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无人倾听
封鸢刚要出口的话又收回去,坐在了死神身旁的小板凳上。
身后有小孩子的哭声由远及近,他回头望了一眼,是一位妈妈带着孩子的来买早餐,那孩子,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看样子不会超过十岁,口中来回重复着“不想上学”之类的话,妈妈则一脸不耐烦的模样。
“你抹去了他们对灯塔熄灭的记忆?”封鸢问道。
死神点了点头:“你去意识层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没有。我回来的时候意识层已经恢复了平静。”
“‘围墙’外呢?”
祂说的是死神构建与意识海和混沌意识之间的“梦境之城”。封鸢确实也去了一趟,和他上次去寻找死神时相比,那里没什么两样。
“灯塔还能坚持多久?”
“不好说。”安安嘟囔,她学着早餐摊老板长叹了一声,“我前几天也去了西昂和天度,那里灯塔状态都不是很好,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有办法补救吗?”
安安摇头:“这和安提拉的存在状态有关,你知道,灯塔就是祂本身……”
封鸢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刚才那哭泣的孩子被妈妈扯走,走出去十几米哭声依旧响亮地传过来,安安好奇问道:“学校很可怕吗?他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你不知道学校?”封鸢收回了目光,按理说完整的序列-001拥有漫长的生命和丰富记忆,她连小说和动漫都看了不少,不至于连学校都不知道。
“当然知道,不就是学习的地方,”安安又吸溜了一口豆浆,“我只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对学习这么……嗯,恐惧?”
封鸢笑了笑,道:“因为人类没有记忆传承,他们出生的时候就像一张白纸,学习和认知世界的过程对他们来说也不算容易,甚至有点痛苦,所以小孩才不愿意去学校。”
安安“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懂没懂。
死神瓮声瓮气地道:“这是生命层次和物种的差距。”
“可是您也不是人类,”安安看着封鸢,“为什么对人类这么了解?”
封鸢很坦然地道:“不知道,可能我对人类比较感兴趣吧。”
“嗯……人类确实很有趣,我很喜欢他们。”
“我也是。”封鸢点头。
死神很突兀地插话道:“祂说的‘喜欢’应该和你说的不是一回事儿。”
封鸢有些诧异地瞥了祂一眼,缓缓道:“你们刚才,在这里遇到了言不栩?”
“不能算‘遇到’,”安安吸溜着豆浆,“是我专门去找他的。”
封鸢挑眉:“唤醒他来帮你解决入侵物?”
这倒是很合理,白留不比中心城,留驻在这里的调查员最高觉醒等级应该不会超过四级,而且在神明的秩序场中,普通的觉醒者很难维持理智。
“不是呢,”安安摇了摇头,“他没有进入梦境,死神大人感应到他的精神体还在活跃,才叫去找他过来帮忙的。”
封鸢闻言一愣,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死神,但死神还还是板着祂那张扑克脸,或许祂还没有学会如果用表情来交流,封鸢直截了当地问:“原因?”
“我怎么知道。”死神一板一眼地回答,“这不是应该问你吗?”
封鸢差点重复他的第一句,但话到嘴边又临时改口,如有所思地道:“我有一次尝试对他的意识种下一个灵性暗示,没有用。”
死神用平铺直叙的语气道:“这和你刚才问的问题是同一性质。”
“但我并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封鸢皱眉。
“人类获得超凡力量的途径有两种,一种来自于他们自己的灵感觉醒,是灵魂或者说精神体力量的体现;另一种就是外在因素的干涉,”死神解释道,“对于人类而言,获取力量最常见、是最安全的干涉就是其他存在的‘转移’,也就是他们所说的‘赐福’。”
封鸢并不意外死神的说法,言不栩那高到几乎超越了人类极限的灵感确实很让人怀疑,而且他也说过曾获得过主神(真理之神)的“赐福”,但问题是,在这之前,他就已经是接近半神的觉醒者了,能够随意穿梭于未知空间,能做到许多五级觉醒者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的特殊并非是来自于主神,反倒是因为这种“特殊”才被主神盯上……
“所以,”封鸢看着死神,深秋冷清的风从他眉宇间掠过,不着痕迹地带走了他此刻藏匿于眼底的情绪,他开口,语气极缓,声音一如既往的恒定淡漠,“你觉得对他进行‘赐福’的……是我?”
“是你。”死神深水一般的眼睛里和封鸢对视,依旧没什么表情,“你不知道?”
封鸢犹豫了一瞬,还是道:“我知道。”
但他那点微妙的停顿并未被死神忽略,死神接着他的话道:“仅仅是知道,但却并不清楚原因,这和你封闭的记忆和扭曲的认知有关?”
“可能吧……”封鸢心不在焉地回答。
和死神说话非常省力,免去了人类沟通习惯中的理解偏差和思维发散的不相关话语,祂给出的信息直观、简短、切中要害,这反倒让封鸢有点不习惯。他发现——到此为止他依旧有些不想承认——对于和言不栩之间那种奇特的“联系”,他的态度一直都很消极。
自他苏醒以来,他就一直不停地探究和现实、自我有关的一切,毫无疑问言不栩也应该被计算在这一行列里,明明疑点重重,他却好像一直都从未放在心上似的。于是直到这答案被他人抽丝剥茧,如赤露般尖锐的横呈于他的面前,他才能,他才敢去深思一二。
“他的精神体上有一个记忆烙印,这个你应该知道吧。”死神用了陈述的语气。
“嗯。”封鸢点了点头,“他自己也知道,说是主神——馆长告诉他的。”
“那个烙印在快速消减。”死神的话瞬间将封鸢从神游的状态拉了回来,他目光冷彻地盯着死神,而死神毫无起伏的声音继续道,“这可能会带来某些灵性上的变化,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至于烙印消退的原因,我猜是和你的接触有关。”
“可我和他认识时间不算短了,烙印为什么才开始消减?”
死神道:“我说的是各方面的靠近,实体的距离、灵性和意识等等,你最近和他做过什么?”
“呃……”封鸢有些语塞,他强行将脑海中一些画面驱逐出去,随后蓦地意识到什么,“你告诉他了?”
“反正也快维持不住了。”死神无所谓地道。
“……”
封鸢只得叹了一声,道:“你说,如果一个人频繁地做和另一个人有关的梦,这意味着什么?”
死神懒得去纠正他话里的名称指代,直截了当:“你为什么不把那个烙印抹去?”
为什么呢?
封鸢低下头,看到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右手食指边缘处残留着一圈很浅的印痕,那是上次他和言不栩那什么的时候咬出来的,明明可以让仅仅只是破皮的伤口瞬间就消失,但他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没有这么做,于是直到今天,它按照自己设置的身体机能缓慢的自然愈合,却还是留下了浅淡的痕迹。
他尝试分析为什么,然后得出一个有些无厘头的原因……他的恋人偏爱他在那时候的动作和神情。
他(祂)不是人类,哪怕自我认知偏差,本质也不会变成人,但他却对某个人产生了长久的、等同的注视,欲望和习惯。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的渴求……心愿……矛盾……和恐惧。
原来是恐惧。
是否任何生物都会对某种特定或者不特定的对象产生恐惧?
他这样问死神。
死神却摇了摇头,回答:“不清楚,但是织梦师能感知到恐惧,我们这个空间的生灵几乎都存在这种本能。”
这时候一直安静倾听他们谈话的安安插了一句:“我做错事的时候会害怕安提拉的惩罚。可是这和小栩的记忆烙印有什么关系吗?”
死神的扑克脸上终于有了点波动,祂看了封鸢一眼,说道:“你比我预料的还要更像一个人类。”
封鸢有些诧异:“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是说——你能理解人类的情感?”
“能。”死神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意识层是我的权柄之一,人类是现实纬度的生灵,我能洞悉他们的心灵和意识,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封鸢再次感叹,和死神说话真的太省力了,他需要这种人,不,神当他的朋友(外包)和伙伴(打工)!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不怀好意。”死神板着祂的死鱼眼道。
“没……我只是有点惊讶你对人类的了解,”封鸢无辜地道,“毕竟你好像不习惯待在现实维度,连‘容器’都只是个人类模样的壳子而已。”
死神的“人类躯体”徒有其表,并未像他一样精准的模拟人类的构造,安安和赫里也是如此,无形者只是一团实体概念。
“我是意识生物,”死神解释,“实体的‘容器’不至于不兼容,但人类复杂的神经和各种器官对我来说是一种干扰,虽然干扰不大,但总是不舒服。所以我才说你比我想的还要更像一个人类,毕竟你一直都维持着人类的构造。”
“嗯,习惯了。”封鸢有些敷衍地说,“说回记忆烙印……”
封鸢停顿了一下,斟酌道:“我之前就因为他独自去找安提拉的部分权柄而和他发过一次脾气,我很担心他遇到什么危险。更担心你说的那个烙印。”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或许,我曾经对他做过什么,嗯,不好的事情,伤害到他。”
“从我的本身角度出发,未发生的一切都不值得恐惧,那只是众多可能性之中的一种。”死神淡然地道,“况且,你如何定义‘伤害’?”
封鸢盯着祂,没有回答,祂兀自继续道:“他并不清楚你的本质,对人类来说是欺骗,而你和他之间的差距,各种层面上的差距,这些本质的矛盾,你作为高层次生命的本能,都要算作是‘伤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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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不栩去了趟医院,没有见到他要找的周浥尘。
病房人去楼空,护士和医生都不知道这位真理观察者去了什么地方,而且他似乎已经消失好几天了。
并非言不栩自傲或者对真理观察者的轻视,他清楚记得周浥尘在未知空间时的“隐匿之眼”处于开启状态,也就是说他受到的污染或者伤害比起自己只多不少,他都休养了数天才勉强恢复了灵性的稳定,周浥尘不可能在受伤后第二天就恢复并离开。
或者,他只是不想待在医院,回真理圣所,也就是寻常图书馆去休养生息了?
言不栩虽然出入各个教会圣堂如无人之境,但他认识且熟悉的真理信徒其实就只有蔚司蔻一个,于是询问的电话打给了蔚司蔻,而蔚司长却比他还要迷茫:“我不知道,早上我还在照顾他来着,到中午人就没了,他不在图书馆,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
她话音刚落,言不栩就就已经出现在了她面前,蔚司蔻已经见怪不怪,随手挂掉了电话,道:“你找他什么事,很着急?”
言不栩含糊地道:“想让他帮我阅读一个东西。”
至于是否急迫,则取决于他仍旧犹豫不定的心情。
“那你还不如找我,”蔚司蔻向后一仰靠在办公椅的靠背上,闲闲道,“我很乐意还你个人情,之前在平水你帮了我们不少。”
“可能涉及某些……隐秘。”言不栩似乎有些走神,“有点危险,我也不确定。”
“什么东西?”蔚司蔻的好奇心立刻就被激发了起来,“连你都这么谨慎。”
言不栩沉思了几秒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红色的晶石,正是他从西瑞里妮的坟墓里得到的那一枚。
“这不就是普通的红血石——”蔚司蔻脱口而出,又猛地惊觉,“不对,我的灵性中直觉告诉我不要碰它……有点奇怪,我竟然觉得它似乎,有点熟悉?”
“算了。”言不栩将那块晶石又放回了口袋里,“还是等老周回来。”
红色晶体从视线中消失,蔚司蔻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要迸出胸腔一般。身为真理信徒,又是高灵感者,来自灵性的启示对她来说可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平常,但即使如此她也很少会有这么心惊肉跳的时候,在她看到红色第二秒,巨大危机笼罩了她,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蔚司蔻心有余悸地问。
“你能看出它的特殊?”言不栩挑眉。
蔚司蔻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灵性的警示非常强烈,精神体都在震荡,很像……意识坠落的前兆。”
“有这么严重?”言不栩没什么笑意的地笑了一下,“如果老周回来,你记得告诉我一声。”
“知道。”
“对了,”言不栩又道,“你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伤势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病床上躺着呢,灵性和过山车一样乱七八糟的,我都不敢太靠近他,”蔚司蔻撇了撇嘴,忍不住吐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随心所欲,也不知道又跑什么地方去了……”
“也就是说,他的伤势并没有好转?”言不栩眯了眯眼睛。
“没,”蔚司蔻摇头,“何止是没有好转,他刚醒来就说要见封鸢,等我再回去,他和封鸢就都不见了,我问了局长,局长说他有事先走了,可那么重的伤……唉。”
言不栩一怔:“他是在见了封鸢之后才离开医院的?”
“嗯。”蔚司蔻想了想,道,“要是你真着急,也可以去问问封鸢知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言不栩喃喃:“不用了……”
他去找周浥尘追溯那枚神秘晶石的过往,本来也是因为封鸢……
“说起来,”蔚司蔻随口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他伤得这么重,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在未知空间遇到了污染。”言不栩回答了她的问题。
蔚司蔻惊讶:“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当时和他在一起,我也受了伤,前天才恢复。”
他说完蔚司蔻反而更惊讶了,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你也会受伤?”
言不栩好笑:“我又不是什么超凡物品,怎么可能不会受伤?而且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受伤。”
“但是上次只是身体虚化,我记得你没多久就恢复了,这次竟然这么严重?”蔚司蔻不解地道,“连周老都昏迷了很久,什么污染比直视神话生物还厉害。”
迷蒙而神秘的猩红之影在言不栩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眼球轻轻跳了一下,就像是有什么异物钻入了眼皮之中,一鼓一鼓的难受。
“谁知道。”他有些魂不守舍地道。
蔚司蔻以为他要走了,但他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久久没有动,蔚司蔻也不好出声去叫他,因为他的神情看起来阴沉不明,有种令人战栗的心悸。
直到他终于主动出声,语气比平时慢很多,一个字一个音节都咬的非常重,像是捕食者撕扯着终于得手的猎物:“灵性直觉……你刚才说的,这块晶石让你感觉到意识坠落的危险?”
灵性直觉。
他再度将那块红色晶石拿了出来,放在了蔚司蔻面前的桌子上。
蔚司蔻隐隐觉得他此时的状态似乎不太对,他和言不栩不算很熟悉,从未见过他有这么情绪外放的时候,他好像一直都是游刃有余,随心所欲。蔚司蔻犹豫道:“你没事吧?”
“我刚才的问题呢?”言不栩充耳不闻地道。
“是,灵性直觉不会说谎。”蔚司蔻低声道,“我上次遭遇濒临意识坠落的危机……那枚你从‘屏障’之外带回来的鱼钩,你还记得吗?这或许就是觉得这枚红血石熟悉的原因。”
言不栩看着她,他的喉咙微微颤动,似乎在吞咽着什么,有可能是某些不愿意说出口的话语,但他紧抿的嘴唇却强行撑开,说道:“我要摄取你的记忆,你在阅读那枚鱼钩时,‘看’到了什么?”
蔚司蔻悚然一惊:“你疯了?!”
意识坠落带来的失控和恐惧依旧铭刻于她的感官和脑海之中,简直就像是一把尖锥凿入她的灵魂,她瞪着眼睛道:“你最好不要这么做!当时……如果不是被窥视的那位存在饶恕了我,我恐怕在看到祂的那一秒就死了。”
然后她看到言不栩露出了一个令她不寒而栗的笑容,声音轻轻:“没关系,不会有事的。”
记忆理应被她封存于潜意识的最深处,她无法回忆,无法理解,她不知道言不栩用了什么方法,那些片段瞬间就被唤醒,但她本人却并未受到什么影响,只是灵性有一刹那的震荡,血红阴影涌动着,时而扭曲成漩涡黑洞,时而凝聚成浩瀚的流光星辰。
蔚司蔻强行压下不稳定的灵性,抬起头望向言不栩,犹如看着一个怪物,惊骇之色溢于言表:“你怎么做到的?”
