’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但是你知道……告诉人类,不要放松警惕。”


    尽管的坍塌的“蓝图”已经被重塑,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万事无忧。


    毕竟,“蓝图”可以崩毁第一次,就极有可能会发生第二次……甚至第三次。他们必须找到让世界的基石开始晃动的原因,以及,众神与现实维度逐渐脱离的诡异背后,除了当年那场“大混乱”之外,还发生了什么。


    “我会的。”封鸢答应道。


    遮天蔽日的巨大虚影如同幻梦中的泡沫一般蒸发……消失,最后只剩下天际尽头那道冷蓝色的黎明光辉,逐渐亮起。


    封鸢随手将序列-011放进了口袋里,回头对神情凝重的周浥尘道:“死神投影答应把序列-011给我用来联系祂,你帮我告诉齐格先生一声……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行。”


    周浥尘:“……啊?”


    这怎么随便找理由?


    正说着,旅馆门口的空地上空出现了一道阴影般的裂隙,赫里从中走了出来,她先是望着变换的天色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随即目光一瞥看到周浥尘,惊呼:“老周,你和谁火并去了吗?”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周浥尘顿时又觉得自己被序列-015抽了两个大比兜的脸颊疼了起来,而且这事儿说起来很丢人,总不能说自己这个真理观察者被真理圣物揍了吧?


    于是他马上用秘术将自己脸上的伤消了下去——反正至少看上去是痊愈了。


    “没事,没事……”周浥尘含糊地道,并且马上转移话题,“那个,老齐呢?他不是也去了别的节点,你有见到他吗?”


    “没有,我们去的又不是——等等。”赫里马上反应过来不对劲,狐疑地道,“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别的梦境节点?”


    “我刚才说的。”封鸢笑眯眯朝着两位摆了摆手。


    赫里来不及反应,又一道人影从空间裂隙中掉了出来,是言不栩。


    言不栩同样抬起头看了一眼空中晦暗的黎明,神情不定,但是似乎并不惊讶。


    “你没事吧?”


    “发生什么事了……”


    他和赫里同时出声,都是朝着封鸢发问。


    “没事。”封鸢摇了摇头,满脸无辜,“至于发生了什么,还是问周老先生吧,我才刚醒来,什么都不知道。”


    周浥尘:“……”


    不是,你——


    他看着封鸢那貌似懵懂的表情,人都麻了。


    这谁能想得到,站在眼前的会是个“邪神”?就这熟练的做派,这逼真的表情,这眼神比学院一年级的新生还清澈,你说祂不是个“人”,任谁见了都得觉得你是个三年模拟五年住院的资深精神病。


    于是其他人的目光瞬间都汇聚在了周浥尘身上,真理观察者咳嗽了两声,低声道:“死神降临了。”


    ……


    除了不能提及封鸢的真实身份以及“被失踪”的序列-011之外,在死神降临的信息方面,封鸢并未特意叮嘱周浥尘需要隐瞒什么,因此周浥尘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大体讲述给了赫里和言不栩。总结为:过程怎么样不重要,反正死神降临将交界地的问题解决了,从今天开始世界上再没有六号交界地了!


    有神明干涉,似乎现实维度发生的一切入侵事件都不算是问题,可是赫里和言不栩的神情却都并不轻松,赫里心知事情绝非如此简单,只能等一切尘埃暂定之后再去向封鸢询问,而言不栩似乎心事重重,眼眸之中犹如一片弥漫的云雾。


    “先从这里出去吧。”赫里叹了一声。


    她说着,将靠在窗边的刘想君扶了起来,并未立即将她唤醒,她的灵感暂时封闭,还是在现实维度苏醒更稳妥一些。


    “我去一下楼上,”封鸢指了指楼梯,“说不定我那个包还能找回来。”


    言不栩忍不住笑了笑,觉得封鸢这个人有时候的脑回路真的很神奇,发生这么大的事儿,神明都降临了两个,他却还想着自己的包。


    “我和你一起。”言不栩率先走上了楼梯。那楼梯似乎是后来装修的时候增加的,并非是水泥基石的结构,大概为了方便只是搭了个钢筋架子,铺着几层木板,踩上去“吱呀吱呀”作响,封鸢走在他的身后,和他一起上了楼。


    赫里盯着封鸢和言不栩拐入二楼不见的背影,仿佛陷入了沉思,半晌没有说话。


    周浥尘轻轻咳嗽了一声,鬼鬼祟祟的用秘术搭建起一个简易“领域”。


    赫里如梦惊醒般恢复了思绪,原本迷蒙的目光瞬间压了下来,然后被周浥尘传染了一样也鬼鬼祟祟的,咳嗽了两声,不说话,只是朝着楼上抬了抬下颌,意思是,你也知道了?


    周浥尘凝重点头。


    然后赫里悄然松了一口气,嘀咕道:“我就知道祂不可能放过你……”


    “啊?”周浥尘疑惑,“你说什么?”


    “没什么。”赫里的神情马上严肃起来,“这么说,祂面见了死神?祂们……”


    “我无法向你复述祂们的谈话,”周浥尘苦笑道,“尽管祂们两位都非常仁慈,让我聆听了祂们的部分交谈,可惜,这其中的有些信息对我来说不啻于污染,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


    赫里沉默了一秒钟,低声道:“我是想问,交界地的问题,真的解决了吗?”


    “这个问题,你还是请教祂更好,”周浥尘叹道,“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


    “那就好……”赫里微微舒了一口气。


    可是她沉闷的心并未因此感到轻松,甚至……仿佛比窗外晦涩的黎明更加昏暗几分,那层灰蓝的霾云仿佛笼罩在她的心头。


    周浥尘还不知道不久前时间主宰也曾降临现实维度,带来了“蓝图”坍塌的消息……而她在别的梦境节点时,因为和CPU同行,因此死神降临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晓,同样的,在无形者极度敏锐的感知之中,她也知道,降临于此的高位格存在不止死神和封鸢。


    只是从那一刻起,来自于位格与生命层次的压抑就让她在原地不得动弹,而周围的空间也仿佛虚幻……凝滞,那是死神的秩序场,是对意识与梦境的极致支配。


    她不知道死神、封鸢和另外一位存在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是一夕之间发生了四次神降,在她的记忆中这简直闻所未闻。


    “诶,我问你个事儿。”周浥尘嘀嘀咕咕的声音传来。


    赫里暂时将脑海中的思绪搁置一边,问:“什么?”


    “就是……”周浥尘组织了一下语言,有点犹豫又有点头疼地道,“死神投影将序列-011送给了……那位,可是呢,祂又不想让齐格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让我找个理由给齐格搪塞过去,这能找什么理由啊?”


    赫里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听他说完顿时露出了“就这”的表情,很是有些嫌弃地道:“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干不好,还真理观察者呢?”


    周浥尘顿时迷茫了:“这简单?”


    赫里“啧”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你就告诉齐格说死神降临后序列-011碎掉了,或者被死神带走了,反正就是没有了。”


    “啊?”周浥尘目瞪口呆,“这也行?不是,这可是圣物——破碎也就算了,被死神带走?这这这——真理之神庇佑。”


    “那你说,序列-011现在在哪?”


    “不是在封鸢——祂那里吗?”


    “为什么在祂手里,”赫里道,“死神送给祂的,这才是死亡君主的本来的意愿,序列-011 现在是一个神祇赠与另一个神祇的礼物,至于守夜人以为序列-011去哪里了,重要吗?不重要,他们只需要知道,从此之后不再有一个编号是011的圣物就可以了。”


    半晌,周浥尘若有所思:“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赫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老周——不是,小周,你还得多学习学习。”


    虽然理论上来说,几千岁的赫里管六百来岁的周浥尘叫“小周”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周浥尘还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


    第283章 船在海上


    楼上。


    封鸢推开之前他和言不栩所住宿的房间的门。


    不得不说序列-011这位死神投影虽然经常说话不好听,但是办事却挺敞亮,封鸢说他要回收这个梦境,序列-011甚至还还顺手把梦境原本的裂缝个补齐了,现在这是一个完整稳定的梦境了,白茉莉旅店再开业剪彩都没有问题。


    而封鸢的背包,依旧完整无损的放在了房间的桌子上。


    “真没想到还能找回来……”封鸢欣然前往桌前将自己包拿了回来,“走吧。”


    他转身欲走,回头却发现言不栩站在门口没有动。


    不仅没有动,还反手将房门给合上了。


    封鸢大为疑惑:“你在这呆上瘾了?”


    “我有件事情要问你。”言不栩说道。


    “什么?”封鸢问。


    言不栩仿佛真的不着急离开,他坐在了窗户边的那把椅子上,窗户依旧开着,雨后阴冷的风凛冽作响,天际如烟似雾的灰云忽聚忽散,黯淡的天光穿梭其中,晦暗与明亮不停的交替在潮湿的窗玻璃上。


    “在死神降临的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你了?”言不栩抬起头,他背对着窗户,于是那光影像是夜里的潮汐一般漫上来,淹没了他的侧脸。


    “我不就在你旁边,你看到我不是很正常吗?”


    “我的意思是,”言不栩看着他,道,“清醒的你。”


    “还要我再解释地清楚一点?”言不栩笑了笑,语气里并没有什么质问或者压迫的成分,听上去仿佛只是朋友间的闲聊,“神降发生时,在场的人本应该马上失去理智或者死亡,因为高位格的存在对于人类来说等同于污染,哪怕沾染祂们的灵性都无法承受,更别说……直视祂。


    “但我那时候,看到你了,你没有失去理智,对吗?”


    封鸢道:“肯定是你眼花了。”


    言不栩按住椅子扶手站了起来,他走到封鸢面前……距离他非常近的地方,超越了正常说话的必要距离,身体还微微前倾过去,在封鸢耳边道:“你要是对我说真话,我就告诉你,我在死神神降那一刻看到了什么。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神降发生时我也没有失去理智吗?”


    “好奇。”封鸢非常诚实地回答。


    他垂下眼帘,余光瞥见言不栩被光影勾勒的精致侧脸轮廓和他的眼睛,他的眼窝深邃,眼珠氤氲着清冷的、粼粼的光,仿佛浸在两潭水里。


    言不栩道:“那就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轻,因为离得太近,所以封鸢才能听清楚,就像是从口齿隙间吹出来轻微气流,一句如在梦中的呢喃,如同痴缠的网,正在生长的藤蔓植物,有微不可察的犹豫,期盼和恐慌,一瞬间捆缚住封鸢的思绪。也有那么一瞬间,封鸢想告诉他真正的答案,可是他的嘴唇启开了一条缝隙,又闭上。


    他的眉宇皱起,又恢复平静,最后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声,道:“死神告诉我,交界地的‘蓝图’坍塌了。”


    “……‘蓝图’?”


    他还是不想让言不栩知道。但如果要打消他的怀疑,就只能用更重要的秘密来交换。


    “应该就是构建现实维度存在的框架,神秘学里的那四个基本统一原则——我猜的。”封鸢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床边缘,因为房间太小,因此他和言不栩哪怕隔开相对而立,实际上也还是没有距离太远。


    “祂问了我一些问题……和现实维度和无限游戏相关的问题,就这样。”


    他没有说得很详细,但这已经足够说明他在神降发生时他得以维持清醒与理智的原因——死神的“允许”。


    “赫里女士和周老先生呢?”言不栩挑眉。


    “不知道。”封鸢摊手,“我当时没看见他们。”


    “那你知道,死神要和你对话的原因吗?”言不栩道,“猜的也行。”


    “因为当时序列-011在我口袋里。”封鸢老实地道。


    言不栩露出一点笑意:“不是说在赫里女士那里吗?”


    “骗你的。”


    “为什么?”


