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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370

    第366章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封鸢简直满头问号:“这和我刚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言不栩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吗?好歹惊讶一下吧,我说,我要追求你,稍微有一点别的什么反应也好啊……”


    “啊?”封鸢似乎更懵了,“这是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吗?那你之前是在干什么,表白什么的……不算追求吗?”


    言不栩:“……”


    这人的木头脑袋怎么一下子好像又灵光起来了。


    “哦……”他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原来他知道。


    言不栩脸上无奈的笑容淡下去,神情平静。说起来,在他告白之前封鸢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喜欢,大概是他实在不知收敛,连周围的人都能轻易看出来,更何况是善于观察、敏锐入微的封鸢?


    他的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几乎接近于“恒定”的特性,言不栩之前一直觉得他好像和谁都能相处得很好,但是越和他接近就越会知道,他似乎很少有细微的感觉变化,对待一切人与事物好像都……一视同仁,没有差别,与其说是随和,倒不如说是无视,很多事情并不值得他放在眼中。


    他的情绪和情感层面要比其他人淡薄得多,但那也绝不是冷漠。


    知道某件事并不意味着理解,鱼会理解自己为什么要生活在水中吗?一个人能够用三两句语言语就剖析他的心吗?


    于是……我要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打动你?[1]


    是我故乡的街道、看过的雪山和风,还是我困在内心的记忆,还是要用时间来证明。


    一生又很短暂又很漫长,如果非要找出一个不同的日子,那就是今天了。[2]


    “其实你不讨厌我,也不讨厌我喜欢你,对吧?”言不栩轻声问。


    “嗯……当然。”


    “那就让我继续追求你。”言不栩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似乎又有比夜幕深沉的庄重,“如果这过程中你觉得困扰,不开心……随时告诉我停下,要我继续或者远离,我都听你的。”


    “可是……”封鸢微微皱眉,“如果我还拒绝你呢?你会伤心的。”


    “也许会,但是情感的表达才是一个人的真实内心,所以你也会更了解我。这是你的愿望吗?”言不栩道,“我来帮你实现。”


    他就这样盯着封鸢,想要从他的眼睛里挖掘出一个答案,直到封鸢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


    后来他们还说了什么言不栩好像记不清了,他总觉得自己有点恍惚,明明记忆很清晰,但是却好像隔着一层云遮雾罩在旁观,好像有一个人在他身旁叫他,他费力地睁开眼,却莫名觉得眼皮很沉重,一个冰冷的、云雾般的东西在了他额头上,然后他听见有人说:


    “发烧了……”


    哦,原来是生病了。


    但是他很快又意识到不对,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生过病了,身体出问题也只是受伤,不会生病。他很用力想要睁眼,却仿佛被魇住了,没有办法找回自己的视觉,耳边幻听般出现了些混沌的、无法理解的噪音与呢喃。


    他张了张嘴,干涸的嘴唇黏在了一起,仿佛被撕裂般痛苦,但是发不出声音,这就是生病的感觉?是被他遗忘了的病痛……


    “阿栩,阿栩?”


    还有人在叫他。


    “醒来了……”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线在黑色的光晕里摇曳,半晌,终于清明了起来,他看到了封鸢的脸,正居高临下对着自己。


    “怎么了……”言不栩开口问道,嘴唇上刚才那种干涸艰涩的感觉消失了,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但这在荒漠里是正常现象。


    “你刚才忽然叫我的名字,我都被你喊醒了,还以为你怎么了,结果你只是在做梦?”


    帐篷里点着油灯,那油灯燃了一夜已经寿命将近,唯余一点如豆的微弱萤火,跳跃出虚晃的光圈,封鸢的脸颊逆着光,言不栩看不清楚此时他脸上的神情,只是觉得他的语气微有诧异。


    他这才恍然想起,从外面回来之后时间还早,才晚上十点不到,无聊的封鸢只能睡觉,还非得让言不栩也睡,言不栩说他大概率睡不着,封鸢就让他闭上眼睛休息。结果也不知道清醒了多久,某一刻竟然也睡着过去了。


    “是做梦啊……”言不栩爬起来,“我还以为,我生病了。”


    “见了鬼了,你会生病?”封鸢坐在了他的旁边,“你好多天不吃饭不睡觉都没事,会生病?”


    “现在应该不会,但是小时候会。”言不栩笑道,“我记得我小时候被我婶婶半夜送去医院过,虽然是她大惊小怪,我第二天就好了。”


    “不过……”他说着,有些沙哑的声音忽然停顿,看向封鸢,“我刚才在梦里叫了你的名字?”


    “嗯,非常大声,”封鸢偏过头来,似乎很认真打量着他,“差不多是我们现在说话声音的两倍,很着急的样子,应该是做噩梦了吧?”


    言不栩讶然:“这么大声吗?”


    可是他的梦里并没有封鸢,怎么会那么急迫地喊他的名字?


    “我发现,”他若有所思地道,“好像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很容易做梦。”


    他看到封鸢的眉宇明显往下压了几分,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是他熟悉的审视与探究。


    言不栩无奈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不是应该多观察几次?说不定会有什么变化出现。”


    “你就是想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吧。”封鸢站起身,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


    言不栩笑道:“哎呀,被你发现了。”


    “但我没有意见。”封鸢走过去到桌前,拿起玻璃灯罩子将烧焦的灯芯拨在一旁,“你去我家吗?”


    “啊?”言不栩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去你家做什么——”


    “不是你说要和我待在一起吗?”封鸢回过头,“老住在你家感觉不太好。”


    言不栩:“……啊,是吗,还好……不用吧。”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果然封鸢露出了“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言不栩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咕哝道:“你不能这样……”


    封鸢抬了抬眼皮:“怎样?”


    “不要纵容我。”言不栩抬起手,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最后落在了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真是矛盾。”封鸢说。


    “是啊。”


    天还没有亮,此时才刚过凌晨五点。帐篷外的火把燃尽一些,深暗的黎明中只余下几点火红,封鸢放下门帘,道:“你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有吃饭,一会儿我们先去找吃的?”


    “可以,但我不是没有吃饭,”言不栩纠正他的说法,“伽罗把她的零食分给我一些,我吃过了。”


    “不过……我怎么记得有一个草莓派只有西昂有卖?我没在中心城见到过……”


    封鸢“哦”了一声,心说我哪知道梁老师是在哪买得零食,面不改色道:“我之前在赫里女士办公室拿的,她有好多。”


    反正有什么锅都扔给赫里就好。


    而且这也不算冤枉她,因此封鸢上次去的时候她办公桌上堆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干脆面,她正在和CPU一起边吃边拆,说是要收集什么全套金卡,还叫封鸢一起吃,搞得封鸢那天连着吃了五包干脆面,最近一段时间再也不想吃干脆面了。


    “说起来,”言不栩有些好奇道,“你之前不是不愿意去神秘事务局工作,怎么忽然就成了赫里女士的秘书?”


    “也没有不愿意……”封鸢嘀咕道,“而且这不是正好吗?我想要知道的东西恰好会变成我的工作。”


    “还可以有工资,是吧?”言不栩莞尔。


    封鸢点头:“你已经很了解我了。”


    但言不栩知道,其实对他来说工资才是次要,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还觉得超凡事件是麻烦,可是后来却慢慢接受了这样的日常,愿意去更深入的了解没有见过的世界,会拯救和帮助那些异常事件中无辜的人。


    “这样也不错。”言不栩点了点头,“还好我的觉醒等级比较高,不然都不能帮到你。”


    封鸢缓缓道:“也不是非得要你帮我,你总有自己事情要做。”


    “我现在不就是在做自己的事情吗?”言不栩指了指他,“在很努力追求你。”


    天亮后他们就告别赤萦,准备去往附近的集市,而赤萦在听了他们的打算之后,便让卫队长叫来了马上继任大祭司的半云。


    “是极地巨人那边……”赤萦大概讲述了昨天与封鸢交谈的事情,“我觉得,你派个人跟着他们过去吧?这件事我们也得注意一下。”


    半云略一思索,就道:“这样吧,别人我也不放心,而且很有可能会拖累你们,我亲自跟着你们去一趟,以后也好做安排。”


    封鸢当然没有意见,于是半云便和他们一起去了附近的集市,这位继任大祭司虽然看着威严,性格却很是随和,三人一起传送到路标附近后便一起往集市走去,一路上封鸢还听半云说了些极地巨人与荒漠巨人的族群历史。


    有记载的历史中,极地巨人与荒漠巨人并非从从一开始就是两个分离的族群,是在机械女神创造了灯塔之后,他们的祖先为了追寻女神的神国,才将族群迁移到了据说最接近世界尽头的荒漠和极地。


    大概是因为这里靠近城市,又是巨人族群的营地聚居区,集市的规模要比封鸢想的大得多,集市里的人也不少。


    “这就是附近最大的集市了,”半云笑道,“我和这里的消息贩子还算熟悉,想必他们也愿意给我面子。”


    那情报贩子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来人是半云,便也没有什么油腔舌调,听了他的委托敲定价钱后便算结束,接下来半云又带着他们去了另外的几个大集市,将找人的消息散步了出去,最后三人一起去了观测站,和刘站长打了招呼。


    “如果有消息,就麻烦转达给刘站长,刘站长知道怎么联系我们。”封鸢说道。


    刘站长依旧是一派慈和笑容,对半云道:“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直接来找我们。”


    回到中心城时已经过了中午,封鸢和言不栩吃了午饭便各回各家,封鸢回家又给查休拉打了电话,将赤萦写的纸条拍照发给了他,请他帮忙调查一下和瑞格同去荒漠的另外两个人。


    结果没过两个小时,封鸢就接到了查休拉打来的电话。


    “这就找到了?”封鸢惊讶道,“你这效率也有点太高了。”


    “怎么可能,”查休拉无奈道,“只是我刚才问过,这两个人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不管是名字还是相貌,都没人见过这两个人。”


    封鸢摸了摸下巴:“瑞格用的是真名和真容,另外两个人似乎也没有必要更名换姓或者改变容貌,不过这也说不准,或许可以和瑞格平时有交往的人下手?”