“我只是把我的记忆投射到了你的精神体上,”言不栩轻飘飘地道,“记忆产生了重叠。”
“所以那不是我当时‘阅读’所摄取到的信息,而是你——”蔚司蔻深吸一口气,“你也直视过那位存在……”
“那位存在……”半晌,言不栩嗤笑地低语了一句,转身走进了镜像回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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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折叠交错的空间里怔愣了不知道多久。随后猛地意识到不能停留在镜像回廊糖太久,于是随便找了个熟悉的坐标出去,出去之后才发现所在的是不夜港老城区的一个小公园,工作日下午也没什么人来往,言不栩坐在空旷的草地上,他的视野里,风将枯碎的叶片卷得漫天飞舞,像一道迷蒙的幕布。
就在刚才,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已久的问题——他的灵性直觉。
或许不是忽略,而是受到了……某种外力的干扰,来自高位格力量的扰动。在这种干涉之下,他并未注意到本该警惕的疑点。
比如那枚他从“屏障”之外带回来的鱼钩,追溯其来源是给蔚司蔻造成了意识坠落的巨大危险,污染甚至从她的心智蔓延到了现实维度,可是言不栩带着它从未知空间回到现实维度,竟然一点事都没有,他和蔚司蔻也都没有丝毫察觉。
又比如,他第一次见到封鸢那天夜里就遇到过那片猩红阴影,但是事后他却并未深究,再次遇到那阴影时,他只是觉得熟悉,也没有第一时间回想起来;而且尽管他当时反应足够快,但蔚司蔻只是隔了遥远的时间和空间“看”了一眼就意识坠落,足以证明它……祂到底有多恐怖危险,但言不栩却只是短暂的昏迷了几分钟,随后就清醒了过来。
他也几乎没有怀疑,为什么他醒来时封鸢会在附近,他又为什么完全没受到影响……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哪怕只是残留的痕迹污染,也足以让他陷入疯狂。
还有那枚晶石,只有封鸢知道他用红血石和秘术维持着西瑞里妮的幻影,而蔚司蔻却在那枚红血石上感觉到了和阅读“鱼钩”时等同的危险,这所有的一切,他的引以为傲的灵性直觉,竟然从未给予过他任何启示!
初见那天晚上不可名状的血红……封鸢……倒错的梦境……封鸢……山洞祭坛涌动的阴影……封鸢……猩红阴影……封鸢……
冷风刮着他的脸颊,树隙间的日光忽明忽暗,落下虚实的影子形同一个巨大的骨架,将他桎梏其中。他本以为自己会浑浑噩噩一阵子,或者至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接受某个真相,但事实上此刻他的头脑出奇清醒,
他和封鸢之间那种奇怪的联系像是最开始的引子,拽着他走进往事的迷宫,他不费任何力气就会回想起了许多曾经被他无视的细节。
和封鸢有关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引起过灵感触动;赫里和周浥尘对他的态度其实有些奇怪,都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早上在白留遇到的那个和安安同行的黑衣男人,整个白留城和荒漠都陷入了沉眠,为什么他还清醒,他……或者说,祂?
他,祂。
他是一个叫封鸢的人类,是他喜欢的人。那祂呢?祂是谁。
牵扯着他和封鸢的引子似乎断了,言不栩的思绪停了下来,然后发现自己终于走到了茫然的雪原。
那看一眼就会毁灭,就要疯狂的不可名状竟然是他的恋人?!
他发觉自己在颤抖,但这似乎并不只是因为直观的恐惧,他曾直视过他……祂的本质,不论是意识坠落或者终局的死亡都让他害怕,求生是人类意志的一部分,恐惧是他的本能。但是他害怕的远不止这些,远远不止。
他只是,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即使如此,他也不想和祂分开。
眼前的草地仿佛都染上了一片闪烁的猩红。
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被手机震动惊醒时天已经黑了,公园依旧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谁看到他的困惑,没有谁听见他的恐慌。
言不栩掏出手机,发现刚才的震动是电量即将耗尽的提醒,而他之前将手机调整到了静音模式,此时闪烁的屏幕上未读的信息和未接来电占了一大半。
没等他去查看,手机再次响了起来,言不栩盯着来电显示的名字数秒钟,最终还是按了接听,电话那头传来封鸢的声音:“你怎么还不回来?”
第442章 坠落之夜
“你下午去了什么地方?”
言不栩回去的时候,封鸢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嘴里叼着半片干巴巴的吐司,目光粘在屏幕上,头也不回地问。
“回了趟不夜港。”言不栩语气如常地道。
“怎么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
“快没电了就开了省电模式。”他说着,将手机拿出来插上了充电器,没有解释去不夜港做什么。
未读的信息里只有一条来自蔚司蔻,她提醒言不栩将那块红血石忘在了神秘事务局。剩下的都是封鸢发的,有的询问他在哪,有的问他晚饭吃什么,有的质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还有一些抽象表情包,似乎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无所事事的骚扰自己。
言不栩沉默地望着他被门框裁剪去半截的身影,吃了一半的吐司片放在了一旁,言不栩猜测他应该是觉得不好吃,毕竟这是凑单买来的,不合他的口味。
食物对祂来说有什么意义呢?这个念头在言不栩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走进卧室,道:“要出去吃饭吗?”
封鸢依旧头也不回地道:“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他关了电脑,和言不栩一起去外面吃饭。
“你早上买的豆浆和包子都很好吃。”吃完回去的路上,封鸢随口说道。
“在白留的灯塔大区买的,就在灯塔旁边。”言不栩说道,“明天还要吗?”
“我明天早上可以和你一起去。”
言不栩笑了笑:“只要你起得来。”
封鸢嘀咕了一句什么,言不栩没太听清,不过按照他的脾性,言不栩猜测大概是“真的是被看扁了”之类的话。又走了一段,封鸢忽然问:“你最近有感觉自己的记忆或者灵性有什么……呃,变化吗?”
言不栩微垂着眼眸,道:“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封鸢若无其事地道,“如果有什么情况,记得告诉我,还有你的梦。”
“嗯。”
这些信任和隐晦的担忧,也和祂被隐藏的本质一样,是欺骗吗?
“早上在白留除了灯塔熄灭还有遇到其他事吗?”
“嗯……遇到了安安?”
“这个不算,我已经知道了。”
“那没有了。”言不栩道。
不,他忍不住反驳刚才的自己,封鸢没想过隐瞒,只是找不到坦白的机会,他有给过他询问的机会,只是他没有问。
如果当时真的问了,他……祂会说吗?
微微落后半步的言不栩看着封鸢的背影,暗自不知是该感慨还是该苦笑。哪怕到了这时候,他也依旧会向着他说话。但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已定的事实,他不知道。
他依旧在害怕。有无数个恐怖的、如坠深渊可能性将他的恐惧放大,让他此时每走一步都觉得如履薄冰。如果他所得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觉,只是欺骗——他无法想象一个不可名状的存在为什么要伪装成人类,还成为了他的恋人,祂会有什么别的目地吗?
可是什么目的又值得祂做到这种地步?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如何获得祂的偏爱。
思考耗费了太多的精神,他很少感觉到疲惫,但是此刻却仿佛被夜色所侵染,杂乱的、惊惧的思绪绳索一般捆束住他,让他动弹不得,越想挣扎越徒劳无功,他怀疑自己是否想多了想错了,怀疑这只是一个虚惊一场的误会,怀疑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梦境,几乎怀疑了一切。
怀疑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你怎么了?”封鸢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没怎么。”言不栩打了个呵欠,“我想睡觉。”
“你的伤要紧吗?”封鸢皱眉问。
“不……”言不栩这才想起自己昨夜因为斩杀了过多意识生物而受了伤,这可真是个好借口,他顺水推舟地道,“不要紧,但应该是之前污染导致的灵性不稳定还没有完全好。”
“那就快点回去休息吧。”封鸢拽着他的手走进了镜像回廊,“真是难得见你主动睡觉。”
被封鸢按在床上盖上被子的时候,言不栩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轻声问:“你不睡吗?”
“这才几点,”封鸢耸肩,“我要继续打游戏去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半个小时后,言不栩感觉到身侧沉了一下,封鸢动作很轻地躺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他将胳膊放在了言不栩的腰上,体温有些低的身体贴了上来。
言不栩没有动,但封鸢却马上察觉他还醒着,不禁问道:“睡不着吗?”
“哪能这么快睡着?”言不栩说。但事实上,他知道自己今夜,或者说未来数个夜晚大概都睡不着。
“那要不要我给你讲个催眠故事?”封鸢笑着问。
“你要讲什么故事?”言不栩翻身过去和他面对面侧躺着。
“数学故事吧,”封鸢煞有介事地道,“这个最催眠。”
“还是别了,我数学学得很好,我怕你讲完我更睡不着。”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封鸢坐起身往窗外望去:“竟然下雨了。刚才回来的时候还是晴天来着。”
窗帘拉着,只能从缝隙里看到隐约的路灯水光在玻璃上的闪烁,屋里没有开灯,那一点迷蒙的光斑镀上封鸢的侧脸,将他的轮廓描摹得如此清晰,在言不栩的视野里。
他看了一会儿又躺了回去,紧紧挨挨的和言不栩贴在一起,脸颊埋在他的脖颈侧边,不慎碰到了言不栩受伤的地方,那只手臂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圈住了封鸢的腰。
封鸢摸到他的小臂上,轻声问:“这个疼吗?”
不疼。黑暗中的言不栩合上眼眸,微微颤抖着,故意说了相反的话:“有点疼。”
然后他就感觉手臂和肩膀上的伤口都消失了,毫无征兆。他霍然睁开了眼睛。
“用了一个秘术,”他听见封鸢如此说道,“我和别人学的。”
半晌,言不栩道:“有这种秘术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此刻的你是真实的吗?
“有,你没听说过只能说明你学得还不够多——”
言不栩吻住了他,将他未说完的话在唇齿相依间抿去。
一开始还只是力度有点重的舔舐,一只手按在封鸢的后颈将他扣向自己,随着这个吻不断加深,封鸢意识到他的牙齿在有意碾过自己脆弱的口腔和舌尖,带起阵阵酥麻的痛感,却又不至于到被称之为疼痛的地步,他口中空气被他一口一口嚼碎咽下,同时封鸢还感觉到言不栩抱着他的胳膊越收越紧,胸腔在被挤压,缺氧的感觉涌了上来。他伸手推了一下言不栩,这毫无效用,他吻得更深,随之被吞下的还有还有他不清晰的声音,那像是在抱怨,又或者是索取更多。
言不栩收回了扣在他后颈的手,转而去捏住他的下颌移开一点距离,他吻得太深,以至于分开的动作就像是将封鸢从他的身上撕扯下来,湿润的水痕变成了淋漓的鲜血,他亲吻的恋人是他密不可分骨与肉。
刚才的亲吻让他们的侧躺的姿势变了,封鸢躺在他身下缓缓喘气,胳膊搭上来搂着他的脖子,没什么力道,像柔软的囚笼将他困在其中,隔绝了一切……名为死亡的恐惧,名为痛苦的煎熬,名为的爱的罪名全都被忘却,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叫嚣着迷恋和强烈的不满足,不需要去理解,如果这是什么神的规律,哪怕恶魔的温床,他就此臣服,深陷其中,仿佛那就是他的本能。
雨似乎下得更大,窗帘缝隙中那一点光点和沸腾的雨流一起落在封鸢的眼睛,然后消失不见。言不栩在他奇异而深邃的眼眸里看到自己。
“封鸢。”他忽然道,“和我做。”
封鸢忽然意识到,言不栩很少用这样命令式的语句和说自己说话,他好像总是带着征求和试探,很小心的,哪怕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这和他本人平时随意桀骜的个性并不相符。好像面对他的时候,他过往的原则就被打破了。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言不栩贴在他的耳边继续道。
封鸢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抬起腿,脚踝压了一下他的后腰让他更靠近自己,用比他刚才更轻的声音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他被一个漫长的吻禁锢住。
比刚才还要深更重的吻,他还算清晰的视线中是言不栩过于靠近的脸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明亮,在黑夜中沉浮的注视,犹如雨中的月亮,冰凉的水光闪烁,那一定很冷,封鸢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眼角,摸到一点湿润。
而言不栩抓住了他的手,温热的唇衔住他的手指,那点幻觉般的液体就被带走了。他的手顺着封鸢消瘦的脊背和胸膛抚过,感受到跳动的心脏和流淌的血液,虚假而鲜活、脆弱而诱人。
这是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生命。这血肉之下究竟是什么?是跃动的猩红的影子,还是闪烁的璀璨的星光……他看到的浪漫光辉是源自于祂本身吗?他追逐的光明与热也藏在这具躯体之中吗?
他渴望的一切,都在这里吗?
他分不清此刻的自己在想什么,因为封鸢的脸在向他真切展示着欲望,这几乎让他目眩神迷。他无法形容这种奇异的吸引力,或许来自于他们之间那种特殊的“联系”,或许只是源于他自己,他不知道。或许一位不可名状会想要祭品,他能献祭什么?是迷惘,是爱意,是他的血肉与骨,还是他的疯狂与恐惧。
他作为人类的一切。
他只能依照自己的欲求,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拥抱他,拥抱祂。然后就得到了他的回应,他咕哝着:“慢一点……”
封鸢被他亲吻着,逐渐有些上不来气,而他的腰腹还被攥在身上那人手中,逐渐加深的窒息感和被禁锢的不自由让他感到不安,有一部分是出于本能的诱使,另一部分是欲望的刺激与恋人的浓郁情绪。
他想起白天时候他问死神的那个问题。
要怎样才能不伤害他?要克制自己关于支配、俯视、掠夺的本能,那些对于人类来说过于危险恐惧的特质。
就被他掌控。封鸢陷入了一种诡谲的矛盾,忘记了呼吸,却又渴望着空气,或许他渴望的不是空气,而是恋人的骨肉,他想要将爱着他的人类整个吞噬,与他融为一体。但他又不能这么做,于是想要脱离,又想更深的沉迷。
他悄无声息地关闭了灵性感知,只有复杂而精巧的人类感官在朝他诉说。每一个细微触感都被放大,亲吻时湿润的口腔内膜,深入时五脏六腑都仿佛融化的灼热,他又忘记了呼吸,真是奇怪,他明明已经习惯了。窒息感没有带来麻木,反而加剧了快感,他像是能被轻而易举的从内里剖开……他无法顺畅的思考,无意识地抓紧了言不栩的后背,从灵魂深处蔓延渴望以另一种形式体现,此刻唯有身体里和口腔里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其余所有都仿佛变得冰冷僵硬而无趣,他想……这才是生命应有的状态,是他得到的一切。
他仰起头,将自己的喉咙递过去,被不算尖利的牙齿叼住,沉默的钝痛与爆发的空白一起到来,他快要忘掉理智,而言不栩与他相差无几,他的视野里只剩下封鸢失神的迷蒙双眼和颤动的喉结,他像是在吞咽着什么,但微微翕张的嘴唇之间除了柔软鲜红的舌头空无一物,生理性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脸颊,又被言不栩一一吻去。
那失神的双眼聚集了一瞬,触及言不栩深而重的目光,才似乎终于从混沌中苏醒,抵达从未到达过的边界。言不栩再次拥抱住他,听到他的心脏在清晰而剧烈的跳动。
这是不论如何都难以被质疑的真实。
第443章 时间的悖论与缺陷
“怎么醒这么早?”