    “不知道,”封鸢看着他,似乎很认真地说道,“这个是真不知道,你要不去问问赫里女士,她让我拿着的。”


    此刻,正在楼下教授真理观察者背锅经验的赫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浑然不知某黑心邪神又给自己找了个难题。


    “除了那个所谓的‘蓝图’,祂还说了什么?”言不栩问。


    封鸢语气沉沉:“祂警告人类,不要放松警惕。”


    言不栩似乎怔了一瞬,但马上回过头看向了洞开的窗户之外。


    天光似乎更明亮了一些,楼下阴冷陈旧的街道都笼罩上一层淡白的薄雾,如幽灵一般寂静浮游。


    “并没有结束……”言不栩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眉心微褶,望着远处混沌的天际线一直没有出声,似乎陷入了沉思,封鸢也没有再开口打扰他。


    半晌,他收回目光,对封鸢一招手:“走了。”


    “诶?”封鸢站直了身体,“你还没告诉我——”


    “等出去再说。”言不栩往门口走去,从他身边路过时顺手牵走了他拎在手中背包甩在自己肩上,头也不回地道,“我想对你说的话太多了,以后慢慢说。”


    封鸢看着他扭开了房间的门。


    “吱呀”一声长响。


    陈旧的门扉打开,门轴扭动,言不栩离开的脚步声簌簌响起,又逐渐遥远,像是窗外再次下起了潮湿冰凉的雨,水流漫漶,淹没了一切一切。


    封鸢忽然觉得,如果他这一次没有告诉言不栩真相,以后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或许他不会再这么直白的问起,或许——


    我会后悔吗?封鸢在心里问自己,会吗?


    “你怎么不走,在这呆上瘾了?”门外传来言不栩的声音。


    谁知道呢?封鸢想。反正现在的他无法知晓这个问题答案,至于以后……再说吧。


    他走出了房间,将房间的门轻轻关上。


    “找个包要这么久?”赫里抱着手臂,抬起头看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两个人。


    “说了点别的。”封鸢如无其事地道,“对了,齐格先生呢?”


    “死神降临时祂的秩序场隔绝了交界地和现实维度,”赫里摆了摆手,“齐格八成是在别的节点里迷路了,一会给他找回来就行……现在梦境已经稳定了,风铃信使应该就能追踪到他,不用担心。”


    “那我们离开之后这个梦境……”封鸢提了一句,别自己这头要将这个梦境带走,结果到时候神秘事务局或者守夜人又派人进来侦查那就是好笑了。


    “会回归意识层,”赫里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刘想君,淡然地道,“因为已经失去了介质,应该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解。”


    “那就好。”


    ==


    现实维度,底诺斯.


    雨停了,天正在逐渐亮起,奔波忙碌了一整夜的韩锐也不管车门上未干的雨水,就这么靠了上去,抬起胳膊升了个懒腰。


    他揉了揉自己已经发酸僵硬的脖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才熬一夜就受不了?”


    韩锐回过头,见周林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你怎么来了?”韩锐惊讶道,“污染数据已经逐步降低,回归正常数值了。”


    “我知道,我来送灯塔的最新情报给局长,”周林溪抬手扬了扬手里的一份文件袋,韩锐的视线一瞥而过,发现那文件袋竟然是古老厚重的牛皮纸,封口处还印着一枚鲜红的火漆,这种文件格式只能是……秘塔?


    来自秘塔的绝密情报,甚至要一位五级觉醒者亲自传递?


    韩锐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帐篷,道:“局长在那边的帐篷里。”


    ……


    “真没事?”


    刘想君哭笑不得:“真没事……老师,你这也太大惊小怪了。”


    雷志成“嘁”了一声:“让你回家好好休养,结果你倒好,直接跑交界地来了,就你厉害,啊?神秘事务局没你都转不了了。”


    “哪有这么严重?”刘想君笑嘻嘻地道,但是下一秒她笑意一收,轻声道,“老师,小徐……”


    雷志成刚露出笑意的脸颊也跟着灰暗下去,但是他马上精神起来,说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白枫林的梁先生说他们已经知道小徐在哪了,人也没事,就是一时半会回不来。”


    “梁鉴秋老师?”刘想君舒了一口气,既然首席收藏家都发话了,那徐森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你先回去休息吧,”雷志成道,“这一晚上也是够糟乱的……”


    就在刚才,他看到刘想君的时候又是生气又是好笑,还有几分难言的欣慰与感动,而更让他惊掉下巴的是,刘想君竟然是和局长女士一起出现的。


    “你得了吧,”刘想君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你一个人忙的过来?况且,我也不累。”


    “我还没问你,”雷志成压低了声音,“局长找你,是为了问交界地的事?”


    “嗯。”刘想君点了点头。


    她的记忆并未被抹消,可是清楚的记忆却似乎只截止梁鉴秋找他签署保密协议的那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好像一场模糊的梦,梦里人影幢幢,似真亦幻,恍惚里她站在一座陈旧的小旅馆前,她已经逝去的父母笑意盈盈地叫她的名字:


    “花花,回家了。”


    “走吧,”雷志成的声音穿透了梦境的迷雾,将她带回了她所在的现实,“先回观测站,过一会就会有守夜人过来和我们交接。”


    ……


    呜——


    汽笛声是黎明的第一声号角,西昂灯塔如一颗明星般镶嵌在冷蓝的遥远天际,层层交叠的“白线”藏匿于海浪的波峰之中,逐渐消失。码头上,早班轮渡的乘客正在鱼贯通过检票口,大概是由于这班船实在太早了,天都还没有亮,于是乘客们也都没有睡醒,沉默着,一言不发地走上甲板,进入船舱之中。


    人群的末尾,一名长相温和的年轻人在甲板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他抬目远眺,海天交界线上闪耀着一种电光般的蓝白光芒,那光刺入水中,于是晦暗的水面一片晃荡不清的明亮。


    “快点进去,不要在甲板上停留!”乘务从挥了挥手,将好奇的年轻人驱赶进了船舱内。


    年轻人只好按照他的要求走向了船舱门口,他的同伴正在那里等着他。


    “真没想到还能赶上这趟船……”封鸢嘀咕道,他坐在靠窗户的座位,打开窗扉时冰冷的海风瞬间涌入,引来了旁边乘客不满的目光,他只好又将窗户关上。


    “等到了不夜港还能赶得上早饭。”言不栩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道。


    “那些蓝光是什么?”封鸢问。


    “是白天的光潮,只有黎明时能看到,天再亮一些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章标题引用自洛尔迦《梦游人遥》,原句“船在海上,马在山中”。


    第284章 清晨


    “看看今天的天气……”封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西昂靠近极地,越往北的气候越冷,气温越低,中心城早就已经进入了初夏,可是来赶早班船的亚丁湾乘客都还穿着风衣外套,清晨的风掠过波澜起伏的海面,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和依旧料峭的寒冷。


    “今天我们不出门,”言不栩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天气预报今天亚丁湾的天气是下雨转阴,而不夜港是雾转多云,“等到了不夜港,吃过早饭后先回家休息……这一夜乱七八糟的,你不困吗?”


    毕竟封鸢是个对吃饭睡觉非常看重的人。


    “还好,”封鸢又将手机放了回去,感叹道,“就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情,所以才一直精神紧绷……感觉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可是现实维度也就只是从天黑到天亮而已。”


    “交界地的时间流速问题,”言不栩道,“要是真的按照现实维度的时间计算,指不定过去了多久。”


    这时候,封鸢刚放进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小诗打来的电话。


    她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


    “怎么了?”封鸢接起电话问。


    “你没事吧?”电话里的小诗声音很小地问,“我和顾苏白从昨天晚上给你打电话就一直打不通……”


    “当然没事,”封鸢随便找了个理由,“昨天晚上天气不好,手机信号时断时续的,就关机了。”


    小诗“哦”了一声:“那我先挂了,嗯……玩得开心,记得给我带特产。”


    “行,我记住了。”


    “谁啊。”封鸢挂掉电话,言不栩问。


    “小诗,陈诗骤。”封鸢回答道,“她应该是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想找我打游戏什么的,结果没打通我电话,所以有点担心。”


    言不栩微微挑眉:“她知道,你不在中心城吗?”


    “知道啊,”封鸢随口道,“我告诉她我要和你去西昂,顾苏白也知道。”


    言不栩淡淡“哦”了一声。他猜想,陈诗骤大概率不是因为要找封鸢打游戏,因为凌晨他们从交界地出来的时候,言不栩在神秘事务局的监测点看到她了。


    同样,陈诗骤也看到了他。


    他们俩不算熟悉,而且只是远远的对视一眼,陈诗骤就被刀绵叫走了,刀绵在交界地外围不算奇怪,可是陈诗骤怎么会也在这?


    “那是我女儿。”刀绵笑了笑,对言不栩解释道,“你们俩年纪应该差不多。”


    言不栩点了点头:“我们认识。”


    “你们认识?”刀绵十分诧异,“在神秘事务局见过?”


    “不是,”言不栩道,“我和她在一个公司工作。”


    刀绵:“……啊?”


    刀绵当然知道女儿在一家测绘公司工作,小诗从小读的就是普通人学校,后来更是和超凡世界几乎脱离,她在这家公司工作很正常,可是言不栩……反正刚才那句话从言不栩口中说出来给她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比她老师这个神话生物热爱和一群人类老头老太太爬雪山还让人费解。


    “之前为了帮蔚司长调查某件事才去的。”言不栩解释道。


    不过后来事情解决了他也没走,因为封鸢还在那儿。


    “原来如此。”


    言不栩微微颔首示意,正要离开,刀绵却忽然道:“刚才灯塔传递来的消息,序列-033再一次发出指引,解析之后所得到的坐标在二号交界地。”


    “二号交界地也出问题了?”言不栩微有惊讶道。


    刀绵摇了摇头:“‘监测之眼’没有异常信号波段传输,我们马上就会前往二号交界地探查。”


    言不栩沉默了一秒钟,倏然笑道:“您把这件事告诉我,不算破坏机密?”


    “是老师让我告诉你的。”刀绵低声道,“她先回中心城了。”


    言不栩眉角微微动了动,但是却并未说什么。


    刀绵望着他,顷刻,声音很轻地道:“六号交界地的事情,真的已经结束了吗?”


    此时周浥尘已经将齐格找了回来,他们大体都知道了交界地发生了什么,对于刀绵来说,这一夜似乎十分荒诞,先是小诗的诡异奇遇,然后离奇变动的交界地竟然引发了一次神降……上一次神降发生时还是“魔方事件”,而这次的六号交界地异动竟然同样引来了一位真神的降临,这简直不可思议。


    交界地的异动可要比无限游戏这种“大事”轻微多了……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


    “短时间不会再发生什么麻烦了,”言不栩道,“至少六号交界地是这样。”


    ……


    他微微偏过头,见封鸢已经看腻了窗外的风景,开始低头玩起手机来。一成不变的大海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尤其是此刻海面上弥漫起了一层苍白的雾气,视线能见度不远,天气又阴沉沉的,海水几乎与沉重压下的霾云融为一体,有点像掉落在地上,已经融化了的冰淇淋。


    早晨七点半,渡轮准时抵达了不夜港。


    不夜港的天气似乎要比海上好一些,但是却也弥漫着淡淡的雾,港口却已经热闹了起来,缓慢进出的船只在将雾气搅乱,远处装卸区堆积的五颜六色的巨大集装箱像是色彩鲜明的积木,人们的吵嚷声、交谈声也在雾气背后忽高忽低,如同这座近海的城市正在苏醒一般。


    言不栩带着封鸢穿过港口,来到城际列车的站台上,轨道架在半空中,站台如同高塔一般分为了两层,可以俯瞰整个港口。


    天光正在亮起,一只海鸥从云层中穿行而过。


    封鸢的视线追着那只海鸥停在了泊位区某一艘渡轮的顶层甲板栏杆上,海鸥似乎并没有想去整点薯条的意思,因为不夜港当地不管是人类或者是精灵都没有吃薯条的习惯,这里因为是人类与精灵的聚居区,饮食文化也十分繁荣,食物种类数不胜数,哪怕现在还很早,哪怕这里是港口区,可是站台边上竟然也有人摆摊,而且卖的还不是早饭……


    于是封鸢得到了一支小熊形状的糯米糖——言不栩给他买的,就因为他路过的时候好奇地看了一眼。


    于是现在他只能和旁边同样拿着一个小鸡形状糯米糖的小孩哥四目相对。


    小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妈妈,抓着妈妈的胳膊道:“妈妈,我也想要一个狗熊!”


