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风暴眼(一)
所以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喝醉?
要说他醉了吧,看着挺正常一个人,说话也还算清楚,甚至还能传送;要说他没醉吧,好像也不对,虽然这人平时确实话不多,但是封鸢觉得他和自己待在一块的时候就还挺能说的,绝对不应该是现在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的状态。
这太反常了。
而且他以往也不喝酒,啤酒都不怎么沾来的,今天竟然主动要来参加他们的酒局,还喝了好几杯,虽然说是其中有顾苏白的乱掺和,但他要制服一个醉鬼多容易啊。
于是封鸢琢磨了半天,终于悟出一点真谛来……哦,他应该是生气了。
就在在他琢磨的这点时间里,言不栩已经放开了他的手,换掉了衣服和鞋子,封鸢跟着他走进去,在他背后小声地问:“你生气了吗?”
言不栩回过头,说了近一个小时内第一句完整的话,语速慢吞吞的,大概是平时的零点五倍:“我生什么气。”
“那你喝醉了吗?”封鸢又问了一句。
“没。”
好嘛,又变回单个字往外蹦了。
“我不是故意忘记和你的约定的,”封鸢解释,不自觉伸手抓了一下自己后脑勺的头发,“只是下午人事忽然说……”
说着说着,他忽然就觉得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虽然确实让他心烦,但并不能成为他忽视已经约定的理由,于是叹了一声,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直接道歉:“是我的错,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了。”
言不栩看着他,没有言语。
其实他有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事实上刚才去酒吧之前封鸢接电话的时候已经道过一次歉了,他就算再生气也该过去了,更何况他根本就没多生气。
下午他等了封鸢一个小时也没有回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又遇上了什么入侵事件或者紧急情况?毕竟这人失联的情况也常见得很,但是明明早上封鸢还告诉他最近暂时没什事情需要处理了,而且他的手机也不是全然没有信号之类的,电话能打进去,只是没人接听。
就好像手机被他的主人忘在了一边。
和同样被忘记的言不栩一样。
一开始言不栩也没有这么想,但在等待的过程中,他猜测了所有的可能性,最后忍不住打电话问了赫里和南音,得到了和封鸢中午说的话几乎相同的答案,更甚至南音还说,她五点左右还给封鸢发了消息,封鸢回复了的。
到了这里,言不栩也就大概能猜到了,除非真的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发生,否则的话,这家伙大概率,就是忘记了。
果然又过了一个小时,封鸢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要说言不栩完全不生气肯定是假的,但同样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小题大做,他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想生气,所以封鸢在电话里承认确实是忘记了之后,他刚平息下去的情绪又争先恐后的涌了上来。
也不知道是在气谁,或者可能根本不是在生气,更像是失落,胸口闷着什么东西,吐不出也咽不下似的,这让他觉得自己两个小时各种猜测、坐立难安的等待显得很可笑,所以才会不依不饶地在电话里问封鸢接下来要去哪,明明一点也不想喝酒却还是跟着过去了。
而离开酒吧之后之所以行为反常,是真的有点醉了。不喝酒一是因为不喜欢,二就是他发现自己很容易醉,虽然清醒得也很快,但也还是会迷糊一阵,平时酒精度数的低的果酒和啤酒倒是没事,但谁知道封鸢和陈诗骤年纪轻轻,竟然是两个深藏不露的酒鬼,点的酒度数高得出奇,喝完他就开始头晕。
不过意识还算清醒,而且等送完了顾苏白一路再折腾回来,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
“你真的没事吗?”见他不回答,封鸢又有点担忧地问。
“没……”言不栩低下去头去,说道。
封鸢撤了一步,假意往门口走去,悠悠然道:“既然你没事,那我走了——”
话音未落,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抓住往后扯去,他本来也没打算走,但是言不栩拽他的力道却用了十足十,他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一下,小腿碰在沙发边缘,眼看就要跌倒了,他连忙伸手向后企图支撑住自己,结果言不栩比他动作快,扼住他的手腕将他这只手也抓走了,于是封鸢不可避免的,摔在了沙发上。
他抬起头,言不栩捏着他的手腕按在一边,而他挤在封鸢分开的双腿之间,一条腿膝盖跪在沙发边缘,居高临下的将他罩住。
真是个糟糕的姿势……封鸢试着将自己的手腕抽回来,结果他的动作反而让言不栩攥得更紧了。
他只好不动,看着言不栩问:“你要干什么?”
言不栩看着他,声音模糊:“我喝醉酒了……”
“所以呢?”封鸢挑眉。
言不栩眨了眨眼,心想,既然你都看出来我生气了,那总得哄哄我吧?
他倾身过来,和封鸢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最后只剩下三两寸,近到封鸢能数清楚他浓密的眼睫毛,那漆黑的眼睫轻微颤动了一下,开口的架势似乎强硬,但其实声音却很轻很软,他说:“所以我打算强吻你。”
封鸢还是没有动,微微冷笑:“你试试?”
言不栩不知嘀咕了句什么,又往前靠了靠,但却只是将额头抵在了封鸢的肩膀上。大概是这姿势不太舒服,他又往旁边蹭了蹭,头顶的头发扫在封鸢的下颌上,隐约的、毛茸茸的触感让封鸢身形一僵,语气也跟着僵硬起来:“你这又是干什么?”
“抱一下也不行吗?”言不栩嘀咕,松开按住封鸢的手去搂住了他的腰,同时更加得寸进尺的将自己的眉眼额头与他的脖颈相贴,封鸢感受到他的眼眶轮廓、细细的柔软的睫毛、温热的眼皮……以及眼皮下不安分的眼球在滚动。
封鸢的脖子和锁骨位置几乎不受控制地温度升高起来。
“起来。”他说道,是近似命令的口吻,但是浑身僵硬,声音也压得很低,所以没什么气势。
“我不。”言不栩耍无赖地说。
“快点。”封鸢伸手捏住他的后劲往起拎了一下,半真半假地道,“你这么大一个人压在我身上很重。”
“我哪里有压到你,我自己撑着的好吧?”不过他还是直起身,咕哝,“还有,不要把我的当你的猫。”
封鸢一想,自己刚才拎言不栩的动作确实是平时提溜系统时会用的,他一时觉得有点好笑,看到言不栩在他身上蹭乱的头发,不自觉就抬手摸了一下。
摸完自己先沉默了,然后马上站起身:“既然你也没喝醉,那我走了。”
最后一个字音都没落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言不栩叹了一声,转身去洗澡了。
结果他刚洗完,打着呵欠从卫生间出来,衣服也没穿好,走到客厅就和不知道为什么去而复返封鸢大眼瞪小眼。
他光着的上半身,头发上未干的水流从肩膀滑落,没过肌理分明的腰腹,然后消失不见。
言不栩愣了一下:“你——”
封鸢将手里的袋子“刺啦”一声杵在茶几上,一句话也不说,又消失了。
言不栩在原地愣了半天,也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过去茶几边一看,只见那袋子里是牛奶、果醋饮料和两盒药,他拿出来,原来是醒酒药。
他“嗤”地笑了一声,原本有点发闷的心情顿时明朗了不少,自言自语道:“那干嘛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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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封鸢醒了个大早,抓过手机一看小诗和顾苏白已经在群里聊了几百条,他都懒得去爬楼,直接问:【@晚饭不能中午吃醒了?】
顾苏白:【早醒了,谢谢鸢总和陈总送我回家,还给我吃醒酒药。】
封鸢:【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你喝酒了。】
小诗复制:【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你喝酒了。】
顾苏白:【我信你们我就是狗。】
小诗又发了个“暗中观察”的表情包,然后问:【鸢总,你家那位到底生气没?】
她不提还好,一说封鸢又想起来昨天晚上不小心撞见言不栩刚洗完澡的场景,他其实本来没打算马上就走,至少也得告诉言不栩如果醉得不是很厉害的话就不用吃醒酒药……结果猝不及防来了那么一出,他想也不想就直接走了。
回来之后又觉得好像没必要,不就是没穿上衣,又不是全裸……咳咳,走远了。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心不在焉的想着,也就忘了反驳小诗提问里那意义不明的称呼,回复:【我很认真道歉了。】
小诗本来想问他怎么道歉的,消息栏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是伽罗发来的,告诉她原定的下午见面恐怕得取消,因为她得回荒漠一趟。
与此同时,封鸢也收到了言不栩的消息:【多诺爷爷过世了,我要和伽罗他们回去参加葬礼,这几天都不在。】
封鸢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言不栩:【不用,最晚周一我就会回来。】
他看了眼封鸢最后发来的“节哀”,回了他一个小猫的表情包。关于多诺老爷子的死亡他们都早有预料,甚至都早已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但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还是免不了叹息。
“阿伊格还得有半个小时才能过来,”言不栩将手机放回口袋,对伽罗道,“去吃早饭吧,正好等他。”
半个小时后,他们三人出现在信山孤村的小道上,早晨的雾气与昏暗的天光融为一体,好像某种正在变质的水中沉淀物。
三人一言不发地来到多诺生前居住的木屋,罗群父子也等在这里。
第402章 风暴眼(二)
葬礼很简单,多诺并非全然寿终正寝,而三天前刮过一场大风沙,村子里的老人都前往后山避灾,多诺在路上摔了一跤,当天夜里就昏迷不醒,没过几个小时便离世了。
风沙毁掉了信山小村的半数帐篷,而除了多诺之外还有另外两位老人就此与世长辞,救灾都够忙活的,因此葬礼一切从简,不到后半夜老人的葬礼便已经结束,次日早晨阿伊格和伽罗先行返回了中心城,言不栩暂留在荒漠完成封鸢交代他的“任务”。
其实也不过就是顺便去一趟观测站和赤萦部,看看最近荒漠中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事件,以及序列-002回归灯塔之后是否对荒漠有造成什么影响,毕竟序列-002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保存在荒漠深处,难免与此地产生一些神秘学上的关联。
虽然荒漠观测站最近一直保持着和总局的频繁联系,但是荒漠毕竟通讯不畅,信息传递滞后,不过就算封鸢不说,言不栩自己大概也是要跑一趟的。
“异常事件嘛……”刘站长摸着圆润的下巴,“荒漠里异常事件一向不多,能被我们监测到的小范围异常都发生在‘风墙’,那边也没什么人,而且很快就都消失了……之前二号交界地有异动的时候,‘监测之眼’反馈的污染信号波段波动会比较频繁,但是最近都已经回归到正常水平了。”
刘站长说着,带言不栩走进了数据监测室:“我去那最近一个月的数据记录给你看看?”
“麻烦您了。”言不栩点了点头。
荒漠的数据记录用的是完全的神秘学方式,刘站长从工作人员那里接过了一枚手掌长短的透明晶体片,记录在晶体中的数据看上去虽然略有起伏,但是刘站长解释这就是“世界尽头”的常态。
刘站长又给他看了更早之前的数据:“这里就是二号交界地出现异动的时候,那会儿真理观察者阁下也来过,他和总局的调查小队走后,数据也就慢慢又恢复正常了。”
二号交界地忽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当时周浥尘怀疑这异动或许和六号交界地变化或者死神神降有关,而且他从二号交界地带回去的样本似乎至今也还没有什么化验结果……
言不栩点了点头,将记录载体还了回去,又问道:“我还要再去一趟赤萦部,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和他们联络?半云大祭司是否在部族内?”
“我们上次和半云联系已经是半月前了,就是得知中心城灯塔熄灭的消息时,那时候半云是在部族的……现在的话,我就不太清楚了。”
刘站长停顿了一下,又提醒道:“中心城灯塔熄灭当天我们和他联络过两次,后面一次他说要去其他部族巡视,巨人的部族这么多,现在搞不好还没结束呢。”
事实证明刘站长的猜测无比正确,言不栩去赤萦部的时候,半云果然不在。
“你来得可真是不巧,”赤萦惋惜摇头,“如果能早来半天说不定还能见到他呢,他昨天下午去芙拉的部族了。”
“我昨天下午在信山,”言不栩随口道,“大祭司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就这两天,他是去巡视了,芙拉和光野是最后两个部族,驻地都离我们不远,也都不大。”
言不栩略一思索,道:“那我能不能在这里等他?”