言不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封鸢从柜子里找出两包泡面,又转身去拿热水壶烧水。
“昨天不是说去白留吃早饭,但是起来又不想去了。”封鸢将两包方便面放在一起对比,似乎有点纠结,“你吃哪个味道?”
“都行。”言不栩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穿了一件折领的家居服,扣子只是随便扣着,言不栩很轻易就看到了他后颈星星点点的红痕,将那领子往下拉扯一点,还缀着一枚鲜红的牙印。
那是他昨天晚上咬的,彼时他将封鸢抵在浴室的墙上,他们的身体契合在一起,花洒温热的水流混着窗外湍急的雨,潮湿的水声席卷了全世界。他咬得有点重,咬下去的时候似乎尝到了一丝丝血腥味,现在想起来他有点疑心那是幻觉,毕竟怀里的“人”根本不是真正的人类。
他像是想求证什么一般凑过去亲吻那枚印记,牙齿轻轻地研磨过去,封鸢“嘶”了一声,好笑道:“你是狗吗?咬一次不够还得再咬第二次。”
言不栩换了个位置,噙着他肩胛骨上方完好的皮肉不轻不重地又咬了一下,依旧是温热真实的触感,他声音含混地道:“我还要咬第三次。”
封鸢无奈:“随你的便……不要弄在衣服遮不住的地方。”
“不是有‘秘术’可以去掉吗?”言不栩不着痕迹道。
“唔。”封鸢停下拆泡面袋子的动作,觉得反正昨天晚上更过分的话都说过了,也不差这一两句,于是慢吞吞道,“如果我说,我更喜欢留着这些痕迹,你是不是又要得意起来了。”
言不栩将半张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笑:“我没有。”
他帮封鸢整理好衣服领,而在衣物掩盖之下还有更多暧昧的痕迹,全都是他的“杰作”,多少有点过分了,但是封鸢默许,甚至是纵容他这样做。
封鸢将开水倒进了两个碗里,泡面鲜红的调料块很快溶解开。方便面这东西称不上什么美味,但是封鸢好像很喜欢吃,每次去超市都要顺上几包,食物……其实不吃也是可以的吧?
片刻后,他被封鸢塞了一个泡面碗,坐在餐桌前吃早饭,迷蒙的热雾蒸腾,他的视线和封鸢的面容都有一瞬间的模糊,他下意识喃喃问道:“……你会吃掉我吗?”
封鸢被他的问题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他说的肯定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进食,再联想他们昨晚到今天凌晨所做的事情……不管是从体位还是主动性来说他应该才是被“吃掉”的那个吧?他白了言不栩一眼:“吃你的饭。”
而言不栩微微低着头,没有来由地道:“我爱你。”
封鸢不得不放下了筷子。
昨天晚上他在意识迷乱之际听见他的恋人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就像这已经不是爱意的表达,而是某种疯狂的执念。他叹了一声:“我也爱你,所以你到底怎么了?”
从昨天回来之后他就不太对。
半晌,言不栩抬起头,他的神情清晰而平静,声音却有些沙哑:“我暂时没想好怎么说。”
“等你想好再说。”封鸢同样平静地回答他。
两人相对沉默了几秒钟,封鸢犹豫道:“那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不要欺骗,不要逃避。”
和上次他要求言不栩对他提问时一样,言不栩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好。”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鱼群一般游过无数种紧张和不安,还有一丝微妙的庆幸,仿佛是得到了某种赦免。但是他却听见封鸢问:“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让言不栩怔忡了好几秒钟,而后他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
笑意在他脸上蔓延,笑声越来越大,都笑出了眼泪。他抬起手在眼睛上盖了一下,但却并没有抹去眼角的泪水,任由它滑过了脸颊,冰冷的触感像早晨的露水,很快消散。
封鸢咕哝:“有这么好笑吗?”
“没有,原谅我,我只是……”言不栩清了清嗓子,“我只是觉得,我本来以为我已经足够喜欢你了,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他几乎可以确认,在封鸢向他表明心意的那天晚上,他大概是希望自己能够亲自询问一直以来被他所隐瞒的秘密,他根本……言不栩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更多细节,他或许就没想过要隐藏多深,否则言不栩根本不可能察觉到这些“破绽”。
他收了笑容,神色认真地回答了封鸢的问题:“对我来说,你像一个谜题。”
“你知道,我并没有多少好奇心,但你仍旧吸引我去靠近……我无法停止对你的注视和思考,直到深陷其中。”
“那你得到谜题的答案了吗?”封鸢轻声问。
“不,”言不栩摇头,和封鸢目光相接,犹如看到了自己,他们注视着彼此的视线是那样的相似,就像一模一样的两面镜子。他说,“真正让我着迷的是探究和靠近谜题本身的过程。”
他又笑了笑,和以往一样的散漫轻松:“至于答案是什么……不重要了。”
早饭过后言不栩说要去找蔚司蔻,因为昨天有一样东西落在她那里了,封鸢想了想,决定也去一趟神秘事务局,毕竟理论上他还在神秘事务局上班呢。
但是他出发没多久,脑海中忽然传来系统的声音:“宿主,地下室好像有动静!你要不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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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忽然找我?”顾苏白刚到公司,屁股都没坐热就被小诗一个电话又叫了出去,封鸢离职之后,小诗的离职程序也走得差不多了,她只等过两天来拿了离职证明就算是正式走人。
“要现在请假吗?”顾苏白犹豫道,“好吧……我去和梁总说。”
请完假之后他在约定地点见到了小诗。在一个医院里,不过不是住院部,更像是医院的某个研究部门,她面前摆着一堆顾苏白觉得奇形怪状的东西,但一眼就能看出是神秘学物品,就是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顾苏白也很少见到小诗如此严肃,他不自觉的担忧,忍不住将她刚才在电话里所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说要用……占卜,来试试去探究我身上那个,‘交汇点’?要不然我们还是,给鸢总也打个电话吧?”
“不用了,”小诗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如蒲公英消散一般,她低着头,茫然而又缥缈地呢喃道,“有什么在指引我,必须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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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鸢站在地下室的破旧柜子前,目光在柜子里的各色事物之间一一扫过,倏然凝固在某处空隙,原本放在那里的,他从意识层剥离出来的的顾苏白的梦境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从时间维度上抽取的平水大区的错乱时间线!
系统蹲在他的肩膀上:“我也不知道哦啊,我一发现地下室有动静就赶紧通知你了!”
封鸢皱起眉:“什么动静?”
“呃,”系统摊了摊小猫爪,“不知道,但是能感应到确实是有动静……”
封鸢心说我要你真是没用,但这时候在和它拌嘴则更没有用,他的灵感与“秩序场”覆盖了整个城堡地下室的边边角角,他上次来这里就在不久前,主神的权柄向系统倾斜,无限游戏发生动荡,当时他离开地下室时那团错乱的“时间线”和梦境都并未消失。
这东西一直放在这里放了大半年了,从来没有过什么异动……到底是它自己消失的,还是《沉睡乡》混迹了入侵者,将时间线带走了?而如果是后者,连等同正神位阶的系统都没有察觉到更多细节,那岂不是——
封鸢脸上露出一点冰冷的笑容:“找到了。”
腥红的阴影如同无声潮水一般蔓延出去,在静谧的空间上撕扯开一道漆黑的裂口,封鸢抬步走了进去。
这里比他去过任何一处未知空间都要混乱无序,光与黑暗交织成了混沌的涡旋,无数真实的、虚幻的投影不断增长消亡,就仿佛陷入了无止境的轮回。任何理智的生灵在这里都会陷入疯狂,任何真实存在的事物在这里都会被搅成杂乱的齑粉。
“您还是追来了。”虚空中响起了不知名的叹息,似乎早有预料。
封鸢不紧不慢地道:“别装神弄鬼,出来。”
混乱的黑暗涌动着,破碎的光点交织成了一道纤瘦的人影,伴随一道出现在他脑海之中,略有些熟悉的声音:“我只是一道投影,要维持人类形态很难的……”
那人影走近,是个戴宽檐帽、穿着老旧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看不清楚脸颊,浓密如海藻的长发垂在肩胛一侧。
封鸢眯起眼睛:“是你……我该叫你时间主宰,还是天气术士?”
“您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时间主宰说道。
“你有名字?”封鸢有些惊讶。
“有啊,”时间主宰的身影一瞬飘忽至他面前不远处,封鸢发现祂此时的身躯由一些杂乱的物质混合而成,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我作为人类时候的名字叫陈过,过去的过。”
封鸢猛地想起来他曾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个名字,那个和他、小诗、顾苏白一起在梁总的部门实习的管培生!
他不禁嘴角抽了抽,梁总不愧是梁总,不管在那条时间流线,都这么眼光独到。
“你为什么要拿走那个梦境?”鉴于祂此时的状态,封鸢抓紧时间问道,“难道平水那次的事件另有什么隐情?”
“不,”时间主宰帽檐之下半张脸颊上唇角勾起,“在我这里,那件事尚未开始,您的收藏是它产生的引子和开始。”
“你来自过去?”封鸢追问。
“与其说过去,不如说是另一条时间流线,此时的您应该已经猜到我们在做什么了吧。”
“你要改变现实维度的时间流线?”封鸢微微皱眉,“以此来,挽救濒临崩溃的现实维度。”
时间主宰并未否认他的说法,只是叹息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所以,上次我们去迷谷镇是因为你的安排?西瑞里妮的提醒,你给小诗的骨骼,这些都是你对我的……嗯,帮助?”
“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协助而已。”年轻少女模样的神明叹息,似乎有些抱怨地道,“您非得自己留在现实维度,我们只好尽力做一些其他工作。”
封鸢:“……这怎么听起来我像那个胡作非为的领导。”
“不,您是一位非常合格的领袖。”时间主宰又恢复了笑意,语气里带着熟稔的亲切,但封鸢却并不觉得冒犯,虽然他们只有寥寥几次会面。祂应该是封鸢见过除了自己之外和最像人类的神明,以至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察觉到祂……或者说她的本质。
“商业互吹免了,所以我是自己要留在现实维度,来完成……补全改变时间流线交汇点的工作?”封鸢一直以为的疑问得到了解答,“我的记忆和认知偏移也是这个原因?”
“您将我们所做的事情命名为‘重启’。”时间主宰的语气微肃,“这是一个……非常危险,非常大胆的尝试,‘交汇点’的产生意味着两条甚至更多的时间流线同时存在,这违背了现实维度建立的框架和原则,但您的存在高于唯一性原则,这也是为什么您可以留在现实维度,而我们不能的原因。”
封鸢:“……那你刚才在抱怨什么,听起来这个活除了我没神能干了,天选打工圣体说是。”
“那您也不用非得当个人。”时间主宰道,“不当人也是可以的。”
封鸢心说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怪,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是总觉得这家伙在阴阳自己……
“您将自己的认知锚定为人类确实更‘安全’。”
在封鸢提出质疑之前,时间主宰率先开口:“我们的世界已经岌岌可危,经不起任何的干涉和偏差,但是您轻而易举就能影响到现实维度……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更深层次的因素还是您想当个人。”
封鸢最终还是没忍住:“你是不是在阴阳我?”
时间主宰无辜道:“没有哦。”
封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过按照祂刚才所说……“重启”意味着时间流线被打乱、修改,这完全颠覆了时间的唯一性和稳定性原则,他心中蓦然一跳,长久以来的某种猜测就像是吊在悬崖边上的果实,下一秒就要坠地——
“德莱尼城和放逐者的诅咒,是因为‘重启’?”
时间主宰沉默良久,忽然轻声说道:“您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封鸢摇头:“我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空间……”
“这是我的‘秩序场’。”时间主宰道,“我背叛了自己所创造的唯一性原则,所以时间的象征陷入了疯狂与混乱,不仅仅是我自己,我的族人也和我一样,承受灭顶之灾……祂们甚至不能回到现实维度,回到自己的故乡。
“所以对于时间来说,‘重启’是一个悖论,但要打破这个悖论,我们只能背负命运的诅咒。”
祂沉重地叹了一声:“我很愧疚。”
有那么一瞬间,封鸢想起曾在占卜时窥见的时间一族被毁灭时的幻影,他确信时间主宰和他一样拥有人类的情感,否则祂不至于如此痛苦,但这对祂——她来说,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时间主宰就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缓和下来:“没关系,您已经安慰过我了。但我还是想再听一次……您能将此刻心中所想的话告诉我吗?”
封鸢顿了一下,开口:“你会拯救祂们的。”
时间主宰似乎笑了一声,这是非常人类的情绪表达方式,如果不是因为身处祂混乱的秩序场内,面对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崩溃的投影,封鸢甚至觉得他是在和老友闲谈。
“我当时说了什么?”封鸢好奇。
时间主宰微笑:“您会知道的。”
封鸢咕哝:“你这谜语人是和谁学的?你明知道我的记忆还没有恢复。”
“快了。”时间主宰微微侧过头,似乎是一个倾听的动作,虚空中传来类似于钟表转动的“滴答”声,祂道,“命运无常,但时间的指针只会沿着轨迹前行。”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说过类似的话。”封鸢道。
“那不是我们第一次相见,”时间主宰笑道,“现在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你违背了自己的唯一性原则,但是似乎,状态还不错?至少看起来比死神祂们好点,这和你更改尊名和圣徽有关?”
时间主宰神神秘秘地道:“这是馈赠。”
封鸢无语地笑了一下,但他知道这是谈话终止的信号,于是道:“那,下次见。”
“下次见。到时候我们或许能有机会一起喝一杯……啊对了,我的投影接近现实维度会带来一些时间流线上的扰动,您或许可以去找小诗,她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你上次神降去找小诗带来的扰动就是‘交界地’?”
“现实与虚妄交织的泥潭,那里有……”
那混乱的“秩序场”消失了,封鸢从收缩的空间裂隙之中回退出来,无奈地自言自语:“有什么?话也不说清楚。”
“宿主!”系统紧张扑过来挂在他手臂上,“你刚才去什么地方了,我感应不到你!”
封鸢将小猫往怀里一捞:“先去找小诗。”
他回到现实维度,感知了一下留在小诗精神体上的灵性标记,但就在他要传送的那一刹那,标记竟然消失了!