    妈妈注意着指示牌上的车次,不耐烦地道:“你看我像不像狗熊?专门吃你这样的小朋友,一口一个。”


    而封鸢在小孩哥羡慕的眼神中,“咔嚓”一声咬掉了小熊的脑袋。


    第285章 精灵之城


    在城际列车抵达之前,那只小熊已经尽数进了封鸢的肚子,言不栩跟在封鸢身后走进了列车里,港口站台是首发站,除了早班轮渡来到这座城市的乘客之外车上几乎再没有别的人了,整个车厢都显得空空荡荡,封鸢和言不栩坐在靠中间车厢的位置,而他们的前后左右几乎的座位几乎都空着,和他们同车厢上来的只有两个女性精灵。


    “都到目的地了你也不愿意传送?”言不栩好笑道,“非得体验一下不夜港的城际列车和中心城的地铁有什么不同是吧?”


    “那肯定不一样啊,”封鸢看向窗外,“我主要是想看看列车沿途的街道。”


    “从港口到城区没什么好看的,”言不栩说道,“去北岛的话,还可以看到雪山。”


    “北岛是个地方?”封鸢问。


    “我们现在在不夜港的南半岛,北岛和南半岛中间有一道很窄的海湾,不用坐船,跨海桥就可以过去。大部分人都居住在南半岛,因为北岛的海拔比较高,太冷了,这个季节还在下雪。”


    封鸢立刻道:“我要去!”


    “好,”言不栩懒洋洋地答应,“如果天气好的话,明天或者后天就去,你要是感兴趣我们还可以去爬雪山。”


    “太好了,”封鸢一拍手,“看赫里女士的样子,极地的雪山应该很好玩。”


    言不栩随口道:“也不知道赫里女士为什么这么热衷于爬雪山。”


    封鸢心想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这个非著名邪神还喜欢装人呢。


    “对了,我们一会儿去哪里吃早饭?”封鸢问。


    “就在我家附近。”


    “哪里?”封鸢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让言不栩给他指了具体位置,他看着地图上交错的街道和大小不一的街区,笑道,“这要是让我自己找,说不定都得迷路……”


    “不夜港的城市建设历史很久远了,”言不栩道,“因为精灵和巨人的生命周期都比人类要长,所以城市基础设施更新换代都很缓慢……这条街道上的人和店铺,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没有变过。”


    随着列车行驶入城区,窗外能瞥见一点遥远的山峰,峰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在清晨曦光的映照下闪着刺目明亮的白光,甚至反射出了一圈模糊的七彩虹光。


    房屋建筑逐渐密集起来,这里的房子都不高,一路走来封鸢见到最高的建筑也不过就是一座蓝色的五层小楼,还没有城际列车的高架轨道高,除了楼层不高之外,不夜港的建筑屋顶颜色也称得上缤纷多彩,封鸢数了一下,红色、蓝色、黄色的屋顶最多,偶尔也间或着粉色和绿色,这些参差不一的屋顶在蔚然海洋和洁白雪山的映衬之下,仿佛油画布上星星点点颜料。


    列车在某个站台停靠时言不栩招呼封鸢下车,不夜港要比中心城冷很多,在中心城的时候封鸢只需要穿一件短袖就可以,可是到了西昂却必须得穿上衬衣加风衣才行。


    “带你去尝尝我上小学的时候经常吃的早饭。”言不栩拽着封鸢离开站台沿着街道一路往前。


    到底是因为到了住宅区,又或者时间尚早,这里的街道很安静,清晨的冷风吹拂着行道树,树木也都是松柏或者封鸢认不出的针叶或者蕨类植物,一路走来只听见木叶婆娑和街道上偶尔行驶过的车辆轮胎摩擦过地面的声音。


    “怎么没有人?”封鸢诧异道,“因为太早了?”


    “因为今天是周末。”言不栩道,“学生和工人都不用上班,而且每周日精灵早上九点钟,机械女神的信徒都会去公园集体祷告,而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是祂的信徒,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都在公园的广场。”


    “那早餐店现在开门吗?”封鸢怀疑地道,“老板不去祷告?”


    言不栩笑着摇了摇头:“老板如果去公园,周末加班的人或者补课的学生就没有早饭吃,所以从两百年前开始,老板就没有去公园祷告过了……他们觉得机械女神会理解,这是艾兰告诉我的。”


    “这还,”封鸢想了想,找了一个词,“挺人性化。”


    早餐店就在街角,从它斑驳的木质招牌可以看出这确实是一家百年老字号,店里也只有零星几个人,拿到包好的早饭之后都匆匆离开了,大概就是刚才言不栩所说的,倒霉的周末加班的人。


    “咦?”老板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精灵老奶奶,按照这一种族的生命周期,大概言不栩管她叫太奶可能都不太恰当,老人的身形已经佝偻,银色的头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身上套着白色的围裙,一只手中还握着一柄硕大木勺。


    “小栩,”老人笑眯眯地道,脸颊上叠起的层层皱纹好像蛋糕上的糖霜,“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言不栩点了点头,“带我朋友来玩。”


    老人目光慢悠悠停在封鸢身上,似乎有点高兴地挥舞了两下木勺:“新面孔,完全没有见过的年轻人,你从哪里来呀?”


    “呃……中心城。”封鸢说道。


    “中心城,那很远嘛,路上一定很辛苦吧?”老人笑眯眯道。


    没等封鸢回答,言不栩就无奈道:“德尼亚奶奶,现在的列车和飞机都很快,从中心城过来最多也就半天。”


    老人“哦”了一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言不栩低声对封鸢道:“她已经七百岁了,放在精灵里也绝对称得上长寿,记性不是很好,总觉得外面的世界还在城邦末代。”


    “算了,”老人摆了摆手,“我想不起来了,你们想吃什么?今天有德尼亚奶奶最拿手的苹果馅饼。”


    言不栩拿了托盘去点餐,封鸢却微微出神,想起刚才言不栩的话。


    长寿的老人记忆模糊很正常,可是城邦末代……七百年前,现实维度处于城邦末代吗?由于历史是禁忌学科,因此关于现实维度的历史年份封鸢一直也没有弄清楚过,不过他记得,梁鉴秋似乎对历史很有一些研究,回头去问问他算了。


    不过这段时间应该不行,六号交界地的事情刚结束,再加上中心城的宵禁还未完全解除,他们估计还得再忙活一阵子……但是接着封鸢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真理观察者周浥尘老先生。


    他是人类与精灵的混血,也有六百岁的高龄了,身为真理观察者,他的记忆总应该不会像德尼亚奶奶这样记不清楚事情吧?想到这封鸢缓缓露出一点笑容,顿时觉得现在薅羊毛——啊不是,请教的对象选择变多了,非常好。


    “你要不要番茄浓汤?”言不栩询问的声音传来。


    “要。”封鸢马上回答。


    苹果馅饼是用苹果肉和红糖熬制的馅料,里面加入了坚果碎,而馅饼的外皮经过烤制,变得酥脆焦黄,咬一口既有饼皮谷物的清香,又有苹果和红糖馥郁的甜,坚果碎使得馅饼的口感更加丰富,不愧是七百岁高龄的老厨师拿手菜。


    “好吃吗?”言不栩问。


    “好吃。”封鸢点头,感慨道,“这才是真正的馅饼啊,我们公司食堂的半成品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他接了个电话:“……对,我就在店里,你直接进来就行。”


    不一会,外卖员抱着一束向日葵走了进来,封鸢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就将花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言不栩疑惑道:“你买花干什么?”


    “送给你婶婶的,”封鸢咬着馅饼,抬起头声音含糊地道,“去别人家做客总不能空着手。”


    其实他还有准备别的礼物,是在荒漠时集市上买的石雕摆件,本来是一时兴起觉得好玩就买了,后来言不栩要邀请他去他家里作客,封鸢不知道要带点什么礼物,毕竟中心城也没什么特产,最后觉得这个小摆件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也算精巧,就揣在了自己的包里……这也是他非得把这个包抓回来的原因之一。


    “我还以为,”言不栩忽然放下叉子,双手叠在桌上,看着那束明艳的向日葵笑眯眯道,“你要送花给我呢。”


    “你一个大男人要花干什么……”封鸢嘀咕道。


    他也放下勺子,看向旁边的花,若有所思道:“你婶婶会喜欢这种花吗?”


    “会的,”言不栩挪开目光,“精灵天生对植物都有亲近感。”


    “不过,”封鸢露出一点笑容,“我还有准备别的东西。”


    言不栩“啧”了一声,语气控诉:“你都没有给我送过礼物!”


    “怎么没有?”封鸢看着他,笑意盎然道,“不是你不要吗。”


    “什么——”


    封鸢抬起自己拿着叉子的另一只手:“之前说把我的手切下来送你,你还骂我有病,辜负了我的好意。”


    言不栩:“……”


    他没好气地道:“我看你真的是有病,我去灯塔给你找点药吃。”


    封鸢不以为然,继续慢悠悠地喝他的汤。


    半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了言不栩的家门口。


    他抬起手直接拧开了门把手,封鸢惊讶道:“你们家都不锁门的吗?”


    “不是,这是尤弥尔发明的秘术锁,”言不栩无奈道,“虽然经常坏,但是他很固执,不愿意换。”


    他刚一推门,门后忽然传来“砰”一声闷响,五彩缤纷的碎纸屑从空中落下,接着是一道柔和清亮的女性嗓音说道:“——欢迎小栩和他的好朋友回家……”


    言不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养母格林尼斯手里拿着一个彩带筒正对着自己,而他身后封鸢还在好奇地探头往里看。


    格林尼斯将彩带筒往身后一藏,若无其事地露出笑容:“宝贝,你多少给点反应好吗?你这样让我有点尴尬。”


    言不栩抬起手,“啪啪啪”鼓掌,毫无感情地道:“真惊喜。”


    格林尼斯说:“真敷衍。”


    言不栩让开玄关入口,对他身后的封鸢道:“这是我婶婶,你也叫婶婶就行。”


    封鸢总觉得要是按照言不栩说得叫好像有点奇怪,于是干脆跳过了这一步:“您好,我是言不栩的朋友,我叫——”


    他没说完格林尼斯就接着他的话道:“封鸢。”


    “对,您怎么知道……”


    “艾兰告诉我的,”格林尼斯笑眯眯道,“不过他现在不在家,尤弥尔也不在,灯塔有很要紧的事需要他们加班,所以欢迎仪式只能由我一个人策划加执行了,显然,这样太简陋了,你的朋友言不栩对此不是很满意。”


    “我没有不满意。”言不栩强调。


    “那你说,‘格林尼斯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妈妈’。”


    言不栩:“……”


    他按照格林尼斯的要求说了一遍,依旧毫无感情,语气呆板。


    格林尼斯摇了摇头,关切地问封鸢:“你们是早上还没有吃早餐吗?小栩怎么有气无力的。”


    封鸢心想,好家伙,他算是知道言不栩的嘲讽技能是跟谁学的了,感情是家学渊源。


    他咳嗽了两声,将向日葵从言不栩手中拿过来,道:“我们买了花,谢谢您的欢迎仪式。”


    格林尼斯露出了惊喜的笑容,高兴地接过了那束向日葵:“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花了……我要去找我上个月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花瓶,把它放起来!”