    “我会让人再排查一遍,不过,瑞格平时脾气古怪,很少和人交往,我恐怕亚伯拉都因为他们同属于一个‘组织’才有所往来的。”


    “那倒还真是有些难办了……不过这事不着急就是了。”


    之后封鸢便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就在家里躺了半天,晚上出去和小诗、顾苏白例行约饭,而后默哀周末结束,明天又要上班。


    第二天一早,他打着呵欠去上班,结果一开门发现言不栩站在他家门口,给他吓了一跳。


    “不是你在这干什么?”封鸢吃惊道。


    言不栩将手里的纸袋往他跟前一送:“早饭。”


    封鸢好笑道:“就为了给我送个早饭?那你为什么不敲门,非得站在门口等?”


    “惊喜。”言不栩说。


    “惊喜……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封鸢嘀咕张开纸袋看了一眼,道,“我要去上班了。”


    “我送你。”


    “送什么送,”封鸢推了他一把,“挤地铁很好玩吗?快回去吧还能睡个回笼觉。”


    话不说完人已经飞奔下楼,就因为和言不栩在门口多说两句话,封鸢差点打破了自己的踩点记录迟到,但是看在早餐的份上,他又原谅了言不栩,并发消息警告他不要在早上找他,容易迟到。


    言不栩回:【我不。】


    封鸢:【小猫挠门.jpg】


    封鸢:【你可真是闲的。】


    言不栩:【你明天吃鱼卷小饼吗?】


    然后封鸢犹豫了一秒钟最终还是妥协了:【……吃。】


    封鸢:【你明天要是来了就敲门进来。】


    封鸢:【算了你别敲了还要我去开,你就不能直接传送到我家吗?】


    言不栩:【……】


    半晌,他才问:【你家没有禁制或者‘领域’吗?】


    封鸢:【没有。】


    他记得言不栩的家里好像是有的,但是那玩意儿只能防得住普通觉醒者,对言不栩完全没用。


    他转过头问小诗:“小诗,你家里会设秘术禁制或者‘领域’吗?”


    “我自己住的地方没有,我爸和我妈家里都有,”小诗说道,“他们比较谨慎,我之前也考虑要不要给我自己弄一个,我妈很委婉地说一般的污染和入侵对现在的我都没什么用,所以……”


    她说着,看到封鸢放在桌旁的早餐纸袋,很不客气地伸手:“你好,我吃一点。”


    她拿了馅饼,咬了一口惊讶道:“好好吃,你在哪买的?”


    “不知道,”封鸢说,“我朋友买的。”


    小诗的腮帮子鼓动:“你们都……哪里来的……给买早餐,朋友?”


    封鸢随口胡说:“路上捡的。”


    “那我明天也去试试?”小诗的眉毛挑得老高,她刚想拷问封鸢到底怎么回事,远远瞥见梁总来了,马上缩了回去。


    封鸢也假装盯着电脑,吃完早饭他才发现刚才言不栩回他了:


    【我要是直接传送到你家,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怎么办?】


    封鸢先是回想了一下他家里有什么不能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破烂不都放在副本里,系统最近也不在现实维度。于是他问:


    【你想看什么?】


    这次言不栩没有再回,过了一会儿封鸢还专门点进去和他的聊天页面看了一眼,确定他还是没有回,心想这家伙说话怎么没头没尾的……然后他忽然反应了过来,在聊天页面补了一句:


    【你放心,我睡觉会穿衣服的。】


    但是即使他解释了,言不栩也依旧没有回,这让封鸢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正在忙……


    直到封鸢下班他也没有回,回家的路上封鸢本来想给他打个电话,结果刚一出写字楼就接到了查休拉的电话。


    “找到了一些线索,但是不确定,”查休拉言简意赅地道,“我正准备过去看看。”


    “不是,你好歹也是大祭司,怎么一有什么事情就亲自上啊?”封鸢费解道,“你的手下呢?”


    “我哪来什么手下,”查休拉笑道,“而且我也不放心别人。”


    他又问:“对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一起?”


    “我要去瑞格的老家,你过来村子外的车站,我们在那里汇合。”


    封鸢行走在街上的身影倏忽被风吹散,而周围的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消失。


    “你去瑞格老家干什么?”见到查休拉的时候封鸢有些诧异道,“而且我更疑惑,瑞格竟然不是耶利亚村的人?”


    “是的,我也是才知道。”查休拉点了点头,“瑞格是成为长老会成员之后才定居在耶利亚村的,所以他在这里才没有什么亲人,而且他每年都会回去一趟,所以我想或许在他的故乡能找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可是我们现在去也太晚了,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不用,我刚好认识那个村子附近镇上的跑货老板,他一会儿带我们去。”查休拉看了眼时间,道,“要不先不吃饭了,一会儿结束后再去吃夜宵?”


    “行啊。”


    他们来到了一个一看就偏僻的山间小村。


    “这里叫水镜村,”查休拉介绍道,“位置上应该是在不夜港的南部,但是比较偏僻,这边最大的镇距离这里也有将近五十公里。”


    “这样不会很不方便吗?”封鸢道。


    “所以村里就剩下些老人和孩子,人际关系十分简单,打听事情也很容易。”


    查休拉所说的那位货物老板在去村子路上等他们,那是一位中年巨人,常年在附近各个村子和镇上买卖谷物做生意,人脉相当丰富。


    “你们要去水镜村问什么?”中年商人边走边道,“那个村子小得很。”


    “我们那里有人过世了,据说以前是水镜村的人,来问问看他还有没有亲属在这里。”


    “又有人死啊……”商人唏嘘道,“最后总是能听到死人的消息,唉……”


    他走南闯北,自然消息灵通,死咒事件又闹得沸沸扬扬,他当然也听到了不少相关传闻:“水镜村在圣烛节当天晚上就有人死,据说是被圣火活活烧死的……当场还有一个厉害的神师在,也没救得下来。”


    三人很快走进了村子里。


    暮色的小村安静祥和,道路两边的木屋窗户都染上的灯火,在道路上投下绰绰的影子,商人带着查休拉和封鸢去了村子中央大路尽头的教堂。


    “教堂的老神师应该会知道你说的那个人,他在这座教堂里工作超过有一百年了。”


    三人在夜色降临的时候,敲开了教堂的大门。


    一位头发稀疏、胡子全白的巨人老爷爷来开门,他穿着第二白昼很常见的那种教士长袍,不过已经十分破旧,商人道:“简爷爷,说是你们村子里有人在外面过世了,来打听打听他还有没有亲属。”


    老教士低头念诵了一句“女神庇佑”,对封鸢几人道:“进来说吧?”


    “我是耶利亚村来的,”查休拉开门见山地道,“过世的人是长老会的瑞格长老,圣徒大人,他在我们村子里没有亲眷,所以我特意过来他的老家问问。”


    “圣徒大人!”商人咋舌道,他看了查休拉一眼,“你小子竟然也能接触到这样的大人物?”


    说着在查修拉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查休拉面不改色道:“我就是个跑腿的而已。”


    封鸢饶有兴致看了一眼这位装跑腿的大祭司。


    “瑞格……”老教士显然知道这个名字,长长叹了一声,道,“他还不到死亡的年纪,又是女神圣徒……也是因为那件事?”


    查休拉点了点头:“这位大人还有亲属在世吗?”


    教士却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你是否认识叫亚白和克拉默的人?”


    “我们村子里没有叫这两个名字的人。”


    商人道:“这两个名字可不算罕见,是那位圣徒大人的亲朋?”


    查休了摇了摇头:“只是和他有一些关系。”


    他叹了一声,道:“那我们就不把他的尸首送回到这里来了,这样太麻烦了,他最后要被葬入墓园。”


    “好。”


    三人告别老教士往外走,查休拉看到教堂一侧墙壁上未来得及取下的黑色纱布,道:“最近这里也有人过世吗?”


    “有,就在上周,也是位大人物,学院的教授……”


    “教授?”封鸢诧异道,他跟着查休拉走过去,发现那黑纱之下是一张似乎刚取下来不久,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崭新讣告:


    “……今有我村人士汤马斯于X年X月X日逝世于不夜港市……特此告知。”


    而下方落款写的是教士的名字和另一位女士的名字,薇薇安。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2]引用自余秀华《后山黄昏》


    第367章 水镜村


    “汤马斯……”


    查休拉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都在密切的关注死亡诅咒事件,很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就在不久之前他还从封鸢口中得知汤马斯的家里出现了一件疑似“古代遗物”的油画……


    而现在,瑞格和汤马斯这两个关键人物,竟然是出生于同一个村子,是老乡?


    甚至于,他们有可能早就认识?