几乎是立刻,封鸢穿过镜像回廊来到他刚才感知到标记的坐标,那似乎是一间研究室之类的地方,封鸢隐隐觉得熟悉,但未来得及深究,他的目光就被空中收缩的空间裂隙所吸引。
而在空间裂隙弥合之前,他毫不犹疑地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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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言不栩推开蔚司蔻的办公室门,道:“我来拿昨天忘在你这的红血石。”
“在这里。”蔚司蔻抬了抬下巴,指向面前的办公桌的一角,那里有一个深色的盒子,“我用封印容器装起来了,不然看着总觉得瘆得慌。”
言不栩走过来,伸手去拿那个盒子,蔚司蔻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诡异的声音:“你难道不想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的瞳孔定格,映照骤然出现的漆黑罅隙和血色光辉,绯红的阴影自桌子一角蔓延而至,转瞬淹没了她和言不栩。
片刻之后,办公室空无一人,唯有碎成片屑的封印容器中间,红色宝石光华隐隐。
第444章 支流(一)
“我还是觉得……这地方有点熟悉。”顾苏白摸着后脑勺嘀咕。
走在他前面的小诗停下脚步:“这句话你已经说了最少三次了,别总觉得熟悉,你倒是赶紧想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别着急嘛,”顾苏白略带疑惑的目光在周围奇形怪状的街道上的巡视而过,语气不自觉放缓,“我觉得熟悉应该是这地方原本的样子,这里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小诗点了点头:“嗯,能说点我不知道的吗。”
这条街道的一切都与“正常”不沾边,马路与两旁的建筑树木都杂糅在了一起,扭曲而又疯狂的线条色彩像是混在一起的调色盘。哪怕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有活物的样子,但是人行走在其中还是免不了心惊胆战,生怕那些诡异歪曲的罅隙之中隐藏着窥视的眼睛。
“那我还想问你呢,”顾苏白小声逼逼,“要不是你非得占卜,我们也不会被空间裂隙传送到这里……”
他越说声音越小,视线凝固在不远处的一个“T”形建筑物上。
“那是……什么?”小诗犹豫道。
顾苏白深吸了一口气:“应该是公交站,我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他拽着小诗快步绕过公交站走到一栋大半都陷进地里的小楼前,自言自语:“这里应该是一个旅馆……”
“旅社?”小诗费解,她望着面前犹如破损的积木一般堆叠的建筑物,“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顾苏白的神情有些古怪:“如果这些建筑都恢复正常,应该是无限游戏里的一个副本……我刚成为玩家的时候进入过的第二个副本,还是和封鸢一起去的,叫《诡楼》。”
小诗虽然对无限游戏了解不多,但是她知道游戏副本是以现实维度发生过的事件作为“蓝本”,反应极快地道:“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入侵事件的遗址?”
“不是,这只是一个梦境。”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小诗和顾苏白同时回过头,见黑暗深处一道人影正朝着他们走来,人影的轮廓逐渐显现,小诗惊喜道:“封鸢!”
顾苏白长舒了一口气,大概是上次在迷谷镇时封鸢给他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他现在看到封鸢就觉得莫名的安心。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你刚才说的‘梦境’是什么意思?”小诗跑了过来。
“是时间主宰告诉我的,”封鸢解释道,“她让我去找你,结果我刚一去医院,你和苏白已经掉进空间裂隙里了。”
刚才来的路上他想起小诗和顾苏白最后所在的那间屋子应该是柳医生的研究室,他去过一两次,伽罗也暂时留在那里,因此也就猜到了小诗大概是想尝试通过占卜来确定顾苏白身上的“交汇点”的情况,结果因为时间主宰神降造成的扰动,两人直接掉进了“交汇点”之中。
顾苏白听完他的解释愣了一秒钟,脱口道:“等等,时间主宰,不是一个神的尊名吗?!”
小诗没他这么惊讶,只是嘟囔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认识祂。”
她有些好奇地环顾四周:“所以这里和我们上次去过的迷谷镇一样,也是另外一条时间流线?”
“不见得,”封鸢微微皱眉,“我们的所在的时间流线,我也见过这个梦境。”
在平水大区发生的“帷幕”事件中,他和言不栩、蔚司蔻曾几次造访过这个由堕落使徒一手缔造的残缺梦境,介质来自于顾苏白和郑钦云的记忆,而因为时间仓促和介质驳杂,这个梦境一开始就极不稳定,但是封鸢最后一次进入到这梦境的时候时候却离奇的稳定了下来……而且他还在这里见到了堕落使徒的幻影。
再之后他就直接从意识层将这个梦境抽离了出去,一直存放在《沉睡乡》的地下室,直到时间主宰忽然将之带走——
既然他和苏白、小诗三人同时出现在这里,那么这个梦境肯定不是他和时间主宰相遇的时间节点的梦境。
那么,他们现在处在哪个时间节点?
这时候小诗再次出声:“因为时间主宰神降的扰动,我们才会再次坠入别的节点,但为什么是这个梦境……”
小诗说着,见封鸢忽然似笑非笑地瞥了顾苏白一眼,顿时了悟大概率是因为顾苏白也是“交汇点”之一,张了张嘴,最终默默对顾苏白竖起大拇指,“苏白,不愧是你!”
顾苏白还在懵逼之中。他最近总觉得自己跟不上二位好友的节奏,疑心他们是不是想孤立自己,但是又没有证据……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平滑的大脑皮层终于拐出一点褶皱:“梦境是什么意思?我们在做梦吗?游戏副本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的梦里。”
“不是我们在做梦,是我们的意识被投射进了这个梦境里,梦境是可以单独存在的。”封鸢刚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扭曲的地面仿佛都震颤起来,错乱的建筑裂开峡谷一般的豁口又重新弥合,组成了更为诡异奇怪的东西。
“怎么会——”
“发生什么了?”
封鸢伸手拽了一把差点摔倒的小诗,道:“梦境并不稳定,和我第一次进来时的情况差不多。”
“那你上次来这个梦境是什么时候?”
“五月份我们去‘蓝色猎人’酒吧喝酒那次……”封鸢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看向顾苏白和小诗,缓缓道,“那天晚上我第一次遇到了时间主宰。”[详见第四十章 ]
“你当时见过祂?!”小诗惊愕道,“可是我们在酒吧也没有遇到——哦!我想起来了! 你问过我和苏白有没有看到你对面坐着的女生?”
她的记性很好,几乎立刻就回想起了封鸢当时的原话:“你说她‘黑帽子,黑裙子,头发有点卷’,祂确实就是这样的装扮,原来她那么早就出现——呃,神降过?我还和祂擦肩而过?”
“而且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确实有点怪……”顾苏白挠了挠头,“好像有一种想不起来当时发生了什么的感觉,我们明明只是在酒吧里呆了一会儿,但好像过去了很长时间?”
小诗摇了摇头,露出“孺子不可教”的表情:“由此可见你的神秘学知识都学到肚子里了,这种情况我们一般叫做记忆空白!而且本人几乎察觉不到……因为时间主宰神降的影响吗?”
顾苏白“嘶”了一声,似乎有些后怕地望向了封鸢:“难道我们当时都去了这个梦境里?”
“不,去梦境里的只有我。”封鸢说道。
“那我们俩为什么会产生记忆空白?”
“因为梦境发生了畸变,渗透出了意识层和现实维度交融,”听封鸢这么说,顾苏白刚要松一口气,封鸢就话锋一转,“当然了,更主要的原因是这个梦境诞生的介质是你的记忆,嗯,也有可能是小诗的,我们当时这么猜测,不过后来证实是你。”
顾苏白:“……”
小诗:“……”
在小诗再次对他竖起大拇指之前,顾苏白抢先一步道:“那我们来这个梦境,要做什么?”
目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封鸢前不久才和时间主宰求证过一个事实——“交汇点”的存在是为了锚定时间流线,让不同的时间流线产生交错的“节点”,以此来达成改变现实维度时间线的结果。“交汇点”诞生意味着新的时间流线产生,这导致了本就岌岌可危的现实维度时间场更加混乱不堪,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交汇点”消失,补上时间流线中的漏洞,让不同的时间流线闭合,成为一个完整的、统一的线性叙事。
按照时间主宰的说法,这个梦境是平水事件的引子和开始……那他们现在就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不,这么描述或许并不准确,因为不同的时间流线交错,加上这次事件本身就和时间流线有关,所以“开始”和“结束”已经失去了应有的意义,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如何让这条时间流线闭合。
“首先得搞清楚我们处在什么时间节点上。”封鸢用拳面敲击了一下掌心。
顾苏白道:“不能从梦境里出去吗?”
“能是能,但就怕出去之后再进不来了……”
畸变的梦境非常不稳定,再加上顾苏白这个介质本身的存在、封鸢带来的扰动,这个梦境现在还能维持已经是个奇迹,封鸢又不是死神,他无法确定这个梦境会如何发展,也无法保证如果自己贸然干预会带来什么结果。
小诗尝试分析:“鸢总,你还记得你上次去过的梦境的细节吗?或许可以找到当时的梦境和现在的不同?”
封鸢摇头:“畸变梦境每时每刻都在变化,而且那天晚上我来过这梦境两次,第一次和现在差不多,第二次再进来时候梦境已经稳定了,当时言不栩猜测有可能是造梦者的的干预。”
不,言不栩还猜测了第二种可能性,干涉梦境的不是造梦者,而是另有其人。
现在看来似乎这种可能性的概率更大一些,因为后来他们知道了造梦者,也就是白夜信徒的目地是隔绝和扰乱某段历史,企图让十三年前被序列-022改变的祭祀重现,这个梦境作为锚点之一已经开始污染现实维度,白夜信徒没有干涉梦境来稳定它的必要,放任它继续侵染现实维度,才是这群堕落使徒所要达到的效果。
如果稳定梦境的不是白夜信徒……封鸢和言不栩前后两次进入梦境之间并未间隔多久,而在这期间他遇到了时间主宰……所以干预梦境让其稳定,是时间主宰?还是……
封鸢蓦地心中一跳,或者说,他的灵感在此刻有轻微的触动。
第445章 支流(二)
他记得在听完言不栩的分析之后,当时的自己曾有过一个一转即逝的念头,既然梦境是可干预的,那么他能不能也干预一下?
这想法对当时的他来说有些无厘头,只当时戏谑的吐槽一闪而过,但是现在的他却明白,这件事除了造梦者之外,大概只有他能做到。
就像死神如果要改变时间流线,就需要借助时间的馈赠,因为祂不具备这方面的权柄。同样的,时间如果要干涉梦境,也得使用介质或者某件物品才能达到目的,他不清楚当时的时间主宰是否携带了意识领域的物品,但他却不需要。
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改变意识层。
而且以时间主宰带走在他存放在地下室的梦境的举动来看,他们在酒吧遇到的那一天晚上,祂大概率是去放置这个梦境的,而干预梦境使其稳定的,是封鸢。
当然,不是当时的他,而是此刻的他。
来自“未来”的他。
让他产生这个想法的不仅是梦境的变化,还有另外一件事……蔚司蔻曾在时间流线混乱的当天夜里收到一条奇怪的短信,提醒她矿洞与记忆介质的关联,这条短信没有来处,后来也一直没调查到什么结果。
封鸢猜测,那条短信,大概率也是他发的。这是他需要补全的时间流线的一部分。
他回过头,对小诗和顾苏白道:“我知道我们在哪个时间节点了。”
“哪个?”小诗几乎迫不及待地问。
“就是刚才说的那天夜里……在过去。”封鸢脚下,绯红闪烁的阴影蔓延,像是一层涌动的浪潮,梦境中轰鸣的爆炸畸变瞬息消弭于无形,他对小诗和顾苏白挥手,“走了,我们出去。”
小诗忙跟上封鸢的脚步,她只觉得视线被黑暗填充,随后又亮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酒吧锐利的蓝色灯光,和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就像是在照镜子,她看到了……自己。
在惊讶之前她的灵性已经率先预警,她下意识就启用了某种秘术,周围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吧台上老板倒了一半的酒凝滞在空中,弹吉他的乐手保持着扭头的姿势,而她正对面的自己和顾苏白,一个半站起身,一个正穿外套,封鸢却不知所踪。
身后传来顾苏白的声音:“你干了什么?!”
小诗眨了眨眼,讪讪地道:“那个,我想我知道我们当时的记忆空白是怎么回事了……”
顾苏白打量了一圈周围如被封存于琥珀中一般的静止画面,动作僵硬的点头:“谢谢,说点我不知道的。”
“但是不能让过去的我们看到自己,”小诗嘀咕道,“我这样处理又没错。”
“看到了会怎么样?会产生什么悖论吗?”顾苏白好奇。
“不会,”小诗撇嘴,“但是会导致我们的记忆混乱,从而失去理智,陷入疯狂,很危险的。”
“那你也不用暂停时间……”封鸢好笑道,“不过看来你对时间领域的力量运用的不错,已经是个成熟的觉醒者了。”
小诗“嘿嘿”笑了一下,连忙拽着封鸢和顾苏白离开了酒吧到了街角的僻静处,这才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觉得不太对,为什么我们回到了过去的时间流线?上次我们触发‘交汇点’的时候我带了时间主宰给我的骨骼,这次又没有带……”
封鸢心说还能怎么来的,当然是被伟大的时间之神亲自送过来的。
“而且,没有类似媒介,我们要怎么回去呢?”
她和顾苏白同时看向了封鸢。
哪知大靠山封鸢一摊手:“我也不知道,时间主宰说让我去找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小诗:“……”
新晋成熟觉醒者顿时蔫吧了,搓了搓自己的头发:“……话说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人有类似于时间之骨之类的物品吗?”
顾苏白冷不丁道:“有。”
小诗“啊”了一声:“哪里有?”
顾苏白看向封鸢:“那幅画,你们还记得么?画着时间主宰的圣徽的那副,凭空出现在我家里的……”
封鸢纠正:“那不是凭空出现的,是你‘女朋友’送的。”
顾苏白怒道:“我没有女朋友!”
“是是,”小诗极其敷衍的安抚他,“周司长是男的……你是说那幅画会是一个时间领域的物品?可是我记得研究室不是说那幅画已经失去了所象征的神圣意义。”
“那是‘未来’。”封鸢微笑道,“现在可说不定,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在此时的“顾苏白”和“封鸢”他们正在外面,家里空无一人,三人熟门熟路地直接传送到了顾苏白的家里,连钥匙开门也免了,小客厅黑洞洞一片,顾苏白转身去找灯的开关,小诗忽然惊声道:“这里的时间场不大对劲。”
封鸢伸手按住了顾苏白的动作,另一手抬起,在空中轻轻弹了一下,仿佛有一层透明的“薄膜”被撕开,世界犹如镜像一般发生了扭曲倒转,一道人影狼狈的从中翻滚而出,顾苏白喝道:“谁!”
那人敏捷地在地上翻滚了一圈便站了起来,隔着茶几和封鸢三人对视,哪怕是黑暗之中,顾苏白也越来越觉得对面的那人的轮廓无比熟悉,他满腔犹豫而又不可置信地叫道:“……周林溪?”
对面人影的握着枪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瞬。
而封鸢的目光落在了他是身后的墙壁上,那里空白一片,并没有他们要找的挂画。
“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封鸢笑道,“对吗,周司长。”
顾苏白目不转睛地盯着“周林溪”,胳膊肘戳了封鸢一下:“现在可以开灯吗?”
封鸢打了个响指,顶灯应声亮起,顾苏白瞪大眼睛:“真是你?你这个点来我家干什么……”
但他马上察觉到一种异样的违和。面前的“周林溪”看上去比起他认识的似乎要年纪小一些,头发更短,刺猬一样朝天戳着,神情也青涩警惕,完全不像游刃有余的周司长,反倒像个初出茅庐不久的调查员。
就算顾苏白回到了半年前,那时候的周林溪也不应该是面前的样子。封鸢和小诗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封鸢轻微挑眉,什么都没说,而小诗重复了刚才一进门时说过的话:“时间场有波动,时间流线也有交缠的现象。”
所以,这不是他们认识的周林溪。
“另一条时间流线来的?”顾苏白用的是疑问的语气,却又更像是在回答的自己。
“你们……”“周林溪”看着顾苏白,接着又将目光投向了封鸢,谨慎地道,“你是谁?”