    她说着转身往杂物间去了,一边走一边不回头地大声道:“你们随便坐,我马上回来。”


    接着是一阵含混地嘀咕:“奇怪,我明明记得就放在这了……”


    言不栩一边换掉鞋子一边低声对封鸢道:“她找不到的,因为她上个月在二手市场买的压根不是花瓶,而是一个盘子,而且已经被尤弥尔做饭的时候砸了。”


    他说着,踹了一脚旁边的一个看上去似乎小箱子模样的玩意儿,那箱子忽然一阵低微的嗡鸣,接着伸出来一双短短的“触手”,旋转着往玄关滚动了过去,地上的彩色纸屑都被它吸附进了“触手”里。


    “扫地机器人,也是尤弥尔的发明,”小箱子呆头呆脑地转了一圈撞在了言不栩的腿上,又被言不栩踹了一脚,“他还试图找一个合适的‘灵’塞进这玩意儿里,让它成为一个真正的炼金生命,被我阻止了……一个扫地机器人不需要灵魂。”


    见封鸢还盯着那个没有灵魂的扫地机器人,言不栩笑道:“觉得尤弥尔教授很无聊?”


    “没有,”封鸢摇头,轻声道,“我觉得很有趣。”


    正说着,房门忽然又响了一下,然后被人拉开了,言不栩回过头,看着门口的人道:“艾兰?你不是要加班吗,怎么回来了。”


    “妈妈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艾兰关上门,“让我忙完赶紧回来——封鸢?”


    封鸢朝艾兰挥了挥手:“艾兰教授。”


    “你来玩吗?”艾兰问。


    封鸢点了点头:“对,我来……做客。”


    “好,我知道了。”艾兰眼神呆板地走了进来,好像没有睡醒,“她叫我回来肯定是因为你要来做客——”


    但是他看着封鸢的眼神忽然逐渐亮起,就好像启动程序结束,终于开机了,他往前一步,将言不栩挤到一旁,低声问封鸢:“我听说,你们去了六号交界地?”


    “对……你消息还挺灵通的。”


    “那是,我好歹也是灯塔的首席涉密学者——来,我们要好好聊一聊,你在交界地里都遇到了什么……”他说着将封鸢拽走,一边大声抱怨,“妈,你要是早说封鸢要来我就不去上班了,真是的!”


    封鸢回过头,都没来得及再看言不栩一眼,就被艾兰拽到了房间里。


    第286章 “迷雾沼泽”


    艾兰将封鸢推进了一楼的小会客厅,没等封鸢说话就将他按在了沙发上,还不忘关怀地问:“你吃过饭了吗?没有的话我让我妈给你送点零食。”


    “呃,吃过了,不用麻烦格林尼斯女士——”


    “你快给我说说六号交界地都发生了啥,”艾兰皱眉道,“早上那个破会开得,跟开了个会似的,什么都没讲明白。”


    虽然对于开会封鸢和他有相同意见,可是他却并没有马上就回答艾兰教授的问题,因为他不知道灯塔的保密策略如何,有什么是艾兰可以知道的,而又有什么,是需要对他保密的。而最重要的是,他其实有点分不清那些信息会对普通人造成污染……不然他话没说完艾兰先原地暴毙了,明天不夜港本地新闻媒体就该发表一些《震惊,来客竟导致朋友一家家破人亡这到底是道德的扭曲还是……》之类的经典报道了。


    “你的生命有时候并不想为你的好奇心负责。”门口传来言不栩不咸不淡的声音。


    艾兰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进来进来,别让妈妈听见。”


    “她还在杂物间。”言不栩慢悠悠地走进了小会客厅,顺手将门关上了。


    艾兰惊讶道:“你今天竟然这么乖?不对,你找我有事。”


    察觉到了言不栩的意图,艾兰马上战术后仰,双手环抱,虽然他坐着言不栩站着但他还是拿出了睥睨的架势:“那你先的告诉我六号交界地发生了什么。”


    “交界地异常变动,引发了死神神降。”


    “死神……死神神降?!”艾兰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而封鸢也有些惊讶地看了言不栩一眼,不是,你就这么说出来了?


    “神降……”艾兰喃喃道,“这么严重?”


    “序列-033一天之内给出了两次指引,”言不栩淡淡道,“难道你还没有察觉?”


    “我当然——你怎么知道序列-033一天之内做了两次指引?”


    封鸢诧异道:“序列-033……‘世界罗盘’?”


    除了之前在六号交界地里时序列-033指引了梦境核心的坐标外,它还给出了第二次指引?


    “和二号交界地有关。”言不栩简短地对他解释道,随即便将目光转向了艾兰,“你们早上开会也是因为这个吧?”


    “嗯。”艾兰点了点头,“我还见到了死亡观察者和前任提灯使者,守夜人和调查员会先组一个小队去二号交界地做先遣调查。”


    “我打断一下,”封鸢抬了抬手,“二号交界地,在什么地方?”


    言不栩道:“在荒漠。”


    “荒漠?”封鸢微微停顿了一瞬,低声道,“怎么又绕回去了……”


    “哦,我都忘了你们也刚从荒漠回来。”艾兰打量了封鸢一眼,啧啧地道,“你也是真是够忙的……”


    语气中充满了同情与羡慕。


    封鸢:“……”


    同情也就算了,羡慕就不必了吧!


    言不栩坐在了封鸢一旁,倾身往前去敲了一下艾兰面前的桌面:“解释一下二号交界地的位置和形成,我知道的没你清楚。”


    “应该都差不多,干嘛非得要再说一遍?”艾兰费解道。


    “让你说你就说,废话真多。”


    封鸢只好默默举手:“那个,我不知道……”


    “你竟然不知道?”艾兰好笑道,“你一个月经历的入侵事件比别人一辈子还要多,都在六号交界地里走了个来回了,结果还连二号交界地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要不去学院再读两年书?”


    封鸢看了他一眼,心道,上一个这么对我说话的肠子都快悔青了,就为这个flag有朝一日也一定要让艾兰教授知道得罪邪神的下场!


    嘲讽完了封鸢艾兰又将目标对准了言不栩:“你这个朋友怎么当的?封鸢不知道二号交界地你竟然也不给他补课,废物。”


    看得出来,艾兰教授并非单独看不起谁,他只是想无差别攻击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过攻击完了他照旧解释道:“二号交界地是现实维度留存的最早出现的交界地,学者们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做‘迷雾沼泽’。


    “我知道你一定在好奇为什么最早出现的交界地却编号是二,因为一号交界地已经被‘风墙’吞噬了,成为了‘迷雾深渊’的一部分……你应该知道风墙和深渊吧?”艾兰看向了封鸢。


    封鸢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迷雾沼泽……难道原本的一号交界地和二号交界地都出现在,荒漠深处……世界尽头?”


    “对。”艾兰坐直了身体,“一号交界地太过久远,而且当时探查不够,所以留存下来的资料不多。而二号交界地的表现特征,是一片灰色的胶状物体,远看去就像是被雾气凝成的漩涡,但是一旦接近,就会被一种奇怪的引力吸过去,然后陷入进去,迄今为止已经有四十三人被迷雾沼泽吞噬,其中包括六名学者,其中两位是灯塔的涉密学者、三位守夜人、一个共九人的调查员小队,剩下的都是生活在荒漠的普通人……这仅仅只是有统计的数据,荒漠常年争斗不断,难保还有逃避过去然后被吞噬的其他人。”


    “既然会有人误闯,就说明二号交界地位置在荒漠不算非常深入……为什么不像底诺斯一样设置一个禁区?”


    “这就是诡异的地方,它出现的位置不确定,时间也不确定,”艾兰摊了摊手,“只能划定一个大体的范围,而荒漠深处几乎无人居住,要在那里设置观测站不仅成本高昂,对于驻守的调查员来说同样很危险,所以就只是在迷雾沼泽出现的范围铺设了一条监测带,由监测之眼实时监控。”


    “这一次,除了序列-033的指引,”艾兰低声道,“二号交界地的监测之眼没有汇报任何异常。”


    “我一直想问,”封鸢看向艾兰,“你们那个‘监测之眼’,靠谱吗?怎么感觉每次都是马后炮……”


    “监测之眼只能监测普通类型的入侵,”艾兰摇了摇头,“如果有更强大或者更高位格的力量干涉,检测之眼就是一堆废铁……就像是昨天晚上,死神降临的时候,灯塔的监测之眼毫无动静,和人类一样,这是它们的‘盲区’。”


    “也就是说,这次二号交界地的变动,很有可能也被高层次的力量干涉了?”封鸢问。


    “不好说,”艾兰摊手,“毕竟一直有学者猜测,迷雾沼泽……是一个‘活体’,可能拥有独立意识。”


    ==


    从秘塔的会议室出来,周浥尘匆匆从地下走廊走过,结果就在他伸手要打开镜像回廊的入口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了他:“周先生,请等等。”


    周浥尘不用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齐格,他停下脚步,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序列-011被死神带走了——”


    “我不是要说这个。”齐格道,他往前两步,和周浥尘并排,声音低沉地道,“我想向你们借调一位阅读者,跟随小队去往二号交界地。”


    二号交界地的成因起劲为止仍然是谜团。


    但是基于其与风墙相似的外表,于是也有学者猜测它可能就是从迷雾风墙或者深渊中“剥离”下来的某种物质,可是和风墙一样,二号交界地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想办法采样分析了。


    “这种情况,阅读者派不上什么用场,”周浥尘皱眉道,“就算是‘隐匿之眼’也不能观察出什么别的细节来,我们之前已经试过多次了。”


    齐格慢条斯理地道:“但是这次和以往毕竟不太一样,这次有序列-033的指引……”


    周浥尘依旧觉得不妥,正当摇头,却忽然想到,既然普通阅读者的“隐匿之眼”无法观察,那如果……更“高级”的呢?自己这双同时得到过真理之神和另外一位神祇赐福、直视过两位神明本体的眼睛,会不会……能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


    他“嘶”了一声,忽然觉得这个思路很有可行性。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齐格也没有打扰他,就这样站在旁边等。


    “你们俩站在这干什么呢?”赫里的声音打断了周浥尘的思绪。


    “我想借调一位阅读者和小队一起去二号交界地,”齐格解释道,“正在和周先生商量……您要回神秘事务局?”


    “暂时不,对了,你有看到刀绵吗?我让她给言不栩带话来着,也不知道她说了没有。”


    “会议刚开始没多久她就离开了,那个时候还没来。”齐格说道。


    一提起言不栩周浥尘就头疼,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劝这小子放弃喜欢封鸢……作为一个老年人他竟然要去打击一个年轻人的感情,他可太难了,可是这个事吧,不做也不行,做嘛又不知道从何下手,太难了太难了。


    这一瞬间他决定遇事不决先拖延,就由自己跟着——不对,应该是带领!本次对二号交界地的先遣调查应该由真理观察者带领,正好在路上好好思考一下要怎么劝说言不栩。


    于是咳嗽了两声,对齐格道:“普通的阅读者不好使,所以,我亲自去。”


    ==


    “周老先生又去荒漠了?”封鸢沉默了一下,道,“他老人家可真忙……都不休息的吗?”