    “怎么,你认识这位教授?”老教士诧异道。


    “是的,”查休拉并未隐瞒,“我是学院毕业的学生,听说过汤马斯教授的名字。”


    “难怪。”老教士点了点头,并未怀疑什么。


    询问完毕,几个人也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水镜村,商人将他们送到了村口的车站,但是却并未和他们一起离开,见封鸢似乎疑惑,他嘿嘿笑道:“去镇上还得住旅店,去村里熟人家对付一晚上,还能省下住宿费。”


    查休拉掏出几张纸币给了商人,商人揣进口袋,心满意足的又回到了村子里。


    他先是去了教堂,老教士依旧在打扫教堂的地面,看到他原路返回,很是惊讶道:“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商人摆了摆手,“我只是来祷告,过几天又要去山里,祈祷女神保佑我不要遇到糟糕天气。”


    他走到教堂最里,那里厚重的天鹅绒幕布上悬挂着机械女神的圣徽——两个嵌套的三角形和一双拥护交错的翅翼。他双手合握,在心里默默祈祷,几分钟后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纸币,抽出其中一张正要投进前方的捐赠箱,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一张,两张一起塞进了箱子里。


    他转身欲走,却见走廊一侧那老教士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扫地,双手握着扫帚,如一柄长剑般竖在胸前,正定定盯着他……教堂一排一排的桌椅空空荡荡,压花玻璃窗外,昏光隐隐透进来,那一动不动的老教士仿佛只剩下一双注视的眼睛。


    犹如两盏恐怖的,失去了亮光的探照灯。


    商人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教士慢慢将扫帚挪到一旁,低声道:“神会庇佑你。”


    “女神庇佑。”商人微微低头,同样回应。


    想必他刚才犹豫的动作和神情都被教士看在了眼里,商人有些尴尬一笑,道:“那我先走了。”


    教士点了点头。


    走到教堂门口,商人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一眼,老教士依旧在扫地,老旧的秃扫帚与地面摩擦发出粗粝的“刷刷”声,在他耳畔回响,商人不觉得摸了摸耳背,觉得似乎有人在叫自己,他又看了教士一眼,教士也抬起头,又对他做了一个双手合握住的祈祷动作,商人摸了摸头,觉得刚才大概是自己的错觉,转身走出了教堂。


    ……


    “瑞格和汤马斯竟然是同乡……”封鸢若有所思地道,“如果他们俩认识的话,那汤马斯的死就更加谜团重重了,我之前还觉得是因为他研究诅咒,所以才会因为诅咒而死。”


    “这两人是同乡,他们的死又都和诅咒有关,肯定不会只是巧合那么简单了。”查休拉道。


    封鸢和他本来要去不夜港吃饭,但是从水镜村离开去寻找适合传送的无人处时,查休拉偶然提起说自己很少去中心城,封鸢道:“那要不去中心城?正好把刚才在村里问到的事情告诉谢司长。”


    “好。”查休拉答应。


    于是两人在中心城吃了晚饭,随后又去找了谢若冰,谢若冰知道瑞格汤马斯是同乡时也有些惊讶,正巧南音也在,她微微皱眉道:


    “水镜村……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因为这里在圣烛节当夜也有人因为诅咒而死?”封鸢随口道。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言不栩在圣烛节当夜似乎就是被汤马斯夫妇邀请去参加典礼,然后遇到了死咒事件?


    那他去的……岂不是就是水镜村?


    封鸢下意识要将这件事告诉他,但转念又想起这人从下午到现在都还没回自己的消息,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算了,一会儿打电话问问去。


    “不是。”南音忽然道,“不是,我并不知道水镜村有人因为死亡诅咒而死,我一定还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个名字,等我回去翻翻卷宗。”


    说着,一阵风似的卷走了。


    “那我先回去了。”查休拉说道,“等有别的消息再找你们。”


    他走后,封鸢又在案调司待了一会儿,企图等南音想起她到底还在哪里见到过“水镜村”这个地方,但是半天也没等到,于是他也回家了。


    晚上九点,他专门给言不栩打了个电话。


    结果忙音才响起第一声言不栩就接了,封鸢问:“你干什么呢?”


    “啊……没干什么,就,在家待着。”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封鸢道,“我还以为你在忙。”


    间隔了一秒钟,言不栩道:“没有回吗?我以为我回过了,对不起……”


    “原来是忘记了啊。”


    言不栩总觉得封鸢这句话意有所指,他有些心虚地捏了捏手指,不过好在隔着电话,封鸢也看不见他这些小动作。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问我为什么没回消息?”言不栩小声道。


    “是啊,我怕我发消息了你又忘记。”


    言不栩:“……”


    他绝对听出来自己在说谎!这人真是……故意的吧?


    言不栩假装没有听见他话里暗藏的阴阳,直接跨过了这个话题:“我明天早上给你买鱼卷小饼。”


    然后被封鸢又绕了回来:“不要站门口,也不用敲门,直接传送进来就行。”


    言不栩隔着手机瞪了一眼,但是封鸢显然没有接收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怕打扰到我的隐私什么的,但这是我允许的,所以不算打扰。”


    “你……不在意?”言不栩问。


    “不啊。”封鸢道。


    言不栩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是声音太小封鸢没有听清。


    “还有,我刚才狗哥——就是查休拉去了瑞格的故乡……”


    封鸢说完,言不栩沉默了一下,道:“这就是你说的,打电话只是为了问我为什么没回信消息?”


    “哦,”封鸢懒洋洋笑了一声,“我忘了,对不起。”


    言不栩:“……”


    他咬牙道:“……你有完没完?”


    “没完,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明天早上趁你睡觉的时候潜入你家修改你的记忆。”


    “来吧,”封鸢道,“别把我明天早餐吃鱼卷小饼这事儿修改了就行。”


    言不栩从床上坐起来,几步迈到阳台打开了窗户,凉风侵入,他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道:“瑞格和汤马斯教授是同乡,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之前就认识……那村子还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暂时没找到,你印象呢?”


    言不栩回想起圣烛节当天夜里发生的一起,缓缓道:“没有,除了那个因为死咒而被烧死的人之外,没有发生其他事……不,还是有一个可疑的地方,当天晚上手机信号受到了某种干扰,后来我发现广场周围的灵性磁场不太平衡,但是和诅咒所引起的失衡很类似,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后来又出现了被死咒杀死的人,所以我就理所当然认为那种扰动是诅咒所带来的。”


    “也有可能就是诅咒带来的。”封鸢道,“这种扰动应该很正常吧?”


    “是……”


    封鸢正思考着水镜村的事情,言不栩忽然道:“你和查休拉去水镜村为什么不叫我?”


    封鸢好笑道:“你是我的什么挂件吗?我走到哪里都得带着你。”


    “可是我去过水镜村,说不定再去一次就能发现什么线索——”


    他刚说完,电话那头封鸢就道:“那就再去一次,我在你家楼下,我们现在就走。”


    言不栩愣了一下,一把推开窗户看出去,大门路灯下果然站着个人影,虽然距离有点远看不清楚,但是却依稀能看到身形修长,一只手在打电话。


    他连忙下楼,在格林尼斯“大半晚上你又要干什么去”的呼喊声中夺门而出。


    “你真来啊?”他边走边挂掉了电话。


    “因为我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


    封鸢对他挥了挥手,言不栩走过去,封鸢抓着他的手腕,两个人一起消失在了黯淡灯光中。


    而花园里,格林尼斯从墙边梯子上走了下来,回到屋子里对尤弥尔道:“哈哈!你儿子被拐跑啦。”


    尤弥尔抬起头,不明所以道:“谁?小栩?小栩被拐跑了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格林尼斯推了一下鼻梁上眼镜,很有侦探风范地道:“据我慧眼观察,他还是有点希望。”


    尤弥尔虽然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还是提醒道:“你那眼镜不是用来防给花的驱虫药喷雾辣眼睛的吗?”


    “啧,”格林尼斯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言自语道,“家里多一个人就要多买一套餐具,买什么颜色好呢……”


    ==


    “是你当时参加圣烛节典礼的那个村子吗?”封鸢问道。


    “是,”言不栩点头,“当时庆典是在广场举行,从这条路过去再拐一个弯就是广场,这村子应该不大,就这一条路。”


    “那我们再过去看看?”


    大半夜村里忽然来了两个陌生人让人看到了当然可疑,于是封鸢和言不栩用秘术隐匿了身形,沿着村中小路去了广场。


    此时的广场空空荡荡,圣烛节当天晚上用来点火的柱子却还在,只不过比起当晚的张灯结彩,此时却光秃秃的,有种荒芜的阒寂。


    “很正常……”封鸢说。


    就在这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连忙拿出来关掉了音量提醒,原来是南音发来的消息:


    【半年前水镜村发生过一起异常事件,等级不算高,只有次二级,有一人死亡,是我去耶利亚村执行任务其间听不夜港观测站的同事说起的,说是这个地区有记录以来首次发生异常事件,我和林溪过去那天刚好观察期结束。】


    【我把事件资料发给你。】


    【附件.pdf】


    封鸢点了接收,刚准备随便暼一眼,远处冷不丁传来一声模糊的惊叫。


    “什么声音?”封鸢回过头。


    “不知道,是那边传过来的,过去看看。”


    言不栩和封鸢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远处走去,没走出多远就又听见有人大声道:“去叫神师,他不行了——”


    一个黑色教士袍的长发女人匆匆而来,而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惊叫声传来的院子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人们议论纷纷:


    “是谁?”


    “……又出事了?”


    “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吧,是收谷子的商贩,今天带了两个陌生人来找简爷爷,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还有救吗?”


    没多久,长发女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道:“大家有人认识彭部镇的杰瑞德吗?需要通知他的家人。”


    “死了?”


    “怎么这么突然……”


    “我认识,我儿子和他儿子是同学,我去打电话问问。”


    “诶诶,你儿子才上高中,先别让孩子知道吧……”


    躲在暗影处的封鸢皱眉道:“这人就是我带我和查休拉来村子里打听消息的谷物商人,他怎么忽然死了?”


    “你们都去了什么地方?”言不栩沉声问道。


    “教堂,只去了教堂,然后我和查休拉走了,他说要在村里的熟人家留宿,然后我们就分开了——”


    “进去看看。”


    两人进了院子,其中一间屋子的灯火通明,中有人声传出,大概谷物商人就是在那间屋子里死去的,封鸢侧身从门口挤了进去,刚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只见商人仰面躺在地上,面部似乎经历过了什么剧烈的撞击,脸颊一片血肉模糊,扭曲变形的口鼻中溢出浓稠的鲜血,沾湿了他的衣服和身下的地面。


    而他旁边的墙壁上,留在了一个又一个狰狞的血印,有的还能看出五官的形状。


    一个中年巨人面色苍白地对女神师道:“我真的,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们吃完晚饭后他说明天一大早还要去赶车,就先睡觉了,但是我看屋子里的灯一直亮着,而且总有奇怪的声音,才想敲门进去问问他是不是睡着了没关灯,结果我一直敲门也没有人,叫他也不答应,所以才撬开门锁进来,我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


    言不栩道:“灵在消散,周围的灵性磁场有轻微不协调……”


    “不是诅咒。”封鸢说道。


    两人退出了房间,暂时远离了人群,封鸢忽然道:“在巨人族群发生这样的事,一般这人的尸体最后会怎么处理?”