“不认识我?”封鸢挑眉,眼前的人看着比他认识的周林溪要年轻一些,或许还没到他们认识的时候,但令封鸢诧异的是他看向小诗和顾苏白的表情并不陌生,也就是说,他只是不认识封鸢。
“周林溪”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摇头:“不认识。”
“但是认识他们?”封鸢指了指顾苏白和小诗。
“周林溪”没有回答,但是却目光深沉地瞥了顾苏白一眼,大概是默认的意思。
“你来这里有什么目地?”封鸢非常直接地问。
“周林溪”依旧不愿意回答,封鸢看了眼墙上的钟表,低声对顾苏白道:“你来问他,但是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后‘我们’就要回来了。”
顾苏白低低“嗯”了一声,瞪着眼睛凝视了“周林溪”几秒钟,问道:“那个,你的年纪……”
“周林溪”对待他的态度和封鸢明显不同,虽然看上去很不情愿,但还是开口回答:“二十一。”
顾苏白困惑:“那你认识我?我应该比你小啊,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的?怎么认识的?”
“我认识你的时候……”“周林溪”停顿了一下,又换了一种措辞,“我认识的你,还是个学生,读大一。”
“哇塞。”小诗凑到顾苏白旁边小声道,“看起来另一条时间流线的顾苏白比你厉害多了,大学都能和周司长谈恋爱!”
虽然她的声音很小,但是在场诸位也都灵感不低,于是封鸢和“周林溪”都听了个一清二楚,“周林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中惊讶和疑惑居多,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指了指自己,又指着顾苏白:“未来我们会谈恋爱,你追我吗?”
顾苏白愣了一下,随即恼怒道:“我没有!”
“那是我追你?”“周林溪”咕哝,“原来我喜欢这样的……”
封鸢和小诗齐齐往旁边一挪,并排坐在了沙发上,一副兴致勃勃要吃瓜的架势,顾苏白很用力瞪了两位朋友一眼表达自己的不满,这么严肃的时候怎么还想着吃瓜?然后强行扭头,板着脸对“周林溪”道:“说正事,另一个我和你怎么认识的,是不是因为平水大区发生异教徒入侵事件?”
“周林溪”沉默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具体的事件经过呢?”顾苏白忙追问,“白夜信徒用我的记忆作为介质创造了一个梦境作为锚点,意图改变现实维度的时间流线?”
“你的记忆?”
年轻的“周林溪”瞳孔有一瞬间的后缩,那是一个略有惊讶的表情,虽然他极力控制,惊讶只持续了一瞬,但是顾苏白显然对他非常了解,马上追问:“不是这样?”
“周林溪” 目光微沉,他似乎是在斟酌着什么,但也仅仅只是很短的时间,他就仿佛下了决断一般地低声道:“不,不是你,是……别人的记忆。”
“谁?”这次开口的是封鸢,“郑钦云?还是别的什么人。”
“周林溪”的视线微转……看向了小诗。
封鸢皱眉:“梦境的介质,是小诗的记忆?”
第446章 支流(三)
“对。”“周林溪”沉声回答。
小诗惊声道:“我?我的记忆怎么可能是会成为梦境介质!我和这事应该没什么关系……”
她说着停下了声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恍然道:“是因为不同的时间流线,已发生的既定事实也有了巨大的偏差?就像在我们的认知里,你和顾苏白应该是前不久才认识,但是你们的时间流线,这件事被提前了七年……所以在你们的世界,十三年前白夜信徒所举行的那场祭祀之中,被带走成为祭品,并且死而复生的……是我?”
“我并不清楚那次祭祀的细节。”“周林溪”克制地摇了摇头,“不过按照我们那边的记录时间在八年前,是一次规格非常高的入侵事件,导致我们的局长和一名五级觉醒者重伤,并且引发了神降。”
“神降?!”顾苏白瞪大了眼睛,“我记得你——不是,他给我看过记录,祭祀被阻止是因为……”
他忙不迭看向了封鸢:“这个,能说吗?”
“能。”封鸢道,将话接了过来,“祭祀被阻止是因为赫里命令启用时间领域的超凡物品序列-022,利用其改变了现实的走向。”
“序列-022?”“周林溪”困惑道,“有这个编号的超凡物品吗?难道是我保密等级太低不够资格知道?”
封鸢淡然道:“这是五级觉醒者的必须了解和学习的知识,如果你不知道,那应该就是没有,或者说,在你们的世界里,不存在这件物品……嗯,让我来猜猜,你刚才说的,在祭祀受伤的另一名五级觉醒者,是陈翎和?小诗的父亲,而神降阻止白夜信徒祭祀的是时间主宰?”
“周林溪”张了一下嘴,似乎无声咕哝了一句什么,但并未否认封鸢的话。
“可是……”小诗欲言又止,强压下自己心头的疑惑看向了封鸢,语气有些恍惚地低声道,“不同时间流线的事件发展,会差别这么大吗?”
不,并不是“差距”。封鸢冷峻的神情中带有轻微的审视和思索,只有他知道,他们所处的现实是已经被改变之后的时间流线,而“周林溪”所说的,才是世界原本的轨迹。
死神陨落,污染从荒漠蔓延,封鸢无法想象当时驻守边境的及机械女神要如何阻止污染,但祂所付出的代价一定不止一座灯塔,真理之神或许还是会想办法将自己被污染的精神体切割,或许来势汹涌的污染不会留给祂尝试和思考的机会……“破碎时代”本就已经充满了无奈和孤注一掷的决然,可是这命悬一线的危机背后,却是更加绝望的、毁天灭地的灾难。
没有破碎时代的开启,机械女神的权柄就不会遗失,也就没有发生《夜半曲》所记录的入侵事件,或者更坏一些的猜测是那次事件发生时现实维度已经被污染,机械女神也已无法神降……但是赫里和陈副局依旧因为某次入侵事件而受到了永久损伤,这是两条时间流线的共通之处,也就是“交汇点”。
时间主宰挑选的“交汇点”都有意义,《迷谷镇》连接了机械女神的破碎权柄,那么这次白夜信徒的祭祀又预兆了什么?
封鸢忽然看向小诗:“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小诗对他忽然的发问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我上初一的时候,十二岁那年。”
“按照我们所在的时间节点计算,”封鸢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也就是十三年前?”
“对,是十三年——”小诗马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低呼,“白夜信徒的祭祀也发生在十三年前!”
“祭祀应该要略晚于陈副局和赫里受伤。”封鸢沉吟道。
十三年前,机械女神的权柄破碎,遗失于已知空间的各个角落。其中一部分散落于副本《夜半曲》。事件编号-11902——也就是副本《夜半曲》原事件中所形成的怪诞之城出现在“一次灯塔熄灭”之后,但是现实维度并未记录过那次灯塔熄灭,那么《夜半曲》所模拟的原型事件,大概率是来自于另外一条时间流线。
无限游戏诞生于破碎时代之前,它“收录”这之前所发生的入侵事件的可能性极大……所以这个副本才会从一开始就是异常副本。
机械女神当初的神降或许并不只是因为破碎权柄,副本中的怪城大概率沾染了那种未知污染,女神才不得不神降……而遗落破碎权柄的副本,不管是《迷谷镇》还是《夜半曲》,都和机械女神曾经亲自处理过的污染事件有关,有一件令封鸢疑惑的事情在于,祂当初神降时只是清理了入侵却并未回收权柄,这么做的结果导致了……
言不栩拿到了权柄和灯塔信标,随后他们再次探查迷谷镇,就进入了“交汇点”,时间流线的部分缺口得以补全——这是时间主宰的安排!
同样是在十三年前,白夜信徒策划了一场邪恶祭祀,按照原本的时间流线轨迹,小诗会成为祭品之一,随后时间主宰神降阻止了祭祀,而在后续的事件中,白夜信徒就会摄取小诗的记忆来作为梦境锚点诞生的介质。
但在他们所处的、被改变的时间轨迹中,正是因为《夜半曲》的入侵,赫里和陈副局在《夜半曲》事件中身受重伤,于是刀绵将小诗的灵感完全封印,也让白夜信徒更换了目标,这一系列的蝴蝶效应导致的结果便是祭品从小诗变成了顾苏白。
原本的祭祀是时间主宰神降才得以终止,但是在被改变的时间流线中,时间之神和祂的族人背负诅咒,神降已变得十分艰难,祂只能出现在特定的“节点”,所以祭祀事件的解决必须依靠一件强力的超凡物品,也就是已经遗失的序列-022……可是来自原本时间线的周林溪并不知晓序列-022的存在,这件物品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封鸢忽然问“周林溪”:“是时间主宰降下了神谕让你来这里的?”
在“周林溪”眼睛微微睁大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说对了,这其实也不难猜,死神陨落,机械女神在荒漠边境阻隔污染,唯有时间主宰和真理之神还有余力处理大规模的入侵事件,而时间流线相关的只能是时间之神动用了相关权柄。
“祂要你做什么?”封鸢问。
“周林溪”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凝肃:“送一件物品。”
顾苏白一挑眉,不可置信般呐呐道:“不会是……那幅画吧?”
“周林溪”几乎脱口而出:“你怎么知——”
“我靠!”小诗震惊地对顾苏白道,“这还真是你‘女朋友’送的!”
“我没有女朋友,他是男的!”
“说正事。”封鸢咳嗽了一声,顶着“周林溪”不可忽视的“这些家伙再说什么呢”的目光强行继续问道,“时间主宰让你带来的东西呢?”
“周林溪”拿下了背上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副不大的画框来。
正是封鸢记忆中原本应该悬挂在墙上的那副!
在他将那幅画拿出来的一瞬,小诗就惊呼:“圣徽是有圣性的!”
封鸢将那幅画接过来,端详了几秒钟,忽然将边框一抽,那幅画就像是合页的夹子般自动张开,从里面飘落了一张巴掌大小的纸片类事物。
薄薄的卡片飘落在茶几上,似乎寻常无奇,封鸢伸手将之捡起。那是一张纸牌,背面是金银交织的精致花纹,而正面,则是巨大的轮盘、天使和雏鹰、蹲立在轮盘上抱着剑的狮身人面兽的图案。
命运之轮!
“这是什么?”
除了封鸢之外,在场三人都十分疑惑,而封鸢轻笑了一声,道:“序列-022。”
第447章 支流(四)
“序列-022为什么会——”小诗愕然道,“为什么会在这?所以当年所谓的序列-021消失其实不是消失,而应该是……‘还没有出现’?!”
“可以这么说吧,”封鸢摇了摇头,感慨道,“脱离了线性叙事,一切都变得混乱不堪了,还是赶紧让时间流线闭合比较好。”
小诗半张着嘴,盯着封鸢手中的纸牌:“可是时间主宰把序列-022送到我们这里的用意是什么……我们需要改变什么时间流线吗?”
“之前蔚司长说过,序列-022出现的时间很短,”封鸢精准地复述了蔚司蔻当时的话语,“‘不知道它的来源,也不知道它的去向’,而这位‘周司长’也说在他的时间流线中不存在这一物品,所以我怀疑序列-022的的出现,就是用来了填补时间流线改变所造成的漏洞的。”
当然,他还有一件事没有说出口,那就是他和时间主宰第一次遇见时,祂那个在当时看来完全意义不明的占卜,命运之轮……序列-022也是一张命运之轮牌,这是否也可以当做是,一种暗示?
“这么说,祂预料到了我们这条时间流线上会发生的一切?!”顾苏白惊叹。
“祂可是执掌时间权柄的神,”封鸢笑道,“而且祂还有一个尊名叫做天气术士,拥有占卜和预知未来的权能,这对祂来说并不难。”
“可是,”小诗依旧盯着封鸢手中的序列-022,“如果序列-022……”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周林溪”的身后骤然出现了一道深渊般的裂隙,未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那裂隙便将“周林溪”吞噬而进,而封鸢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灵性有轻微波动,他稍作感知,惊讶的发现那是他留在言不栩精神体上的灵性标记,此时他们明明应该处于不同空间,可是那标记竟然是异常清晰,难道……
他将目光投向了“周林溪”消失的地方,刚才那一瞬间他所感知到不止是空间场的波动,还有时间流线的错乱纠缠,顾苏白愣了两秒钟才呐呐道:“他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刚才这里的时间场波动很剧烈,”小诗微微闭着眼睛,似乎在仔细感受着某种变化,“他和我们分属不同时间流线,所以可能会被唯一性原则排斥,不过既然有时间主宰的神谕,他应该不会有事,只是回归到原本的时间流线了。”
“那就好。”顾苏白舒了一口气。
封鸢站起身:“我们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得走了。”
顾苏白跟着站了起来,抬手准备去关灯,视线在茶几上一瞥,又道:“那幅画怎么办?”
封鸢将拆开的画框装了回去,啧啧道:“难怪我们看到它的时候圣徽失去了圣性,这幅画是一件临时的封印容器,拿走了序列-022它就和普通的画没有区别了,嗯,不过呢……”
“不过什么?”顾苏白和小诗同时问。
封鸢笑眯眯道:“不过这是你女,不对,你男朋友跨越时间专门送过来的,你不留作纪念吗?”
顾苏白:“……”
顾苏白看上去很想打人但是迫于实力差距又只能窝囊的忍了,有气无力地道:“这个梗是过不去了是吗?”
封鸢将装好的画框挂在了墙上,正色道:“这幅画的意义不止于此。”
就是因为这幅画的出现,他才能注意到时间主宰这位游离于历史和现实之外的神明,和那张意义不明命运之轮牌一样,这是他的老朋友时间之神留给他的信息之一。
“一切终将归位。”封鸢低声道。
三人无声离开了顾苏白的家,穿行于镜像回廊,小诗又想起了刚才自己未尽的话语:“我刚才就想说,既然序列-022主要是用来处理十三年前的祭祀事件的,为什么时间主宰要让‘周司长’把它送到我们这里来,不应该直接送回十三年前吗?”
“我猜测,是因为另一条时间流线上的祂无法精准定位时间节点,所以只能用这种迂回的办法。”
“可是祂怎么定位到我们……”顾苏白挠了挠头,看到自己是身侧的小诗,灵感“噌”一下又上来了,“哦,我明白了,因为‘交汇点’是吧?十三年前没有‘交汇点’,但是现在有我和小诗这两个‘活交点’,那很方便了。”
毫无疑问,小诗也是本次事件发生过程中两条时间流线的“交汇点”之一。
如果说顾苏白和小诗作为“交汇点”穿过时间流线回到过去是时间主宰有意为之,那封鸢此时所感知到的言不栩也出现在这个“节点”却又是为什么……他应该和十三年前祭祀没有什么直接联系。
这时候,小诗随口问:“鸢总,我们现在去哪儿?”
“找言不栩。”封鸢回答。
小诗忍不住吐槽:“怎么着,今天是什么家属见面会吗?见完他男朋友见你男朋友,倒也不必搞得这么隆重。”
“不是,”封鸢莞尔,“我刚才感应到,他和我们一样来到了这个‘节点’。”
空间镜面变换,三人走了出来。
入目一片黑魆阒寂,这似乎是一个极其空旷的所在,唯有风声不止。
“这什么地方?”顾苏白嘀咕道。
“我也不知道,往前走看看。”封鸢说着又感知一下言不栩的位置,就在距离他们不远处,果不其然,没走多远他就望见黑暗的天际伫立着一道孤零零的人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h不知道在做什么。
哪怕一个昏暗的剪影封鸢也能一眼认出来那就是言不栩,他直接传送了过去,在他身后问:“你做什么呢?”