    “谁知道他抽什么风……”赫里嘀咕道。


    封鸢正站在阳台上假装看风景,实际是在和赫里“打电话”,这时候,格林尼斯过来道:“卧室我帮你收拾好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好啊,”封鸢点头,走出了阳台,“谢谢您。”


    言不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跟在封鸢身后懒洋洋道:“其实不用收拾,他说要和我睡。”


    格林尼斯疑惑地回头瞥了他一眼:“你们两个大高个儿睡一张床不怕挤啊?”


    “不是,他说他不睡觉,”封鸢道,“可以把床让给我。”


    格林尼斯“啧”一声,点头:“这倒是,他总这样,不睡觉长不高的,知道吗小栩?”


    “您刚才不还说我高吗?”


    格林尼斯假装没听见。


    言不栩往前一步,和封鸢并排走,低笑道:“你之前不是说要睡我房间,怎么变卦了?”


    封鸢目不斜视:“我好梦中打人,怕打到你——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打不过你对吧?”


    言不栩停下来叹了一声,又追上去,对封鸢道:“你可真会聊天。”


    封鸢装出礼貌的笑容:“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言不栩提醒,“我在骂你呢。”


    “你骂吧,”封鸢无所谓道,“反正你也骂我好几次了,随便你。”


    格林尼斯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由停下脚步,她总觉得,小儿子好像比以往活泼了一些,似乎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第287章 不确定


    格林尼斯为封鸢收拾的房间就在言不栩的卧室旁边,二楼左边的走廊就住了言不栩一个人,右边也只有一间书房,大多房间都空着。


    “家里人太少,房子又太大的坏处,”格林尼斯摊了摊手,“不过二楼比较安静,不会有人打扰到你……嗯,言不栩除外。”


    “我又不会在他睡觉的时候去找他。”言不栩道,“我去把你的包拿上来。”


    “我自己去吧?”


    “没事,让他去吧,”格林尼斯道,“你去看看是不是还缺什么东西。”


    封鸢只好跟着格林尼斯去了房间里,这间屋子不大不小,门口正对的墙壁几乎被一整个巨大的飘窗占据,墙体很厚,玻璃又坐了双层内嵌,于是就像是商店的橱窗,将外面的街景框在了其中。


    “靠近极地的城市就是这样,”格林尼斯似乎能明白他的好奇,笑道,“冬天会比较冷,加上海风,所以房子的墙壁都很厚,窗户也是加厚的,有利于保暖……你来得正是时候,这个季节的西昂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时候。


    “啊,我给你准备桂花味的香薰,你喜欢吗?不喜欢的话可以换一个。”


    “喜欢。”封鸢回过头道,“其实我从来没有用香薰的习惯,怎么都行。”


    “我们家的男孩们也一样,”格林尼斯摇了摇头,“搞得我专门研究的香料都派不上用场……这可是不夜港的特色之一,准确来说是精灵的传统,因为嗅觉比较灵敏,很多精灵都喜欢各种香料。”


    那正好可以个小诗带一些香薰回去,封鸢暗自点头。小诗平时也喜欢买各种香水,买了自己又用不完,就拿到公司当驱蚊剂,驱没驱蚊不知道,反正那段时间梁总离他们仨的工位远远的,因为他有过敏性鼻炎,一闻到香水味就会疯狂打喷嚏。


    也不知道从副本出来之后梁总怎么样了,应该不会影响他宵禁过后的工作吧……最好是能影响一下,这样封鸢就可以摸鱼……不过反正回去之后他就打算辞职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影响了。


    “在想什么?”格林尼斯问道。


    “在想,回去的时候,可以给朋友带一点香薰作为伴手礼。”封鸢笑道,“她应该会喜欢。”


    “她?女孩子的话,大概率会喜欢,”格林尼斯点头,“到时候记得来找我,我可以帮你推荐。”


    “好的。那如果要送给男生,您有什么推荐的吗?还有……小朋友。”


    “男生可以去看看巨人打造的匕首之类的东西,小朋友,贝壳玩具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知道了,谢谢您。”


    “看样子你是个朋友很多的孩子,”格林尼斯笑着感叹,“我一直都在为小栩的性格担心,你知道吗?你是他长这么大第一个邀请回家里做客的朋友。”


    “你们在说什么?”言不栩从门外探头,“我听见我的名字了。”


    “在说你的坏话,”格林尼斯暼了他一眼,指挥他将封鸢的包放在一旁的沙发上,“就放在这吧……感觉是不是缺一个抱枕,小栩,你去楼下客厅里拿一个上来。”


    言不栩对封鸢无奈地耸了耸肩,又下去拿抱枕,格林尼斯看到他的背影从楼梯上消失,压低声音对封鸢道:“我们得小点声,这家伙的听觉也很灵敏。”


    封鸢笑着道:“好。”


    “刚才说到哪……哦对,朋友。总之,他能邀请你来做客我很高兴,所以你也不用太客气,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我想你的父母肯定也和我差不多。”


    “我……”封鸢停顿了一下,道,“我是孤儿,在福利长大的。”


    格林尼斯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啊呀,抱歉……”


    “没关系,”封鸢摆了摆手,“真的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个。”


    格林尼斯叹了一声,顺势将话题转移开了:“我刚才想到,你的朋友要是喜欢艺术品,可以去左特兰街的市场去看看,那里有很多很有特色的小玩意儿,还有渔具之类的。”


    “那可以送给我领导,他喜欢钓鱼。”封鸢随口道,“我也挺喜欢的,不过我钓鱼总是出岔子……”


    言不栩拎着一个抱枕进来,将抱枕丢在了沙发上,接着他的话道:“你离职还要给领导同事送礼物?”


    “和离职没关系,”封鸢好笑道,“而且他们也是我的朋友,带一点伴手礼是应该的。”


    “要离职吗?”格林尼斯看向了封鸢。


    “对。”


    “和领导同事关系都很好,你应该和他们共事很久了,会舍不得吧?”


    “其实也没有很久……”


    封鸢的声音渐低。至少在他的印象里没有很久,可是其他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封鸢有些不确定这到底是因为自己的秩序场影响了他们潜意识的认知,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至于会不会留恋……


    上班的时候天天想着离职,真的决定离职了,却似乎还是有点怅然若失。当然,封鸢并不是对上班有所留恋,他脑子还没坏。他想,自己大概只是对顾苏白和小诗这两个即是同事又是朋友的人的不舍,以及当确定的、一成不变的日常忽然发生改变,进入不确定状态时的迷茫。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清晰的想法……这是一种独属于人类的心理状态。


    可是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他再看向窗外时,绿色婆娑的树木影子投射在了窗台上,像是起舞的幽灵。


    “好了,你们赶那么早的渡轮肯定很累了,”格林尼斯站起身,“先休息吧,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叫你们。”


    她转身下楼去了,封鸢才想起来那个石雕摆件还没有送出去,不过也不着急这一时。


    “你终于可以睡个无人打扰的觉了。”言不栩挥了挥手,也离开了房间。


    他站在二楼楼梯平台的栏杆旁,双手撑着栏杆,上半身倾斜出去,朝下望去。刚下楼的格林尼斯抬起头道:“你当心掉下来!”


    话没说完言不栩就直接越过栏杆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在了她身旁,格林尼斯已经见怪不怪,却和往常一样道:“有楼梯不走,非得这样?”


    “您刚才和封鸢在聊什么?”言不栩好奇道。


    “没什么,”格林尼斯将手插进围裙的兜里,神色如常地道,“他说要给朋友带伴手礼,我向他推荐了一些。”


    言不栩慢吞吞“哦”了一声,未置可否。


    “对了,你知道……”格林尼斯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他是孤儿吗?”


    “知道。”言不栩点头,“但是他不太在意这件事……我感觉,他好像除了纯粹的好奇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大部分时候都非常冷静,不仅是他的过去,他似乎,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格林尼斯诧异道:“你什么时候愿意这么认真的观察别人了?”


    她还记得言不栩小学时,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要求写自己的同桌,言不栩第二天交了张空白的作文纸上去,老师生气得叫了格林尼斯去学校谈话,事后格林尼斯问言不栩为什么不写作业,言不栩的理由是,他不认识自己的同桌。


    格林尼斯哭笑不得,也是从那个时候她开始注意,这孩子竟然真的一个朋友都没有,总是独来独往,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吓得格林尼斯差点带他去精神科室检查,最后却从丈夫尤弥尔口中得知,这是高灵感者的常态。


    “因为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好像和他很熟悉,”言不栩咕哝道,“后来发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有点……像?”


    “诶?”


    “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孤儿,都在孤儿院长大,连年龄都一样,也都是觉醒者……他的灵感很高。”


    言不栩想起,在今天凌晨从交界地出来的时候,他问赫里女士为什么要把序列-011给封鸢随身携带,在那一瞬间赫里女士露出了很微妙的表情,她似乎思考了很久才开口,说的话却很含糊:“他和你,还有小诗,或许是同一类的人……不过我也不确定。”


    “所以你才会和他成为朋友?”格林尼斯问。


    “嗯……算是吧。”言不栩在心里补充,其实不止,我还喜欢他。


    “不过有一点要纠正,”格林尼斯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你可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我知道,”言不栩低下头,“我只是说小时候。”


    “你也去睡觉吧。”格林尼斯将他推到了楼梯口,严肃地道,“不睡觉真的会长不高,我不骗你。”


    言不栩直起后背:“我不在乎,反正我现在比你高。”


    格林尼斯:“……混蛋小子。”


    第288章 白日梦(上)


    封鸢又梦见了他的童年。


    在梦里他是有意识的,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而梦境中的视角也很奇怪,他似乎实在俯视,看到一个孩子瘦小的背影穿过一条昏暗破旧的走廊。这走廊是如此的漫长,仿佛没有尽头,如同一条长蛇的腹腔,而它的墙壁和穹顶墙皮斑驳,有很多地方都已经生出了一块一块脏污的霉菌,就像是被邪秽的黑暗之物所侵染、吞食。


    顶上的壁灯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小孩子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似乎非常惶恐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再次转过身去,朝着走廊深处走去,随后越走越快,变成了小跑。不知道为什么,他刚才回头的时候,封鸢并没有看清楚他的面容,只是似乎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和一片虚无的昏暗之中,除了微弱的顶灯之外唯一明亮的所在——


    那个孩子的眼睛。


    黑而深,仿佛能透过那双眸子洞见宇宙中黑洞。


    他觉得这双眼睛十分熟悉,但是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小孩子依旧在莫比乌斯环一般的走廊中蹦跑,直到他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扇窗户。


    窗户中透着明媚的亮光,就像是镶嵌在黑暗背景上的一盏明灯,小孩朝着窗户奋力奔跑过去,封鸢刚想叫住那小孩,可是就在他出声的时候……他醒了。


    他侧躺在床上,压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现在半个小臂都仿佛木头一般,物理意义上的麻了。


    封鸢连忙将胳膊抽出来甩了几下,视线所及是陌生的房间,他侧对面飘窗上的纱帘拉住了一半,遮挡住了午后清淡的日光。


    他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此时正是上午十一点钟,也就是说,他才睡了两个小时不到。


    “怎么又做梦了……”他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打开窗户吹一下风清醒清醒,路过衣柜的时候不经意侧过头看了一眼,衣柜上嵌着一面半身穿衣镜,封鸢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镜子里的人衣服歪着,头发睡乱了,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抓了几把,侧脸似乎有些苍白,但这也有可能光线的缘故,单薄的脊背微微往前倾了几分,因为这样站着比较舒服。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镜子站直,然后看到了自己的脸。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是一个人。(重点强调“人”这个字)


    而封鸢盯着镜子中自己的眼睛,忽然想起来梦里的他为什么会觉得那小孩的眼睛熟悉,那不就是他自己个儿的眼睛吗?小孩就是他小时候,可是他在梦里却为什么是在以“第三视角”观察自己?