    “和其他地方差不多,先报给治安警察,再由警察和那位女神师决定是不是要上报观测站。”


    封鸢想了想,还是给南音回了一条信息:【今天晚上带我们去水镜村的那个谷物商人死了,好像是撞墙把自己撞死的。】


    南音:【什么??】


    封鸢:【你知道什么?】


    南音:【你有没有看我发给你的文件?】


    封鸢:【还没有。】


    他说完就马上点开了那份事件记录,在扉页的事件概述里,看到了这样一段描述:


    “……事件XXXX,首次异常现象出现于XX月XX日,无生还目击者,仅为涉事人(已死)向其亲属描述后的转述:涉事人总是在晚上十点左右听见有一道声音在叫他的名字,出现‘被召唤’的行为,其中有两次被亲属阻止……”


    ……


    “涉事人死亡原因为猛烈撞击墙壁,直到颅骨碎裂而死……”


    ……


    封鸢:【这是同一个异常事件影响的结果?】


    南音:【总不至于再这么巧合了。】


    南音:【我已经告诉不夜港观测站的同事了,他们马上赶到。】


    南音:【如果你还有别的相关情报,可以等他们过去之后再告诉他们。】


    封鸢将自己的手机给言不栩看,无奈道:“我们又撞上异常事件了。”


    言不栩摊了摊手,玩笑道:“这就是你当调查员的后果。”


    封鸢嘀咕:“说得好像我不在神秘事务局上班异常事件就会绕着我走一样……”


    专业调查员的效率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没过十分钟就已经到了现场,女巨人神师惊讶地道:“我还没有上报……”


    “我们有特殊的信息渠道。”调查员说道。


    “信息渠道”本人封鸢正在不远处和南音以及本次带队的小队长说话:


    “……暂时还没有联系到死者的家人,不知道他过往有没有出现过被异常现象影响的情况。”


    南音看向封鸢:“你今天晚上不是和他在一起吗?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没有,”封鸢摇头,“他今天晚上还和我们去了教堂,表现得很正常。”


    “除了教堂之外还去了什么地方?”小队长问。


    “就去了教堂,大家后来和我们分开之后又返回了村子,之后他去了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一会儿,一个调查员跑过来道:“目击者也不知道死者在来他家之前去了什么地方,是否要扩大范围采集信息?”


    “扩大吧。”


    村子里人本来就不多,此时聚在这里看热闹的更是不少,而谷物商人基本上很多人都认识,于是很快便问到了他的行踪,有人看到他是从教堂的方向过来的,而当时的时间刚好是他和封鸢他们分开后不久。


    “他确实来了教堂,”老教士缓缓地说道,“他向女神祈祷后捐赠了一些钱,就离开了。”


    “你们都说了什么?”调查员小队长问。


    老教士复述了当时的对话。


    “很正常,全程没有超过十分钟,时间也对得上。”调查员小队长说着,又对老教士道,“我们要对您的教堂进行一次检测,您放心,不会对任何物品造成损伤,能麻烦您配合一下我们吗?”


    老教士虽然不是觉醒者,却似乎对着类事情颇为清楚,点了点头,便跟着调查员走出了教堂。


    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南音微微有些诧异道:“这么晚了,这老爷子还在教堂里?”


    女巨人神师感喟地道:“简爷爷是我们这里最虔诚的虔信徒,他已经在教堂里守护女神将近一百年了,一辈子都在教堂中度过的……”


    “原来如此。”


    一番勘察之后,基本可以确定这次的死者今天晚上的行为轨迹没有什么异常,在死亡之前,一切表现也很正常。


    “得回溯他过往的行为才行了,你们先撤吧,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会再找你们的。”


    于是封鸢和言不栩离开水镜村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南音一时兴起又叫了周林溪(当时周林溪已经睡觉了又被她从睡梦中薅起来)去吃夜宵,说是要补上上次没有吃成夜宵的遗憾。


    封鸢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凌晨三点的时间,道:“你这吃的到底是夜宵还是早饭?”


    于是等吃完再回去,又已经天都快要亮了。


    早上七点,言不栩下楼的时候把格林尼斯吓了一跳,她瞪着眼睛道:“你昨天晚上不是没回来吗?”


    “凌晨回来的。”言不栩说。


    格林尼斯问:“几点?”


    言不栩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道:“五点吧……”


    格林尼斯露出如有所思的表情:“这么早?”


    言不栩:“……早吗?”


    “你不是和封鸢出去了吗?”格林尼斯道,“难道不应该现在或者更晚一点再回来?”


    言不栩:“……”


    他一想都知道自己脑洞很大的婶婶肯定误会了,无奈叹了一声,道:“我们是去忙正事。”


    “什么正事?”格林尼斯浅色的眉毛一挑,“天天夜不归宿,难道连一天约会都没有?!”


    言不栩面无表情道:“是的。”


    不是遇到了异常事件就是发现了古代遗物,还有一天在挖坟,哇旁边还有个巨大的电灯泡。


    格林尼斯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宝贝,你到底行不行?”


    被老妈怀疑的言不栩早饭也不想吃了转身就准备走,格林尼斯追上去问:“那个,你们现在到底进行到哪一步?”


    言不栩停下脚步道:“我正在追求他。”


    格林尼斯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已经表白过了。”


    “然后呢?”


    “……被拒绝了。”


    格林尼斯有些费解:“那你怎么还说‘正在追求’。”


    “你能不能别管了,”言不栩把她推进了厨房里,“我知道该怎么办,面包要焦了。”


    “面包没有——诶!”格林尼斯站在流理台前嘀咕,“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


    查休拉回到耶利亚村后先是去了一趟圣堂,对几位还在圣堂的长老道:“我去了瑞格长老的故乡,他已经没有亲属在世了,葬礼就在我们这里举行。”


    其余人当然没有意见,查休拉又处理了几件琐事,正准备回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问:“刚才有人叫我吗?”


    圣堂值守的长老疑惑道:“没有,您是不是听错了。”


    查休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离开了圣堂。


    他本来是想去封印密室再研究研究那几柄假权杖,又觉得研究了这么久也没研究出个名堂有些泄气,便直接回了家。


    他还住在奶奶的老房子里,陈旧的门轴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他迈过门槛,忽然又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模糊遥远,犹如梦呓般的呢喃。


    但是他不会听错。


    查休拉脚步缓慢地沿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到了客厅与卧室墙壁前,刚准备侧过过去仔细倾听,身体却忽然不受控制地前倾过去,头颅如锤般以巨大的力道撞在了那墙壁上。


    咚——


    查休拉被撞得眼冒金星,还没有反应过来,脖颈犹如被什么东西扼住,再次往墙壁上撞了过去。


    轰然一声巨响过后。


    一片烟尘弥漫里,查休拉懵逼地抬起头,垂眼一看。


    墙塌了。


    第368章 灾厄的主导者(上)


    查休拉在原地愣了两秒钟。


    额头和鼻子因为猛烈撞击而麻木钝痛,他忍不住憋出一点生理性泪水,一边“呸呸”地吐着吃进嘴里的墙灰,一边警惕那种诡异的被控制感再次袭来。


    被迫以头怆墙壁的古怪事件并未再出现,而因为奶奶的老房子位置偏僻,虽然半夜时分墙壁轰然倒塌,但是也没有惊扰到别人的安眠。


    确定事态已经平静之后,查休拉马上感知了周围灵性磁场的变化,出现了轻微的不协调——这是异常事件发生后的常见现象,但是他依旧无法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遭受了污染。


    空气中飘荡的灰尘逐渐宁静、落回地面,查休拉依旧站在被他创出一个大洞大的墙壁前,通过洞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卧室的陈设,足见他刚才撞击墙壁的力度有多大,如果是个普通人,恐怕早就撞得头破血流,一命呜呼。


    他缓缓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尖锐的疼痛已经过去,现在只剩下一片僵硬的麻木……但是他最近经历的异常事件实在不算少,说不清楚到底是受到了哪一件的影响,他现在比较苦恼的是,墙要怎么办?


    但是他又不会砌墙,只能先这样放着,等明天一早就去找村里的泥瓦匠问问能不能修……


    他拿了扫帚将满地灰尘清扫,碎砖块也都规整在了一起,这情况他今天晚上还是别睡觉了,万一睡着了又被按住脖子撞墙,一定会留下心理阴影。


    好在没几个小时天就亮了,而在这几个小时里,再无异常发生。


    屋内微妙变化的灵性磁场也逐渐恢复了平稳,而查休拉额头上肿起了一个犄角般的大包,洗脸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疼的他直呲牙。


    早上九点时分,他接到了封鸢的电话。


    本来有些无精打采的查休拉因为封鸢在电话讲述的事情瞬间清醒了过来:“……谷物商人死了?”


    “是的,他可能被异常事件污染,但是现在还没有办法确认污染源头,昨天晚上和我们分开之后就去过一次教堂,然后就在借宿的朋友家里撞墙自杀了。”封鸢又简单讲了之前,类似的异常事件中出现了涉事人会听见有声音在喊自己名字的情况。


    “撞……墙?”查休拉顿时觉得额头上的包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道:“猫哥,我今天凌晨也遇到了一样的异常事件。”


    原本正在开水间接水的封鸢差点忘记关水龙头,讶然道:“你也——”


    “对,我听见有很模糊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回到家里之后感觉到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做出了猛烈撞墙的动作……”


    “那你现在还好吗?”