“当然,”赤萦笑道,“我让人去帮你收拾一个空帐篷出来,还在你和上次和封鸢住过的那个位置,怎么样?”
“谢谢。”
“不用客气,”赤萦摆手,“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间,我带你去营地附近转一转吧?正好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好,我也有些事情想问。”言不栩说。
赤萦先问了中心城灯塔的情况,而后又隐晦地提到了拜姆派人来过,希望她和半云能够注意荒漠中行动可疑的人,他们很有可能异端。
“异教徒的话,观测站的调查员应该比我们更在行吧?”赤萦似乎有些不解拜姆的用意,“为什么拜姆大祭司要来找我们。”
“这群异端以前并未出现过,”言不栩解释道,“但是最近在极地和荒漠都活动过,然后又消失了,并且给极地巨人造成了一些损害,城市的调查员虽然抓捕了他们中的一些,但依旧对他们缺乏认知和情报,我想拜姆大祭司应该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这样……”赤萦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么说的话,确实还是我们对荒漠更熟悉一些。”
“这一点请放心,如果异端要伤害我的族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赤萦的神情严肃了一瞬又放松下来,“话说,这次封鸢怎么没来?”
“我回荒漠是因为一点私事,只是顺道过来的。”
赤萦直切要害地道:“你用的是‘回’?”
“嗯,”言不栩简短地道,“我曾经在荒漠生活过一段时间,对这里还算熟悉。”
赤萦微微点头,没有再多问,继续道:“你刚才不是说有别的事情要问我——”
言不栩尚未开口,卫队长从远处小跑过来,声音有些颤抖地道:“族长,阿沁……阿沁找到了。”
赤萦脚步一停,连忙问:“人怎么样?在哪找到的?”
“被埋在十几里外的沙滩底下,”卫队长咬了咬牙,沉沉叹道,“已经被女神接走了……”
赤萦半晌没有说话,最后低声道:“先把那孩子带回来吧,得让她父母最后再看一眼。”
卫队长领命走了,赤萦主动对言不栩解释道:“三天前那场风沙来的时候,阿沁那个小姑娘去帮她父亲搬晾在外面的矿渣,被暴风卷走了,风沙停后我们一直在找她,虽然已经能猜到结局……”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大悲戚的呼喊,接着便是无法压抑的痛哭。
言不栩循着声音望过去,只看到了一排排整齐的帐篷,排布在灰蒙蒙的天空之下,像是某种巨大怪物的卵,但他知道那大概是阿沁的父母,看到了女儿的尸体。
他低声提醒道:“现在送去信山葬礼恐怕也没法按照流程举行。”
葬礼是巨人回归机械女神神国的途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祭祀,不论是荒漠巨人还是极地巨人都极其注重殡葬仪式,多诺的葬礼简化那是客观条件限制,信山本就物资匮乏,又被风沙摧毁,根本没有保存尸体的措施,只好简单埋葬。
“我知道,”赤萦点了点头,“不着急,而且得等大祭司回来。”
“嗯?”言不栩疑惑,“葬礼应该不需要神师参与吧?”
“不是,这是半云的意思,”赤萦压低了声音,“他觉得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荒漠的什么磁场不稳定——“
“灵性磁场。”言不栩替她补充道。
赤萦继续道:“对对,总之就是不太平,所以如果有人死去,最好要他检查一下尸体,以免出现什么纰漏……他本来打算巡视完就去信山呆一段时间的,结果被这场风沙耽误了。”
上次梦境遗迹事件所造成的灵性扰动还没有完全消除,但是应该影响不到这么远……半云的担忧应该是考虑到了中心城灯塔故障和二号交界地以及拜姆的提醒,这么看来荒漠最近确实不怎么平和。
言不栩想了想,道:“方便的话可以带我去看一眼阿沁的遗体吗?”
赤萦知道言不栩是比他们的大祭司还要厉害的神师,爽快答应:“当然没问题,不过要等晚上,遗体送到保管处之后。”
入夜。
风沙过后的天空依旧被霾云侵占,部族营地上只有星星点点火把和风灯,大概是因为死了人,营地里一片安静,赤萦拎着风灯和言不栩走到了一处低矮的半地下房子前,尸体就存放在这里。
深入地下的坑洞里颇为寒凉,荒漠早已过了夏季,再加上一些简单秘术尸体得以妥善保存,看守的巨人打开裹尸袋,言不栩看到一个身形偏瘦小的巨人少女,她脸色发绀,略有一些肿胀,原本灌进口鼻的砂砾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似乎正如卫队长所说那样,是被风沙埋葬窒息而死的。
言不栩没有说话,离开地窖之后,赤萦隐隐察觉出些不对劲来,但一直走到隐蔽处她才忽然停下脚步,问:“有……有什么问题吗?”
“是诅咒。”言不栩叹了一声,“我得拜访一趟阿沁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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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么一直不说话?”赫里一边投喂CPU,一边鬼鬼祟祟地瞥了封鸢一眼。
“本来我现在应该庆祝离职,进入休假阶段。”封鸢面无表情道。
“然后呢?”
“然后接替我工作的新人因为异常事件进医院了,我还得再干一段时间。”
“往好处想,”赫里拍了拍手,“您还可以继续拿双份工资……啊,林溪回复消息了,抓捕行动很顺利。”
封鸢站起身,依旧面无表情:“这么说,我们终于有一些异教徒了?”
赫里:“……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一个小时后,封鸢跟着赫里去了趟审讯室。
这次抓捕行动依旧针对的是秘密侦探社,审查工作虽然缓慢,但依旧牵带出不少细碎线索,就像是清理柜阁背后的蜘蛛网,这些潜于暗处的害虫逐渐被扫除了出来。
“几乎都是未登记的野生觉醒者,”谢若冰举着一份名单说道,“秘密侦探社可真是会藏啊……”
不多久后,封鸢就接到了徐森的电话:“猫哥,你知道这次逮捕行动——”
“我知道,我刚看过名单。”
“我要说的就是那份名单,”徐森的声音忽远忽近,听筒中有风灌进来,他似乎正在户外大步行走,“里面有好几个无限游戏玩家!”
第403章 风暴眼(三)
对于这点封鸢其实并没有多少惊讶,反而是徐森比他更诧异一些,念叨:“光是我之前排查过的人这里就已经有五个了,那没排查过的岂不是更多?真是奇怪,异端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游戏玩家?”
之前封鸢还不知道那帮异教徒信仰的所谓“圣灵”就是无限游戏主神的时候曾拜托徐森帮忙调查过他从拜姆那里拿回来的可疑人士名单,如今这些家伙几乎全都被逮捕,徐森之前的工作也就派上了一些用场。
封鸢随口问道:“不过我还以为这个很难查,毕竟这些玩家应该都没有在神秘事务局的数据库里登记过,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徐森沉默了一瞬,含糊地道:“我……做梦梦见的。”
封鸢:“?”
“唉,也不是做梦,”徐森大概是停住了脚步,他说话的声音清晰了很多,“专业点来说应该是灵性直觉,但是又和灵性直觉不太一样,就好像能特别关注到细枝末节的信息,而且印象非常深刻……”
封鸢一听顿时明白了,这不是就是真理之神给加的buff…不是,“赐福”吗!
他语重心长地徐森道:“你要不还是考虑考虑去图书馆上班吧。”
徐森也不笨,马上就明白了这大概和哪位神明有关,有点不熟练地小声道:“真理之神在上,真理之神庇佑……”
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封鸢的手机却又有别的电话进来,他便暂时挂掉了。
封鸢一看来电显示是言不栩,接听后疑惑道:“你这就回来了?”
“没有,”言不栩道,“赤萦部一个女孩死于诅咒。”
封鸢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刮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风沙,那女孩子被风沙卷走了,等再找到的时候被已经埋在砂砾之下窒息而死,我昨天晚上去拜访了她的父母,据他父亲所说,除了半云和其他部族神师之外,阿沁没有接触过其他超凡因素,但是她失踪当时的情况有点诡异。”
言不栩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风沙来临的时候阿沁和她的父亲在晾晒场搬晾晒的矿渣,阿沁的父亲一转头孩子就不见了,虽然阿沁很瘦小,但是那时候的风沙还没有大到足够将一个活人卷走……
“他当时找到了最少两公里之外也没有找到,周围也没人看见阿沁,他只好放弃了,等到风沙结束后,卫队在十几公里之外的砂砾下找到了阿沁,从尸体特征来看是窒息死。但是她埋得并不深,要不然卫队也不会在那么轻易找到她,但周围的沙地上没有丝毫的挣扎痕迹,看上去就像是她自愿埋葬于沙尘之中一样,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些痕迹都被暴风抹去了……”
“‘灵’呢?”封鸢问。
“早就消散了,”言不栩叹了一声,“我是从她的尸体上残留的灵性痕迹推断出来的,诅咒是违背灵性流转方式的禁术,她应该就是被诅咒,所以才选择了活埋的死法。”
“但她是如何接触到诅咒的呢?”封鸢沉吟道。
“这正是我给你打电话的目地,”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神秘事务局对异端的抓捕行动如何?”
“你怎么知道的?”封鸢诧异道,但转念又一想,言不栩和周浥尘关系匪浅,而这次行动因为涉及真理之神的污秽尊名,也有阅读者的参与,周浥全程都知情。
“人是抓了不少,”他摊手,“但暂时还没有找到和诅咒油画或者死亡诅咒有关的情报。审讯工作可没法着急。”
言不栩并未言语,封鸢蓦然道:“要我过去吗?”
“不用,”言不栩答,“我已经联系过查休拉了,拜姆大祭司说她会尽快派人过来。”
他的语气里含了些笑意:“你因为不能离职已经很生气了,怎么还能让你周末加班?”
封鸢总觉得他在内涵自己,干巴巴道:“那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反正观测站也会上报这件事……”
“我现在连电话都不能打给你了吗?”言不栩马上换了种委委屈屈的语气,“我还专门去了白留城的边镇来给你打电话呢。”
封鸢忍着笑道:“那可还真是辛苦你了。”
“还好,不辛苦,”言不栩很快顺杆爬,“主要是想给你打电话,毕竟我们已经一天没见了。”
封鸢:“……”
“好了好了,说正事。”他清了清嗓子,“半云有发现什么其他情况吗?”
“我还没见到半云,”言不栩道,“因为那场风沙他耽误了行程,要今天下午才回营地。”
“好吧……那你如果有新的进展,记得给我打电话。”
“放心,我会经常汇报的。”
“嗯,不打电话也行,秘术引信也可以的吧?空间坐标到我家或者赫里女士的办公室。”
“那还是打电话吧,”言不栩轻笑道,“我想听见你的声音。”
他的声音在手机传音孔里并没有那么清晰,但却保留了音色原本的低沉悦耳,隔着遥远距离的传输,电流和下沉的风线也悄悄混入其中,似乎比平时更好听一些。封鸢换了个手拿着手机,又摸了一下自己刚才贴着手机听筒的耳朵,嘀咕道:“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我本来就话很多。”言不栩说道。
“那你说完了吗?”封鸢问,“说完了我就先挂了。”
言不栩刚要回答,电话却已经挂断,他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叹了一声,起身往车站外走去。
老旧的客运站只有一个操场那么大,汽车进进出出,也没有什么安检装置,于是有一看就不属于客运的货车偷偷混了进来,在那货车的司机将车停在了角落,正要离开车站的时候,言不栩几步上前去,伸手拦住了司机。
“你谁啊?”司机语气很冲地问。
“我想找你问点事,”言不栩不在意地道,“荒漠的。”
司机的神情马上警觉起来,他往周围东张西望地瞥了几眼,压低声音:“去别的地方说。”
言不栩跟着司机去了一个小饭馆,这时候还不到饭点,饭馆里只有打呵欠的老板和他们两个人,而老板很明显和司机熟识,见他们进来便自觉地去了后厨,司机道:“你想问什么?”