    他几乎不做梦,除了上次梦见自己看到黑太阳之外,这是他记忆中自己第二次做梦,而且同样梦见的也是童年时期……上一次他做梦的时候CPU对这这件事似乎大为震撼,但是它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事后封鸢也就没在意。


    可是现在他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有了一些A与C之间的那个数,所以他开始寻思,作为游戏副本BOSS大魔王,一个不知名具的邪神,他,应该做梦吗?


    已知,就算是神话生物也会睡觉,并且动不动就陷入长达数千或者数万年的沉眠,所以他有可能是存在做梦这个基本技能的,可是除了死神,那位织梦师祖宗虚空之王外,他也没有听过哪位神明会做梦……那么问题又来了,虚空之王的梦境可以缔造一个意识世界,他做梦,怎么尽梦见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呲牙呢。


    思考是思考不出什么答案的,毕竟是他是个还需要在学院进修至少两年的神秘学丈育,所以他决定请求外援。在现实维度,守夜人都是梦境大师,可是封鸢唯一认识的守夜人就是齐格,还和他不太熟,他连齐格的电话号码都没有……而且守夜人好像有单独的内网,连去暗面如同回家的言不栩都找不到翡翠冰川的所在。


    他走到窗户前拉开遮光帘,推开了窗扇,外面没什么风,但是楼下花园里草木清新的气味扑面而来,他顿时清醒了一些,又觉得自己的思维太局限,格局小了。


    现实维度没有他认识的梦境大师,可是现实维度之外有啊!不认识死神信徒没有关系,直接找死神不就行了,一步到位,祂还更专业。


    于是封鸢一步跨到衣架旁边抓起自己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了序列-011。


    之后他又陷入了沉思,坏了,早上走得太急,忘记问死神投影这个眼珠子的使用方法了,祂也真是的,也不知道给自己留个说明书什么的……于是他只能对着序列-011低沉而有礼貌地念叨:“伟大的虚空之王,死亡领主,我有一些问题需要请教,收到请回复。”


    也不知道虚空之王有没有收到,反正两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他想了想,又试着将自己的灵性“渗透”入眼珠之内,以意识传递的方法又念叨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复。


    封鸢心想总有一天他要给序列-011发明一个已读显示的功能。


    那么会不会是自己诵念的尊名有问题?正待找个别人问一下死神的完整尊名时,序列-011中原本安静不动的“絮状物”忽然开始游弋,而其中的“核心”似乎动了一下,就好像这颗眼珠恢复了视线一般。


    接着一条虚幻的触手从眼珠子中伸了出来,属于死神投影的声音在封鸢的意识里瓮声瓮气地道:“……你最好一次性把你那些破问题问完。”


    封鸢咳嗽了两声,道:“是这样,我做了一个梦……”


    他向死神投影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然后死神投影就沉默了。


    半晌,祂确认似的呢喃道:“你说,你梦见了自己的‘童年’?而且你的‘童年’还是人类的视角?”


    “对……”封鸢无奈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可我不是在编故事。”


    “好家伙,”死神投影降临的唯一一条触手上的眼睛齐齐瞪大,“这可不是‘一点’奇怪,你要知道,神话生物——甚至灵感较高的非神话生物,他们的梦境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灵感预警,是你的灵感在通过梦境在向你提示某些被你忽略、被你遗忘或者受到外在因素影响之后的事物,到了你与我这样位格,每一个梦境都有可能是一次预言,或者一个诅咒。”


    祂肃然地道:“甚至有可能意味着诞生与消亡。”


    “……这么严重。”封鸢喃喃道,难怪上次CPU听说自己做了一个梦之后反应那么剧烈。


    “你的自我认知到底歪到了什么程度?”死神投影很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祂的声音里出现了一阵晦涩难明的噪音,“你不是人类,还需要我再强调一遍吗?!”


    “……不需要。”封鸢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完后才想起这阵“残响”是直接作用于精神体上,于是只好将手放了下来,无奈道,“我当然知道我不是人类,可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倾向于人类的认知,而且还会做这样的梦,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没救了,别想了,等死吧。”


    对面直接一套三连把封鸢给整不会了,他忧心忡忡地道:“你可是死神,这话不兴说啊,多不吉利……”


    死神投影沉默半晌,忽然道:“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影响……扭曲了你的认知,但存在有另外一种可能,或许,曾经有一个人类做过你降临的‘容器’,所以你的自我认知才会发生改变,更倾向于人类。


    “但这只是一种猜测,连我都不能观察到你的本质,一个人类又怎么可能扭曲你的认知?


    “能对你造成影响的,至少也得是同生命层次、相同位格的存在,人类称颂祭拜的‘神明’,才可能做得到。”


    封鸢的眼睛似乎静止了一瞬,他微微侧过头,再度看向了镜子中的自己。


    刚才挺直的脊背又垮了下去,他的脸上沉思的神情如此细腻真实,他能感觉到自己心中的困惑与惊讶,脑海中各种猜想的念头如浪潮汹涌。


    死神投影提到了“容器”,他想起,白夜信徒企图用阿伊格作为苍白之夜降临的容器,但这比他看过的修真小说里的“夺舍”还要恶毒一些,抹杀一个人的意识与记忆,占据他的躯体,抛却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否定他的一切——不,封鸢想,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可是谁“影响”了他的认知,让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类?


    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


    或许神话生物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只有人才会追寻事物的意义。


    “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封鸢将凝聚在镜子中的目光收了回来。


    “什么?”死神投影问。


    “没有谁,扭曲我的认知,”封鸢声音平缓地道,“自从我诞生就是这样?”


    “好吧,”他耸了耸肩,自己否定了自己,“这无法解释我为什么会梦见作为人类的童年……可是你之前也说过,认识不稳固非常危险,但我现在除了觉得自己很拟人,以及有可能丧失了一些记忆之外,没有任何问题。”


    死神投影再一次沉默了。


    他(祂)们俩就这么对视了半晌,死神投影才嘀咕道:“这也正是我好奇的地方。”


    封鸢又道:“那是不是意味着,其实我的认知没有问题,我就是个人?”


    死神投影:“……”


    不是,你怎么又绕回去了?真是中毒够深的。


    “你不是人。”祂斩钉截铁地道,“不过你说得对,有可能,认知扭曲对你根本无法造成什么影响,毕竟你并未掌握权柄却能使用其他权柄领域的力量这件事已经够离谱了……有些‘一般规则’在你身上不适用,也说得过去。”


    “好吧……那容器是怎么回事?”封鸢道,“你也可以用人类作为降临的容器?”


    “可以,但我不会那么做。”死神投影低沉地道,“现实维度所有生灵都有自己的‘灵’,只有邪神才会剥夺他们的躯体,泯灭他们的‘灵’,这违背了‘死亡’本身的概念和我的权柄。”


    封鸢慢慢点了点头,换了轻松一些的语气:“好了,不说我了,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意识层?”


    死神投影狐疑地道:“你的问题问完了?”


    封鸢:“……暂时问完了。”


    死神投影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调性,道:“我去了一趟意识海深处,将那道主神的残念囚禁在了那里的一个梦境之中,由织梦师们看守,你如果想去,可以让祂们带你去……只有织梦师才知道怎么打开那个意识泡。”


    “好。”封鸢点了点头。


    死神投影继续道:“另外,我马上就离开意识层,前往混沌意识的边界处,在那里,一切来自现实维度的联系都会消失。”


    言下之意,我马上要去的地方没信号,你别在给我打电话了!


    于是封鸢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是否还有什么问题需要问,想了半天一时间还真想不上来,于是只好再度点头:“我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又问道:“那我怎么判断,你已经回到了意识层,还是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


    “别误会,”他又补充道,“我没有诅咒你的意思,可是这种情况不可避免,我想到时候我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死神投影是他现在唯一认识,且能够联系到的现实维度正神,他不想看到,祂变得和时间主宰、真理之神一样,和现实维度失去关联。


    死神投影沉默了半晌,忽然道:“如果我陨落了,我的一切都会崩毁。织梦师之所以不会‘死亡’,是因为我就是‘死亡’本身,如果我陨落,现实维度将不会再有‘死亡’这个概念,生与死的界限就会模糊,我构建的唯一性原则将会崩塌,现实与梦境也会混淆,和太阳坠落一样,这将会是又一场‘大混乱’。”


    封鸢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也没有询问,没有反驳。


    “所以,只要现实维度还正常,就说明我还在。”


    “如果你想找我,直接去意识海的最深处,织梦师们沉睡的地方就可以了,那里有通往混沌意识的入口。”死神投影的触手缓缓垂下,指了指悬浮在空中的序列-011,“这颗眼睛可以为你指引方向。”


    “好。”封鸢郑重地道,“我知道了。”


    死神投影瞬间如泡沫般消散,序列-011又一次恢复了之前那种死寂的状态。


    封鸢盯着那颗眼珠子看了半晌,将它塞回了外衣口袋里,想了想又觉得接下来一段时间之内他应该不会再用到这玩意了,于是直接将之送回了《沉睡乡》古堡的地下仓库里。


    然后他顺便去看了一眼副本里的小家伙们,还有才刚迁入这里,走马上任的保安赵川。


    之前送赵川回来的时候,系统和安安正在偷吃不知道从哪来的零食,被封鸢逮了个正着,在他的“严刑逼问”之下系统招供零食是梁鉴秋上次来副本时买的,他(它)们已经进行了平均分配,也没忘了封鸢,他分得一板小瓶酸奶、一袋猫耳朵、两袋辣条和两包薯片,据说薯片还是CPU专门让给他的。


    封鸢哭笑不得,颇有一种孩子爷爷瞒着爸妈给小孩买垃圾食品既视感。他本来想着,小朋友不能吃太多零食,但是转念又想,系统也不是什么正经猫,安安也不是什么正经小孩,零食吃多了既不会三高,也不会蛀牙,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对他的钱包不太友好,但是挣了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当葛朗台二世有什么意思。


    于是他只是象征性的说了几句,连自己的那份也让他们都吃了。


    他在二楼给赵川找了个房间,让他先住下,再吩咐几个小朋友中最靠谱的CPU带保安大哥熟悉一些环境,多和他说说话,好让他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以后要如何开展工作。


    然后他带着安安去了《诡楼》,找无舌女给安安洗了个澡,本来想向她借一件衣服先给安安穿着,结果一看到无舌女身上被血液浸透的红衣,又默默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不过无舌女按照的他说的量了安安的身高肩宽和腰围,回到现实维度之后封鸢直接在网购软件上下了十几单,等这些快递送到,安安就有新衣服穿了。


    他随手将序列-011放在了储存风干异教徒的那个屋子里,上来的时候发现赵川和安安正在城堡大门口张望,封鸢过去道:“你们在这干嘛呢?”