言不栩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出现时的灵动波动。
尽管已经知道自己被怎样一位存在……偏爱,但那熟悉的声音骤然出现的时候他还是免不了惊了一跳,而他的灵性直觉依旧平稳安静,毫无预警。
言不栩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回过身来,半是抱怨地道:“你怎么突然就出现了,吓我一跳。”
“那我下次出现之前提醒你一下?”封鸢笑道。
“怎么提醒?”言不栩略有好奇。
封鸢想了想,道:“打个电话?”
言不栩:“……”
该说不说,之前没发现这家伙不是人类真的不赖他,谁家正经不可名状一天到晚不是想着睡觉吃饭打游戏,就是上班如何高效摸鱼,这可是吃个方便面都要加两个蛋一根火腿肠的讲究人封鸢,谁能想到啊!
算了。言不栩心想,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他又不可能和他分开。
“你怎么会来这里?”和言不栩打说话的空挡封鸢注意到脚下漆黑的焦土,间或着已经看不出形状的瓦砾残墟,而更远处,是一个直径长达数米的巨大坑洞,就仿佛地面在这里忽然断裂。
这是独明桥矿场的爆炸遗址,十三年前那场祭祀的发生地。
“不知道。”言不栩和封鸢并排,空间裂隙出现的瞬息虽然短暂,但并不妨碍言不栩看清楚从红血石中弥漫出来的猩红阴影,他猜测这大概和他在山洞祭坛恶遇到的情况差不多,触动了封鸢残存的灵性,而触发的前置条件很有可能是……他遇到了某种危险。
言不栩的心情很复杂,不可置信中又带有几分难言的隐秘的高兴,这毕竟证明了封鸢是在乎他的,但或许也有什么别的他理解不了的原因……不要多想,他警戒一般告诉自己。
不过他不信封鸢不知道自己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毕竟他刚穿过裂隙没多久他跟着来了,言不栩斜过眼睛瞥了封鸢一下,想看看他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遂云淡风轻地道:“我去找蔚司长拿东西,忽然就被传送到这里了。”
结果封鸢的反应和他想得却不太一样,他皱眉道:“蔚司长也和你一起来了这个‘节点’?”
“是,”言不栩点头,“应该是被传送到了不同的地方,但她确实也在这里——你刚才说什么?‘节点’是什么意思。”
“我们在‘过去’。”封鸢道,“我传送到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个不稳定梦境……”
他抓着言不栩的手去找小诗和顾苏白汇合,三言两句便将此行的目地说明:“……如果蔚司长也在这个‘节点’……我有一些猜测,先找到她再说。”
说着也不管言不栩听明白没有,一步迈进了镜像回廊。
言不栩无奈地被他拽走。以封鸢的敏锐程度,哪怕忽视他本身的位格,恐怕也早就知道了他的发现,以前好歹还找点借口(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锅基本都扣在了赫里女士头上),现在直接也是演都不演了。
时间流线的“交汇点”……需要补齐的漏洞……怎么听都已经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普通觉醒者能插手的事情,当他问封鸢他们为什么会来这个“节点”时封鸢轻描淡写地说,是时间主宰干的,不关他的事。
言不栩:“……”
所以就在不久之前时间主宰又神降了一次?并且大概率——言不栩莫名笃定——是和封鸢直接沟通的,再回想起赫里和周浥尘对待封鸢的态度和力场,难怪你从一开始就没那么尊敬三神,感情你和祂们是同位格的存在啊,那确实不需要什么尊敬。
找到蔚司蔻没费多少功夫,因为很早之前封鸢就在蔚司蔻的精神体上标记过——毕竟她的精神体被封鸢拼过两次,就算不刻意标记也会留下一些灵性烙印。
“你们到底是哪个时间点的封鸢和言不栩?”蔚司蔻问,和他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显然她已经察觉到自己回到了过去。
“和你一样,”言不栩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红血石。”
蔚司蔻的防备去了大半,“啧”了一声道:“我早说那石头不对劲,你——”
封鸢疑惑道:“什么石头?”
“没什么,”言不栩捏了一下他的手心,“你刚才想到了什么?”
第448章 支流(五)
“话说我们几个为什么会在这……”
蔚司蔻的话语在看到封鸢拿出那张精致的纸牌之后便停住了,她的灵性告诉她,这件物品貌似和她存在着关联。
“序列-022。”封鸢说道。
蔚司蔻错愕道:“它为什么——你从哪来的?!”
“从另一条时间流线而来。”
封鸢将序列-022递给了蔚司蔻,蔚司蔻懵道:“给我干什么?”
“我刚才一直在想我们当时处理平水大区‘帷幕事件’的全过程,”封鸢忽然毫无来由地道,他恒定的目光盯着蔚司蔻,“我注意到一件事,十三年前祭坛的爆炸发生之后,你去过现场,当时附近什么都人都没有,对吗?”
蔚司蔻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很好奇,按照我们后来的了解,行动小队的计划步骤是利用序列-022改变现实,又用秘术炸弹引爆整个祭坛,在这之前他们疏散了周围所有无关人员,所以那次事件才没有普通人伤亡,而则意味着,在爆炸发生之前,祭坛周围必定已经设置了‘领域’来隔离污染和爆炸冲击波,也一定会有调查员把守,”封鸢目露审视,“当时的你才十三岁……是怎么靠近爆炸中心的?”
蔚司蔻一怔。
“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封鸢道。
言不栩挑眉:“你当时怎么没想到?”
封鸢白了一眼这个拆他台的人:“你不是也没有吗?”
“我觉得,”小诗插话,“应该是时间流线波动的影响,就像我们之前也完全没意识到我们对同一件事记忆不一样。”
还有可能是时间主宰的刻意干预……如果他当时就提出了怀疑,恐怕错乱的时间流线会更加动荡,“重启”也会受到影响,很明显这个大胆的计划是个非常精密的工作,每一步都需要谨慎无比,一旦出了任何差错,现实维度都将万劫不复。
而行走于现实维度的封鸢必须将自己对现实维度的扰动降到最低,所以他也会受到这种影响,这和他被锚定为人类的认知也脱不了干系,简而言之,他在某种程度被削弱了……原来现在甚至还是削弱版本吗,那很恐怖了,难怪言不栩会害怕他呢。
封鸢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自己,才缓缓对蔚司蔻道:“所以我怀疑,这段记忆并非是来自我们所在时间流线。”
小诗思考了几秒钟,道:“和苏白一样的情况?”
言不栩蓦然道:“她也是‘交汇点’之一?”
封鸢没有回答,继续问蔚司蔻道:“你的记忆还有别的偏差和错乱,对吗?”
蔚司蔻沉默半晌,沉沉叹了一口气:“我以为那是我灵性散逸的后遗症,你知道,我时常阅读一些……很危险的东西,所以也就,呃,经常能倾听到某些别的声音,有时候是未知空间的呓语,有时候是我自己的声音,也会梦见一些场景,我向主祷告过,但祂似乎认为这无伤大雅。”
封鸢心说你的主可比你莽多了,按祂的标准何止无伤大雅,那简直都不叫事儿。
“难怪蔚司长也被传送到了这里……”小诗咕哝,“原来大家都是‘交汇点’,哈哈。”
言不栩凑近封鸢耳边,轻声问:“我也是?”
封鸢被他说话时呼出来的热气撩耳朵痒,便往旁边侧了侧头,言不栩不依不饶地靠过来继续道:“可我和这一整件事都没有多大关系。”
“我不知道!”封鸢戳了他一胳膊肘,意思是你别靠这么近。
“你怎么不知道?”言不栩轻笑道。
封鸢怒道:“我又不是你的万能宝典!”
言不栩“啧”了一声,意味不明。他一抬头,见另外三人都看着他和封鸢,三张脸同时写着“我们都不应该在这里”,他没觉得什么,坦然的继续去玩封鸢的手指,反倒是封鸢有点不自在起来,不过也没把手收回去。
“我也是时间流线的‘交汇点’之一,”蔚司蔻犹豫道,“会怎么样?”
小诗刚才已经向她解释过了前因后果,她也知道序列-022的来历……这件神秘的物品,当她知晓它的名字和作用时,也知道了它与父母一起消失,而如今它竟然阴差阳错的被她拿在手中,可是她思念的爸爸妈妈呢?他们在哪里。
哪怕是梦境,哪怕是幻影……都不能,让她再看一眼吗?
恍惚之中,她听见封鸢的声音道:“序列-022是为了填补十三年前那件事中时间主宰无法神降的空白,所以我认为我们得把它送回十三年前。”
那像是一道惊雷闪电劈在她的脑海,迷雾叠嶂在这一刻都破碎,幻影也破碎,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十三年前的……什么时候?”
“我不能确定,”封鸢皱眉,“我想时间主宰已经选定了某个‘节点’。因为如果序列是-022第一次出现是在我们这个‘节点’,那么在我们将它送回那个‘节点’之前,当时的人的认知里应该是不存在序列-022这件物品的,所以……”
“是这样没错,”蔚司蔻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只要将序列-022送到最初制定行动计划的那个人手中——”
她的声音骤然消失,嘴唇无声翕动了两下,才梦幻般地道:“是我妈妈……”
“是她!”她的语气拔高,“陈老师告诉过我,她当时是污染测量司的司长,第一时间拿到污染数据,是她制定了使用序列-022的行动方案!”[详见第四十六章 ]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又快又急,甚至一个箭步冲到了封鸢的面前,声音颤抖,呼吸不稳地呢喃:“我还能……找到他们?”
“抱歉,我也不能确定。”封鸢轻轻摇头。
他猜测这就是时间主宰将蔚司蔻传送到这个“节点”的用意……在另一条时间流线,十三岁的蔚司蔻曾不顾污染蔓延和爆炸余震去寻找自己的父母,这一幕或许被当时神降的时间主宰目睹,又或者祂从别的什么途径得知,祂一定拯救了当时将危险和自己都置于身后的少女,也一定会拯救后来……现在,失去父母的她。
“我要去。”蔚司蔻平静地道,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序列-022,“我会把序列-022送到他们手中,这是我想做的事,也是……我作为调查员的使命。”
“可是要怎么才能找到过去的‘节点’呢?”小诗疑惑。
封鸢思索道:“白夜信徒企图颠覆现实那天晚上,我们都在梦境锚点之中,蔚司长曾说,她在锚点中见到了她的母亲……”
“但后来尤弥尔教授说,那只是时间流线错乱的幻影——”蔚司蔻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说,那不是我当时的所见,而是别的时间流线的记忆?!”[详见第五十三章 ]
“我想是的,极有可能是被序列-022改变之前的时间流线。”封鸢点头。
“对……她当时还想让我把‘锚点’存在于十三年前的情报带回去,那时候污染已经开始蔓延,说明祭坛还存在,行动失败了!”
“而在那天夜里,你还收到了一条提醒我们去矿场遗址的短信。”
“短信,该不会是我们自己发的吧……”蔚司蔻“咦”一声,又迟疑道,“但是我要怎么,回到过去?用序列-022吗,但是短时间内启用两次会不会造成它的负面效果叠加?”
“你的考虑很有道理,所以我们得找别的东西作为你穿越时间流线的介质。”
“可是上哪去找呢?”小诗咕哝,“时间之骨又不是菜市场里的白菜……”
但是封鸢似乎并不为此着急,小诗撇了撇嘴:“你已经想到了?”
封鸢微笑:“在这个‘节点’我们遇到过放逐者,去抓一只不就行了,我觉得祂们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
放逐者帮助白夜信徒预言了祭祀的失败,那天夜里的锚点之中除了白夜信徒和放逐者,封鸢甚至还看到了时间主宰一晃消失的身影,不知道祂是去干什么的……总不能是去监工的吧?按照祂说的,封鸢应该是祂领导才对,怎么还压力领导干活呢?倒反天罡!
几天后。
诡异的火从虚空绵延至现实,燃烧的灰烬四散飘飞,街道上弥漫着呛人的浓烟味道,蔚司蔻随手救了一个差点烧断的树枝砸到的小孩,鬼鬼祟祟躲在暗处,看到“自己”一行人在街上忙碌救援,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小跑回去问封鸢道:“我们现在过去锚点吗?”
“嗯,”封鸢点了点头,“但是在过去之前,我还想验证一件事……”
他说着掏出手机给“蔚司蔻”发了个短信,提醒她锚点出现的地方是在矿场。
那条信息发出去后便消失了,但是封鸢知道这跨越时间流线的信息已经被“蔚司蔻”收到。
他有所了然地往远处望了一眼,又轻轻地叹了一声。之所以在不同空间他的“手机”也能接通电话,其实不是手机信号太好,而应该只是他的意识的投射……无视了空间与时间的存在。但这种“投射”应该也不是完全没有限制,因为之前他只在无限游戏中接过言不栩的电话,而言不栩……
言不栩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回过头问:“怎么了?”
“没怎么。”封鸢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竟然才发现,一切从一开始都有迹可循。
“锚点中到处都是放逐者和白夜信徒,你们就不要过去了,”封鸢停下脚步,“就在这里等,我和言不栩去就行。”
其余人没有意见。
矿场周围弥漫着轻薄如纱的红色雾气,就像是一只只诡异的手攫取着黑暗,远处响起模糊的广播声,封鸢脚步一停,道:“时间不多了,我们恐怕得分头行动,只要找到放逐者就是砍祂。”
“行。”言不栩点头,转身往迷雾中走去。
封鸢又想叮嘱两句别的,但是这人速度实在太快,转眼背影就被迷雾掩盖,封鸢只能只能传送追过去,叫他:“我还没说完——”
他伸手去搭言不栩的肩膀,而几乎是同时,言不栩侧身躲开的动作强行停住,肩胛骨僵硬地耸了一下,回过头,无奈道:“不是说不要忽然出现在我身后?”
“我只是,我话没有说完你就走了。”封鸢看着他,蜷住马上要触碰到他肩膀的手,握成拳头,缓缓收了回来。
“还要说什么?”
“锚点里的情况很混乱,如果看到了什么别的可疑人或者物体,”封鸢的语气似乎有些犹豫,声音也比平时模糊,“摆脱不了的话,可以叫我,在心里念我的名字就行。”
这已经是明示了。
言不栩挑了挑眉,神情没什么变化地答应:“嗯,知道了。”
“还有,”封鸢依旧看着他,“不要怕我。”
言不栩疏忽往前走了一步,将他们的距离拉近,笑意隐隐:“你知道对于一个灵感很高的人类来说,对某个特定对象失去灵性直觉和感知还不远离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我看你对感情还是很生疏,根本没学会,笨蛋。”言不栩捏着他的下颌重重地亲了他一下,道,“意味着我对你毫无保留的信任,但是有些条件反射是无法避免的,战斗形成的肌肉记忆也是,明白了吗?”
“哦……”
“等这次回去,我们谈谈吧。”言不栩道。
封鸢沉默了一瞬,道:“你不是没想好怎么说吗?”
“那也不能一直不说,你最好也想想你要怎么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某人先骗我的。”言不栩说着朝他挥了挥手,继续往淡红的雾气中走去。
……
封鸢随手捉住了一个放逐者,指尖星光一闪一截焦黑的骨殖便落入手中,他直接传送到了“锚点”之外,将时间之骨递给了正在等待的蔚司蔻,并认真对她道:“要是注意安全。”
“放心,”蔚司蔻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堪称明媚的笑容,“我可是这个维度最厉害的‘阅读者’。”
她毫无犹豫地朝着未知的迷雾走去。
在她的记忆中,他们进入“锚点”的时候曾遇到过至少两拨放逐者的袭击,可是此刻附近却非常安静,除了她的脚步声,其余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时间之骨”,小诗告诉她,穿过时间流线的罅隙一般都有明显的预兆,比如虚空的裂口之类的,她必须时刻提防着——世界忽然倒转。
就像是一盏水晶球翻转过来,地平线在她的视线中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她朝着无尽之地坠落,下意识伸手去抓住什么,下一秒却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地上,只是姿势不稳,几近跌倒。
她已经失去了方向,而周围依旧阒寂,红雾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凝为实体,直到……那弥漫的雾气中隐约有一道人影。[详见第五十三章 ]
蔚司蔻的目光一凝,她几乎用尽了一切力气朝着那人影奔去。
……
“……你是谁?不要靠近这里,很危险。”
……
“如果你是调查员,我相信你能离开……走吧。不要回头!”