“最近荒漠和千面峡附近几个小镇,有没有外地人来?”言不栩道,“除了逃往城外越境者。”
“外地人……”司机黝黑的脸皮皱了皱,“我想想啊。”
靠近荒漠的边境小镇除了往来做生意的荒漠人本地人之外很少有新的面孔出现,而近期因为荒漠刚经历过“梦境遗迹事件”,因此对越境者的管理和审查更加严格,一发现就会遣返,而这种情况之下,除非是高等级的觉醒者,异教徒如果要在附近活动,肯定免不了要找一些当地的门路,而言不栩眼前的司机就是边境的“走私客”之一,这是赤萦的卫队长告诉他的。
半晌,司机摇头:“没有,别说外地人,最近我们本地人都不太敢去外边了。”
“怎么说?”言不栩挑眉,“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风沙啊,最近的风沙特别频繁,”司机“啧”了一声,“最近两个月大大小小都刮了十几次了,真是闹人……以往也没见这么刮过。”
“这么多次?”言不栩略有惊讶地道,风沙虽然在荒漠中很常见,但也不至于频繁到这种地步。
“而且最近管制严得很,”司机拿了个牙签叼在嘴里,“估计是怕出去风沙死人吧,我听说前几天那场大暴风刮走好几个。”
“三天前那场风沙?”
“对啊,”司机说道,“我本来大大前天就要去送货,硬是被这狗日的风沙拖到了今天,结果送过去矿场的人还少了,半天不给交接,说是因为没来得及躲风沙,两个人失踪了,现在都还是没找到。”
言不栩马上追问:“有人看到他们被风沙刮走吗?”
“这怎么看,自己逃命都来不及哪有空顾忌别人?不过那场风暴真是吓人,我当时也在外面,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呢……”
傍晚时分,言不栩在千面峡观测站见到了拜姆派来调查支援的觉醒者,领头的还是个熟人——查休拉。
此人一见到言不栩,硕大的眼睛先是看向了他周围,似乎在寻找什么,大概是没有找到自己的目标,才略有疑惑地收回目光,问:“我猫哥呢?”
“他没来。”言不栩简短地道,“有新情况。”
查休拉点了点头:“诅咒蔓延的方式我们现在还不是非常确定,我的老师猜测应该和污染类似,比如水镜村的几位死者都去过那个教堂,那位不夜港观测站的调查员生前和异端有过接触。”
“就这些?”
“暂时就这些了,”查休挠了挠头,“我们最近还在配合神秘事务局追捕异端,没有太多时间去研究这些……”
言不栩“嗯”了一声,将下午从走私贩子那里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查休拉思忖道:“诅咒会和那场风暴有关吗?”
……
“难道说是,风暴带来了诅咒?”半云似乎很震惊,他对诅咒并不了解,甚至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诅咒这种禁忌秘术的存在,但是他从别的部落回来的时候,同样听说了有莫名其妙被飓风卷走的人。
“不,更有可能……风暴和诅咒都不是源头,”言不栩缓缓道,“荒漠频繁的开始有风沙出现,是在梦境遗迹事件刚结束的时候,对吗?”
第404章 风暴眼(四)
半云微微怔,道:“你不提起,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他不是“梦境遗迹事件”的直接参与者,甚至于连更深层次的事件真相都不清楚,所以奶奶想不到一起很正常。
“确实是这样,”他点了点头,“更准确来说,应该是‘梦境遗迹事件’结束后的第三天,第一场风沙出现,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有小型风沙,大风暴也有过两次,整个荒漠几乎都被掀了个底儿朝天。”
“最近的一场大风暴就是三天前……”
言不栩微微沉吟了一瞬,道:“除了三天前的那场猛烈风沙之外,其他时间的风沙还有没有出现过人无故死亡或者失踪的情况?”
“风沙天死人在荒漠里不算罕见,”半云缓缓道,“不过,像这次这么多人出事的……没有,不过还是先让各部排查一下情况吧。”
“近两个月?”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赤萦应道。
“对,两个月。”半云道,“另外最好各部族神师都检查一下这次大风暴之后营地附近的灵性磁场有没有发生改变,尤其是有人在风暴中丧生的部族。”
“知道了。”,赤萦就要离开帐篷,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还有其他方面要安排吗?”
“暂时就这一件。”半云道。
赤萦走后,查休拉好奇问道:“赤萦族长应该是个普通人吧?”
“嗯,”半云看向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发现赤萦族长似乎,对神秘学了解不少?”查休拉摸了一下后脑勺,“我们刚才提到的事情,她似乎也都知道。”
“她是‘梦境遗迹事件’的直接经历者,”半云低声道,“当时异端用一种诡异手段控制了她的意识,迫使部族迁徙去信山的祭坛主动成为祭品……还好她后来得救了,应该是受那那次事件的影响,她的灵性有些增值,对超凡因素的感觉和理解也敏锐了许多。”
“原来如此。”查休拉点了点头。
“说回刚才,如果风暴和‘梦境遗迹’事件有关的话,会不会是那帮异端搞得鬼?频繁的风暴和忽然出现的诅咒,实在是有点反常了……”
半云说着看向了言不栩,似乎是想听听他的意见,但是他却仿佛反应慢了一拍之后才开口:“‘梦境遗迹事件’结束后第三天,六号交界地发过神降,另外,二号交界地也有异动。”
二号交界地因为就在荒漠,周浥尘的探索小队小队过来时半云也知道,但是六号交界地……竟然还曾有神祇降临?!
半云没敢问究竟是哪位神明,只是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女神庇佑”。
本以为风暴和异端有关已经很令人头疼了,没想到竟然还牵涉到了交界地、神降……这局面变得让他有些猝不及防的陌生。
“还是先从近处入手吧,”查休拉道,“那些在风暴里丧生的人,尸体都找到了吗?”
“有的找到了,有的还没有,”半云道,“不过我在回来的路上就觉得这件事有猫腻,已经让执法队去查了,他们效率很高,而且其中有不少神师,最晚明天就能有初步结果。”
暂告一段落,查休拉又和半云交代了一些异端有可能活动的猜测,鉴于他们之前就对序列-002虎视眈眈,虽然暂时消匿了踪迹,但是既然诅咒已经在荒漠中出现,那大概率也和他们有关,最好还是警惕一些。
说话之间,赤萦回来了,她简单地道:“已经交代好了,但是现在大风暴刚停息,各部族忙着修整,恐怕不会很快响应。”
“嗯……”半云想了想,道,“我今晚就会和长老会商量,如果不尽快解决,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沙在什么时候等着我们。”
赤萦苦笑:“是啊,小风沙也就算了,如果是前几天那种大风暴,再多来几次我们全都得完蛋。”
半云带着查休拉去见长老会的诸位,毕竟他算是极地巨人的“特使”,有些礼节性的流程不能免俗,而赤萦对言不栩歉然一笑,道:“麻烦你们了。”
言不栩摆手,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但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赤萦族长,我记得,当初你被异端影响了意识之后,是封鸢帮你摆脱了控制,对吗?”
“对,”赤萦微笑道,“你要是想问什么可以直接说,你们帮助了我们这么多,我一定知无不言。”
言不栩想了想,道:“你还保留有当时的记忆吗?”
赤萦摇头:“我只记得有一个叫都格的神师来向我们求救,他要求单独和我谈话……再然后就是封鸢告诉我把都格的尸体送去观测站,让调查员来处理。”
言不栩喃喃道:“……白夜信徒。”
“什么?”赤萦没有听清。
“异端的一个分支,也叫堕落使徒。”言不栩淡淡道。
“那他们……”赤萦皱眉,“是怎么控制的思想的?而且我是活人,封鸢后来说,都格早就已经死了……”
言不栩挑眉:“你确定你要知道?”
“我——”赤萦咬了一下牙齿,点头,“我确定。”
言不栩的嘴角微微牵动,他的目光凝滞在赤萦的面颊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堕落使徒疑似是一种人形入侵生物,但遭受攻击时,类人形态会崩塌成为白色虫豸,有寄生的特性。”
“你是说,都格的尸体被他们……它们寄生操纵?”
赤萦猛地想起在自己最后的记忆里,都格的还是一个活人,虽然受了重伤,看上去气息萎靡,但是好歹算“活着”,而这之后她再见到都格,就已经是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
而这中间她失去意识的片段里,她也被那些异端……
一种毛骨悚然的恶心感涌了上来,她直觉得肠胃痉挛,喉咙发紧,她想要呕吐,却又因为浑身不可抑制的轻微战栗而心跳加速,头脑发昏。
一直过了几分钟,这种令人不适的恐惧才暂时消退,她脸色苍白地道:“抱歉,我之前不知道……”
“没关系,”言不栩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用灵性安抚秘书,或者暂时帮你封闭这段记忆。”
“不用。”赤萦摇头,“我总得知道‘他们’是什么,而且按照你们说的,这帮家伙也并没有消停,或许我以后还会遇到……”
言不栩应了一声:“除了都格之外,你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记忆了吗?比如,封鸢是什么时候找到你的,又是怎么如何发现你被堕落使徒寄生,并帮你摆脱了寄生……”
还有,离开赤萦的躯体之后,那寄生的白夜信徒又去了什么地方?
是逃走了,还是……
言不栩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疑问,是因为白夜信徒非常难杀,也很难捕获,“他们”与放逐者同样都不是现实维度的生灵,人类也就只能借助强力的超凡物品才能击溃“他们”,而这时候,“他们”就会马上散落为一地虫豸四散奔逃。
所以,就算封鸢有办法让赤萦摆脱寄生,应该也不能就地将白夜信徒击杀,可奇怪的是,在这之后,他从未听封鸢或者赫里提起过这件事。
“我完全想不起来了。”赤萦摇了摇头,略有疑惑地道,“不过,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封鸢?你们应该很熟悉的吧……”
言不栩并未作答,赤萦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但是,我好像又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但不是具体的记忆,只是感觉,我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
“什么感觉?”言不栩不动声色地问。
“一种……灵魂深处的恐惧,”赤萦尽力地寻找着形容词,“就像是,一切都变得空白了一样。”
言不栩“嗯”了一声,尾音上扬,似乎有些疑惑般,思忖道:“你说的,像是受到了精神体层面上的压制,灵性的自发预警……可是哪怕是完整的白夜信徒也到不了这种层次,更何况只是部分寄生者。”
难道说,当时在场的其实不止封鸢?赫里女士那时候在观测站,周浥尘……真理观察者后来确实忽然出现在了梦境遗迹,但他也从未提过这事,这是什么禁忌吗?
“我还是回去问封鸢吧。”言不栩道。
赤萦略有些紧张地道:“怎么,我被白夜信徒寄生过,和这次的风暴会有什么关系吗?我听你们刚才说上次的祭祀事件和风暴有关联。”
“有,但关系不大,不要担心。”言不栩摇头,“我只是在想这些异端的去向。”
赤萦缓缓点了点头,却依旧一副深思的神情。
两天后。
“这就是刚才那个情报贩子所说的地方?”查休拉坐在越野车里,望着车窗外的漫漫戈壁,白灰交错的石砾一直蔓延至天边与晦暗天空混为一谈,孤零零的路标像是干尸一般杵在天地之间,虽然才不过下午三、四点的光景,但是已经有了天要黑的驾驶。
“这哪里有什么是集市?”
“用眼睛看是看不到的,”半云笑道,“跟着路标走就好了。”
他说着,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如同暴虐的猛兽般冲了出去。
查休拉连忙握住了车顶的扶手。
他实在没想到,半云大祭司看起来温和稳重的一个巨人,开起车来竟然这么激进,但是他悄悄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言不栩,这人微闭着双眼,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查休拉忍不住道:“要不,我开一会?”