    “……还好。”


    中午封鸢见到查休拉的时候,一眼看到他额头上那个拳头大的红肿泛着淤青的大包,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看起来也不太好啊。”封鸢偏过脸颊去咳嗽了两声,“要不去一下医院,上点药什么的?”


    “不用,普通的药对我也没有用。”


    封鸢马上转移话题:“那你是,发现了不对劲所以切断了异常的污染,还是怎么处理的?有什么其他发现吗?”


    查休拉却摇了摇头,挥手让封鸢跟自己进屋:“你进来就知道了。”


    封鸢刚进门,一眼就看到正对着玄关的墙壁上有一个十分通透的大洞,他上次见到这么通透的洞还是他家保安大叔老赵的胸口。


    “这是……”封鸢指了指墙上的洞,看向查休拉。


    查休拉点了点头,闷声道:“对,是被我撞的。”


    封鸢:“……”


    他不禁感慨:“狗哥,你是真的头铁。”


    字面意义上的。


    “这是你的,天赋能力?”封鸢好奇道。


    他记得在副本里,查休拉打怪的时候身体素质就很吓人,从几十米高的崖壁上摔一下滚一下就好了,一点事没有。


    “算是吧,”查休拉微微点头,“我的身体骨骼和皮肤本来就比一般人坚硬,而且我的灵性可以‘附着’在身体的皮肤表层之下,类似于一种盔甲,大概只有……序列-019那种级别的武器才能一击伤害到我,一般的利器对我都没有用。”


    好家伙,封鸢感叹,防御点满了啊。


    “可是,”查休拉眯起眼睛,“你为什么会对异常事件一点感觉都没有?”


    封鸢“啧”了一声。


    正确答案是这起异常事件实在过于渺小,无法影响到高位格的存在;错误答案是……封鸢从口袋里掏出个比手掌小一点的锡铁盒。


    “这是什么?”查休拉抬起眼睛。


    “序列-065,我叫它‘幸运污泥’。”封鸢说道,“携带着它每天会触发一次‘幸运’,但负面效果是幸运过后,就会变得倒霉。”


    这是上次在六号交界地时赫里给他的,后来赫里也没有再要回去,封鸢就一直带在身上,以备不(随)时(时)之(骗)需(人)。


    查休拉微微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异常事件对你的污染,被序列-065的‘幸运’力量给抵消掉了?”


    “嗯。”封鸢点了点头,“这次异常事件的规格并不算高,只是次二级事件,如果是平时只需要三个调查员出动就可以处理,不过既然出现了两次相同的情况,污染等级应该会有相应的提升……不对,加上你和我就是四次了。”


    “我们昨天晚上见到谷物商人之后,和他只去了水镜村的教堂。”查休拉沉声道,“现在只需要确定,污染到底是经由商人传递到我们这里的,还是因为……教堂。”


    “我们昨天晚上已经去过教堂了,”封鸢挑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那位叫简的老教士也没有异常……他接受了观测站的检测和净化,一切正常。”


    “难道真的是商人?”查休拉露出了深思的神情,“可是以我对商人的了解,他几乎不会有能接触到超凡因素的机会……不过这也不能完全肯定就是了。”


    封鸢点了点头:“这个你不用担心,观测站会去追踪他的过往轨迹。”


    查休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猫哥,我还有一件事比较疑惑……”


    “什么?”


    查休拉奇怪地道:“你为什么离开水镜村后又去而复返?”


    “哦,因为我和言不栩打电话的时候他责怪我为什么不叫他一起去……”


    查休拉心想,够了,后面的我不想再听了。


    不过当封鸢说言不栩曾在圣烛节当夜目睹水镜村一个村民被死咒杀死时,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会在圣烛节当夜去水镜村?”


    “他父亲和汤马斯教授是朋友,汤马斯教授邀请他们去参观典礼来着。”


    “这样啊……”查休拉又想,连对方的家庭关系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们肯定不能是普通朋友。


    他道:“那也不用马上就去吧,这又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情。”


    “他可能会生气。”封鸢说。


    查休拉:“……懂了,我下次再也不和你单独行动了。对了,麻烦你告诉他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我下次直接找他,不找你了。”


    “诶?”


    ……


    中午出去了一趟也没影响封鸢午休,因为今天梁总又又要去神秘事务局,轮到他陪领导了,下午不用工作,哈哈!


    他准备正好去找一趟南音,把他和查休拉很有可能也是异常事件波及者的事情告诉她。


    封鸢问梁总:“领导,你是想体验一下传送呢?还是我们打车让公司报销?”


    梁同:“我就不能选择自己开车吗?”


    于是封鸢坐上了梁总的车,他坐副驾驶,梁总开车,虽然让领导开车实在有些冒昧,但是梁总已经习惯了,因为封鸢、陈诗骤和顾苏白这仨不靠谱的统统都不会开车。封鸢和顾苏白是连驾照都没有,小诗虽然有驾照,但是却根本没有上过路。


    “你们啊,年纪轻轻还不愿意多学点技能,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


    眼见着梁总又要开始吟唱,封鸢立刻拿出了绝活,装晕车。


    于是梁总就只好闭嘴了。


    不过到了实验室的时候似乎有今天执行任务的调查员尚未检测完毕,他们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于是封鸢依旧没能逃过梁总的忆往昔峥嵘岁月,虽然其中有些素材他都已经倒背如流。


    “……唉,真是老了,”梁同感叹,“想当初我们还在集团的时候,你和苏白——”


    “您刚才说什么?”封鸢微微抬起眼睛,打断了他的话。


    梁同一愣,继续道:“我说我们还在集团的时候……”


    “您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记得啊,”梁同点头,“不是因为我的记忆和你们——卧槽!”


    他犹如见了鬼一眼看向封鸢:“我怎么觉得,我脑子里有两种不同的记忆在打架!”


    ……


    “精神意识领域的专家?”赫里摸着下巴,“直接找齐格吧。”


    梁同看着这位肤色和发色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的女士抬起手凝结了一片晶莹雪花,没多久门外就想起了敲门声,进来一个身形高大,凶神恶煞的光头巨人,那巨人和白发女士还有封鸢打过招呼之后看向了梁同,梁同只觉得巨人那幽深的眼眸如隧洞,一下子却又变成了沼泽,他的意识和记忆仿佛都被牵扯了进去。


    在无重力的真空中浮游,在深沉黑暗的海底徜徉。


    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意识回归时听见那巨人说道:“他的记忆没有问题,意识也很清晰,根源不在意识。”


    封鸢喃喃道:“那就是因为时间流线……”


    梁同听不懂这帮人到底在说什么,不过中途有人进来,管白头发女士叫“局长”,管巨人叫什么“观察者阁下”,反正听起来是个大佬的意思。


    离开神秘事务局的时候,梁同很是担忧地问封鸢:“我这个情况你看还有救吗?”


    “除了记忆偏差之外没有别的问题,不用担心。”封鸢说道。


    梁同依旧担忧:“那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


    “找我就行,”封鸢依旧笑容不变,“放心,我能解决。”


    梁同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小诗的爸据说是神秘事务局副局长,而刚才那个白头发被叫局长的话,那就只能正职的局长了?也就是说,封鸢直接带他去找了神秘事务局的局长?!


    而且封鸢和那位局长女士说话的时候也不像是在和领导说话,没什么恭敬的意思……而上次顾苏白带他来的时候实验室的人不在,他也是找了一个什么司长来帮忙。


    梁同忽然意识到,他天天批评不思进取爱摸鱼的员工,好像都是另一个世界的厉害人物……


    封鸢当然不知道领导的心理变化,他在群里艾特小诗和苏白:【梁总的记忆再次出现了变化,他现在就同一件事有两种不同的记忆,目前还没有影响到他的意识。】


    封鸢:【死亡观察者判断不是他本身意识的问题,那根据我们之前的猜测,只能是时间流线的问题了,你们俩注意点自己身上的变化,尤其是你@晚饭不能中午吃】


    半晌,顾苏白回:【我知道了。肥肥猫摊.jpg】


    时间还早,封鸢本以为梁总会回公司,没想到他直接将自己送到了自家小区所在路口。


    “你是住在这里吧?我应该没有记错。”梁同将车停在了路边。


    “是这,”封鸢点头,“那我们就不回公司了?”


    “都快五点了还回去干什么?”梁同摆摆手,“我正好去接我女儿放学。”


    封鸢回到家,想了半天不知道吃什么晚饭,便打开电脑打游戏去了,结果没玩多久,接到了南音的电话:


    “不夜港观测站的同事对比了昨天晚上那起事件的两位涉事人的行动轨迹,发现他们在死亡只之前,都去了教堂。而你和查休拉,同样也去了教堂。”


    封鸢丢开鼠标:“……教堂有问题?还是说——”


    “观测站的同事已经过去了,这一次会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一切与教堂相关的人或事物上,过不久应该就会有答案。”


    挂掉电话之后,封鸢发现自己在游戏的角色已经死回了复活点,他操作着游戏人物将刚才的路线又重新走了一遍,但可能是因为想着刚才电话里南音说的事情,他又死了一次,接连死了三次之后他干脆退出了游戏,然后给查休拉打电话,叫他一起去了水镜村。


    但是他传送过去的时候,发现出现于此地的不止狗哥一个人,还有言不栩。


    封鸢诧异道:“你怎么也来了?”


    言不栩一摊手,哂笑:“不知道啊,反正也没人喊我来。”


    查休拉默默道:“怎么,我不是人吗?”


    “我我我,”封鸢笑道,“我不是人,行了吧?”


    言不栩瞥了他一眼,转身往村子里走去。


    封鸢追上去,轻声道:“阿栩,你好容易生气啊。”


    “我没有。”言不栩目不斜视地道,“反正你也不会在乎……”


    “我只是觉得每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叫你不太好,”封鸢道,“你不会觉得烦吗?”


    “我会吗?”言不栩停下脚步,“你觉得呢?”