蔚司蔻听着那决然的叮咛,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眼泪止不住的在脸上横流,她攥着手中冰冷的骨骼,声音哽咽:“不,我是来找你的,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她一步一步朝着迷雾中的人影走过去,她的轮廓逐渐清晰,像是印在岁月流年里的版画。
“不要再过来了,”那人似乎很无奈,“太危险了。”
红雾勾勒出她的脸颊。穿着十余年前制式的作战服,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还有擦伤,周身弥漫黯淡的灵性光彩,犹如即将熄灭的灯盏,但她的眼睛却明亮如星。
那是十三年前的沈初禾,停在时间长河的一瞬,停在蔚司蔻的记忆中。
“都说了让你不要……”沈初禾看到了她的脸,震惊地一时间失去了言语,“你,你怎么——”
蔚司蔻很想朝她笑一下,但是泪光闪烁之中,她的鼻子酸的厉害,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沈初禾的脖子,嚎啕大哭。
“诶,别哭了,”沈初禾又惊又好笑,无奈中又涌起难言的悲伤,摸了摸蔚司蔻的后脑勺,“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真的是小司吗?怎么忽然就长这么大了……”
蔚司蔻有些不舍地放开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情绪很快稳定下来:“是时间流线……要阻止这场灾难只能改变现实。”
沈初禾不愧是污染测量司的司长,仅仅凭借这一句话就猜到了蔚司蔻的来历,难免吃惊地道:“你是说,你来自未来?!”
“是的,”蔚司蔻从贴身的口袋里找出序列-022,认真端详了自己年轻的妈妈半晌,忽然笑了,认真地道,“沈调查官,我是神秘事务局对外合作司司长,阅读者,蔚司蔻,我来支援你们。”
她在未来等待的人,终于在过去与她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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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她顺利……”小诗低声道。
“会的,放心吧。”封鸢安慰了她一句,刚要去找言不栩,脚步倏然一顿,他的眼眸中弥漫起猩红的阴影,犹如深渊黑洞一般,周围空间瞬间坍塌成碎片,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一切又恢复了寻常。
小诗和顾苏白只觉得意识空白了一刻,再紧接着就是看到封鸢站在不远处,还保持着迈步的动作,似乎定格。
“怎么了?”小诗连忙跑过来问。
封鸢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就是忽然想起来一些过去的事情……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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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一个放逐者都没有……”言不栩自言自语,他明明记得之前“锚点”中放逐者挺多的。
“因为我在这里,祂们无法靠近。”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
言不栩心中一惊。
而且这声音不是他“听见”的,是直接传递入了他的意识层面。
不远处的雾气中走来一道纤细的人影,但是言不栩敢肯定,就在一秒钟之前,那里还空无一人。
人影几乎瞬息就到了他的跟前,是个个子不高的女人,穿着陈旧的裙子,戴了一顶不伦不类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言不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体都仿佛凝固在了这一瞬,唯有思维还能活动。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天气术士,”那“人”毫不隐瞒地道,“我假设,你知道这个名字?”
天气术士……时间主宰!
“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因为封鸢?”言不栩下意识想要去拿序列-019,又觉得没有必要,毕竟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神祇。
“嗯。你是他在现实维度的‘坐标’,我要找他的话,只能先找你。”时间主宰似乎笑了笑,言不栩感觉凝滞的时间又开始流动,他恢复了自由,而时间主宰继续道,“放心,我没有恶意,我们认识,只是因为记忆烙印的存在,你忘记了。”
他竟然还认识时间之神……言不栩觉得自己肯定被封鸢传染了,面临神降竟然还有心情吐槽。
“‘坐标’是什么意思?”他皱眉问。
这位执掌时间的神明似乎十分好说话,对他的问题知无不答:“好听一点叫做‘神明倾听者’,对你们人类来说比较恐怖的说法,是‘容器’。”
“‘容器’……”言不栩这个说法不置可否,而他也注意到,时间主宰称呼封鸢是“他”,不是“祂”。
“但这取决于神明对待你的态度,是封鸢的话,没有任何危险,对吧。”时间主宰笑眯眯地道。
言不栩沉默了几秒钟,又问:“那您刚才说的‘记忆烙印’呢?”
“是他给弄的。”
“为什么?”言不栩疑惑。
“听他说似乎是那段记忆不是什么好的经历,你小时候过得不好。”时间主宰歪了歪头,很贴心地问道,“需要我帮你去掉那个烙印吗?似乎也快要消退了,他都没提醒你吗?”
“……可以吗?”言不栩心中一跳,惊疑不定地问。
“当然,这也是我和他的约定之一。”
时间主宰说着,一道漆黑的细丝蜿蜒地伸了过来,犹如某种诡异的触手,直直地刺入了言不栩的眼睛之中。
似乎什么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膨胀、最后曝烈成一片耀目的白光,人的影子在白光中舞蹈,杂乱的呼唤与呢喃在白光中盘桓。
一个小孩。
奔跑在野蛮的田野中……平躺在璀璨星空下……行走在枯槁的河滩上……穿梭于忙乱的人流里。
炽红的太阳在他头顶照耀,银白的月相在他眼中变幻,亘古永恒的星辰伴他入眠。
“那是……”
他听见时间主宰温和虚幻的声音:“那是你。”
第449章 你一生的故事(一)
[请注意,本篇为第二人称]
你出生在一月一日,是一年的初始之日。
诞生于如此珍贵的日子,当然只是偶然中的偶然,不过,若世上少了偶然,还剩下什么呢?人类这种生物,或许就是喜欢将偶然解读为命运或缘分。[1]
那时候的你,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缘分”,更不会知道什么是“命运”。倘若你明白一出生就要被抛弃便是你的命运,你大概就不愿意来到这世界上了。
这世界有什么好呢?你理解的世界的全部便是儿童福利院青白斑驳的墙皮,一到雨季就生出黑沉沉的霉斑,潮湿的水渍从开裂坑洼的水泥地面渗出来,像是蜿蜒的、无处不在的蛇,盘踞在你好像永远干不了衣服上,陈旧的被褥上,还有李院长的腿脚上。
你和福利院其他的孩子管周院长叫李妈妈,她是一个身形瘦小的阴沉女人,腿脚不好,尤其是雨天时,她的眉头总是皱得很深,仿佛被雨流淹没,能拧出水来。除了墙皮和李妈妈,还有没什么味道的饭菜,你只知道不吃就会饿肚子,不吃就会死,所以一定要吃,而且不能剩哪怕一滴汤水。
你很小就学会数数,孩子们加上你一共是十二个,可是除了你之外,其他的孩子要么是残障,要么是畸形儿,还有一个生着很严重的病,经常晕倒后被周妈妈送去县医院,过几天再回来,这时候李妈妈的脸色会比雨天还要阴沉。
你是唯一一个四肢健全,脑子正常,而且长相雪白漂亮的小孩,李妈妈经常和另一个照顾你们的王阿姨感慨,小栩长得真好看,像个女孩。
你的名字叫做言不栩,据说是经常蹲在路口摆摊的算命瞎子起的,李妈妈虽然识字,却并不擅长起名字,福利院其他孩子的名字都十分简单,大部分都姓李,唯有两个被送来时已经有名字的孩子和你不是,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这大概就是你最特殊的地方。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细碎的雪像是锋利的玻璃屑,一下一下扎进迷蒙夜色,厚重的云翳堆叠在天际,一点儿亮光都没有。
你听见了。
你听见有谁在呼唤你。
你无声无息地从冰冷的床上爬起,应着那召唤,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光着脚走在落了一层薄雪的地上,雪越下越大,你的脚印被覆盖,你仿佛感觉不到冷,也不畏惧黑暗,你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只知道往前走去。
第二天清晨,李妈妈在院子中央找到你,你眠于雪地整夜,竟然没有被冻死。
你兴奋地对李妈妈说起你昨夜聆听到的“声音”,并好奇其他人是否也听见了,从李妈妈逐渐阴沉的脸色中,你懵懂地缩了缩脖子。
第二次听见那“声音”是十几天后。但这次是在白天,你不可控制地要向“声音”靠近,几乎癫狂,不论谁阻止都没有用。
第三次……第四次……你依旧无法理解那模糊的“声音”在说什么,但你从别人的脸上看到了恐惧,他们远离你,悄悄叫你“小疯子”。
第五次,当你再听见那“声音”的时候,你小声问:“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害怕。”
“声音”消失了。
你雀跃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王阿姨,可她只是疲倦地看了你一眼,“嗯嗯啊啊”地答应着,要你乖一点。你转头想去告诉李妈妈,但是你没有找到她,第二天,没等你说出这个好消息,李妈妈修补屋顶时从梯子上掉了下来,当场摔死了。
那一年你四岁。
福利院的其他孩子都不大能理解“死亡”,其实你也不能,但你很难过,因为你知道再也见不到妈妈了。你躲在后院的枫树下哭得特别伤心,而王阿姨忙着照顾其他残障的孩子、料理李妈妈的后事、向街道办汇报申请别的工作人员,没有空管你。
你不记得哭了多久,只是天快黑的时候,你又听见了那“声音”,那是你第一次听懂了祂的话,祂说:“别哭了,很吵。”
你茫然地眨了眨哭得肿起来很痛的眼睛,半晌才小声道:“原来你会说人的话啊。”
那声音不再出现。
李妈妈过世之后,福利院又来了一位赵姐姐,但是赵姐姐很小,甚至都还没有你们中最高的“竹竿”高,竹竿是个傻子,只会对着其他人呵呵地笑,口水流在衣服上,赵姐姐手忙脚乱地去帮他擦拭。可是没过多久,赵姐姐就离开了,王阿姨说她回去结婚了,街道办会安排新的阿姨来。
你没有等到新的阿姨。
李妈妈走后没有人继续教你写字和数数,王阿姨忙不过来,管不到你,也没有神志清楚的孩子愿意和你玩,他们都觉得你是“疯子”,和傻子无异。
你只能自己一个人待在后院的枫树下,在泥土地写李妈妈教你的数字,某一天,你忽然觉得世界无比安静,你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孤独”,你只是,忽然有些怀念那个让你别哭的声音。
你尝试叫祂,并认真承诺:“我不会再哭了。”
但是没有谁答应。你只好对自己说话,李妈妈在的时候就夸过你很聪明,学什么都非常快,你一边回忆着李妈妈在的时候,一边复述她说过的话,大部分都不能理解,但这并不妨碍,你只是觉得无事可做而已,但这被一个瘸腿孩子看到了,他哭着对王阿姨告状,说你又犯“疯病”了。
王阿姨教训了你一顿,你长了记性,以后说话的时候不再出声,只在自己脑子里说,看上去像是在发呆,一发呆就是一下午,他们又觉得你大抵也变成了傻子,更加远离你。也是在某个下午,王阿姨来后院叫你,你不明所以,但是王阿姨却将你抱了起来,摸了摸你的脸颊,说:“小栩,待会要乖一点,就有好日子过了。”
原来有一对夫妻来领养孩子,唯一年龄符合的就是你,那个女人问了你几个问题,觉得你还算机灵,便和男人商量,将你带回了家。
他们其实就住在距离福利院不远处的城中村,或者叫城乡结合部,青瓦平房和新修的楼房参差间或,于是你的世界变成了一个四方的小院子和几间平房,旁边修楼房的工地整日吵闹,离你很近,又好像很远。
你有了新的妈妈,也有了爸爸。一开始妈妈对你不错,爸爸脾气不好,有时候对你吆五喝六,看你忙得团团转的样子粗声大笑。他们卖葱油饼维生,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忙碌,你也不能睡太久,五、六点就得起来帮忙,一直忙到七点他们去出摊,你才能去继续睡觉,中午他们回来得很晚,你的午饭就是昨天剩下的葱油饼,放凉的饼有些硬,依旧没什么味道,但是不吃就会饿死。
有一次他们出摊回来,妈妈神神秘秘地把你叫道跟前,两只手平举,要你猜哪个里面有东西。
你没猜中,爸爸在一边大声叫嚷着:“这孩子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但妈妈还是张开手掌,将一个棒棒糖塞给你,笑眯眯地道:“是隔壁卖豆腐的给的,我都舍不得吃,专门拿回来给你。”
你第一次知道“味道”居然可以如此浓烈,那时候是夏天,棒棒糖融化得黏糊糊的表面沾着着包装纸的花纹,发酸的甜味深刻的留在你的舌头上,你看着爸爸妈妈居高临下的眼神,知道自己应该珍惜这颗糖,并好好报答他们,因为他们常说,是他们带你回来你才能有饭吃,有衣服穿,没有他们你就是没人要的野种,所以你要记得他们的养育之恩,好好孝顺他们。
这样一直过了两年,你到了上学的年纪,爸爸似乎觉得送你去上学没有用,还不如在家帮忙,但是妈妈在外面听说现在上学都是义务教育,不用交学费,而且邻居家的小姑娘考了全年级第一,她妈妈高兴得逢人就炫耀,说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
你就这么稀里糊涂又幸运第被送进了学校。但是妈妈的消息只听了半截,虽然不用交学费,但是书本费、学习用具、校服等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是一笔钱,而且你去上学,家里就要少一个人帮忙,爸爸为此大发雷霆,骂妈妈“败家娘们儿”,并且越骂越生气,抬手扇了妈妈两巴掌,并一脚将旁边的你踹开,出门去喝酒了。
这样的场景时常发生,今天他只是踹了一脚,不算疼。你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而今天也和过往每次被打之后一样,妈妈总是幽幽地盯着你,肿胀的脸颊一抽一抽,着魔一般念叨着“我怎么就是怀不上”、“不求儿子哪怕生个丫头片子也好”之类的话。
你如妈妈愿考了全年级第一名,还拿了三好学生,得了奖状,可是妈妈并不高兴,因为妈妈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你放学回来,听见妈妈歇斯底里的哭喊:“……你怎么能把钱全都输光了!”
爸爸也说着什么,但是妈妈的哭叫声越发剧烈,接着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碰撞,屋门“砰”一声弹开,撞得墙灰飞溅,面沉如水的爸爸大步往出走,而蓬头垢面的妈妈的撕扯着他,然后被一把掀开,撞在台阶上。
你贴在墙角一动不敢动,爸爸走后半晌,妈妈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看到了你。
她的眼睛流着血,恶狠狠地盯着你,她叫你过去,你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朝着你走了过来。你转身就跑,但还是被她一把抓住了后领,常年营养不良让你瘦瘦小小,根本无法反抗,你熟练的滚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而她一边对你拳打脚踢一边尖叫着:“白眼狼!养不熟的野种!早知道就不该把你抱回来!”