这次出行是秘密行动,因此并未带司机,适才半云已经驾驶了几百公里,也是时候换个人了。
半云同意了,于是换查休拉开始,他在旁边当活人导航。
结果没开一会儿,半云也忍不住了,委婉地道:“要不还是我来吧,不然我们天黑前到不了集市了。”
而言不栩很嫌弃地道查休拉:“你也晕车?”
第405章 风暴眼(五)
查休拉莫名其妙:“我不晕车,怎么了?”
“不晕车你开这么慢,”言不栩瞥了他一眼,“这里又不是城市,难道你还担心会出交通事故?”
查休拉心说那还真一不定,按照半云刚才开的那速度,保不准撞上什么就直接翻了……不过就算翻车也没事,毕竟区区车祸也奈何不了三个顶级的觉醒者。
不过他有点好奇言不栩的“你也晕车”是什么意思,这不就说明在他之前也还有一个人觉得这种车速很危险吗?他很想问问这人是谁,但看到言不栩不太想搭理他的样子,就没问。
最后还是换了半云开车,他们也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集市。
这是靠近荒漠最北端的最后一个集市,过了这个集市再走几百公里就是去往极地的山麓环道。
而他们来此的目地,是寻找一个据说目睹过风暴有人失踪的货车司机。
“这个人是伯尔尼人,”半云将越野车停靠进集市的停车场,又去管理处交了托管费,边走边继续道,“主要就是跑边境这条运输路线,运送的也就是炼晶石矿,他所目睹的被风沙卷走的那个人也一样,都是除了部族神师几乎乜有接触过超凡因素的普通人,所以……”
他说着,语气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恐怕很难从他口中问到什么有意义的信息。”
长老会的执法队确实效率高超,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基本上收集了巨人所有部族在这次风暴中的人员失踪、死亡情况,竟然有足足十十五人之多,而且这还只是巨人一个部族,再算上伯尔尼人和越境者恐怕会有更多人死于风暴或者诅咒。
而这些人都常年在荒漠中生活,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有丰富的应对风沙的经验,哪怕是大风暴也不该有这么多人丧生。
而除了执法队的汇报之外,各部族的神师也都汇总了近三个月部族内的死去的族人情况,不追查还好,细究起来竟然也确实有人死得时分可疑,但是因为时间已经相隔太久,具体情况无法再追查下去。
他们在集市的酒馆找到了那位伯尔尼人司机,果真如半云猜测的那样,那人确实亲眼目睹了自己妻子的失踪,但他的形容就和赤萦部死去的少女阿沁的父亲差不多:
“……我拽着她往地下室走,她怀孕八个月了,走得很慢,我很着急,就想把她抱起来,我刚停下回过头,她就从我面前消失了!”
那人刚喝过酒,脸颊上泛着两坨绯红,但是却并没有醉,眼神清醒而悲伤:“就那么不见了,我,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他们说是我平时喝多了酒出现的幻觉,一定是,是飓风将她带走了,可自从我老婆怀孕我就戒酒了,一口都没有再喝过,神师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她。”
“其他的什么征兆都没有?”半云问道。
“没有,”伯尔尼人摇头,“我就是才刚松开她,要抱她走的时候,她就忽然不见了。”
半云又问了一些其他常规的问题,比如他们夫妻两人在此之前都去过什么地方,有没有遇到过可疑的陌生人,但都被伯尔尼人一一否认:“都没有,因为她快生了我这个月月初就没有再工作了,一直留在家里陪她,唯一一次出门就是去了集市,我本来是来给我们部族采购燃油的,她想跟过去散散心。”
“你们去的是哪个集市?”半云道,“桥岭还是卡克尔那一片的?应该只有这两个集市有燃油卖吧?”
伯尔尼人说:“桥岭。买了燃油之后就和她去逛了逛杂货商店,没有去别的地方。在集市里呆的时间还不到两个小时。”
……
“我们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在这里留宿?然后明天早上你们再去信山。”查休拉问道。
“连夜走也行,”半云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加油站还有人,给车子加满油的话,明天天亮就能到信山。不过你得留宿,明天应该会有回去的过路车,你只要告诉他去桥岭就行。”
查休拉点了点头,于是三人就此分道扬镳。
言不栩和半云直接出发去了信山,这几天因为风沙而死的巨人尸体已经逐渐被送了过去,或许从尸体上能发现什么,而查休拉则带着他们这两天走访各个集市所得到的消息去观测站。
车子的油箱加满,再度启程。
不过这次换了言不栩开车,夜里车速比白天要慢一些,不过半云也没有睡觉,大概对他来说熬一个晚上还不是什么问题。
“桐树岭什么时候改名叫桥岭了?”言不栩忽然问。
半云了愣了一下,才略有诧异地道:“你竟然知道桐树岭这个名字?这都是最少十年前的叫法了。”
言不栩“嗯”了声:“你们部族不就在那附近?”
“对,”半云点头,“因为桥岭靠近城市所以才有燃油出售,再远一些的地方就运输不方便了。”
也只有像赤萦部这样的大部族,才能驻扎在靠近集市和边境的好位置。
他想了想,又道:“你既然知道桥岭之前叫桐树岭,那肯定知道这是荒漠最大的集市之一,每天都有很多人往来……想要从这里入手去调查不太现实。”
“我知道,但是另一个方向或许更不现实。”言不栩淡淡道。
半云蓦然直起后背,吃惊道:“你是说,矿石?”
“对。”
漆黑的车窗上倒映着闪烁的路标光彩,犹如一只冷漠注视的眼睛,转瞬消失,又再次出现在车子更远处的前方。
言不栩盯着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前路,道:“不仅仅是执法队汇报给你们的失踪死亡人员名单里有很多都是货运司机,阿沁家里是做矿渣生意的,那个伯尔尼人也是矿石司机,我上次在边境的镇上去找一个走私商人,他说自己跑运输的矿场也有两个工作人员失踪了。”
“确实……”半云沉思道,“虽然我们这有一大部分人都靠矿脉维生,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和矿石、矿场接触到。”
“难道诅咒是靠着炼晶矿石扩散的?”半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荒漠里做少有几十个炼晶矿场在同时开采,每天的产量有几百吨,更别说那些已经废弃的……”
“大概只是和矿石有关,”言不栩道,“如果炼晶矿石是诅咒的扩散途径,那荒漠里的人现在恐怕已经是死绝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极地之前的‘死亡诅咒事件’源头是一副油画。”
所以,他怀疑这次出现在荒漠诅咒有可能也涉及某件强大的超凡物品或者古代遗物,或许和炼晶矿石有所关联。
“还是先去信山见到遗体再说吧。”他最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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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休拉按照半云说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搭乘了过路车回到了桥岭,也就是赤萦部驻地,大概和赤萦族长说明情况之后,他便直接传送去了观测站——这里距离城市不算远,对于查休拉这样的五级觉醒者来说,不需要再顾忌空间层不稳定的问题。
“有这么多人死亡?”刘站长愕然道。
有统计遇难人数已经超过了三十,这已经是可以评定为三级事件的数字了,而且又涉及诅咒,刘站长忙不迭将情况汇总汇报给了总局,而查休拉本里啊要回赤萦部等言不栩和半云回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和赤萦打了声招呼,决定回去一趟。
结果他竟然还慢了一步,等他回到耶利亚村给拜姆打电话时,大祭司已经收到了谢若冰司长的邀请,准备前往中心城。
“神秘事务局大概会派遣调查员再去荒漠,你要不要回去自己决定吧。”
拜姆大祭司说完就走了,查休拉摸出手机找了一圈,最终将电话打给了封鸢:
“猫哥,你知道最近荒漠里也出现了诅咒的事情吗?”
“知道,”封鸢道,“我也知道你去了荒漠,怎么忽然回来了?”
“……死了这么多人?”封鸢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惊讶。
“因为一周前荒漠刚刮一场特大风暴,应该也有人是被风暴牵连。”查休拉说完,封鸢没有立刻接话,查休拉又道,“我刚好想问,为什么这次你没有去荒漠,而是言不栩那家伙去,他又不是调查员。”
“我也不是调查员。”封鸢笑道,“而且你为什么要用‘那家伙’来叫言不栩,他惹你了?”
查休拉咕哝:“那倒也没有……就是觉得这人好像不太好相处,话也不多,还是跟你聊得来。”
封鸢不知低声嘀咕了句什么,查休拉没有听清,就听他又道:“观测站的消息已经传递回来了吗?”
“对,我老师已经过去了。”查休拉满怀希望地道,“那你也应该会去的吧?我等你一起过去荒漠怎么样。”
“好好好,”封鸢好笑道,“如果我要去的话给你电话,不去也会告诉你的。”
他说完就要挂电话,又听查休拉道:“你最近有去游戏里吗?我听我老师说,似乎抓捕到的很多异端都是游戏玩家?”
“有,”封鸢道,“但是以往星环镇自称是主神信徒的那些人最近却不知所踪了。”
这是徐森发现的,甚至于最近抵抗派的活动都变得频繁了许多。
查休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异端和无限游戏主神,会有什么关系吗?”
这次封鸢没有回答。
查休拉也就没有再问,只是又说了一些荒漠中的情况,并最后提醒封鸢如果去荒漠一定要告诉他。
封鸢挂掉电话,“啧”了一下,喃喃道:“以前怎么没发现狗哥这么啰嗦……”
第406章 风暴眼(六)
“你在说谁啰嗦?”赫里的声音从他旁边冒出来。
封鸢将手机往口袋里一收,说:“你从哪冒出来的?”
“什么叫我从哪冒出来,”赫里一撇嘴,“这本来就是我的会议室……”
前半句说得很硬气,后半句马上就转变话锋:“当然了,现在是您的办公室,都已经装修好很多天了,您什么时候搬过来?”
“你以为我不想来吗?”说起这个封鸢就来气。
赫里“哦”了一声,想起前不久封鸢说公司招的新人遇到了异常事件,进医院了,他暂时走不开。
嗯……这绝对不是“巧合”,搞不好就是因为你自己的灵性扰动。
她假装咳嗽了两下:“刚才拜姆来过了,她去了案调司和小谢商量荒漠最近出现的诅咒,您想必也已经知道了一些情况……”
赫里说着,貌似很忙碌的将手边的一堆文件扒拉到了一起,封鸢凑过去看,这其中有一份遗体解剖报告,解剖对象是薇薇安——她死后遗体被送到了实验室,而通过解剖得出结论,她的躯体结构尤其是脑部构造发生了无法解释的变化,已经不能算是人类。
而被赫里摆在最上面的则是荒漠观测站转递的情报。
这些文件比查休拉口述要详尽的多,还附带了最近的荒漠边境的异常信号监测数据,不过言不栩之前和封鸢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提过这件事,而且数据报告……封鸢看不懂。
但这并不影响他得出结论:“诅咒的出现和交界地有关?”
“又是一个让人意外又预料之中的‘巧合’啊。”赫里感叹。
封鸢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赫里以为他要发表一些关于诅咒的猜测,正准备洗耳恭听,下一秒他却道:“上一个‘巧合’是什么?”
赫里一愣:“什么——”
没问完自己先闭了嘴,封鸢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又在心里骂我。”
赫里假装大惊失色:“我怎么敢骂您,您一定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说着声音逐渐变弱:“你不会看了我的记忆吧?”
“连敬称都不用了,是不是心虚了?”封鸢抱起胳膊,一本正经问。
“没有的事,”赫里连连摇头,“我只是觉得接替你在公司职位的那个新人说不定是受到了你的灵性扰动。”
“有可能,”封鸢有气无力地说,“而且我还因为这个破事忘记了和言不栩的约会……”
他还没说完就见赫里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盯着自己,看得他都有点头皮发麻了,遂问道:“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赫里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足了心理准备,神情慎重地道:“你——您,你什么时候和言不栩,呃,你们在一起了?我说的‘那种’在一起……”
见她一副深受震撼的模样,封鸢哭笑不得:“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是没有……你误会了,真的没有,我说的就是普通约会。”
“噢……”赫里脸上丰富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封鸢好像从她细微的神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丝的……失望?