    “好了好了,”封鸢举手投降,“我以后一定走到哪都给你发定位,这样行吗?”


    言不栩嘀咕道:“我不是要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只是我昨天才说过要你叫我一起来,你今天就忘记了。”


    “没忘记,真的只是觉得我和查休拉就能解决,对吧狗哥。”


    忽然被叫到的查休拉回过头,道:“我现在觉得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是我自己。”


    但是他头上的包还在疼,提醒他作为本次异常事件的主要涉事人之一,作为五级觉醒者,他应该到场一探究竟。但是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和这俩人待在一起,于是加快脚步,自己先走了。


    “别生气了吧?”封鸢对言不栩道,“等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我们去吃夜宵,我还没吃晚饭呢。”


    “没有生气。”


    “真的?”封鸢似乎不信,偏过头去看他。


    言不栩垂下眼眸:“那你能让我少生气一点吗?”


    “知道了,会让你高兴起来的。”


    他说完,言不栩忽然觉得自己后脖颈似乎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大概是某人的手指,指腹温热,像是有电流从颈椎骨一直传导到了皮肤深层,血管奔流的血液里。


    他知道那是谁在碰他,于是脚步停住,错愕地抬起头,正好看见封鸢收回手。


    言不栩愣了两秒,才失笑道:“你摸猫呢?”


    “没有,谁知道你也不怕痒。”封鸢似乎有些遗憾。


    言不栩忽然想起来,他们之前有一次也这样过,那还是……


    走在最前的查休拉忽然停下了脚步,等到封鸢和言不栩跟上去,他才道:“村子里的气氛好像不太对。”


    今天晚上天气不好,沉沉的霾云压在小村的屋顶,让人觉得这里似乎与世隔绝,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而唯有大路尽头的教堂却还灯火通明。


    “你们会见证我主的怒火,灾祸必将降临——”


    教堂里忽然传来一道嘶哑高亢的吼叫,不像是人,竟然仿佛是某种野兽。


    封鸢三人的快步往教堂走去,而刚走到教堂门口,就看到巨大的机械女神圣徽之下,两个调查员费力将老教士按在地上,而他还在拼命挣扎,南音走过去一记手刀砍在了他的脖颈上,老教士一声不吭的晕了过去。


    咚——


    巨大的重响传来,在场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回头,却是悬挂的圣徽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坠落下来掉在地上,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天鹅绒幕布。


    “怎么忽然掉了……”南音走过去一看,叹道,“钉子老化了,灵性也已经淡薄,应该是这教堂年代太久,很少维护,一会叫村里的神师来去找更大一点教堂或者不夜港圣堂的炼金术师来修一下。”


    另外两名调查员上前来将圣徽搬起来,小心地立在了幕布旁边。


    封鸢道:“你怎么也来了?”


    南音看着其他调查员拿出手铐将瘫软在地的老教士拷上,拍了怕手上的灰尘,道:“事件规格提升,涉及异教徒与邪神祭拜,需要五级觉醒者到场监督。”


    “异教徒?”查休拉十足惊讶。


    南音用下巴指了指地上昏迷的老教士:“就是他,在他的家里的地下室发现了一座小型祭坛,他似乎近几年一直都在信奉和祭祀邪神,最近发生的异常事件大概率也与此相关。”


    “是……哪一位?”封鸢问。


    南音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是从未出现过的邪神。”


    封鸢马上道:“带我过去看看。”


    老教士家的地下室并不大,而即使如此还藏着一扇暗门,进去之后是一座很小的祭坛,四方梯形,祭坛表面刻画着谁也看不懂杂乱符号,上面涂抹着已经干涸的褐红色液体。


    “这……”


    查休拉只说了一个字就被封鸢打断:“后退,都出去,封闭这里,叫周——真理观察者来。”


    “怎么——你认识这祭坛上的符号?!”南音愕然道。


    言不栩道:“按照他说的做,你们都出去,我留在这里。”


    “你也出来。”封鸢直接将他推了出去,“明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还要留下,不要命了?”


    那小型祭坛上刻画的符号正与封鸢在《灯绳》副本里山洞祭台上见到的一样,虽然残缺不全,但很明显这祭台指向的,是真理之神的污秽尊名。


    第369章 灾厄的主导者(中)


    一行人快速从狭窄的地下室撤了出去。


    言不栩和南音几乎同时动手以各自的灵性竖立起一道无形的“领域”,淡淡的灵性光彩在夜空中如雨幕般张开,将整座房子包裹而进,


    等到那座低矮的木屋与现实维度隔离之后,南音缓缓地松了一口气,回过头疑惑地对封鸢道:“可是我并未感受到什么污染存在的痕迹,那祭坛附近的灵性磁场也很稳定……”


    封鸢“嗯”了一声,道:“等真理观察者来了再说吧。”


    就在刚才退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叫了周浥尘过来,言不栩也给周浥尘打了电话,没几分钟,真理观察者就匆匆地从折叠空间中走了出来。


    他不着痕迹看了封鸢一眼,就转过头去看向了言不栩:“怎么回事?”


    “似乎是,那个污秽尊名。”言不栩声音基低地说道,只有离他最近的周浥尘和封鸢听得见。


    周浥尘的神情瞬间一肃。


    “怎么发现的?”他问道,“这屋里现在什么情况?”


    “我来说吧。”南音插话道,“是一起异常事件,一开始只有次二级……”


    当周浥尘听到是在一个异教徒的家里发现了邪恶祭坛的时候立刻打断了南音的话:“他人呢?还活着吗?”


    “活着,被我们当场抓获,现在被观测站的同事看守着——”


    “我马上叫人过来带他走,”周浥尘沉声道,“转移流程后面我会让他们补上,我也会和赫里打招呼……涉及图书馆的机密,就不多说了。”


    南音没有掩饰脸上的惊愕神情,但她也没有多问,点头答应:“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申请将这片区域划为禁区。”


    周浥尘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进去看看。”


    “我和您一起。”言不栩道,并在封鸢开口前先一步阻止了他,“你留在这里,如果赫里女士过来,向她解释一下情况。”


    说完不给封鸢反驳的机会,直接抓起周浥尘的胳膊传送走了。


    “这人真是……”封鸢嘀咕道。


    “那个祭坛,很危险?”查休拉犹豫地问道,“但是就像刚才南音说的,我到现在也没有感应到什么异常……”


    封鸢笑了笑,道:“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查休拉立刻拒绝三连:“不用了,我不想,我就随便说说。”


    越顶尖的觉醒者越谨慎敏感,他本来就经常接触禁忌与污染,还是少知道一点为妙。


    “你没有感知到异常是因为祭祀并未生效,”封鸢语气平静地道,“那祭台上的尊名不完整……但哪怕只是残缺的尊名,只要涉及,也依旧会指向尊名背后的高位存在,足够引起一系列的异常事件。”


    “谷物商人和我们,还有之前那个水镜村村民所遭遇的事情,都是因为邪神的污染?”查休拉道。


    封鸢点了点头。


    但是他并不觉得这次异常事件会就此结束,因为从前例“灯绳事件”来看,被污染者遭遇不测之后往往还会伴随着更巨大的混乱或者灾难,毕竟那污秽尊名的全部是“混乱的君王,无序的世界,灾厄的主导者”。


    不一会儿南音从教堂回来了,表示异教徒已经被紧急赶来的阅读者带走,教堂也暂时列为了禁区,她也同步通知了的第二白昼,因为那毕竟是机械女神的教堂。


    封鸢刚要问问周浥尘有没有什么进展,脑子里就响起了赫里的声音:“咳咳咳,我知道您在,我就不打招呼了……刚才林溪也给我打电话了,需要我过去现场吗?”


    他还没回答,周浥尘的声音又来了:“祭坛上书写的尊名并不完整,仪式也没有生效,但还是有一些污染泄露,所以才会发生异常事件,想必只要捣毁祭坛就能切断污染,这不是主要,重点是那名异教徒是怎么信仰污秽尊名的……”


    封鸢一边按住了赫里让她稍安勿躁,一边对周浥尘道:“先去审问那个异教徒,免得他又出了什么问题。”


    至于这座祭坛……


    理论上应先炸了再说,但是封鸢略一思索后决定暂时留下它,只不过上面书写的符文就没必要留着了,毕竟如果他想,可以随时写一套完整的上去。倒不是说这个小型祭坛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是既然水镜村出现了祭坛,那么异教徒大概率不止老教士一个人。


    这祭坛留着,说不定以后还能有别的什么用处。


    又大约半个小时后言不栩和周浥尘出来了,周浥尘看向南音:“污染我已经切断了,这片区域接下来需要严密的监视,有任何异动都麻烦通知我。”


    “明白。”南音点了点头。


    没多久污染测量司的外勤调查员和工程师就来到了水镜村,很快便在周围设置好了监测点,并开始着手安排整个水镜村的净化工作。


    “查休拉大祭司,”南音叫道,“您也跟我们回去总部一趟,虽然你是五级觉醒者,但是一些检测和净化还是必要的。”


    “我知道。”查休拉点了点头,和南音一起暂时告别了封鸢。


    “你也一样。”临行时南音对封鸢说道。


    事件的后续处理暂时交给了污染测量司的调查员,周浥尘正要问封鸢是不是要和他一起回图书馆,审问那个异教徒,一回头看到言不栩这小子拉着封鸢的手就要把他拽走。


    “诶诶诶诶,”周浥尘脱口道,“你干什么呢?快……快放开!”


    言不栩莫名其妙:“怎么了?你还有事找他?”