你茫然的,一如既往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打累了,将你锁在房子里也出门去了,不知道是去找爸爸还是去做什么。
你躺在床上觉得浑身都疼,因为上次被打的伤还没好,又困又饿,而且作业还没写完,如果被叫家长,妈妈会更生气。你费了好大力气才爬起来,拖着书包坐在桌前,你的手被扫帚扎了很多细小的伤口,捡来的铅笔头又短,你根本握不住,但是老师布置的作文还没有写,你歪歪扭扭地在本子上写下《我爱我家》,然后开始发呆。
好饿,不吃饭就会死。好困,人会困死吗?好疼,但是没有流血,应该不会死。
你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光和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你的身体也消失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你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等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哭,眼泪冲刷过脸颊上的血口火辣辣的疼,而作业本也被沾湿了一块,你的本子本来就没几个,被弄湿了只能撕掉,你心疼的伸手去擦,结果越擦越脏,你把脏兮兮的本子往旁边一推,哇哇大哭起来。
陈旧的灯泡之下尘埃浮游,一片静寂。
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就在这时候,你又听见了那道声音:
“不是说不会再哭了吗?”
你被吓了一大跳,连继续哭都忘记了。
你虽然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但后来那些诡异的“发疯”的症状都再没有出现过,随着成长和学习,你越发疑心那只是你小时候的噩梦。
可是你刚才明明……
你下意识地往周围看去,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你一个人,窗外寂静,偶尔有邻居家的狗吠,仿佛就在身后,你控制不住打了个寒噤。
“幻听了吧……”你安慰自己。
可是小时候的记忆潮涌般在脑海里翻腾,你的记忆力实在太好了,至今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以往听来的各种鬼怪传说也跟着一起浮现眼前,你攥紧了手指,尝试性地的道:“你……请,请问,你是鬼吗?”
半晌,那声音才回答:“不是。”
“那,那你是什么?”
声音道:“以你现在的认知无法理解我的本质。”
你觉得这话有点拗口,但你还是听懂了,你想,会说人话,应该不是鬼。但那时候的你并不知道祂其实并未使用人类的语言,而是直接将意志投射在了你的精神体上。
你却觉得对方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又或者从小到大,愿意和你说话的人从来都只有你自己,从小被当成“疯子”对待,而上学之后因为每天都要赶着回家干活,也就没有时间和别人玩,同学不至于像福利院的孩子们那样避开你,却也没人和你做朋友。
你吸了吸鼻子,问:“那如果我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就能明白了吗?”
声音似乎有些好奇:“你学习的内容是都是什么?”
你忙将书包里的课本都扒拉出来摊开在自己面前,然后你看到了神奇的一幕——你的课本无风自动,“哗啦啦”地自己翻过去一页一页,不到一分钟便又合上了。
你呆了半天,才呐呐道:“怎么做到的……”
而那声音道:“不能。”
你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祂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你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因为太简单了?”
祂应该已经失去了耐心,敷衍地“嗯”了一声。
“那你岂不是懂得比我老师都要多……”你嘟囔着,伸手将桌边的作文本拿了回来,满怀希冀地问,“那你能教我写作文吗?”
“……”
大概是你这请求太离谱,祂没有回答你,也不再言语。那篇作文你最终还是没写完,第二天早上被妈妈叫醒时去帮忙干活时,你只当自己神志不清,做了一场离奇的梦。
因为没写作业,你被老师罚站在教室外,课堂上的声音隐隐,你其实能听得清楚,但是老师讲的是一张以前的试卷,那张试卷你考了满分,于是听着听着便开始走神,没写完的作业是要补的,可是你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写那篇作文,因为你不爱你的家。
你甚至有时候止不住的想,要是没有被领养就好了,哪怕一直待在福利院里,还有王阿姨和新的阿姨来,还有李妈妈留下书和笔记本。
“‘家’是什么?”那道声音又出现了。
你难免惊慌了一瞬,随后猛地意识到:“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刚一说完就连忙捂住了嘴,幸好周围无人,否则你又要被当成自言自语的疯子。
祂坦然回答:“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捂住嘴小声地道,“能不能从我脑子里出来?”
“不能。”祂懒洋洋地回答,“我只在这个世界找到你一个可以投射的坐标。”
和昨天一样,你也没听懂这句话,只好道:“那你得告诉我你是谁。”
又没有下文了。
此时青天白日,你也意识清醒,你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但是又好像不是传说里的“鬼”,你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应该去找大人解决这个问题,可是没等你念头结束,那道声音就再次幽灵般出现:“我不建议你那么做,因为我完全可以控制你的身体和意识。”
你瞪大了眼睛,一瞬间各种僵尸幽灵鬼魂吃小孩的故事又卷土重来,你听见祂似乎很无语地道:“你在想些什么?”
你声音颤抖地问:“你,你会吃掉我吗?”
而祂仿佛考虑了一下:“你好吃吗?”
“不好吃!!!”你差点叫出声,而就在这时,风吹的窗外树影一阵轻簌,下课铃声响起。
作者有话说:
章标题引用自特德·蒋《你一生的故事》;
[1]引用自叶真中显《绝叫》
第450章 你一生的故事(二)
直到被老师谈完话从办公室出来,你才意识到,祂询问你“是否好吃”或许只是在……开玩笑。你很难想象一个“鬼”竟然也会开玩笑,但是你的心情却很奇怪的放松下来,因为你知道如果祂真的想吃掉你,是不会问你“是否好吃”的,按照祂所展示出来的神奇能力,让你自己走进油锅里都行,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
下午的活动课上,同学们都去操场玩耍了,你却只能待在教室补作业,你坐在窗户跟前,看见操场的同学欢呼雀跃地嬉闹,你曾经也羡慕过他们,后来你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也没有什么不好,别人还有爱他们的爸爸妈妈呢,如果全都羡慕根本羡慕不过来,因为你什么都没有。
最后你悄悄在语文课代表的位置上翻看了全班同学的作文,东平西凑出一篇《我爱我家》,好在老师看了之后并未怀疑什么,只是严厉的要求你以后不能再拖欠作业。
放学回家的路上,你难得走得很慢。
夏天白日很长,你回去的时候只是太阳才落山,天际云彩涟漪,蔚然澄明如镜,你一边走,一边想起下午在作文中写过违心的字句……你很难形容“爱”是什么,但是你知道你不爱爸爸妈妈。
路口传来响亮的吆喝和铜锣声,你好奇地凑过去,原来是走街串巷的杂耍艺人在逗弄一只精瘦的猴子。那小猴十分机灵,会做的各种不可思议的动作,引得围观人频频喝彩。
“那是什么?”祂又出现了。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你不会再被祂的突然出现吓到,很乖巧地回答:“是小猴子,那个人在耍猴。”
祂静默了一瞬,道:“人类会驯化更低等的物种用来取乐?”
你依旧听不懂,只能按照自己听来的说法道:“他在挣钱,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那你呢?你是怎么活下去的?”
“就这样……”你揪着脱线的书包带子,不自觉扯了扯嘴角,但那不是笑容,“吃饭,睡觉,干活,上学,这样子活。”
祂又问:“人类以血缘为基础,繁衍为目的而建立的社会生产单元就叫做‘家庭’?”
你一愣,才反应过来早上在学校的时候祂被下课铃声打断的问题,你听着这仿佛思想品德课上大概念一般的描述,小声反驳:“不是这样,家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你想了想,认真地道:“家里要有爱孩子的爸爸妈妈,和不恨父母的孩子。”
半晌,祂道:“情感纽带。”
你离开了围观耍猴的人群,一边走一边问道:“你从哪里知道刚才那句话的?”
“你们学校的图书馆。”
你一惊:“可是我早上没去——”
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你生气地道:“你明明能从我脑子里出去!”
“我不能离你太远,”祂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你的愤怒,“不然就会造成大范围的扰动,会引起人类恐慌,很麻烦。这叫什么来着……对,神降。”
“神……降?”你张大了嘴巴,虽然还是不理解这个词的真正的含义,但是你从小到大停无数神话故事,知道“神”这个概念意味着什么。
那是人所得不能企及的奇迹。
“你是……神?”你觉得不可思议。
“从你们人类的认知来说是。”祂回答。
依旧是晦涩的表述,但是这次你听懂了。
然而……你并没有相信。
你沉默地走回家里,在门口徘徊半晌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一片,正当你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厨房传来妈妈尖利的咒骂:“死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
你想,就算这世界真的有神佛,奇迹也不会降临在你头上。
据说爸爸赌光了家里的存款,差一点就要将房子也抵押出去,现在摆葱油饼摊的只有妈妈一个人,因为爸爸去建筑工地挣钱了,妈妈想让你不要继续上学了,但是你才两天没去学校,班主任就上门家访。
你们这年级总共就两个班,街坊领居的孩子基本都在一个班读书,不少人认识班主任,老师来家访让爸爸觉得丢了脸面,将妈妈大骂了一顿(因为顾忌老师在所以没有动手),并承诺会让你继续去上学。
但你依旧需要每天起得特别早来帮妈妈干活,这样的生活仿佛没有尽头。但是你觉得还好,因为无聊的时候你可以和脑子里那个诡异的声音说话,你学会了不出声和祂交流,只要像背课文那样在心里默念就可以了,虽然大部分时候祂都不会回应。
“你的灵感不足以支撑我长时间降临。”祂这样对你解释,你大概明白了“灵感”是一种特殊能力,正因如此你小时候才会听见的那些“声音”。于是祂每一次出现都像是惊喜,你开始期待祂能够“降临”的日子,不需要多么伟大的奇迹,只要一个能和你说话的朋友就够了。
朋友……你是这么称呼祂的。不管祂是“神”还是“鬼”,你都将祂当做你的朋友。
但是祂来找你的机会很少,有时候一年也听不见几次祂的声音,你学会了等待和期盼,这是你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正面情绪。
有一次你被巷子口的大黑狗追着咬,你一直都很害怕那只狗,但是邻居从来不把它拴起来,别人家的孩子都被父母告知要绕着那只狗走,你纯粹是被它咬怕了。你用尽全身的力气奔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摆脱了那只狗,但是你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
书包带子甩断了,你将书包抱在怀里,茫然望着远方的绿野蓝天,第一次萌生了想要从自己的世界逃走的想法。
不过没多久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那时的你只是一个五年级小学生,长得又瘦又小,一根芦柴棒似的,身上没有一分钱,就算逃走,你也依旧没有地方可去。
你颓丧地沿着小河往前走,也不想去上学,走着走着忽然被石头绊了一下,不慎摔倒在地上,鹅卵石堆积的河滩被太阳晒得干燥而温暖,你干脆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你可以放心大胆地说话,而不会被当成疯子:
“……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等长大了就从这里离开,再也不回来了。但我也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做什么都行,反正不要再回来了……你会听见我说话吗?”
神明听见了你的愿望,回答你:“会。”
你高兴得直接蹦了起来:“你回来了!”
那个下午你说了很多很多话,讲你在学校学到的新知识,抱怨债虽然还清了但那个男人的脾气反而更坏了,女人也是(你不愿意再叫他们爸爸妈妈),学校的同学看到你帮他们摆摊,有的同学大声嘲笑你,有的同学觉得你很可怜,但是这都无所谓,反正以后你会离开这里。
你还唱了音乐课上学的歌,唱完后才想起,那首歌叫《送别》。
“你又要走了是吗?”你撇了撇嘴。
没有声音回答,祂好像已经离开了。
有那么一秒钟,你蓦然觉得头脑昏沉,身体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疼痛,巨大的痛楚淹没了你,你分不清自己是在尖叫还是在呻|吟,你仿佛看到了,一片璀璨无垠的星河瞬间被蠕行的阴影所吞噬,而祂的声音道:“再见。”
一切痛楚都消失了,仿佛幻觉。
你缓缓从河滩上爬起来,拎着破旧的书包,背对着西沉的巨大红日往前走去。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
那天回到家之后你被养父打了一顿,因为没去学校,老师电话打给了家里,债还清之后养父母便不再执着于让你退学回来帮忙,因为你学习很好,他们不想被别人说闲话。你没有晚饭吃,为了惩罚你养父将你关在了存放粮食的仓库,你趴在窗户边,看到无边的夜色凉如水,群星漫漫,光辉闪烁。
祂会在哪里?
两年后你小学毕业,上了初一,也是在这一年,你的仰养母忽然怀孕了。
你知道他们当初领养你似乎是因为养母患有某种疾病,但是不论如何,他们即将拥有自己的孩子,而你就成了多余的累赘,尤其是当你告诉他们,学校要交七十块钱的书本费的时候。
养父拎着你的衣服领子,将你扔出了门外,并站在门口大骂:“一天天就知道要钱,老子挣几个钱容易吗?丧门星,败家东西!”
你为书本费发愁的事情还没解决,养父竟然决定将你的送回福利院去,理由是自己的孩子要出生了,已经不需要你了。
你被他拽去了福利院,可是你曾经长大的福利院早已废弃,据说是因为无人看管,孩子们都被转移到了隔壁县,而曾经的王阿姨也已不在,得了绝症不治而亡。新的福利院不愿意再接收你,因为你已经被领养了八年,而且原本也不是那里的孩子。
你就这样被扔在了回县城的路上。
那是个风很大的阴天,眼看就要下雨了,周围都是公路和水渠,连一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你麻木地回想着来时的路,不知道自己是该回去,还是该怎么办。
回去吗?可是你连遮风避雨的屋檐都没有……不回去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走了几步,你似乎听见了什么微弱的声音,便下意识停下脚步,弯腰扒开草丛,发现原来是一只幼小的白猫,浑身脏兮兮的蜷缩在草丛中。
猫见到你立刻警觉地“喵呜”一声,想要逃走,却只是半边身子挪动了几下又跌了回去,凄厉而微弱地嚎叫。你走上前去,捉住猫的后颈皮将它拎起来,才发现小家伙的前爪上夹着一只捕鼠夹,还好夹得不深,你将捕鼠夹掰开扔掉,将小猫放了回去,轻轻摸了一下它的头顶,便起身离开。
走了两步察觉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你回过头,那只小猫的竟然跟着你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见你停下,它也停下,用姜黄色的眼睛望着你,轻轻“咪”了一声。
你伸出手想再去摸一摸它,但却又停住动作,牵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般地道:“跟着我干什么,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水渠连接着一条河流,汛期的水流湍急,滔滔的水流声在烈烈大风中如此清晰,你下意识地朝着河的方向走了过去,不一会儿便看见了铁灰色的水面。
你回过头,那只小白猫依旧跟着你,你大声道:“快回去,前面有危险!”
小猫被你忽然的呼喊吓得躲进了草丛,而你怔忡地望着面前的河流,等到反应过来时,你已经到了河边,激荡的河水淹没过的你的鞋底,你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刮得你的脸颊很快失去了知觉。
……难道人掌控生命的唯一方式竟然是自己的死亡吗?
“这种情绪是什么?”一个不属于你的思想的声音。
你下意识问:“什么?”
“你现在的感觉,是什么?”这声音像是一把刀刻入了你的脑海,劈开了什么壁障,你终于再次感觉到了冷,冰水浸透鞋子,刺骨的寒冷和疼痛。
“是……”你往后退了几步,颤抖着,离开了蔓延的河水,明明你一点也不想哭,但是当你听见那声音的一刻,不论如何都止不住自己的眼泪,眼泪也很冷,冰凌一样刺在你的脸上,又被寒风吹干,紧紧的绷着,像是潜藏于皮肤之下的裂口。
“我没有地方去……”你哭得很伤心,“没有人要我……我好难过,我好冷……我该怎么办啊……”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祂说,“马上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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