“别说这个了,”他收回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报告上,“讲正事呢。”
“不是你非得要说的吗……”赫里半真半假地抱怨,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疏忽了敬称,而且竟然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来——她伸手拉过一把椅子,然后就被封鸢抢走了,按住椅子靠背转了个方向自己坐了上去,一点也没有和她客气。
赫里只好又拉了一把过来,一边垂下眼帘去看桌上的资料。
她想,遥远的、令人敬畏的神明可不会和她抢椅子,更不会和她闲聊自己的工作和人际关系的烦恼。
眼前的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是她的朋友而已。
她道:“极地的诅咒是因为油画,而油画的本质又是被污染的女神圣徽,油画已经被收容封印,但是荒漠中的诅咒却依旧存在,而且根据小刘他们的初步调查,近两个月荒漠的异常风沙天气频发,怀疑可能也与诅咒有关。”
封鸢“嗯”了一声:“查休拉告诉过我了,风沙盛行的时间刚好是六号交界地异动的那几天,所以我对出现在荒漠的诅咒的原因有两个猜测,一个是某件新的和神明或者神明污染有关的超凡物品引起;第二个是二号交界地。”
“或者,”他若有所思地道,“两个都有。”
因为说白了不论是交界地的异动还是超凡物品,都和“创造”现实维度的那几个神有关,更深层次一些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本身所存在的“问题”。
“若冰和拜姆开完会之后会调配去往荒漠的人员,”赫里说道,“你如果要去的话,可以随行。”
封鸢却摆手:“不用,我已经答应查休拉和他一起去。”
“也行,”赫里点头,一本正经道,“我不会忘记帮你申请补贴的。”
封鸢:“……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在意是补贴。”
但是看表情,赫里应该是没有信。
两个小时后,谢若冰和其他部门的同事协调完毕,快速配备出一个即将去往荒漠调查的小队,随即就出发了。拜姆也回去了极地,封鸢拿着她和谢若冰的会议记录,目光停顿在其中某一行,若有所思。
那是关于诅咒来源的一些说明,足以引起封鸢的注意。
“……诅咒极有可能诞生于放逐者所在的种族……备注:这仅是极少数学者的猜测,并无成熟的论证与依据。”
赫里见他盯着那行半晌不动,出声道:“那只是一种猜想,原因是在发现放逐者的骨骼可以逆转时间流线这一事实之后,有些学者认为这是对唯一性原则的篡改,违背了现实维度存在的依据,是有记载的历史中最早出现的‘诅咒’。”
“但是……”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犹豫不决。
“这猜测不无道理,你我都清楚,”封鸢淡然道,“兰诃人,包括时间主宰都在承受一个‘诅咒’所带来的伤害。”
他将会议记录合上还给了赫里,低声呢喃:“那或许就现实维度诅咒存在的源头……”
叮铃铃。
电话的提示铃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是赫里的手机在响,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并未避讳封鸢接起了电话,仅仅十几秒便又再次挂断,神情凝重地对封鸢道:“那个叫伊芙琳的精灵死了。”
伊芙琳就是极地的“诅咒事件”爆发之初,徐森在底诺斯的花店里抓捕到的秘密侦探社成员,后来被证实她是主神所扮演的邪神信徒之一,并且与汤马斯教授的死脱不了干系。
她的身上理应潜藏着诅咒,因为徐森当天和她接触过之后就曾被诅咒,但是实验室得出的结论却是,她身上虽然有诅咒痕迹,但是似乎并未生效,而对伊芙琳本人的“探查”非常详尽深入,不论是躯体还是精神层面。
这些检查证明了她确实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拥有独立的精神意识,除了一些记忆断层之外称得上健康,与普通人类无异。这也就打破了封鸢关于她是个“容器”的怀疑。
但是就在实验室转变方向,怀疑诅咒可能来自于某件她曾携带的物品的时,她却死了。
而且死得毫无征兆,在封闭监测室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的注视之下,就这么死了。
“我刚才看了监控和数据面板,”谢若冰边走边道,“她死亡的那一秒钟,灵性波动发生了非常细微的变化,按照那种变化模型……大概率是诅咒。”
她微一停顿,斟酌地道:“诅咒似乎在她的精神体内潜藏,到了某一个特定时刻才会生效。我们完全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先确定那是不是诅咒再说吧。”赫里道。
他们一行人去实验室的时候伊芙琳的遗体已近被排查没有特殊异常,工作人员走过来小声询问谢若冰是否要将遗体解剖,谢若冰想了想,说道:“再观察半天,如果还是没有变化就送去解剖室。”
赫里用意识交流的方式问封鸢:“你有看出什么吗?”
“她就是因为诅咒而死的。”封鸢说。
伊芙琳的“灵”正在消散,而且消散的速度要比正常死亡的速度略快一些,这正是死亡诅咒特征之一,可倘若她是因为诅咒而死,而她身上又一直都潜藏着某种诅咒,为什么到现在这诅咒才忽然发作?
封鸢看了眼实验室大屏上的时间,中午十二点零五分,距离伊芙琳的死刚好过去了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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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要正午了,”半云抬起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机械手表,道,“还有半个小时,先去吃饭吧?下午肯定人不少,我们有的忙。”
言不栩和他于今天凌晨四点多抵达了信山脚下,将车子停好之后两人便进了山,他们俩是觉醒者可以无视黑夜行路,但是其他普通人却不敢效仿,哪怕是运送尸体,也只能乘着白天还有光照的时候赶路,因此抵达的时间将会集中在午后时分。
“不用,”言不栩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去吧。”
“行。”半云也并未强求,“那你要不先去休息休息?毕竟也开了大半夜的车。”
“我去附近走走。”言不栩说。
告别了半云,他在沿着村子里的小路往墓地走去,前几天刚来过,小村依旧一派凋敝景象,但是墓地里却又多了几个新坟。
他没走出去多远,本就晦暗的天色忽而沉沉压了下来,就像是被巨大的幕布所遮蔽……这是风沙来临的前兆。
言不栩心头微沉,快步往回走,村子里尚存的老人也都已经察觉了天气的变化,有人大声吆喝着赶紧去后山躲避,原本宁静的小村顿时一片糟乱。
“我们快点去帮忙。”半云远远对言不栩招呼了一声,就是帮着转移那些腿脚不便的老人,言不栩也跟了上去。
因为最近风沙频繁,之前搬到山洞里避风的物资和生活用品尚未拿回来,因此只需要人回到山洞里躲避就好,这里一共也就不足百人,又有言不栩和半云帮忙,很快便都转移完毕。
木板门无法完全遮蔽狂风侵袭,缝隙里那一线亮光逐渐浑浊,最后完全被黑暗所吞噬,山洞里只有一盏风灯,火苗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一般。
“这风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有人嘀咕道,声音被狂风吹得四处零落,不甚清晰。
“是啊,往年也不这样,这段时间怎么会有这么多风沙?”
“信山有山壁阻挡都这样,不知道各个部族驻扎的营地里……”
低低的议论声被一声声狂风的怒吼咬碎,山洞中很快沉寂了下去。
言不栩不经意一瞥,看到半云手腕上的机械表指针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还差十分钟十二点整。
半云见他盯着自己的手表,便也低头看了一眼,咕哝道:“怎么这个时候起了风沙,这下路上的人又得遭殃了……”
不过这场风沙并未持续很久,下午三点便已经完全停止,风沙停后天也已经黑了,今天大概不会再有人来了。
“只能等明天了。”半云无奈道。
一行人沿着西窄的山道往回走,经过墓地抵达村子最东边的时候,一座孤零零的土屋倒塌在了风沙的摧残之中,那是曾经西瑞里妮居住的屋子。
言不栩下意识地回望,却未能在人群中找到他想找的人。不论是之前带他去找西瑞里妮的瘸腿葛林还是那位牙齿漏风的婆婆都已经不见了人影,大概也和他的爷爷多诺一样葬身于某场风沙之中。
“你在看什么?”半云有些好奇,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随即“哦”了一声,低低道,“那是西瑞里妮的房子,你应该不知道她是谁……她以前也是部族内一个很厉害的神师,但是有一段时间忽然疯了,就被送到了这里——”
他没说完,走在旁边的一位老人插话道:“她死了,连第一场风沙都没熬过去。她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躲避风沙,葛林之前还想去救她,说什么见到过她清醒,她还对着自己笑……我看他就是老眼昏花了,西瑞里妮什么时候清醒过?”
“葛林呢?”言不栩问。
“也死了,被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头砸死的。”
言不栩沉默地不再追问。
次日天气总算正常了一些,陆陆续续有人将遗体送到,下午临近天黑时言不栩见到了一个熟悉面孔,赤萦部那个叫做阿沁的小姑娘父亲,他将阿沁的遗体送了过来。
“本来昨天就应该过来了,”男人神色疲倦地对半云道,“但是您也知道,路上遇到了风沙,还好这边气温比较低……”
半云安慰了他几句,又问道:“这次风沙,信山以外的地方怎么样?”
“比前几场风沙略小一些,”阿沁的父亲说道,“风沙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路标边境,所以也不太清楚其他部族还有没有人失踪伤亡。”
半云点了点头,拍了下他的肩膀:“先把孩子送到那边的停尸房去,现在尸体很多,我们只能统一举行葬礼了。”
男人笑了笑:“风沙刚过,这个天气能举行葬礼就已经很好了……”
信山山道狭窄,大运输车辆根本进不来,只有一些小型车能勉强开进来,因此大多数人都会将车子停在山道口,然后再用板车将尸体运进来。所幸山道口距离村子并不算远,阿沁的父亲很快便将尸体搬了上来,又帮着其他的部族的人搬了两趟,下午送过来的尸体有四具,其中一具是自然死亡,其余三具都残留有诅咒的痕迹。
天快要黑了,村子里的老人忙着搓绳和归拢矿石渣,准备今夜的葬礼,阿沁的父亲又去了山道口一趟,背上多了一个背篓。
“是我们平时挑拣出来比较大块的矿渣,”他将背篓交给了主持葬礼的老人,“我想最近的葬礼频繁,就一起带过来了。”
“这可帮了大忙了!”老人连声道谢,“之前囤积的矿渣没来得及搬走,被风沙祸害得差不多了……”
言不栩和半云从停尸房出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半云叹了一下,低声对言不栩道:“难得他还记得这事儿,平时葬礼用的矿石渣滓也是他们几个有空就送过来。”
“活着的人总得继续生活。”言不栩道。
阿沁的父亲似乎听到了他们的闲谈,愣了一下才恍惚地回过了神,低声道:“我有时候觉得,能找到孩子的尸体,让她回归女神的怀抱已经算是幸运,还有那么多人死的活的都找不到……我认识的一个伯尔尼兄弟,妻子怀着孕,都快生产了,就这么被风沙带走了,到现在都还没找到。”
“你认识他?”言不栩挑眉。
转念又觉得这似乎并不奇怪,阿沁的父母都是做矿渣生意的,而那个伯尔尼人是矿石运输司机,双方在生意上难免有所往来。
“我跟他熟得很,”阿沁的父亲长叹了一声,“就在不久前我们还在桥岭的集市遇到过,他当时还跟我炫耀神师说他老婆应该能生双胞胎……”
言不栩忽然道:“你什么时候在桥岭集市遇到他的?”
“就是前几天……十二号还是十三号?”阿沁的父亲不明所以,但还是回忆道,“当时他老婆也在,他们去给自己部族采购燃油的。”
“你当时和谁同行?”言不栩看着他,“阿沁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第407章 风暴眼(七)
阿沁的父亲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说完见言不栩和半云都未言语,但却都看着他,男人在这种沉凝的被注视的目光中咽了一下唾沫,不自觉地继续道:“就是,阿沁说想跟我去集市玩儿,我就带她去了……在集市也没逗留多久,就在杂货摊子上逛了逛,她也没有和我分开……”
他眼睛里沉淀光微微黯淡下去,似乎是回忆起了女儿还在时光,哀然道:“我们没去什么奇怪的地方,也没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只是,只是逛街,和熟人聊天而已。”
“我知道,”半云安抚了他一声,“我们之前去找过你说的那个伯尔尼熟人,也知道他的妻子在风沙中消失,所以才想多问几句。”
“噢……”男人缓慢点了点头。
“你和那个伯尔尼人都聊了什么?”言不栩问,“这期间阿沁在做什么?”