    该说不说这位保安老哥不愧是交界地诞生的“活体”,虽然意识不清,认知混乱,但是他的接受能力那可真不是盖的,封鸢告诉他底诺斯回不去了,以后只能生活在这里,他愁眉苦脸了十分钟就接受了现实,然后被小咪和CPU吓了两次之后也习惯了,不过他还没有见过CPU的真实形态和小咪的二阶段狂化状态……那到时候估计又得好一阵鸡飞狗跳。


    不过他倒是一开始就对安安十分友好,大概是小姑娘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赵叔叔想修一下那个栈桥。”安安指着大门外道。


    小姑娘洗过澡之后干干净净十分可爱,她的皮肤颜色非常白,白到甚至有些透明,头发也是浅色的,只是之前太脏了看不出来,封鸢怀疑她可能有精灵之类的血统,反正在现实维度的人类中没见过头发和皮肤颜色这么浅的。


    “行啊,”封鸢随口道,“想修就修,地下室除了一号仓库东西不要动之外其他的都可以随便拿。”


    “好好,”赵川喜笑颜开,“我这就去找找工具。”


    他说着就转身往地下室走去,安安也跟了过去,封鸢看着他后背上空空荡荡的大洞,默默提醒了一句:“悠着点,别呲安安一身血,刚洗干净的。”


    回到现实维度,才刚过十一点半,他刚准备去楼下转一会儿的时候,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他抬高声音:“请进,门没锁。”


    来的是艾兰。


    他手上端着两个杯子,道:“我在楼下看到窗户打开了,就猜你是不是醒了……我妈妈刚才榨的果汁,左边这个是你的。”


    “谢谢。”


    封鸢将杯子接了过去,刚要喝一口,就听艾兰继续道:“另一杯是小栩的,麻烦你给他送过去,别说是我让你送的。”


    第289章 白日梦(下)


    封鸢举起的杯子刚凑到嘴边,疑惑道:“为什么?”


    艾兰说:“因为我不想看见他。”


    封鸢:“……你们俩又闹矛盾了?”


    就在他睡觉的这两个小时发生了什么?明明早上在书房聊天的时候还好好的来着。


    艾兰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杯子往他手里一推:“交给你了,小栩的房间就是左边这间,你应该知道,我去帮老妈准备午餐。”


    然后转身下楼去了。


    封鸢端着两杯果汁哭笑不得,虽然他暂时不知道艾兰非得要让他去送果汁的用意,但总归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他放下自己的杯子,端着言不栩的那杯去了隔壁房间。


    他敲了敲房门,门马上就开了,言不栩换了件家居服,竟然是米黄色的,而且胸口的位置还有个小熊,这人平时穿衣服比封鸢还随意,总之就是黑白灰排列组合,像是活在黑白电影里,但是因为长得好看,所以倒也没什么影响。


    “这就醒了?”他笑道,“你才睡了多久……”


    “做了个梦,”封鸢说,“然后就醒了。你不睡觉?”


    言不栩让开门口:“我又不困,进来说。”


    封鸢跟着他走了进去,没有发现刚才佯装下楼的艾兰停在了楼梯中间。


    “给你果汁。”封鸢将杯子放在了桌上,“我刚才去楼下的时候,阿姨给我的。”


    言不栩看了一眼杯子里,橙黄颜色,大概是格林尼斯平时喜欢做的胡萝卜橙汁之类的,虽然他很不爱喝,但是每次格林尼斯让他喝的时候他也从没拒绝过,于是接过杯子对封鸢说了声“谢谢”,就随手放在了一边。


    “这个果汁有问题?”封鸢好奇道,“很难喝?”


    言不栩眨了眨眼睛:“也没有,就是我不太喜欢。”


    “你不喜欢橙汁?”封鸢问。


    “这不是橙汁,看颜色里面应该加了胡萝卜和番茄,而且我也确实不喜欢橙汁。”


    封鸢“啧”了一声,想起之前有一次他和言不栩、小诗一起吃饭,言不栩还说过他不喝奶茶,当时他只以为是玩笑话,可是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真的……他现在怀疑言不栩很少吃饭极可能是因为过于挑食导致的。


    “你这样真的不会营养不良?”封鸢眯起眼睛打量言不栩,目光从他的脸缓缓划到他的肩膀手臂,当然,言不栩看上去没有半点营养不良的样子,而且肩宽腿长,身形挺拔,身材很好的样子,也不知道怎么长得。


    “我只是不喜欢吃,又不是不吃。”言不栩说着端起那杯果汁一口气喝完,又将杯子放回了桌上。


    “还有什么东西是你不吃的?”封鸢说完似乎觉得不对,于是换了一种说法,“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是你喜欢吃的。”


    这么个简单的问题,言不栩竟然还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哦,巧克力还行。”


    “就这一样?”封鸢愕然道。


    言不栩“嗯”了一声。


    好奇怪啊,封鸢心想,人怎么会不喜欢吃饭呢?


    他小声问:“你真的没得厌食症之类的病?”


    “没有。”言不栩摇头,见封鸢似乎一脸不信的样子,他笑道,“真的,我婶婶之前也这么觉得,还带我去医院检查过,我很健康。”


    “好奇怪……”封鸢嘀咕道。


    “不奇怪,觉醒者的身体会随着灵感的觉醒程度而发生改变,”言不栩道,“而且我又不是真的不吃饭不睡觉,只是……”


    他话没有说完,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的封鸢似乎变成了两个,重影儿了似的,他听见封鸢在叫自己,他想张嘴答应,却不知道为何无法发出声音。


    “阿栩——言不栩?!”


    封鸢眼看着言不栩往前倒了下来,连忙往前一步想要扶住他,结果言不栩一头栽在了他怀里,然后,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封鸢搂着言不栩的肩膀人都傻了,这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哦,应该还活着,因为言不栩的胸膛贴着他的,所以封鸢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虽然缓慢,但也不至于没有。


    但是他怎么忽然就晕倒了——


    封鸢刚想着到底是应该先打急救电话还是应该先用灵性探查一下,言不栩这种级别的觉醒者去普通医院应该没什么用,可是他也不是医生,能探查出个什么来?就在这时候,身后的屋门忽然开了,封鸢回过头,见进来的是艾兰,刚要开口,艾兰看了一眼他怀里不省人事的言不栩,道:“他喝了?”


    封鸢下意识看向了桌上原本装着果汁的杯子,皱眉:“你给我那杯果汁里……”


    “没什么,就是安眠药。”艾兰从封鸢手里将言不栩接了过去,把他放在了床上,一边扯过毯子盖在他身上,低声道,“他只是睡着了,别担心,我们出去吧。”


    封鸢又看了一眼平躺在床上的言不栩,刚才艾兰进来的时候他的灵性就已经蔓延了出去,言不栩确实只是睡着了,但是艾兰为什么要给他的果汁里放安眠药,这是不是太兄友弟恭了一点……


    艾兰过去桌旁拿杯子,一见杯子空了震惊道:“我去,他全喝了啊?”


    封鸢点了点头:“对啊。”


    艾兰沉默了一秒钟,抄起杯子拽着封鸢光速离开了言不栩的房间。


    “这怎么回事?”封鸢被他拽着下楼,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给言不栩的果汁里放安眠药。”


    艾兰再次沉默,半晌,他咳嗽了两声,道:“首先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什么恶意,他可是我弟弟……”


    封鸢疑惑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说来话长,”艾兰叹了一声,露出若有所思的回忆神色,“他小时候总是失眠,那时候他的灵感虽然也很高,但是比较……混乱,他没办法很好的控制,如果再休息不好,身体就没办法承受,医生给他开了安眠药,但是普通的安眠药和觉醒者用的特殊药物对他都作用不大,我就想自己调配一种药物。”


    封鸢:“……你不是研究神秘学的吗?”


    “哦我有秘药学学士学位,放心吧,”艾兰摆了摆手,“而且我还考了中级执业医师资格证。”


    封鸢这下是真的没话可说了:“你专门去考个医师证,不会就是为了配个安眠药吧?”


    “对啊,”艾兰点头,“我很专业的。而且你放心,这个药是经过临床实验的,人体实验做过,成分安全,药效绝佳。”


    如果他再比个大拇指,封鸢都觉得他是不是来打广告的。


    “药物人体实验……合法吗?”


    艾兰淡定道:“没事,实验对象就是我自己。”


    封鸢:“……”


    “我就喝五毫升,”艾兰道,“每次都得睡两天。”


    封鸢心想你这哪是安眠药,你这是蒙汗药吧!


    然后他就听见艾兰继续道:“但我刚才给小栩放了十毫升。”


    封鸢瞪大眼睛:“那他得睡多久?”


    艾兰却一摊手:“不知道。”


    “不知道?!”


    “对啊,”艾兰干巴巴道,“我也不知道他会全喝了啊,等我成功配出这个药的时候他已经能控制自己的灵性了,虽然依旧睡得很少但是好像不会对他的健康造成什么影响,所以我给他的药也不知道他吃没吃,有几次我骗他喝过,但他每次都只喝一两口就发现了,只睡一个多小时就醒,谁知道他这次全喝了啊……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骗了?”


    封鸢:“……估计,你之前总给他下药他才有了警惕心,但我从没干过在这样的事……现在的问题万一他真睡两天等他醒了我们该怎么向他解释。”


    艾兰深吸一口气:“而且我们都打不过他。”


    “……他应该不至于打人吧?”


    “那可不好说,”艾兰拍了拍封鸢的肩膀,“对不住了,我只是想让他休息一会儿,然后我们就可以吃午饭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不过,他对你还挺信任的,什么都没问就全喝了。”


    “要是他给我饮料我也会喝的。”封鸢无奈道,谁能想得到在家喝杯果汁这么危险,里面都是蒙汗药啊。


    艾兰挠了一下后脑勺,忽然道:“趁着他还没醒,我们出去躲躲。”


    封鸢:“……哈?真不至于,我觉得他——”


    话没说完就又被艾兰拽走了,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客厅传来格林尼斯的声音:“要吃午饭了,你们俩干什么去?”


    “我们去外面吃!”


    “那小栩呢?”


    “他在睡觉,您不要叫他!”


    离开了家里,封鸢跟着艾兰到了街上,好笑道:“现在我们去哪?”


    艾兰想了想:“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中午的街道比早上热闹了一些,路上不时有行人走过。今天是个阴天,远方山脚处冷杉苍翠,似乎连雾气都被浸染成了淡绿色,一路往上,绿到发蓝的针叶树遍布山脉,直到峰顶被积雪所覆盖,再与低垂的天际融为一体。


    艾兰带着封鸢往相邻的街道走去,一只小海鸥从空中落在了路边的栅栏上,圆头圆脑,十分可爱,封鸢停下脚步起逗它,艾兰在口袋里掏了掏,竟然掏出一小袋鸟食递给来,封鸢惊讶道:“你还随身携带这个?”


    “嗯,”艾兰张开口袋给他看,“还有猫条和狗饼干,有时候在树林里还能遇到松鼠和小鹿,不过今天没带松子,南半岛有很多小动物,也不怕人,可以和它们玩。”


    封鸢笑着道:“你喜欢小动物?我是以为你是那种研究狂人……”


    “工作也得劳逸结合的嘛。”


    喂完海鸥,艾兰带着封鸢去了一家精灵开的火锅店,不夜港的火锅和中心城略有不同,锅底更丰富,菜品中鱼类和藻类蔬菜更丰富,封鸢看得眼花缭乱,最后很不忘初心的又点了冰川鲨鱼。


    吃完饭已经中午一点多了,艾兰看着时间,道:“看来小栩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了,要不我们——”


    话没说完封鸢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他一看来电显示,是赫里。


    “喂?怎么了。”


    “老周他们已经出发了,二号交界地的资料,您什么时候要?”赫里问。


    “这几天都行,”封鸢道,“我和艾兰教授在一块,有不懂的还可以问他。”


    “行,我找个人给您送过去。”


    “不能发电子版吗——哦,这是不是秘塔的机密文档?”


    “要是能发电子版就好了……”赫里叹了一声。


    封鸢一边对艾兰比了个“稍等”的手势,一边问赫里:“你在办公室吗?”


    “在啊,怎么了?”