    “有,我当然……有事,有事。”周浥尘瞪了言不栩一眼,因为他不仅没放手,还将封鸢往他身边扯了一下,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好像生怕封鸢抢走了似的。


    “什么事?”言不栩回头看了一眼忙活的调查员,“这里不是结束了吗,还有他什么事。”


    “您是要问我那个异教徒的事情吗?”封鸢开口道,“要不我明天找您。”


    “也行。”周浥尘面色有些古怪。


    “快跑,”言不栩侧过头对封鸢道,“要不然你今天晚上连晚饭都吃不到了。”


    封鸢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明明是你想和我吃饭。”


    “是你答应陪我的。”


    然后不由分说将封鸢推进了镜像回廊里。


    留下周浥尘一个人站在原地,咕哝道:“胆子越来越大了啊……”


    ……


    晚饭之后封鸢回到家,正犹豫是现在去找周浥尘还是等他们的审讯有了结果之后再去,还没考虑完就又接到了言不栩的电话。


    “怎么了?”封鸢笑道,“刚才有什么话忘记讲了?”


    “确实忘记问你明天要吃什么早饭——但打电话不是因为这个,刀绵女士告诉我,她找到了那副诅咒油画的来历。”


    十分钟前。


    言不栩和封鸢分别后回到了家里,格林尼斯最近几天晚间空闲的时候都在院子里侍弄她养的花花草草,看到小儿子忽然出现在了院子里,很是诧异道:“咦,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不打算夜不归宿了?还是过一会儿半夜又跑出去?”


    显然,妈妈大人已经对言不栩的最近的行踪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


    “我回来你还不高兴,”言不栩道,“以前不是总念叨我不在家。”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也得分情况……”格林尼斯扯着水管放在了一片山茶花旁边,打开水阀浇水,“你要是和封鸢出去,那我巴不得你不回来。”


    “啊,对了,你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


    “竟然主动吃晚饭了,”格林尼斯相当了然地道,“和封鸢一起吃的吗?”


    言不栩还没答话,手机就响了起来。


    “刀绵女士……”他微有疑惑道,“您找我有事吗?”


    “我确实找你有事,你现在有没有空?”


    刀绵的语气沉凝,言不栩微微一顿,蓦地道:“是那副油画?”


    “对,”刀绵说道,“我大概,找到那幅画的来历了,我现在在图书馆。”


    言不栩有些奇怪刀绵为什么会在图书馆,但他还是问了具体位置之后就挂掉电话,转身要走,格林尼斯道:“又要走啊?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一点。”


    “我平时也忙,不过您没注意而已。”言不栩伸手一推,变换的棱形镜面缓慢浮现,他刚迈出去一步,又回过头来道,“是和封鸢一起吃的晚饭。”


    然后迈入镜像回廊,不见了踪迹。


    格林尼斯“啧”了一声:“这也要炫耀……有本事把男朋友带回家来呢。”


    第370章 灾厄的主导者(下)


    言不栩在图书馆的某间阅读室见到了刀绵和周浥尘。


    “您怎么也在。”言不栩挑眉,“我还以为您会在审问水镜村的异教徒……”


    他说着倏然停顿。


    于周浥尘来说真理之神的污秽尊名应当在优先等级最前列,但是他现在却将异教徒暂时搁置,出现在了这里,而刀绵和他都是为了那副诅咒油画而来,他马上又想到,和诅咒事件相关的汤马斯和瑞格也都是水镜村人,难道——


    “油画也和那个尊名有关?”他沉声问。


    “猜到了?”周浥尘对他的猜测也未有多少惊讶,道,“但是图书馆没有那次事件的记录,只有另外一个关联事件中有所提及,那次关联事件的档案被封存在夜之封印室里,刀绵找到了那份档案,来问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根本没有记录,参与了关联事件的调查员和阅读者,对此也根本没有记忆。”


    没有记忆……


    调查员和阅读者作为专业人士,理应对此类情况非常敏感,而如果他们本人丝毫没有察觉,大概率就是被更高层次的力量影响——


    言不栩倏然道:“因为现实维度和无限游戏的认知屏障?”


    这与当初的“灯绳事件”极其类似,只不过“灯绳事件”因为有真理之神的干预,记录得以保存,但是类似的“诅咒油画事件”却成为了历史迷雾里的一捧尘埃。而如果不是“认知屏障”已经破灭,想必连那份关联事件的记录也会一直被隐匿下去。


    “关联事件是一个大胆的收藏家因为收藏家热衷于收藏稀奇古怪、与神秘学相关的东西,后来死于一件不可被利用的超凡物品,那件物品现在存放在翡翠冰川的封印室中。而他死后,他的儿子在盘点他的藏品时看到了自己父亲在日记中对那副油画的描述,但是藏品中却并没有出现这副诡异的油画。”


    刀绵从透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文件纸,读道:“‘油画似乎具有令人恐惧的邪恶气息,画面中的树木有时候会动,有时候仿佛长出了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一切’。


    “按照我的推测,油画应该是因为出现了异常现象而被收容,我白天拜访了处理收藏家事件的守夜人,也就是这份记录的撰写者,但他对油画的记忆非常模糊,我用秘术在对他进行了意识引导和暗示之后他勉强能回想起来,收藏家的儿子提到油画时,说自己曾经见过戴着荆棘与剑徽章的人带走了那副油画。”


    荆棘与剑,是真理之神的圣徽。


    这表明当时处理油画事件的大概率是阅读者,所以刀绵才会来找周浥尘调取档案,可是,这份档案却不存在。


    “也就是说,油画本来是应该被收容的物品,不管存放在图书馆也好,还是翡翠冰川也罢,”言不栩冷声道,“现在却出现在了汤马斯教授的家里?”


    死寂般的沉默。


    难怪周浥尘会将异教徒暂时搁置一旁,因为如果当时诅咒油画事件是阅读者处理,而那副油画又已经在汤马斯教授家里悬挂了许多年,这就表明要么油画在收容后又被盗窃了出去,要么根本就没有成功收容,不是阅读者中出现了异端,就是异端将收容油画处理事件的阅读者全都杀死,而更可怖的是所有人却都遗忘了这件事的存在。


    当多年后,诅咒的阴影再次出现在现实维度,人们才能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挖掘出当年的痕迹。


    一星半点。


    人们常用出现在屋子里却消失不见的蜘蛛来比喻未知恐惧,然而比这更恐怖的是,蜘蛛在你的家里栖居了数年,编织了无数你看不见的网,它的身躯在缝隙里壮大,它的毒液渗透了你的地板,可是你却对此全然不知。


    直到它露出了苍白獠牙,开始了沉默的残害与屠杀。


    “可是油画事件的记录为什么会被隐匿,”言不栩喃喃道,“难道,也曾经有一个副本是以油画事件为蓝本而存在?”


    ……


    “很有可能,但是既然诅咒油画大概率和污秽尊名有关,那么这个副本也就有可能和《灯绳》一样成为了异常副本,从而因为认知屏障的存在而被隐匿……”


    封鸢说着,却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但是他又一时间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于是只能暂时认为是自己的灵性直觉在作祟。


    可是能让他的灵性直觉出现了预警,那高低也得是和真理之神污秽尊名一个等级的大事了……


    “而且如果没有高位格的干预,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得到这个异常副本。”


    “女士,那副油画现在情况怎么样?”封鸢问刀绵,“还有再出现和那天在汤马斯教授家里时候一样的情况吗?”


    “被我封印了,”刀绵说道,“既然已经找到了它的源头,那我会马上把它送进封印室里,我认为它是一件破坏程度大于可利用程度的物品,所以还是先存放在封印室里吧。”


    封鸢缓缓点了点头。


    周浥尘却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地道:“不知道,如果‘阅读’那副油画的话,能不能……”


    他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如芒刺在背,下意识抬起头,见其他三人都直勾勾盯着自己,不觉咳嗽两声,略有尴尬道:“我就说说。”


    “您的脾性还真是一如既往……”刀绵嘀咕道,“不过您别想了,我不会给您这个机会的。”


    周浥尘“啧啧”叹了两声。


    “还有别的办法来追溯当年的事件吗?”封鸢问。


    “除了对游戏副本的猜测之外,就只能从当年处理过事件的阅读者入手了,但是我们现在对当年的事件可谓一无所知……更为难的是就算知道了那些人参与了当年的事件,他们的记忆也大概率都残缺不全或者什么都不记得,更甚至……”


    更甚至那些阅读者很有可能都已殉职。


    “果然还是‘阅读’一下诅咒油画吧……”周浥尘喃喃道。


    其他人:“……”


    封鸢忍不住用意识交流的方式劝周浥尘道:“周老先生,您都一把年纪了,就惜点命吧。”


    周浥尘似乎还是不肯放弃自己的想法:“如果您愿意帮忙的话……”


    封鸢:“……”


    虽然意识海底捞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连他都不敢确定意识坠落太多次,在意识海的边缘反复横跳、大鹏展翅、疯狂作死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下次封鸢见到真理之神的时候可怎么交代?


    总不能说,馆长啊,真理观察者可真是易耗品。


    这也太暗面笑话了。


    “你想都别想,”封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在脑海中对周浥尘道,“这又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事情,先审问过那个异教徒再说,说不定他能提供什么线索。”


    周浥尘又“啧”了一声。


    “我马上准备审问昨天晚上抓到了的异教徒,”他沿用封鸢的话说道,“如果能问出什么线索,那就再好不过了。”


    刀绵就此告别,封鸢打算去一趟神秘事务局,问问赫里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追溯已经被遗忘的诅咒油画事件,言不栩本来也想和他一起去,却被周浥尘拦了下来,嫌弃道:“你也不怕别人觉得你烦。”


    言不栩抿了一下嘴唇,低低道:“他要是觉得我烦会告诉我的。”


    “你你你,”周浥尘板着脸道,“你还是趁早算了吧,他不会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喜欢我?”言不栩挑眉,“你又不是他什么人。”


    周浥尘心说,我虽然不是他什么人,但我知道他不是人……呸!祂是一位理应受到所有人敬仰和尊崇的神明,哪能被你这么亵渎!