“……我们是在一个杂货店遇到的,当时他正在陪她老婆买东西,阿沁说想进去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发卡,我就和他站在门口聊天,聊了最近的燃油价格,还有因为风沙被封起来的几条运输路线,还有中午吃了什么饭,就这些。然后……阿沁和他老婆看中了同一条手链,阿沁说她已经有差不多样式的,就没有买,然后我就带着她离开了。”
“什么样子的手链?”
男人回想了一会儿才说道:“皮绳编起来的,中间镶嵌着一颗没有杂质的矿石,颜色很浅……”
见言不栩依旧是倾听的姿态,他解释道:“有时候开采出来的炼晶石会有异色,颜色浅一些或者没有杂质的,或者有漂亮花纹的都会挑选出来单独卖给手工匠人,用来做饰品或者纽扣之类的小东西。到处都有卖,很常见。”
言不栩沉声道:“那手链最后被伯尔尼人买走了吗?”
“我不知道,”男人摇头,“我和阿沁先走了,我们走的时候他们夫妇还在店里,不知道他们最后都买了些什么。”
这次不等言不栩开口半云已经率先道:“哪家杂货店?”
“西大街刚拐过去那家。”
“我知道了。”半云简短应了一声,回过头对言不栩道,“越境者开的店。”
他想了想,对男人道:“刚才是不是有芙拉部的人来,你去叫他来见我。”
男人点头去了,半云道:“芙拉部是距离信山最近的部族,现在出发天不亮就能回来,我会让芙拉部的神师暂时接替我们的工作,这个部族常年生活的在边境,他们的神师也是个好手,分辨尸体上残留的诅咒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言不栩微微点头,没有反驳他的决定。
夜半时分,葬礼结束后两个小时,芙拉部的神师便已经抵达了信山,半云和他交代过此间事宜,便马不停蹄和言不栩出发,于次日天黑之前回到了桥岭。
一路上他们路过几个大集市均有暂停,不论是巨人还是伯尔尼人,亦或者越境者,大家都还处于灾害天降的忙碌与混乱之中,于是未能打听到多少消息,也没有在上次见到伯尔尼人的集市再遇到他,大概是已经回到自己的部族里去了。
不过半云给集市的情报贩子留了口信,让他帮忙留意。
桥岭集市的情况要比其他集市略好一些,毕竟是荒漠最大的集市之一,有些店铺哪怕是风沙过后的第二天也仍旧照常营业,但不幸的是,言不栩和半云将要光顾的那家杂货店不在其中。
“在附近能问到老板的去向吗?”
言不栩话音刚落,一旁有人插话道:“你们找尤金?”
“杂货店老板叫尤金?”言不栩问。
那人道:“是喏,不过他已经死了,要钱不要命的家伙,风沙来了还敢去矿场搬货,被风沙卷走了。”
如果说来之前言不栩还只是怀疑,那么在听到杂货店老板尤金的死讯之后,他就几乎可以断定那条所谓的矿石手链,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就算不是诅咒的源头也一定和诅咒强相关,而显然,半云和他有同样的想法。
“平时店里除了尤金之外还有别人吧?”半云随意地道,“这店铺可不小,而且我记得已经开了好几年了,总不可能一直都是他一个人打理。”
“有个伙计,”那人答,眼神意味不明地上下打量着半云,“不过……”
半云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抛了过去,那人顿时喜笑颜开,说道:“我带你们去找。”
他口中的伙计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比阿沁年纪还小,衣衫破旧,嘴唇因为寒风而发乌。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孩子口齿不清地道,“我也没有钱,尤金已经死了……”
“别紧张,”半云温和道,“我们只是问你一点事情。”
他说着,拿了一枚硬币递给了小伙计,小伙计的脸色有所缓和,半云借机提问::“你还记不得,十二号或者十三号那天……”
“手链?”小伙计抬了抬头,“我不记得了,但是你说的那种手链常见的很,女孩们都很喜欢,开市的日子每天都能卖出去好几串,隔一段时间就要去进货,店里的货都是从一个叫老汤的手艺人那里进的,他家在黑石集市。”
言不栩又问他尤金的尸体的是否找到,小伙计摇了摇头。
“天已经黑了,先回营地去吧?”半云说道,“黑石集市离得不远,我们明天一早过去就行。”
言不栩点了点头。
“有调查员来过,”赤萦说道,“上次见过的熟悉面孔,应该是叫南音。”
“神秘事务局总部派人过来了?”言不栩道。
“应该是,但是我只见到了她,她说你可以去观测站找她。”
言不栩想了想,对半云道:“明天去过黑石集市之后再去找他们。”
次日一大早言不栩就和半云去了黑石集市,今天正好是黑石集市的开市日,来往人流不少,言不栩诧异道:“平时就算是赶集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吧?”
“因为最近风沙频繁,大家都想趁着开市多买点物资囤积着。”半云感慨,他压低了声音,“真希望我们这趟能顺利,尽快解决掉诅咒这个棘手的问题……不然风沙再持续下去,荒漠人根本没法生存了。”
“恐怕不会如你所愿……”言不栩喃喃道。
手艺人死了。
虽然这也在两人的预料之中,但半云还是不免失望:“看来我们很难追踪到那条‘手链’的来源了。”
“我想,”言不栩慢吞吞道,“就算我不去刻意追踪,我恐怕也能推断出一些线索来……手艺人老汤用来做饰品的原材料一定来自某个矿场,而这个矿场或许恰好就是我之前找过的那个走私贩子所在的矿场,也有可能不是,但是那颗原石一定在这个矿场中经手过的,毕竟是一批炼晶石矿有可能要被倒卖数次。”
“这其中接触过的相关人全都死于诅咒?”半云牙疼一般皱起了半边脸颊,“包括矿场的司机、搬运工、夜半值守,就像我们之前猜测的那样,然后那颗——”
那肯定不能再被称之为矿石,他想了想,沿用了言不栩的说法:“那颗原石,被送到了手艺人里,他用这东西做了一个手链,被杂货店的尤金买走,摆在了店里……
“去杂货店看过或者试戴那条手链的肯定不止阿沁和伯尔尼女人,但是谁会在意一条荒漠中随处可见的晶石手链?
“那条手链要么还在尤金的店里,要么被伯尔尼女人买走,又或者,被别的人买走。”
“如果前两种情况倒还好说,”言不栩无奈,“如果是后一种,我们大概只能用最原始办法了。”
……
“作用于一个人身上的诅咒所引发的灵性波动实在太微小了,‘监测之眼’不可能捕捉到,哪怕是中心城都不行,更何况荒漠?荒漠的‘监测之眼’布置密度远远低于城市不说,还容易受到各种原因的影响,所以如果你们说的那条手链被未知的人买走,那我们就只能从葬身于风沙的人尸体上入手了,逐一排除。”
南音拍了怕手,将一摞监控数据资料拍在桌上:“我都看过了,近期没有异常。”
“我也看过。”言不栩说道,他将那一摞乱糟糟的资料从他面前拨开,补充了一句,“除了二号交界地之外。”
“你觉得风沙频繁发生也有可能和交界地的异动有关?”南音若有所思地道。
“算了,这个问题先不讨论,回到‘手链’”南音摸了摸下巴,“既然这个‘手链’能传播诅咒,那应当是一件非常强大的超凡物品才对,就像你和封鸢那次收容的诅咒油画,能不能……”
“不能。”言不栩摇头,“那幅画本身就有非常强大保护‘领域’,除非它就在我面前,不然我也没有办法感应到。”
在来观测站之前,他已经和半云去过尤金的店铺和伯尔尼人的家里,并未找到类似物品,而那个伯尔尼人,不出意外的死于前天的那场风沙,他的尸体已经被找到,附近并没有出现矿石或者手链之类的物品,所以那条手链大概不是被他们夫妇买走的。
“那就真的很难办了……”南音皱眉,“总不能等着人们一个一个死亡。”
众人沉默。
半云咳嗽了两声,转移话题:“那个叫查休拉的年轻人没有和你们一起过来吗?赤萦说他只是回去传个信息来着。”
“没有,”南音随意地道,“不过我问封鸢的时候他说他有可能会和查休拉一起来,结果我们都来三天了也不见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望着窗外的言不栩将目光转向了她,南音狐疑道:“你看我做什么?”
言不栩抬了抬下巴:“你继续说。”
“……我刚才说到哪?哦三天不见人,所以估计是又被别的什么事情绊住了——诶,话说有没有什么超凡物品能追踪到灵性波动的?”
南音说着似乎陷入了沉思,但她大概沉思半晌没想起来,于是站起身嘀咕道:“我得去问问周老先生……”
未等她去打搅周老先生,言不栩就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据我所知这类物品只有序列-019,但是序列-019追踪的前提是曾经对追踪对象留下过标记——”
他忽然若有所觉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腕上,古旧银色“手表”的表盘之上,一粒幽蓝光点正散发出玻璃般的锐利碎光。
第408章 往事尘烟(上)
三天前。
去往荒漠调查“风暴诅咒事件”的小队出发之后,封鸢也就回到了自己家里,当天还是星期天,如果他也要去荒漠,势必得向梁总请假,不过现在的假很好请就是了,他的离职申请都已经提交上去,审批也走完了,就等新人来报道之后他就可以盖章走人。
就在他准备给查休拉打电话的时候,手机却率先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徐森。
“怎么了?”封鸢好奇。
最近因为异教徒的调查任务徐森基本中心城和底诺斯两头跑,于是封鸢频繁地在神秘事务局总部见到他,他刚从神秘事务局回来时还和徐森打过招呼,这才过去没一个小时呢。
“我在追踪你给我的名单上那些异端的行踪……”不知道为什么徐森好像有些喘不上来气,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了下来,手机那头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封鸢耐心地道:“然后呢?”
“然后,”徐森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终于将自己的气息提了上来,“然后,我就发现有一个叫苏文宇的人经常去伊芙琳的花店,你是不是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对,他就是那个曾经去向汤马斯教授请教死亡诅咒,然后将手记偷盗走的学生!”
“这两人有联络并不奇怪,”封鸢平和地道,“毕竟汤马斯的手稿最后出现在伊芙琳的手中,不是吗?”
“但是我又询问了苏文宇的姐姐,她说苏文宇在死亡的前几天曾带回来一个纸包,然后就匆匆地将那东西送了出去,我们之前认为那就是汤马斯教授的笔记,但……如果是别的东西呢?”
“别的东西?”封鸢坐直了身体,斟酌道,“你认为除了笔记,还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极地的死亡诅咒源头如果是那副油画,可是按照薇薇安的陈述,当时苏文宇去拜访汤马斯的时候两人一直都是在地下室,并未接近楼上的书房,一本记录着禁术的笔记似乎不足以让苏文宇身丧于诅咒?”
封鸢提醒道:“别忘了他经常和伊芙琳见面,而你仅仅只是见过伊芙琳一次就已经被诅咒了。”
徐森没有反驳,只是隔了几秒钟,又道:“还有一个我觉得奇怪的地方,诅咒的源头是油画,油画已经落在他们的手里,随时都能被利用催动强大的诅咒,汤马斯教授为什么还要研究诅咒呢?苏文宇和伊芙琳又为什么要拿到他的笔记?”
“或许……”封鸢喃喃,“与诅咒相关的物品不止那一件?”
他的声音太小,又隔着电话,徐森一时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封鸢揉了揉太阳穴,“你刚才在做什么,好像很疲惫?”
“我刚从无限游戏里出来。”徐森老实说道。
“去游戏里做什么?”