    “我在你办公室门口。”电话里封鸢的声音和“笃笃笃”的敲门声一同传来,“我自己来拿。”


    办公室的门自己开了,赫里嘟囔道:“您好歹提前说一声……”


    封鸢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接过了赫里递过来的晶石。


    “还有一件事,”赫里的神情似乎有点犹豫,“我想麻烦您,有空的时候去找一下小诗。”


    “她怎么了?”封鸢皱眉问。


    “她的灵性……封印了这么多年,忽然解除禁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赫里低声道,“我早上刚找过刀绵,她说,小诗的身体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我会的。”封鸢点了点头。


    “不过这件事不着急,最近刀绵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密切关注她的变化。”


    “好。”


    告别了赫里时,封鸢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早上死神投影提及,如果祂真的消亡,现实维度的意识唯一性就会崩塌,那么既然其他的唯一性都还存在,是不是意味着,机械女神虽然化身灯塔,但祂并未彻底消亡?


    如果真是这样,那祂现如今以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存在呢?


    “怎么了?”赫里问。


    “没什么。”封鸢摇了摇头,离开了神秘事务局。


    ==


    “小诗,别玩了。”刀绵忽然出现在小诗身后,吓得她以十几年的经验和反应瞬间关掉了电上的游戏窗口,关完才想起自己已经成年了,不用再担心打游戏被妈妈骂了。


    “快点去睡觉。”刀绵皱眉道,“昨天一夜没睡,你不困吗?”


    “可是刚吃过饭我好撑……”小诗嘀咕着,却还是爬到了床上,躺了下来。


    她几乎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随后意识缓慢下沉,就像是潜水时透过潜水镜看到的水底世界,水波晃漾,蒙昧模糊。


    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在低语呢喃,她听不懂,但却觉得无比熟悉,仿佛曾经在哪里听见过。


    第290章 时间的神明(上)


    小诗在那种奇怪而又混乱的呢喃中沉浮,她觉得这“声音”仿佛变成了萦绕在她周身的流水,无处不在,直到最后似乎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她在这呢喃中沉睡,又似乎在其中清醒,它们如同潮汐般一波一波冲击着小诗思想的堤岸。


    某一时刻,她觉得自己仿佛知道了这“声音”想要表达什么,她焦灼地伸出手去,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一片昏沉,她躺在床上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睡着时意识朦胧之际,似乎听见了她的妈妈拉上窗帘的响动,滑轨滚动的声音就像是一道拉链,将她清醒的思绪缝上了。她抬起手,发现自己抓着的是自己的一只长耳兔玩偶,那兔子的一只耳朵被她紧紧攥着,捏得植绒表面满是指印,蓬松的棉花缩成了一团。


    她将玩偶随手扔了出去,坐起身,拿过手机一看时间,才下午三点,她记得自己吃过饭也就一点钟,也就是说自己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可是现在的她却有一种精神饱满的清醒。她抬起手轻轻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总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什么错觉……她的身体一向羸弱,睡眠质量又不好,是那种会因为睡不醒而请假不去上班的人,难道前几天熬夜熬得太狠,产生回光返照了?


    小诗从床上下来,从自己包里翻找了半天,找出一面小镜子。镜子中映照出她的脸色十分正常,白皙透红,眼神明亮。


    “不会真出什么问题了吧……”小诗嘀咕了一句,忽然看向了紧闭的房间门。


    大约两秒钟之后,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刀绵轻声问道:“小诗,你醒了?”


    小诗愣了一下,才明白刚才“感觉”到外面的动静大概是她的灵感。


    明明……睡觉之前她在电脑前打游戏的时候都没有发现刀绵进来……是因为她在打游戏的时候过分专注,还是,她的灵感增长还没有停止?


    她起身去打开了卧室门。


    “才睡了这么一会儿就醒了?”刀绵似乎有些诧异,要是以往,熬通宵的小诗最少要从早睡到天黑才能爬起来。


    “嗯。”小诗点了点头,“妈妈,我做了一个梦,好像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对我说话,但是我又听不懂它在说什么,然后就醒了……我觉得我好像已经睡够了,很精神,还有,你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这个应该怎么说?感知,我感知到你要进来……”


    她越说声音越小,没有丝毫隐瞒地将所有细节都告诉了刀绵,她知道她现在面临的问题和转变自己根本无法解决,只能求助于长辈。


    刀绵望着她,眼神中似乎有沉溺的、陷落入混沌的恍惚,还有惋惜和悲伤,这种十分复杂的目光落在小诗的身上,仿佛有重量,一瞬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灵感觉醒的时候,身体也会随着灵性力量的增幅而发生一些变化,”刀绵声音温柔地道,“有可能是获得一些特殊能力,或者身体机能增强,这都是正常现象。”


    小诗思考了一瞬,忽然道:“也就是说,我以后可以通宵打游戏,然后第二天去上班也不会困了?”


    刀绵:“……”


    她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笑不得还是该咬牙切齿,无奈道:“你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小诗哈哈一笑,心虚地看向了别处,事实上她还想学传送,这样上班就不用通勤了,还可以随时随地去别的城市玩,但是她没敢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天真”,很“普通”,可是她觉得,自己本来就只是个普通人,哪怕拥有很了不得的灵感天赋,但她依旧没有什么远大抱负。


    “算了,”刀绵重新将窗帘拉开,有些刺目的白色日光从窗玻璃中刺入,瞬间穿透了小诗刚睡醒时的懵懂思绪,刀绵逆着光站在窗边,看不见脸上的神情,小诗只是听见她说道,“你去玩游戏吧,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刀绵出去了,小诗却反而没有了打游戏的兴致,她躺在床上,举着手机到在各个软件里乱逛,思绪发散着,也没有丝毫的目的性。最后她看到一张狗踩到水管然后被吓得飞起来的动图,笑得肚子疼,然后随手转发到了她和封鸢、顾苏白的小群里。


    顾苏白没什么动静,封鸢发来一连串的“哈哈哈”,吵得人眼睛疼。


    小诗换了姿势,问:【鸢总,你不是去旅游了吗?怎么还有空回消息?】


    封鸢秒回:【我在打龙,速来。】


    封鸢和艾兰吃过饭后因为无处可去最终只能选择回家,而他们回去的时候,言不栩依旧没有醒。


    格林尼斯丝毫没有产生怀疑,因为言不栩经常要么一个人在房间里不出声,要么就直接不在,神出鬼没的,连影子都抓不到。


    回来之后也无事可做,于是封鸢问艾兰能不能借电脑给他打游戏,艾兰好奇玩什么游戏,于是两个人就去书房打游戏了,看得格林尼斯直摇头,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沉迷网络”之类的话。


    好一会,封鸢看到小诗回复:【打龙你还能回消息?几只手啊,忙的过来吗?】


    封鸢:【有队友,他操作,我躺旁边做菜。】


    没一会好友列表就显示有消息,封鸢光速邀请小诗也加入队伍。


    艾兰似乎并不经常玩游戏,但这不妨碍他操作还挺好,一想也是,精灵这种长生种肯定要在漫长的生命周期中找点乐子,更别说艾兰教授这种好奇宝宝。


    算上小诗队伍就凑齐了四个人——另外一个人是艾兰的朋友,也是一位技术大佬,于是他们胆大的开了大师难度,打完第一个BOSS,艾兰的手机忽然响了,似乎是灯塔打来的,他出去接电话,封鸢和小诗等他回来,没一会儿另一个人的名字变灰了,语音频道里一时陷入了静寂,半晌,小诗有些好奇道:“鸢总,你出去旅游就是换个地方打游戏?那还不如去顾苏白家打。”


    “不是,”封鸢道,“昨天晚上我今天早上都一直在赶路,所以今天休息,只是出去吃了饭。”


    “西昂有这么远吗?”小诗更纳闷了。


    封鸢心道,西昂当然不远,可谁让他是邪神呢,走到哪不遇到点入侵事件都对不起他的身份。


    “没有,”封鸢叹了一声,“其实是路上遇到了入侵事件。”


    “你怎么也——”小诗惊呼一声,说完发觉自己说漏了嘴,但是又一回想,赫里女士似乎并没有要求她非得要保密,不仅如此,她还安慰自己,如果实在担忧或者焦虑,可以尝试向朋友倾诉。


    而且,她之前在神秘事务局见过封鸢好几次,所以,告诉他应该也不算泄密吧?


    “其实我也,”小诗呐呐地道,“我和苏白本来想去西昂吃个夜宵,结果半路遇到了怪事……很怪的事,我这么给你说吧,下次你见到我,我可能已经能一拳打十个顾苏白了,我现在强得可怕。”


    封鸢:“……”


    插科打诨之中,他从小诗这个当事人的第一视角听到了她遇到时间主宰的全经过,这其中包括了更多、更详尽的细节,甚至包括小诗对时间主宰本神穿搭的点评:


    “她穿的裙子,我感觉我姥姥都不会都不会穿那个样式的裙子了……”


    封鸢沉默了一下,又听见毫不知情的小诗在那嘀咕:“就是不知道她是谁,神话生物都这么好说话吗——”


    “祂是时间主宰。”封鸢忽然说道。


    小诗的声音停顿了一瞬:“……谁?”


    “时间主宰,”封鸢又重复了一遍,“或者你也叫祂时间之神、天气术士,祂掌管现实维度的时间流线和时间唯一性原则。”


    语音频道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一直到封鸢以为小诗掉线了,才再次传来她有气无力的声音:“你说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我以为你在面对祂时会有察觉。”


    “有是有,但我以为,”封鸢听见一阵拖动椅子的声音,小诗的声音变小,似乎压得很低,但是语气非常激烈,“我以为她——祂就和赫里女士差不多,谁知道祂是,时间之神?!我刚才说的话祂不会听见吧?祂找我干什么啊!救命!一个真正神明!我怎么完全没听过祂!”


    成功吓到朋友的封鸢伸手揉了一把自己的脸颊,免得笑出声:“祂不在现实维度,放心。”


    “难怪赫里女士不告诉我,说这不是我应该知道的……等等,”封鸢几乎都能想象小诗目瞪口呆的样子,“你你你你,你就这么告诉我了?还是在游戏语音频道里,这游戏不会被污染吧?”


    封鸢都被她的想象力惊了一下,好笑道:“祂是时间之神,又不是掌管网线和游戏的神,怎么可能污染电脑?”


    而且此刻的小诗在他的“注视”之下,时间主宰本体再降临一次都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我能知道这个?”半晌,小诗又是狐疑又是震惊地呢喃,“我现在非常震撼而且不能理解,你说祂找我图什么啊,图我做PPT又快又潦草,写汇报只会上网抄?”


    “除了见到祂之外,你最近还有遇到过什么让你觉得不寻常的事情吗?”


    这才是封鸢真正要问的问题。


    他觉得小诗应该知道真相,因为她已经在时间主宰的“注视”之下,甚至获得了祂的赐福,这意味着她(祂)们之间存在某种特殊联系,如果时间主宰能直接降临现实维度,她为什么不干脆来找封鸢?而是要去找小诗?而如果能借这种联系找到祂,或者从祂哪里获知到更多的信息再好不过……这大概率需要小诗去尝试,去感应,那么她就必须得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谁。


    再者,不论时间主宰本身的态度如何,现实维度纬度的时间裂隙里依旧存在着无数流浪的时间信徒,很难保证祂们会不会察觉到什么端倪,会不会找到小诗。虽然放逐者找到小诗并不代表她会有什么危险,作为封鸢的朋友之一,她同样受到封鸢的庇护,可是如果她毫不知情,一定会扩大心中的恐惧,人在恐惧之中很有可能会丧失理智,酿出不好的事端。


    这一次小诗思考了更久,才道:“灵性在增强,身体在变化……但这些应该都是灵感觉醒的正常变化,对了,梦——我听见的那个声音!”


    她向封鸢说了自己刚才做的梦,又有些惴惴不安地道:“我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好像以前听到过,但是又想不起来,这,会是你说的那位,时间之神吗?”


    “不确定。”封鸢略作沉吟,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不记得父母离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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