    “你管得真宽。”言不栩不在意地道,“我就去找他,就去。”


    “幼稚不幼稚……”周浥尘叱了一句,半晌,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叹了一声。


    言不栩看着他,忽然道:“老周,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没有,”周浥尘神情如常,却似乎惋惜地叹了一声,“非要问的话……只是我上次和封鸢说起,他说不会喜欢什么人。”


    言不栩的神情渐冷,最后成为一片深水般的平静,他说:“人都是会变的。”


    “人确实会变,”周浥尘缓缓道,“但是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言不栩有些咄咄逼人地道,“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变化——”


    “你确定他是真的改变了,还是只是因为好奇得到了答案?他只是在迁就你,要是哪一天他厌倦了,你怎么办?”


    周浥尘盯着言不栩的眼睛,他的目光如此洞彻,仿佛一下子就将言不栩罩住了,如同一张网,在等待着,捕捉他即将要说出口的答案。


    半晌,言不栩无奈道:“我不怎么办,难道我还能强迫他喜欢我吗?我已经告诉过他了,如果他只想和我做朋友,那我和他就只是朋友。”


    周浥尘愣了一下,不禁道:“那他……”


    但是他刚说出口的话却就此停住。


    “我不应该继续问下去了。”他缓缓道,“总之,这是你们的事情……好自为之。”


    和周浥尘分别后言不栩回到家里,走廊上还亮着一盏廊灯,大概是格林尼斯担心他晚上回来要下楼才留的。他看了一眼时间,其实并不算晚,才刚过凌晨而已。


    他关上那盏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洗漱后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其实这才是他的常态,哪怕睡眠很少其实也不会影响什么,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有很迫切的想要睡着的意愿。


    但是经常失眠的朋友都知道,越想要睡着的时候就越睡不着,并且非常容易就会胡思乱想……当言不栩脑子里第三次回想起周浥尘的话时,他就明白自己今天晚上肯定是睡不着了,又为什么反常的要命令自己睡觉。


    大概是想要逃避什么。


    是的,虽然他说着不在意,但其实多少还是听进去了,而且会因为那些话而受到影响。他有些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问周浥尘,他是什么时候和封鸢说过这个话题?他们又为什么会谈论起?


    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因为这并不会改变什么事实。但是谁又能像监狱关押囚徒一样囚禁自己的想法与情绪,他又怎么能不心存幻想?


    他的心里有一个天平,一边放着他的猜想与理智,一边放着另一种猜想与他的奢望。


    他想,如果连周浥尘都能看出来封鸢对他的迁就,那么是否,他真的有一点喜欢自己呢?哪怕只有一点点。于是天平往另一种猜想倾斜,但是倾斜到了一定角度,他就会醒过来,因为这里的砝码中还有虚无的奢望。


    那这些奢望拿掉,天平就又倒向了反方向,那才是现实。


    最后实在睡不着,他干脆爬起来,去阳台上把许久不动的画架搬了进来,用纸胶带将画纸封了上去,找来画笔和颜料,然后对着空白的纸张发呆。天快亮的时候他拉开窗帘,雾白的天光照了进来,映在画架上未完成冰川雪山上,他瞥见桌上那一叠曾经的画作,伸手过去在里面翻了翻,果真如封鸢所说,找到一副雪山峡湾,他已经忘记是什么时候画的。


    画被他放了回去,他忽然很想见到封鸢。


    两个小时后,八点半。


    他来到封鸢家门口,抬手准备敲门,忽然想起前天封鸢的话。


    如果直接进去的话……


    他意识到这想法不对,但是这一刻,天平上的幻想压过了理智,如果他真的不敲门就进去,会怎么样?


    事实就是根本不会怎么样,因为封鸢已经醒了,言不栩出现在玄关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人都没出来声音先至:“你有买鱼卷小饼吗?”


    真的是非常不客气。


    言不栩笑了笑,道:“有。”


    封鸢才从屋子里出来,头发有点乱,他打了个呵欠:“你为什么今天来这么早?”


    “因为想见你。”


    言不栩本来以为他会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事,结果他却只是嘀咕道:“昨天才刚见过……”


    言不栩将早餐袋子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对他轻笑道:“喜欢谁就是这样,每时每刻都想见到他。”


    “哦……”封鸢慢吞吞应了一声,转过头似乎要走,这动作进行到一半又转了回来,“你进来啊,随便坐。”


    言不栩走进来,因为卧室门开着,他不经意瞥到电脑还开着,屏幕上停留在某个游戏界面……原来封鸢根本不是醒了,而是没睡。


    一会儿封鸢洗漱完出来了,又去卧室里关电脑,言不栩把早餐袋拎了进来,道:“你昨天从神秘事务局回来的很晚吗?”


    “没有。”


    “那怎么没睡觉?”


    “……想玩。”


    封鸢从他手里接过袋子,瞥了他一眼,见他在笑,似乎刚要开口,又忽然凑近过来道:“你衣服上这是什么?”


    言不栩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发现他衬衣袖口上有一小块蓝色,在袖扣旁边,而他的袖子此时正被封鸢一只手捻住。


    他的视线微微上移,看到封鸢的流畅的下颌线,和颜色很浅的嘴唇。


    “……是颜料。”言不栩说,“睡不着所以在画画,可能不小心沾到了。”


    封鸢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颜料块,发现已经凝固了,才放开他的袖子,道:“估计要洗才能干净……你没有睡觉,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言不栩笑着摇了摇头:“我又不知道你没睡觉,万一吵醒你怎么办?”


    “那你也可以给我发消息。”


    “可是我又没什么事找你……”


    封鸢挑眉:“你不是想见我吗?”


    很莫名的,言不栩蓦然又想起了周浥尘昨天晚上说的话……这何止是迁就,简直就是纵容,他就像在引诱,在教唆,在包庇,要将他的心撕扯过去。


    理智很容易就被蒙蔽了,言不栩轻声问:“那我要是想要别的呢?”


    “你想要什么?”封鸢停下了正在拆纸袋的动作。


    言不栩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俩本来就离得很近,再往前一步几乎就要碰到彼此的前额,言不栩微微偏过头去,在他耳边道:“想抱你。”


    他没有看到封鸢直视着前方,微微动了一瞬的瞳孔,却看到了他抓着早餐纸袋,手指似乎攥紧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言不栩还听见鼓动的心跳,但那不是封鸢,而是他自己。


    他退回去,又往后撤了好几步,直到沙发边上,道:“快吃饭,吃完去上班。”


    封鸢乜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吃饭去了。


    早上对着显示器不带脑子的批过了好几条审批,封鸢才想起来忘记告诉言不栩昨天晚上他去找赫里的后续,赫里对能否找回诅咒油画事件的前因后果不报很大希望,但是却表示神秘事务局有专业的审讯专家,大概率能够根据那位老教士的审讯结果,摸索出其他异教徒的线索。


    封鸢寻思这个点估计那个异教徒已经被转送到神秘事务局了,顺利的话今天晚上就能有一些成果。


    都怪言不栩……


    封鸢重重点了一下鼠标。


    ==


    “局长,人已经送过来了,”谢若冰一边大步往走廊深处走去,一边打电话,“观察者阁下也跟着过来了……对,他亲自送过来的囚犯——”


    “让他进入审讯室,必要的时候由他提问,”电话里赫里说道,“另外,现场不要留太多人。”


    谢若冰心中微凛,低声道:“是。”


    她走到了走廊尽头,那里出现了一扇被固定的光门,透明的虹光在光膜上流淌,谢若冰走了进去,出现在一个古怪的房间之中。


    这房间的陈设非常简单,四面墙壁竟然都是半透明的,除了中央的操作台和桌椅外别无他物,操作台旁边坐着两位穿着制服的调查员,见谢若冰进来都站了起来,谢若冰抬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道:“都安排好了吗?”


    “好了,”其中一个调查员点头,“人也已经放进去了。”


    谢若冰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道:“再等一会儿,局长说真理观察者阁下会全程参与。”


    两分钟后,光门浮现,赫里和周浥尘同时走了出来。


    谢若冰十分诧异,她本来以为真理观察者亲自审讯已经足够严重,却没想到他们局长竟然也跟着来了……她先想了想,低头对那调查员道:“小张,你去换南调查官来。”


    赫里并未反对这个决定。


    “审讯昨天带回来那个异教徒吗?”南音一进来就问,结果看到赫里和周浥尘都在,顿时息了声,打过招呼后,拉过椅子坐在了记录员旁边。


    他们正对着的那扇玻璃忽然变得透明,玻璃窗后,老教士坐在一把特制的椅子上,他已经被穿上了特制的束缚服,头上也戴着一个插满了电极的装置。


    他的双目紧闭着,双手平放在身体前,一动不动,而他身后同样是一面透明的玻璃,那面玻璃之后,坐着专业的审讯人员和一个操作员。


    谢若冰道:“可以开始。”


    扩音器里传来审讯人员的声音:“你是机械女神的神职人员吗?”


    老教士虽然似乎已经失去了自主意识,但却还是回答道:“……是的。”


    “你的名字?”


    ……


    问题从简单到复杂,老教士都一一回答,似乎并没有什么抵触的反应,审讯人员继续道:“前天晚上,是否有一位谷物商人来过你的教堂?”


    “是的。”


    “他来做什么?”


    “祈祷,和捐赠。”


    “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主会庇佑他。”


    “机械女神会庇佑他吗?”


    老教士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就像是细细密密的网,他张开嘴,大声叫道:“主会庇佑他!迷途的羔羊……他犯了错,唯有灾难,死亡才能洗去他的罪孽!”


    审讯人员声音平和地道:“二型药剂。”


    操作员起身离开了一会儿,等他回来的时候,老教士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眼皮垂坠,似乎昏昏欲眠。


    “他犯了什么错?”审讯人员继续问道。


    “……他带来了陌生人,这有可能会破坏‘圣灵’的计划,必须得阻止他们,必须阻止他们,阻止他们……”


    他不停地呢喃着,仿佛中了什么魔障。


    “怎么阻止?”


    “灾祸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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