徐森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去碰碰运气,万一又能挖到什么新消息呢……”
封鸢:“……”
很好,你已经是个合格的真理信徒了。
“那有什么发现?”
“你别说还真有!”徐森顿时又来了兴致,“苏文宇是个无限游戏玩家,我找到了疑似他的游戏ID,然后发现这个ID的人曾经在游戏里打听过现实维度的一些秘密渠道,似乎是要运送什么东西,而且要求运送的时间正好就是他拜访完汤马斯教授的那几天……”
“运送东西?”封鸢皱眉,缓缓道,“所以,你才怀疑苏文宇从汤马斯教授屋子里带走的不只是笔记,而有可能是另外的东西?”
徐森没有反驳,这确实是他的得到这个消息时第一想法。
“对啊,如果他想把笔记本交给伊芙琳,直接自己过去就好了,而且他肯定也就是这么做了,不然笔记不会出现在伊芙琳的手里,那他为什么还要打听运送别的东西的渠道?”
“但是你的猜测也不是全然错误,在记录着诅咒的手稿之外,确实还有一件重要物品曾经在伊芙琳、薇薇安或者汤马斯教授手中流转,现在看来还要再加上苏文宇……”
就是那颗未知的核心。
“但并不是苏文宇将那件物品从汤马斯家里带出来交给伊芙琳,正好相反,应该是苏文宇从别处接收了这件物品,交给了伊芙琳,伊芙琳再将这东西给了薇薇安。”
随后,核心不知所踪。
那这样来说的话,只要找到苏文宇曾经运送或接收那件物品的渠道,或许就可以知道核心的源头。
“你能找到苏文宇当时打听的那些渠道的具体细节吗?”封鸢问。
“渠道能打听到,这种搞秘密运输的掮客黑市一直都有,但是如果要向他们打听苏文宇当时运送过什么东西恐怕会有点难,这帮人警觉得很,滑不留手,哪怕是我们专门去抓捕也得费一些功夫。”
“我可没时间陪他们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封鸢淡淡道,“你尽管搜集情报就行。”
……
“是我们的效率太低下了,您都已经开始自己抓捕异端了?”赫里看着审讯室里正在被审问的一个黑瘦男人,心情很是复杂地说道。
怎么“邪神”比调查员还要卷,这对吗?
“不是我抓的,”封鸢道,“我只是提供了一点‘帮助’。”
指在徐森找到的当时苏文宇接触过的掮客之后,封鸢将系统借给了他,这掮客也是无限游戏玩家,哪怕他回到了现实维度也逃不过系统的感知,于是轻而易举就被系统一爪子拍在了地上。(看到这一幕的徐森大呼“我就知道你这不是正经猫”!)
审讯已经基本结束,工作人员拿着审讯结果来递给赫里,简单汇报道:“……他们确实曾经帮助苏文宇接收过某件物品,体积大概就是一个小心手提箱的容量,但这件物品并非是他亲自接手,而是他的一个同伴,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因呢?”赫里头也不抬的问。
“据他说是应该游戏副本未能通关成功,现实维度的死因是酒后心脏衰竭,我们正在核实。”
之后被证明那人确实死于心衰,而从他的家族和本人身体情况来看并没有心脏病史,所以大概率还真是因为游戏副本未能通关成功。可惜这一点无法求证,因为魔方大厅只能够查询到他最后一次进入的是一个单人副本,而且因为时间流速差,无法确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但即使如此,案调司的调查员们还是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些线索。
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封鸢暂时回绝了查休拉和他同去荒漠的邀请,在公司下班前两个小时翘班逃走,去了神秘事务局。
“他们有一个相当完整的走私链路,”案调司的一个组长说道,“一般都是走私贵金属或者灰色渠道的贵重物品,秘密侦探社也和他们有勾结,所以也会接取一些和神秘因素有关的运输任务,苏文宇拜托他们去接收运送的的东西来自一个黑市商人,这个商人目前已经被证实死亡,我们最后所能追溯到的源头是这个人。”
他从文件袋中抽出一张纸放在了赫里面前,赫里目光一瞥,忽然道:“白枫林的收藏家?”
“准确来说只是仓库管理人员,”调查员说道,“我们已经白枫林联系过,周先生允许我们传唤询问。”
这次的询问并未持续多久,因为那个仓库管理几乎不等询问人员施压就已经全盘交代,原来他一直都在将白枫林一些超过保存时限需要销毁的物品私藏,然后卖给黑市商人,几个月前黑市商人说客户想要某次异常事件遗留下来的入侵物,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灰白晶石,他查阅过记录后发现这东西已经快要超出保存期限了,就偷偷将之带出去卖掉了。
“那颗核心一开始竟然保存在白枫林?”赫里惊讶,“但只是保管在普通仓库,就说明收容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性质与危害……物品编号还能查证吗?是哪次入侵事件的遗留物——”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封鸢问道。
赫里抬起头,浅色的眉毛揉成一团,道:“没有,我只是没想到,是那一次……”
不等封鸢再询问,她将资料清单递了过来,封鸢的目光落在了记录之上,这记录十分简单,甚至有点简单过了头:
“事件编号-11902。
“事件描述为某一区域范围内所有物品均发生畸变与扭曲,并且意识拥有生命力与自主意识,具有强烈攻击性,而人类靠近此区域则同样会受到污染,穿戴隔离装备无法隔绝这种污染。
“(一段被抹黑的文字)。
“该事件最终定性为三级事件。
“注:此事件无人死亡。定性依据为本次事件导致一名五级觉醒者不可治愈的重伤(一段被抹黑的文字)。”
封鸢将文件放在了一旁,忽然道:“我记得神秘事务局的五级觉醒者只有几位,而其中受过重伤且不可治愈的……”
“对,只有现在的副局长陈翎和。”赫里点了点头,“但他不是次事件的唯一直接涉事人。”
“还有谁?”封鸢问。
“我。”
封鸢微微挑眉,赫里将记录换了个方向朝着自己,道:“这也是事件记录如此简单,大部分内容都被隐秘的原因之一,您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会走向衰亡?除了一些我无法解释的原因,比如记忆混沌、族群消失这些之外,最直接的原因……”
她用指甲敲了敲文件纸面,发出“笃笃”两声闷响:“是这次入侵事件。”
第409章 往事尘烟(下)
其实赫里的讲述也没有多详尽,对于入侵事件发生时的诡异状况只是寥寥几语,但比起文件记载,封鸢从她口中得知那次入侵事件所造成的污染远比记录要触目惊心得多,几乎半个城镇的人都受到了影响。
“半个城镇的人都受到了污染的辐射,”封鸢眯起眼睛,“但是最终却只有你和陈副局长受伤?”
他的脑海中顿时出现了几个猜测,比如神降,又比如序列-021……可是序列-021自从平水大区的“白夜信徒事件”之后就失去了踪迹,所以——
“我们至今并未能完全确定那次事件是如何解决的。”赫里声音低沉地道,“入侵事件发生时污染区域内的空间层极其不稳定,我和小陈都掉进了空间溶洞里,按照我和他残存的记忆推断,我们当时很有可能已经坠落出了意识层,精神体被意识海所吞噬……已经没有回到现实维度的可能性。”
但是封鸢对此表示淡定,看似凶险无比的意识海却是某些人的日常,你说是吧,真理观察者阁下。
“但其实这并非是死局。”他缓缓道,“你知道的。”
“是的……”赫里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但是您也得知道,并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就能召回坠落的意识。”
只有拥有伟力的神明才可以。
“所以,那次入侵事件引发了神降。”封鸢用陈述的语气说道。
“是的,虽然我们都已经记忆空白,但这就是答案。”
封鸢想了想,道:“机械女神?还是真理?”
“应该是女神吧,”赫里笑道,“毕竟我是女神的信徒,真理之神可没有什么救我的理由。”
“那谁知道?”封鸢抱着胳膊,“我看祂挺爱管闲事的。”
赫里假装没有听见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就是因为那次的事情彻底改变了刀绵的看法,她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将小诗的灵性封印,也因此辞去了提灯使者的职位,如果小陈能同意她的决定就此离开神秘事务局的话,他们就不会分开了。”
“原来是这样。”封鸢点了点头。
“她很固执,”赫里说道,“其实这或许只是一个导火索吧,而且即使如此,她也依旧没能成为自己想象中的那种母亲……”
赫里说着“嗤”地笑了一声:“因为小诗告诉我,她做的饭还不如泡面好吃。”
“好了,让我们回到入侵事件本身,”她低下头,目光有意无意地暼过桌上的记录资料,“我们怀疑编号-11902事件引发了神降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事件结束后现场几乎没有遗留下什么入侵物,只有一些类似于晶石或者是析出的结晶体的东西,污染指数很低,甚至是低于正常范围的,于是回收后就将这些东西都暂存在了白枫林的仓库,等到过了保存期,就会都销毁。”
“但是这些‘安全’的入侵物中,却有一颗似乎是特殊的……”封鸢摸了摸下巴,“无法检测到污染性,而且仓库管理员也还活的好好的,说明‘核心’在离开白枫林之前应该是处于某种‘封闭’状态,但是被那群异端接手之后,恐怕就不一定了。”
“另外,那帮异教徒之所以会对白枫林的藏品知道得这么清楚大概率是因为无限游戏主神,而能引发机械女神神降的入侵事件……不会又是主神故意捣鬼的吧?那这么看来,那次所谓的入侵事件,很有可能也是一次副本入侵?”
又或者,无限游戏中也能找到与之相对应的副本?
“怎么这个破游戏好像什么‘异常事件记录簿’之类的……”封鸢嘀咕。
“赫里,”封鸢斟酌道,“你把那次入侵事件的具体情况写下来,我让徐森去找找有没有类似的副本。”
找是肯定找不到的,因为就算有相对应的副本,肯定也已经被关闭副本通道成为了异常副本,就像《灯绳》和《消失》一样,封鸢让徐森这么干的主要目的是想看看真理之神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于是当天半夜两点钟,封鸢就被徐森的电话吵醒。
“猫哥,猫哥!我找到你说的那个副本了!”
封鸢揉了揉眼睛,一秒钟清醒了过来,不动声色道:“这么快就找到了?”
“对,虽然我感觉……算了,我们游戏说。”
两人在常去的星环镇小酒馆见面。
“这次也是巧合?”落座时封鸢随口问。
徐森沉默了一下,说:“这次是我直接向我——真理之神祈祷。”
封鸢:“……”
没的说,蜥蜴同学确实已经是忠诚而合格的真理信徒了,非常上道。
“祂怎么说?”封鸢问。
“我看到了一座很奇怪的……城镇,”徐森斟酌着言语,“镇上没有人,不,应该说是没有我们认知里的正常人,那里生活的全都是畸形的怪物和游魂,有的人有好几只手两个头,有的却没有四肢,好像一个大肉块,‘他们’以血肉为食,好像还会互相残杀……”
封鸢忽然眯起眼睛,打断了他的话:“……《夜半曲》?”
“什么?”徐森不明所以。
“你说的这个副本是不是叫《夜半曲》?”
“我不知道,”徐森说,“我刚才说的就已经是我‘看’到的全部了。”
但他刚才所描述的怪诞城市和言不栩口中的《夜半曲》非常像……都是异常副本又如此相似,两者是不同的副本的概率简直小到几乎没有,也就是说,《夜半曲》也曾是一次高规格的入侵事件,甚至需要机械女神神降才能得到解决……
可是主神为什么会对那次入侵事件的遗留物那么感兴趣?祂一直都在追寻的是机械女神遗落的权柄,而那次事件又有女神神降——不,那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核心”,而是一件与权柄相关的重要物品?!
就像序列-002或者安安,可是既然它与权柄相关,又为什么会造成诅咒?还是说引起诅咒的另有他物……
言不栩曾在这个副本里遇到主神,恐怕也根本不像祂所说的,是因为注意到言不栩的记忆缺失——祂才不会那么好心。
而且《夜半曲》有且仅有言不栩这一个玩家进入过……这到底是为什么?因为“火种”?
机械女神权柄回归时留在序列-019里的光点也时这个原因?
封鸢忽然看向徐森,道:“我们得去那个副本一趟。”
或许在那个副本里,就能找到机械女神权柄破碎的真相。
“啊?”徐森愣了愣,“可,可是那不是个异常副本吗?你也说了……”
“异常副本也是副本,只要存在过,就一定有办法能进去。”
封鸢说着,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经过这么多次和真理之神的相互“配合”,他大概能摸清楚祂的能力范围或者规律。首先,祂与现实维度隔绝,或者更严谨一些来说,祂与当下的现实维度隔绝,只能通过“容器”使得过去的某个时间节点的自己降临,说白了这其实就是一种卡bug的操作。
其次,祂并不知道当下的现实维度正在发生什么,只能通过信徒祈祷或者进入到无限游戏的玩家来获取某些信息。否则祂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封鸢,而是要等待着他进入异常副本之后再设法提醒?封鸢从祂那里所获得的信息基本是伴随着他自己的调查步骤,虽然其中不乏祂的引导,祂就像是专门在不同的节点等着帮助封鸢一样。
最后,也是封鸢最为疑惑的一点,祂到底和无限游戏主神有什么关联,为什么祂也对游戏这么了如指掌……
“那,”徐森暗自咽了口唾沫,“我们怎么进去这个副本里?”
封鸢微笑:“那当然是,找我们的老朋友真理之神帮忙。”
徐森愣住了:“祂,祂会,会帮忙吗?”
“应该会吧,”封鸢语气轻松,“不行就多求祂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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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言不栩发觉序列-019“表盘”上的光点重新亮起时,南音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的眼瞳微微往后一缩, “序列-019?”
言不栩拉下衣服袖子遮住了折射着蓝色碎光,问南音道:“你们应该有联系城市的特殊信息通道?”
“对,”南音点头,“你要联络谁?”
“封鸢……还有赫里女士,”言不栩说着又微微一停顿,“算了,我自己去打电话。”
他说完,站起身向后一靠,变换的棱形镜面倏然浮现,他的身影淹没其中。
半云微怔:“观测站不是禁止传送吗?”
南音耸了耸肩,司空见惯:“他一直都这样。”
言不栩传送到了之前来找走私贩子的小镇上,他掏出手机给封鸢打电话,但是一直打了三次都无法接通,他又换了打给赫里和周浥尘,同样如此。
也不知道是边境信号太差,还是这三人都很凑巧的不在通讯区。
而这时候,他的衣袖之下的蓝光的愈发明亮,几乎如一根虚幻的蓝针要刺破布料穿透而出,而他的灵性也因为这蓝光而被牵引、召唤,指引着他前往一个未知的方向。
他抬起头,天幕之上,堆云如成群结队的山羊,正在被黑暗的漩涡所吞食。暮色沉沉,浮光掠影迷离变换,不可捉摸。
时间来不及了。
南音一定会向赫里汇报,所以封鸢也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他将手指按在序列-019的旋钮之上,朝着蓝光所指引的方向而去。
第410章 破碎
还不到下午一点,但天色却已经暗淡无光,大片大片的残云翻滚,被烈烈的风撕扯成败絮,但却不仅没有消散迹象,反而有一些遮天蔽日的架势。
这是风沙来临征兆。
倘若是以往言不栩一定会先寻找避风处,等到风沙过去之后再出来,但是此刻他的灵性直觉告诉他,他不应该那么做。
不知是不是错觉,序列-019仿佛散发出一种冷冰冰的刺痛感,直入他的骨髓……甚至是灵魂深处,就像是正在被危险而又强大的未知目光注视着。
不知道那蓝光所指引的尽头究竟是会出现什么……
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在序列-019的表面拂了一下,沉黑古怪短刃出现在他手中,看来蓝色光点并没有影响序列-019的正常使用。而除了刚才所感知到似有若无的压迫感之外,蓝色光点也没有带给他其他的感觉,或许它所指向的——
言不栩下意识抬起头。
天边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静止的漩涡。
他一路传送到这里,路标早就消失,平坦的碎石戈壁也变成了嶙峋古怪的黑色山岭,但却又不是他记忆中能够勉强生存的信山或者其附近,这里陌生而冷寂,黑暗如幕布笼罩,大概已经接近传说中的“迷雾风墙”。
那几乎盘踞半个天空的灰白漩涡就凝滞在那里,而蓝色的光点所指引的方向,正是漩涡中心。
他没有犹豫,朝着那漩涡走了过去。
巨大的漩涡看似遥远,实则不过行走了片刻便已经近在眼前,那是一片浓郁而虚幻的雾气,像是一个没有边际的迷宫,如果贸然闯入一定会迷失其中。
言不栩跟随着蓝光不断往迷雾深处走去,忽然,他的脚下微有动静,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踩在一截散落的枯骨上,森白脆弱的骨殖在黑色的地面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收回脚,避开枯骨继续往前。
越往迷雾深处,那种寒冷的感觉似乎就愈发浓重,到最后言不栩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所有感官都消失了,仿佛身躯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跃动的灵性和那一抹幽蓝光点。
某一刻,那光点脱离了他,在浓雾中渐行渐远,言不栩连忙追了上去,仿佛在追逐一尾蓝色的幽灵,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蓝光的拖尾,却又无法抵达一般,看着虚幻的光影在他不远处飘荡,飘荡,直到消失不见。
……
他猛地睁开眼睛。
像是从幻梦中惊醒一般,发现自己身处于荒漠边缘,天已经快要黑了,远处路标的橙红色光芒闪烁,似乎在警醒着他赶紧离开。
他转身欲走,蓦然想起什么的似的抬起了手腕,序列-019的“表盘”上原本的蓝色光点已然不见踪迹,而他注视的目光缓缓离开序列-019,伸手摸向自己的外衣口袋,手指触到了某个棱角坚硬的东西,他连忙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的皮绳编织的手链。
普普通通,似乎毫无起眼之处,只是绳子中央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不规则的灰蓝晶石,内里仿佛盈满了白蒙蒙雾气,而不同的切面,又有细碎的蓝色闪光,就像是蒙尘的蓝宝石,光芒被灰尘侵占。
……
“诶?”南音看着忽然出现在她眼前的言不栩惊讶道,“我刚给局长发过秘书引信,你怎么就已经回来了?”
言不栩下意识看向墙上的钟表,此时正是中午十二点五十分,距离他离开观测站刚过去不到半个小时。
可是这期间他还去小镇打电话,而在他的印象里他在雾气漩涡中失去意识前不知道跋涉了多久,可是在现实维度的时间流线上却竟然只是过去了一瞬间?
这是某种“领域”……还是说迷雾漩涡根本就已经不在现实维度……他对当时的记忆变得十分模糊,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他的灵性直觉并未预警。
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迷雾漩涡里回来,从荒漠边缘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这让他以为自己至少也离开了半天,此时已然入夜。
可是如果依旧还是正午时分……
“风沙?”言不栩蓦然道。
“啊,对。”半云点头,愁容满面,“又有风沙要来了,也不知道这次的风沙会持续多久……”
“可是,”言不栩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手链,“我已经找到这东西了,风沙竟然没有停息?”
半云愣了一下,愕然道:“你从哪里找到——诅咒的源头就是它?是否需要特殊的收容方式……”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与南音都是顶尖的觉醒者,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条所谓普通的手链蕴含着未知但绝对的危险,甚至于他们的灵性直觉都变得模糊起来,说明这件物品超越了他们的灵性层次。
但幸运的是它目前似乎处于某种“沉寂”状态,强大的封印阻止了诅咒的传播,否则在言不栩拿出它的那一瞬他们几个人就都已经是被诅咒了。
“是你封印了它?”南音皱眉道。
“不是。”言不栩摇头,“我拿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这样了,我也有尝试封印,但是我所知道的最强大的封印秘术也对它没什么作用。”
他怀疑是那蓝色的光点对这东西起到了“禁锢”或者“封闭”的作用,因为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测,这至少是一件和诅咒油画不相上下的超凡物品。
半云缓缓转过头去看了眼窗外沉黑的天色:“看来风沙天气和诅咒无关,我们还得另外找原因……”
“我先把这东西送回中心城。”言不栩道,“虽然它现在看上去毫无动静,但是不能保证一直都是这样。”
“好的,”南音点了点头,“诅咒事件只是这次任务的一部分,我们还要继续调查风沙的原因,就麻烦你把有关这见物品的详细情况转达给我们局长了。”
言不栩先去找了刀绵,刀绵所得出的结论基本与他一致,不过刀绵认为这件物品的状态十分稳定,应该不会出现言不栩所猜测的忽然爆发的情况,但以防万一,她还是将手链暂时送进了封印室里。
而后,言不栩便去神秘事务局找赫里。
中途他再次给封鸢打了电话,但是依旧无法接通。
而赫里似乎刚从什么地方回来,看到他等在办公室的时候一愣,一边从固定的坐标点接收秘术引信,一边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如果是问封鸢的行踪的话免谈,我也不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了。”
“不是。”言不栩指了指她的桌面,“秘术引信是南音送过来的,不用看了,我要说的和她汇报的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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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徐森犹豫道,“我不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这可是异常副本,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封鸢说道。
“对了,”封鸢又道,“你回现实维度之后告诉赫里女士一声,就说我可能这几天都不在。”
还不知道副本里有没有他想要的答案,如果没有的话,他打算再去一趟当年入侵事件发生过后的遗址,说不定也能找到一些其他的线索。
“好,”徐森点了点头,“那你要小心。”
“嗯,知道。”
……
“你说什么?”赫里“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灯塔重燃后留在序列-019里的蓝光不见了!”
言不栩似乎没有预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微微皱眉:“事实上,我怀疑它与这件物品相融合,或者说,成为了它的封印。”
“你怎么不早说——”赫里抓过一旁的手机似乎是想给谁打电话,但又在拨号之前将手机扔了回去,坐回椅子上叹了一声,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你对蓝光指引你找到的迷雾漩涡的记忆,还有保留多少?”
“没多少,”言不栩无奈道,“我怀疑那已经不是现实维度了……并且时间流速似乎也和现实维度不太一致。”
“是吗……”
手链暂时留在封印室观察,她只是去看了一眼,不知道这块晶石到底是什么……可是能让女神遗留意志去指引,又怎么可能会是什么寻常的物品?
“荒漠的风沙还是没有停吗?”
言不栩摇了摇头。
赫里喃喃道:“看来只能等……回来后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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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笼罩着一切。
封鸢站在一条昏暗肮脏的街道上。
这条街道非常扭曲,就像是巨兽得肠子,而两侧的房屋也都奇形怪状,滴水管道里缓缓流下粘稠的鲜血,墙角的垃圾桶中堆满了发臭的尸块。
但这座怪诞的城市仿佛一个活物都没有,只有一些浑浑噩噩的幽影在街头飘荡。
忽然,空气似乎震荡了一瞬,半空中裂开阴影般的巨大豁口,有各种不属于人世间的诡异之物涌现出来。
也是在这一瞬,黑暗的深处似乎亮起了一束光点,那光越来越亮,最后几乎犹如瀑布般从天际倾泻,入侵物在光的洗礼和冲刷之中纷纷化作尘烟,而那光瀑的尽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虚幻身影,祂有着比山还要巍峨宏伟的身躯,张开的双翼能够拥抱整个世界。
无形者!
无尽的光从祂身体的深处奔涌而出,但祂的身躯却崩毁成无数碎片,有的碎片随着光流飘荡、重组……最终在大地的尽头拔起一座座高巍的灯塔。
有的碎片却被残存的黑暗所吞噬,永远沉入了未知的空间层。
……
封鸢睁开眼睛,屋内的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而他的面前,摆放着一条灰蓝晶石手链。
“你……没事吧?”他的耳边传来赫里的声音。
封鸢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应该是祂权柄的一部分,灯塔被创造时祂的躯体与权柄同时破碎,有一部分被未知污染了……和真理之神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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